第十卷 銀刀出陣 第二章 聖戰前夜——1997（2/2）

卡莎頭也不回地問道。拉烏不禁咬住下唇。

拉烏等人所隸屬的王家，是長年以來侍奉龍王的華僑一族。想當然爾，他們擁有和吸血鬼相關的豐富知識。現在拉烏握在手裡的那把槍，想必也已經裝填了銀制的子彈吧。無論是他不經意的一舉一動，或是隱藏自身氣息直到卡莎發現他為止的能力，倘若換成剛轉化的吸血鬼，鐵定不是他的對手。

「拉烏。」

亞當再次出聲制止自己的弟弟。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剛剛呼喚麗茲時相同，雖然溫柔，卻帶有一股奇妙的強制力。

最後，拉烏放鬆了全身繃緊的姿勢，將手槍插回腰間。

「受不了……你真的跟麗茲同族嗎？」

「拉烏，夠了。適可而止啦！」

聽到拉烏的抱怨，麗茲怒目相視。卡莎則是轉頭，對拉烏露出深不可測的笑容。

「你說呢？」

隨後，亞當仰望著天空說道：

「太陽也要下山了。我們進屋裡聊吧，卡莎。」

BBB

「意思是，你們倆真的是私奔嗎？」

「等一下～你怎麼不相信我之前說的話呀！」

回到麗茲的房間——話雖如此，但準備這間房間的人似乎是拉烏——之後，卡莎再次向亞當一行人詢問整件事情詳細的來龍去脈。

亞當坐臥在病床上和卡莎面對面。麗茲則是坐在床旁的椅子上，不時從旁支撐著亞當的身體。拉烏則是倚著牆站在一段距離外，默默地看著兄長和兩名吸血鬼交談。

亞當以有些困擾的

微笑開口道：

「那麼，該從哪裡說起好呢——」

亞當和麗茲的初次相遇，似乎是發生在一年前的事情。

和自己的血親死別後，麗茲便在世界各地輾轉求生著。會選擇香港，也是因為和其他際遇相似的吸血鬼同樣聽到此地評價的緣故。

然而即便是香港，吸血鬼仍然是以血族社會作為自己生存的世界。再加上吸血鬼的數量十分龐大，倘若不以血族作為行動的單位，實際上，有可能連安身之所都無法確保。對於連自身血統都一無所知的孤單的麗茲而言，香港絕非能夠讓她安居樂業的國度。

與其他吸血鬼之間的衝突。血族社會中不近人情的規定。麗茲開始對這個月下的大都市感到厭倦，並決定離開香港。

「所以羅，反正都要離開了，我想說最後就找個人來好好吸一頓血，然後再拍拍屁股遠走高飛。」

而麗茲所選中的對象，便是在侍奉香港的王者「東之龍王」的一族之中，聲名遠播的一位風水師——也就是亞當。

「你怎麼會想冒這麼大的風險？」

「哎呀，因為我覺得風水師感覺好像魔法師一樣嘛。要是喝了他的血，說不定能夠變得比現在更強……」

看到卡莎對自己投以白眼，麗茲「啊哈哈」地乾笑了幾聲。

卡莎的腦中再次浮現之前在小吃攤的對話。或許是哪個笨蛋覺得風水師的血特別具有魅力——當初自己當然是在開玩笑，但卡莎沒想到這樣的笨蛋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啊。真的很不可思議呢。我原本打算等那名風水師出門時再對他下手。因為，就是那個嘛。不受邀請者不得進入的規定。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卻順利闖進了亞當的臥室呢。那時我純粹以為是自己運氣好，現在想想，這一定是命中注定呢。嗯。」

麗茲仿佛是在掩飾自己先前不成熟的想法般，刻意用力點了點頭。

另一方面，那時亞當的健康狀況十分不樂觀，長期以來都在鬼門關前徘徊。

「——在我帶著這種身體特徵出生後，便被迫面臨廢嫡的處置。不過，在我擅長的風水方面的才能獲得肯定後，便成為一族的『重寶』。」

然而，族人的尊重只是來自於亞當是「重寶」的這個身分，並非因為他身為後繼人或是自己的家人。族人所重視、覬覦的，只有他的能力和才能。

「也就是說，我好比是王家的風水盤一般。」

所謂的風水盤，即是在判斷風水時所使用的一種圓盤狀的特殊道具。但亞當並沒有為自身的命運悲嘆不已。他很樂意做能讓周遭的人開心的事情，而且也不討厭判讀風水的工作。他十分了解，作為一族的道具存活下去，便是自己這輩子的人生。

