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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銀刀出陣 第一章 聖戰前夜——199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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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乾杯!

咦?為了什麼?

這個嘛……

那麼……就為了我們不變的友誼,還有——

永無止盡的愛恨糾葛——

…………

……笨蛋,跟你開玩笑的。

----------

1

「我們兩個有點像呢。」

現在她懂了。在對方對她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吸血鬼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才真正地「覺醒」了。

所以,她才會靠近對方。就像雛鳥會將出生後第一眼看到的對象認定為自己的父母一般,卡莎從後方靜靜地依偎著對她說出這句話的存在。

打從她覺醒之後便一直是如此。

然而——

女子發出甜美的嬌喘聲。床墊的彈簧受到因壓迫而軋軋作響。

粉頸從鬆開的上衣領口中露出。在昏暗的間接照明之下微微滲出汗珠的肌膚,宛如發著光芒一般潔白無暇。

竄入鼻腔的是年輕女性的體香和香奈兒十九號的香水味,以及血腥味。女子再次發出嬌喘聲。纏繞在肩上的那雙纖細的手,反覆出現著力道鬆弛與緊繃的反應。

卡莎眯起雙眼,將滿溢在口腔中的這股溫熱滋味咽下。熱度從喉嚨往胃部滑去。陣陣刺痛侵襲了她冰冷的身子,心臟也開始猛烈地蠕動起來。

被滿足的「饑渴」。然而,體內還是有某種無法滿足的東西存在著。為了滿足它,卡莎將刺入粉頸的獠牙陷得更深。

她突然聽到一陣聲響。是某種敲打的聲音。仍在吸血的卡莎移動了雙眼,想要確認聲響的來源時,耳畔卻傳來女性的低語聲。聽到這個聲音的卡莎猛地抬起頭來。

注視著她的並不是方才那個女子。

蔚藍的雙眼。金色的頭髮。

「小莎?」

卡莎發出一陣尖叫——

從夢中驚醒的卡莎仿佛溺水般瘋狂舞動著雙腳,狼狽地從床上起身。

她瞪大雙眼盯著眼前這片黑暗。臉頰充斥著滾燙的感覺,心跳也狂亂不已。她忍不住咒罵了一聲「唉,可惡!」隨後深深吸了一股氣,再用力吐出。

這時,卡莎才發現房裡傳來敲門聲。原來自己是被這個吵醒的嗎?她忍不住板起臉孔,一邊咂嘴一邊瘋狂搔著自己的頭髮。

「真受不了,怎麼會作這種夢啊……」

卡莎目前睡在市中心飯店的某個房間之中。

這是一間被厚重的遮光窗簾封閉住的臥室。雖然四周極為昏暗,但吸血鬼的雙眼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房裡的家具採用的是以大紅色為基底色的中華風格。通往客廳的牆壁呈半圓形設計,上頭還有一枝梅花裝飾著。

敲門聲仍然不死心地持續傳來。因為嫌麻煩,卡莎乾脆直接忽略它,仿佛想將方才的夢境一掃而空般地打直雙手,伸了個懶腰。

剛攝取的新鮮血液在自己體內的血管中奔流著。透過本身敏銳的感覺,卡莎察覺到現在已是月亮高掛在天空的時分。她感覺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充滿了力量。

在卡莎伸展身子之後,一頭長及腰際的黑髮隨著傾瀉在床單上。在一旁熟睡的女子發出「……嗯」的聲音蠕動了幾下。

卡莎這才回想起枕邊人的存在。她從上方看著在自己身旁熟睡的這名女子。

「……咦?我有脫掉她的衣服嗎?」

卡莎歪過頭思考,但卻想不起來自己做過這種事。或許是這名女子被吸血時,因過度亢奮而自行褪去了衣物也說不定。因為被吸血鬼吸血的人類會獲得強烈的快感。

看著這名讓自己飽餐一頓的女子,卡莎朝她的臉頰輕輕送上感謝之吻。

這時——

—卡莎!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呀?拜託你快開門吧。

某個聲音直接在卡莎的腦中響起。

是念話。這股意念來自一名年輕男子——不過話雖如此,其實他已經是個轉化經過百年的吸血鬼了。

真麻煩。但也不能不管。於是卡莎在床上盤腿,往門口的方向施展意念之力。

一陣聲響後,門鎖被打開了。

是卡莎的念力。像她這樣存活了悠久年月的吸血鬼,要驅使這種力量,可說是有如呼吸般簡單自然。

—進來。

她懶洋洋地回應。隨後,外頭傳來開門聲,男子的氣息也從走廊上進入客廳。

「……次郎,連那種門鎖都打不開,真虧你敢擺出一副吸血鬼的架子啊。」

「我才沒有擺出那種架子。更何況,我可不想因為擅自闖入,而被你打得只剩下半條命——卡…卡莎!你那是什麼打扮啊!」

踏進臥室里的青年隨即向右方轉過身去。

他是一名黑髮黑眼的東洋人,看起來年紀約莫在二十歲上下。穿著連帽外套和牛仔褲這種樸素而方便活動的服裝。青年有著高挑、纖瘦且十分結實的體格,但他的臉上卻仍殘留著宛如少年般的純樸。

青年名為望月次郎。和卡莎同樣屬於月下世界的子嗣。

另一方面,卡莎看到次郎的反應,於是回頭望向臥室中的穿衣鏡。

她沒有無法在鏡中映照出身影的麻煩體質。出現在鏡中的,是就算只看一眼,也能夠讓人心跳加速的妖艷美女。

看起來年約二十五歲左右。在那副端正而顯得聰黠的美貌之中,細長的雙眸給人格外冰冷的印象。那是一雙漾著黑暗光芒,宛如翡翠般的湛綠眸子。帶著挑釁而蠱惑人心的氣息。這雙讓人感受到某種「劇毒」的眸子,像是直接顯現了卡莎的內在世界。

這身一塵不染的肌膚,一如吸血鬼般呈現出病態的白皙,和灑落在軀體上的亮麗黑長髮形成一種妖艷的對比。

不過,卡莎映在鏡里的身影所呈現的對比卻有些過於強烈了。她忍不住露出苦笑。看來,光溜溜的不只是身旁那名女子而已。

「……你看到了吧,變態。」

「什…什麼變態啊!請你趕快穿上衣服吧!」

「我至少還穿著內衣啊……嗯,雖然似乎只有下半身就是了。」

「什麼…似乎只有…下半身啊!拜託你,上半身跟外面都套上衣服啦!」

背對著自己的那個身影散發著累癱的感覺,無力地垂下雙肩。卡莎壞心眼地笑了幾聲,隨後以念力將披掛在沙發椅背上的襯衫拎了過來。

她將雙手套上襯衫的袖子,再將一頭長髮從衣領內側翻出來。隨後,像貓咪般無聲無息地從床上跳下。

卡莎朝窗簾一瞥。於是原本掩著窗的窗簾,仿佛像開演的舞台布幕般向兩旁拉開。

出現在眼前的,是維多