「不過，這幾年以來，我原本就不健全的身體機能急遠開始衰弱下來。」

亞當明白這樣的狀況意味著自己的才能即將枯竭的事實。同時，也再次理解到自己果然是風水盤一般的存在。他的生命是為了活用自身的才能而存在，正因如此，當他的任務結束時，生命也隨著迎向盡頭。

然而，他的族人卻無法認同亞當的想法。為了延長亞當的生命，他們想盡了各種辦法。亞當雖然明白這只是無謂的抵抗，但也順從地接受族人的一切安排。他躺上病床，以便直到生命消逝的一瞬間，都能夠感受、凝視著世間的風水變化。

就在這時候，麗茲出現在亞當的身邊。

「我隨即便明白麗茲是一名吸血鬼。不過，我還感受到遠超過這個事實的感覺。這是預兆。即將出現的『波動』的預兆。」

「『波動』?」

「嗯？……噢。我的才能，便是能夠感受到『波動』的一種力量。光用言語說明可能很難讓人理解……不過，『波動』就是類似一連串『過程』的東西。我能夠感受到近似於宇宙波動的徵兆。」

「是『真祖』的血統口中的龍脈嗎？」

「有些不一樣。龍脈盤據於大地。雖然我也能感受到龍脈，但『波動』和這個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波動』是一種更具時間性——或說是歷史性的過程吧。也可以說是社會的動向。有點類似於人體中的『氣』或是血流。」

卡莎的心臟怦通地重重跳動了一下。

她翠綠的雙眸中閃過一種直覺，但相反地，胃裡卻有種沉甸甸的感覺。

「……像是世界的脈動之類的？」

「噢，這種說法相當貼切呢。世界的脈動。嗯，正是如此。」

亞當露出溫和的笑容。一旁的麗茲似乎不太理解兩人對話的內容。不過，看到亞當臉上的笑容，她也不禁露出開心的表情。

卡莎的心跳逐漸加快。

「……你能夠感覺到那種東西？」

「嗯。我在觀察風水時，全都以我個人的感覺為基準。這不是我在自誇，不過，我的預測可是百發百中呢。雖然如此，但我並無法從中操作。畢竟我只是一個風水盤——有如收訊器一般的存在。」

「……你只能在一旁看著？」

「沒錯。再說，即便我有能力干涉，也不應該對它出手。在一旁觀看並接受一切，是最聰明的做法……這麼說或許會讓你一頭霧水吧？」

「……不。」

卡莎以乾枯的聲音勉強答道。

世界的「脈動」。這正是「賢者」艾莉絲一直在觀察的東西。只能接受並遵守一切安排的東西。這便是卡莎所無從得知的「賢者」血統的宿命。

胃裡沉甸甸的討厭感覺變得愈來愈重、愈來愈冷。喉嚨也乾渴到無法忍受。

不過，亞當並未發現卡莎有些異常的反應。

「不過呢……」

他繼續往下說著。

「麗茲卻不一樣。她本身的存在——以及我們倆的相遇，都和我迄今觀察的波動不同，而是更貼近我個人的波動。和我有所聯繫的波動。我十分明確地感受到了這點。」

和麗茲相遇時，亞當伸出了自己的手。打從出生以來，他第一次不是靜靜在一旁觀看，而是伸出手試圖去掌握它。他甚至刻意完全不去思考自己的行動是否正確，只是順從了剎那間的衝動。

「……我明白這樣的舉動會讓家人擔心。但對我來說，這是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任性的要求。我還不明白這股脈動意味著什麼。不過，我打算在掌握這股脈動的狀態下走向人生的盡頭。無論家人或龍王說了什麼，我都不會動搖。」

或許是因為體力已相當衰弱的緣故吧。語畢，亞當疲憊地深深吐出一口氣。

然而，無論健康狀況如何，亞當本人的意志確實極為堅強。他憑著自己的意志走到這一步，而且也不打算重新回到族人的身邊。

不知為何，卡莎似乎能想像這兩人相遇的場景。

在寬廣、豪華卻也冷冷清清的王家臥室中。從天窗灑落房內的月光，以及一張打理整齊的床鋪。這時，躺在床上的亞當因一陣突如其來的「魔女之霧」而驚坐起身。濃霧宛如融化在月光中一般逐漸消散。最後，一名少女從霧中現身。

吊著點滴的亞當，以及被緩緩散去的白霧所包圍的麗茲。

在月光照耀下，兩人無言地凝視著對方片刻。隨後，亞當仿佛受到某種指引般，對看起來十分緊張的麗茲伸出了手——

然而，直到目前為止都在一旁默默聆聽的麗茲突然開口了。

「……噯，亞當。」

她喃喃喚道。聲音中透露出好比颱風一般的低氣壓。

「你啊，從剛剛聽到現在，感覺你完全沒有提到我的事情耶。淨是說一些世界還是脈動的。那是啥啊？什麼意思嘛？說得簡單點，你覺得我的存在根本無所謂羅？只是把我當作偉大神諭的附屬品？」

她半眯著眼瞪著亞當的生氣表情，給人一種「不愧是卡莎的孫女」的感覺。亞當的臉上瞬間沒了方才的泰然自若。

「傻…傻瓜，這怎麼可能呢，麗茲？正因為我深愛著你，所以就算得拋棄族人，我也願意和你一起——」

「你剛剛根本沒有說出半句這種話啊……」

「是真的！我會感覺到脈動，說穿了，就是感覺到我倆相遇是命中注定——」

「這感覺跟喜歡或愛不太一樣吧？」

「沒有不一樣啊，這是同樣的意思！」

鬧彆扭的麗茲仍是一臉不領情的模樣。亞當則是慌慌張張地試圖努力討好她。在卡莎無奈地移開視線後，她的眼神剛好和站在牆角的拉烏對上。亞當這名酷酷的弟弟只是聳聳肩，似乎在告訴卡莎「他們這樣是家常便飯了」。

為什麼自己的身邊老是充斥著這種笨蛋情侶呢？卡莎心中湧出一種世事蠻橫的感覺，隨後刻意大聲地乾咳了幾聲。

「……總之我已經明白大略的始末了。包括你並不希望被人『救

走』的事。」

待卡莎開口後，亞當和麗茲才暫時停下了爭論。

「不過，有一件事我還是不明白。希望你能告訴我。」

「什麼事情？」

「你沒有喝下麗茲的血的理由。」

聽到這個提問後，態度出現動搖的並非是身為被質問者的亞當，而是麗茲和拉烏。亞當本人倒是若無其事地「噢」了一聲，並點了點頭。

「因為我感覺自己不應該這麼做。」

「意思是，你的『才能』之類的拒絕接受轉化？不過，你不是深愛著麗茲嗎？儘管知道她是一名吸血鬼。」

卡莎再次提出疑問後，亞當露出真誠的笑容予以回應。

「我深愛麗茲的事實，和我身為人類或吸血鬼的事實，並沒有直接的關係。」

「但是，你已經活不久了。倘若身邊出現了心愛的人，一般人應該都會想要努力活下來才對。這也是為了麗茲。」

「說得也是。當我真正面臨死亡的那一刻，或許會轉而乞求長生不老吧。不過，現在則並非如此。時候還未到。」

語畢，亞當突然露出一種凝視著遠方某處的表情。

那雙淡紫色的眸子，現在正注視著卡莎等人所看不到的某種東西。隨後，他的視線緩緩地移到麗茲的身上。

麗茲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她以一如往常的語氣開口輕喚：

「亞當？」

於是亞當眼中的焦點再次回歸現實。他再次轉頭面向卡莎，確切地對她說道：

「這股波動（麗茲）連結著我。當脈動讓時間轉動時，我必定也會做出某種選擇吧。」

——這傢伙……

卡莎有如被某種氣勢所壓倒般地咽了咽口水。區區一名人類卻能帶給她這種感覺，這還是卡莎畢生第一次體驗到的事情。

「……時間開始轉動？到時候，你就會轉化嗎？」

「是的。」

亞當點頭。

「可是……不，嗯，說得也是。或許在此刻，時間便已經轉動了也說不定……」

「什麼？」

在卡莎發問後，亞當的視線再次失焦。

這次，他看著卡莎。或許是在觀察著和她相關的「波動」——亦即脈動。

卡莎的身子不自覺地僵硬起來。

「……麗茲，拉烏。不好意思，你們可以先離開一下嗎？」

「咦？」

「哥，這有點……」

「拜託你們。」

無論亞當的身體變得多麼衰弱，這三人之間互相制衡的關係似乎都不會有所改變。雖然臉上帶著不情願，但麗茲和拉烏最後仍然聽從亞當的要求離開了房間。

待房門關上後，亞當以和方才無不同的語氣問道：

「你能夠看穿他人的內心吧？」

「幹嘛？難不成你要叫我讀你的心？」

「嗯。麗茲畢竟是吸血鬼。就算她離開房間，要聽到裡頭的對話也並非難事。」

「這樣好嗎？我可是能夠輕而易舉地支配你的精神喔。」

「如果你真有這種企圖，不管我個人的意志為何，應該都能輕鬆下手吧？不要緊，我相信你。更何況，這種方法比較省事。你也可以藉此儘量打探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像這樣習於和吸血鬼相處的態度，讓人感覺到亞當不愧是王家的長男。然而話說回來，要將自己的內心世界完全暴露在他人面前，但他的心跳聲卻絲毫沒有因此而出現紊亂。亞當具備了從外表完全無法聯想到的過人膽識。卡莎在內心暗自欽佩的同時，也照著亞當的要求，望向他的眼底。

這個動作在一瞬間結束。

亞當仍是一臉平靜。

但卡莎卻為自身所獲得的情報而屏息。

「你……原來你都知道嗎？麗茲她……」

卡莎還未說出口，亞當便毅然地點頭回應。

「我曾經從龍王的血族口中聽說過你的名字和出身。倘若麗茲和你屬於相同的血族，『事實』就理應是如此。」

淡淡地回答後，亞當便開始切入正題。

「那麼，透過這個動作，你應該也了解我的請求吧？可以麻煩你協助我嗎？」

「…………」

卡莎咬著下唇瞪視著亞當。白皙的臉龐一反往常地變得慘白。

——我拒絕。

卡莎不是以自己的聲音，而是以念話將答案傳達給亞當。亞當隨即也以自身意念回應。這是以卡莎會讀取表層意識為前提之下才能做出的反應。看樣子，亞當似乎也十分熟悉用念話和吸血鬼溝通的方法。

——為何？

——你還問我為何？你知道這麼做有多大的風險……

——我很清楚，也有所覺悟。透過剛才的接觸，你應該也明白這一點了不是？

——……但是……

——不要緊。我對麗茲的感情絕對不會因此而生變。還是說，我的內心就這麼不值得你信賴呢？

亞當露出十分溫和而平靜的微笑。

他的請求，便是希望卡莎利用視線魔術，讓亞當共享她所擁有的知識與記憶。

關於混血兒的一切。

血族社會看待混血兒的態度，以及吸血鬼對於混血兒的嫌惡與歧視。除了身為王家人所獲得的一般情報以外，亞當還希望卡莎能夠將她自身所經驗過的，身為混血兒的「活生生的記憶」傳達給他。他請求卡莎告訴自己關於麗茲——很幸運地——沒能了解的一切。告訴他日後當麗茲和血族社會有所關連時，所有可能產生的風險。

然而——

——這可不是區區一名人類所能夠負荷的東西……

卡莎已經活了五百年。儘管記憶中有許多被遺忘的事，但整體的量仍十分龐大。

更何況，以魔術傳達記憶，可是和以言語傳達的方式不同。倘若以魔術傳達記憶，便能夠在不受言語或思考模式轉換而劣化的情況下，讓傳達內容不被對象的選擇取捨所過濾，「直接」而「完整地」傳入對方的腦中。和其他各式各樣的傳達方式相較之下，在情報的龐大總量和內容的精確度方面，都無法比擬。

倘若是在一瞬間向對方傳達用口頭告知即可了事的內容，這種方式倒還無所謂；不過，要將大量的「活生生的記憶」連同個人的感情一起傳達過去，等於是將他人的精神層面和人生都融入自己的體內。這會讓接收者的自我認同觀面臨相當大的考驗。

——的確，我應該無法接收混血兒相關的所有記憶吧。大腦恐怕會不堪負荷。這方面的取捨恐怕就只能交給你了。此外，因為這也關係到你的隱私問題，所以你如果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勉強。

但亞當又接著表示：

——不過，無論我會轉化成吸血鬼，或是就此撒手人寰，這些事我都必須了解。

為了麗茲。亞當認真地向卡莎如此表示。

卡莎細長的雙眼散發出光芒。她以仿佛像是要砍殺亞當一般的眼神直直盯著他。亞當也沒有移開自己的雙眼。他的內心沒有表現出一絲動搖。

「拜託你。」

卡莎面臨天人交戰的抉擇。

這樣的態度十分不像她。然而，心中這股糾葛和緊張感確實存在著。

還有一種激昂的感覺。

卡莎不得不承認亞當的請求讓自己有點興奮。當然，她並不想讓自己身為混血兒的自卑感情在他人面前曝光。這是她打死都不願意的事情。然而另一方面，卡莎又想看看這個男人在直接感受到自己心中的黑暗——那宛如堅冰般的心臟後，究竟會作何反應。

卡莎明白亞當是為了麗茲才提出這種請求。不過，亞當果然還是沒能完全理解。關於混血兒這部分的記憶，可以說是卡莎的核心。那麼，將這些記憶傳達過去，不就代表她會在眼前這個男人的體內創造出另一個自己嗎？

就像是讓對方染上自己的「血」一樣？

卡莎心中的糾葛持續著。

最後，她選擇保留答案。

卡莎暫時拒絕了亞當所提出的請求，而後者也未再開口遊說她。兩人第一次的會面就在這種情況下結束。

在衝擊接二連三發生的這天，對卡莎而言的最後一個、同時也是最大的衝擊，是在她離開亞當房間後，在麗茲帶領下前往九龍城外頭的路上，由麗茲告知的。

「……你說什麼？」

卡莎如此詢問後，便再也說不出半句話。而麗茲雖然努力想要表現出平靜的態度，但臉頰還是微微染上了一抹緋紅。

卡莎仿佛就要窒息般地再次開口：

「……你…你確定嗎？真的是這樣沒錯？」

「嗯，大概……」

「什麼大概啊！」

「那…那不然就是絕對吧……應該說，沒錯啦。我怎麼會搞錯這種事呢？」

麗茲以強硬的語氣掩飾住自己的羞澀而回答道。

她懷孕了。

人類與吸血鬼。亞當與麗茲的孩子。

麗茲的肚子裡孕育著人類與混血兒吸血鬼的孩子。

3

總之就先痛毆次郎一頓吧，其他事情接下來再思考就好。卡莎在心中這麼對自己說道，踏上返回同伴身邊的路。

——對了，最重要的是先讓自己冷靜下來，所以就痛毆次郎那個笨蛋一頓吧。然後……不對，總之先找次郎。一切都從那之後開始。

卡莎一頭烏黑的長髮披垂在身上。她將雙手插進牛仔褲的口袋之中，口中一邊喃喃自語著，一邊走在沒什麼行人的道路上。雖然卡莎並沒有特別掩藏自身的氣息，但是，像她這樣的美女獨自走在深夜的路上，卻沒有半個男人前來向她搭訕。

手機裡頭顯示著凱因的未接來電。他應該已經說服了鈴介和陣內這兩名人類，或許正再次展開搜尋綁架犯——亦即麗茲的任務了。不過，倘若真是如此，那就到時再說吧。不，對了。到時候，等痛毆完次郎，也把凱因揍一頓吧。然後……然後……

卡莎的腦海中浮現了艾莉絲的身影。

不該再繼續隱瞞下去了。卡莎腦中有個冷靜的聲音告誡著自己。

愈是隱瞞麗茲等人的事，事態恐怕愈會變得騎虎難下。這事實極為顯而易見。

然而，儘管如此，卡莎仍無法下定決心。即便到了這種時刻，她的心中卻仍有股抗拒感。她無法將這件事告訴次郎、告訴凱因，尤其是告訴艾莉絲。

為何？

她自己也不明白。

「…………」

卡莎的美貌扭曲起來，宛如吸了酒精中毒的酒鬼的血液一般。

不知為何，她覺得愈來愈不開心。卡莎在心中盤算著之後要給次郎和凱因一人兩拳，同時加快了腳步趕路。

然而——

「——卡莎小姐。」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卡莎停下了腳步。她記得這個聲音。

「你是——艾琳！」

在這條無人道路的另一端，一名女性朝自己跑了過來。當然，卡莎事前便察覺到那裡有其他路人存在。不過，她並沒發現這名路人是自己認識的人——而且還是前幾天被她邀請至飯店房間裡的吸血對象。

看到卡莎吃驚的反應，女性苦笑著回答：

「你好過分喔。我是美鈴啦。」

「你…你為什麼……」

「為什麼？我只是碰巧看到你，所以才出聲打個招呼呀。看你一臉嫌棄的反應，讓我大受打擊呢。」

「不…不是，我沒有嫌棄你。」

卡莎不知為何以有些尷尬的態度回答。

不用說，卡莎當然已經用魔術抹消了美鈴被吸血那晚的記憶。對她來說，卡莎不過是在酒吧中和自己相談甚歡，最後在飯店房間共度一晚的對象。不過，這樣的交情也足夠讓她在街上偶遇時出聲呼喚卡莎了。

「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才想問你呢。不過沒關係，我就先回答你的問題吧。我只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而已。不小心加班太久了。」

美鈴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隨後，她又帶著有些恨恨的表情繼續說道：

「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因為你完全沒告訴我聯絡方式嘛。」

「呃，是啊……」

「呵呵呵，沒關係啦。話說回來，要不要再一起去喝一杯？看你想去之前那間酒吧或其他地方都可以。」

說著，美鈴靠過來摟住卡莎的胳膊。或許是偶然的再次相遇讓她開心不已吧，美鈴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活力。

情況變得有些微妙了。卡莎一反常態地困擾了起來。

不過，就這樣直接回到次郎一行人的身邊，卻也讓卡莎感到有些猶豫。和美鈴去喝酒，依照情況發展，兩人可能再次共度一晚，之後再去痛毆次郎一頓——這樣的選擇聽起來似乎也不錯。不管怎麼說，卡莎今天已經不想再遇上什麼麻煩事了。

美鈴以滿心期待的眼神望向自己。看著她的雙眼，卡莎終於投降了。

「……好吧。那麼——」

原本打算答應邀約的卡莎，卻在瞬間感覺到一種異樣感，因此沒有繼續說下去。

不對，這不是異樣感。而是出自本能的「警告」。而且還是屬於戰場上那一種。

卡莎的神經緊繃。

——總覺得……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是眼睛。

美鈴的雙眼。隱藏在這對眸子深處的光芒。在卡莎妥協的一瞬間，和鬆懈一同浮現的那股感覺是——

「你是誰！」

卡莎迅速甩開美鈴，一口氣往後躍。被拋下的美鈴則是楞在原地看著她問道：

「……咦？卡…卡莎小姐？」

「停止你那三流演技吧。我已經喝過這傢伙的血了。她的血也還存在我體內。」

在吸血鬼所使用的魔術之中，也包括能夠改變自身外表的術法。卡莎便是使用這種魔術的高手。然而，眼前這名女子很明顯地不是吸血鬼。

不僅如此，卡莎可以斷定她和前幾天被自己吸血的女性是同一人。她殘留在卡莎體內的血液，和眼前這名女性體內所流的血液，是相同的東西。

然而，只有雙眼不同。剎那間在雙眼深處露出真面目的那道光芒——那股意志，感覺和她殘留在卡莎體內的血有著微妙的差異。

不屬於美鈴本人的意志。讓卡莎的直覺發出強烈警告的某個不尋常的存在。

經過數秒後。

美鈴——控制著她的那個存在打消了繼續演戲的念頭。

「哎呀呀。」

如此喃喃自語的聲音的確屬於美鈴沒錯。然而，那副無奈搔頭的模樣卻和她平常的舉動大不相同。

「你真敏銳。我原本還篤定認為你會信任被自己吸過血的對象……看來似乎是我太小看你了吶，Miss.卡莎朵拉。不愧是世人厭惡的混血兒。戒心果然高人一等呢。」

「……你是誰？」

卡莎開口詢問，同時讓自己的腦袋高速運轉。

這不是精神支配或暗示的效果。眼前的狀況和這兩者都似是而非。仿佛像是某人的靈魂直接附身在美鈴身上一般。這是卡莎從未看過的魔術手法。

「回答我，你是誰？」

「無可奉告。不過，至少目前還不是你的敵人。」

「……你對那個女人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啊。她可是健康到活蹦亂跳的呢。雖然在我離開後，她有可能出現記憶混亂的症狀，但也只有這點後遺症而已。」

操控著美鈴——或說是潛伏在她體內的人物以悠然的語氣答道。

要說這是魔術，卡莎卻幾乎沒有感覺到半點魔力的波動。她完全無從得知現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但對方前來和自己接觸了。而且還是在這個時間點——亦即和麗茲見面過後時。

這點讓卡莎無法坐視不管。

「你的目的是？」

「這也是秘密……不過，其實目前我只是單純在進行觀察罷了。因為你的現身，讓我不禁想做個『預防措施』。唉～人實在不能貪心吶。我應該多觀察一下你的反應再採取行動——啊，事到如今這麼說也沒用嗎，傷腦筋……」

美鈴的臉上浮現笑容。那是個有些狡猾，卻令人無法憎恨的笑。

——就是現在！

剎那間，卡莎將魔力集中於自己的視線中，朝對方的精神層面採取攻勢。在「魔女摩根」的血族之中，卡莎可謂是能力僅次於長老們的魔術高手。她打算看穿對方的內心世界，揪出她的真面目。

然而——

「——！」

卡莎的攻擊輕易地被反彈回來。不僅如此，對方的反擊還向自己襲來。她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對方的視線。

「真可惜。」

美鈴彈了彈手指，看起來似乎真的覺得很遺憾。

卡莎全身上下汗毛直豎。

——這傢伙剛才？

對方打算潛入卡莎的內心世界。不對，雖然這是以視線為媒介的魔術的基本應用，但對方幾乎是打算將自己的整個靈魂都轉移到卡莎身上。

卡莎明白對方控制美鈴的手法了。就如同卡莎大略推測的結果一般，對方是真的附身在她的身上。

吸血鬼的魔術是以自身之血為媒介，魔力亦源自於吸血鬼體內的黑血。一般情況下，若沒有能夠儲存黑

血的肉體，通常無法驅使魔術。然而，眼前這名敵人卻能夠將自己的靈魂完整轉移到一名人類的身上，並藉此來控制她。

古今中外，能夠使用這般特異魔術的吸血鬼，只有一名。

「你是——『人行者』嗎！」

待卡莎大吼之後，美鈴的雙眼突然放出詭異的光芒。下一瞬間，她有如電力耗盡一般無力倒地。

隨後——

「被發現了啊。還真是一連串的失態呢。」

仿佛自言自語的埋怨聲從上方傳來。

在大樓屋頂。一個以夜空為背景的人影從上方高高跳下。卡莎往後避開的同時，人影也在路面著地。

是一名男子。這次換成了吸血鬼。外表看起來雖然才三十歲左右，卻散發出一種悠久的——甚至可能是卡莎好幾倍的年歲的氣息。屬於古血的氣息。

他蓄著一頭及肩的乾燥金髮，雙眸泛著冰冷的灰色。身上穿著一襲近似於野戰服的黑色裝束，腳上則踩著綁帶長靴。一身歷經重重鍛鏈而打造出來的結實肉體，看起來宛如一名古羅馬角鬥士。

男子——「人行者」起身，露出兇悍的獠牙。

「看得出來嗎？這可是血統早已斷絕的『暗牙布魯托』一族的吸血鬼。在我所保留的『分身』之中，算得上是最優秀的一個。」

「……！」

卡莎立刻擺出應戰的姿態。然而，她的背後卻已是冷汗涔涔。

「暗牙布魯托」的血族。如敵人所言，雖然這是已經斷絕的血統，但該族的古老、凶暴及其殘酷的氣質，目前仍廣為世人所流傳。

更何況，對方還是那個「人行者」。

傳說，他是個將自身的靈魂不斷轉移至不分人類或吸血鬼的個體當中，並透過這種方式生存了數千年歲月的大吸血鬼。那便是別名「渡人者」的「人行者」。據說他活用自身這個特性，過去數度干涉人類世界的歷史。其惡名昭彰的程度，完全不是渥洛克家的禁忌之子能夠相提並論。月下世界最為惡形惡狀的恐怖分子，正是眼前這名人物。

——可惡！為什麼我會遇上這種……

幾乎感覺到死亡預兆的卡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無論怎麼想，她都沒有勝算。就算只是單純和眼前這名吸血鬼——被「人行者」稱為「分身」的男子——戰鬥，恐怕卡莎也無法獲勝吧。只要「東之龍王」本人沒有現身於此，卡莎就不可能贏。對方可是有著如此強大力量的敵人。

那至少也得順利逃走吧？當卡莎這麼思考的下一瞬間，別說是龍王了，她竟然感覺到自己最不希望出現在此處的人物的氣息。

那股卡莎所熟悉的氣息，在察覺到她的存在後，便朝卡莎所在之處趕來。或許是察覺到卡莎身陷戰鬥之中吧。雖然對方離她還有一段距離，但他急切欲朝這裡飛奔而來的戰意卻相當地清晰。

——次郎，那個笨蛋！

再這樣下去，兩人絕對會同歸於盡。在卡莎露出蒼白的表情時，「人行者」也察覺到了次郎的氣息，轉而看向他趕來的方向。

然而，他卻出現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反應。

「……嘖。」

「人行者」一臉嫌惡地皺起眉頭。

「運氣真夠差吶。這是『賢者』的……」

如此喃喃自語後，他有些慌張地朝卡莎說道：

「好，我們今天就到此為止吧，Miss.卡莎朵拉。如果你能夠將我的存在保密，便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如你所想，我已經發現了亞當·王以及麗茲·史涅克兩人的存在——保險起見，就讓我拿這個作為威脅你的把柄吧。另外，我剛剛也提到過，目前我還沒有對他們出手的打算。我也會趁這個機會好好評斷你所採取的行動。所以，也請你別告訴任何人我的事情。既然同樣是被大家討厭的存在，我們就好好相處吧，嗯？」

開什麼玩笑。當卡莎這麼想的下一瞬間，「人行者」便高高一躍，在大樓屋頂上消失了身影。隨後，他的氣息也逐漸遠去——然後消失。

數秒鐘之後，次郎抵達了現場。

「卡莎！我正在找你呢。你究竟跑到哪裡——不，比起這個，剛剛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我感覺到一股強大而驚人的——好痛！」

還沒來得及說完，次郎的腦袋便挨了卡莎卯足全力的沉重一擊。

吃了這個攻擊的次郎痛得抱住頭，正打算含淚向卡莎抗議時……

他卻說不出口。

因為卡莎正無力地揪住自己的胸膛。

「卡…卡莎？你…你…你到底怎麼了？」

無法將卡莎推開的次郎手足無措地問道。

卡莎沒有回答。她無視次郎的提問，靜靜地忍耐著心中那股連她都無能抑制，宛如浪濤般翻滾的巨大感情。

最後，她揪著次郎，緩緩抬起頭來。

「……次郎。」

「是…是的。」

「……怎麼辦？」

次郎露出錯愕的反應。但卡莎並未因為他的表情而回過神來，只是繼續置身於內心的一片混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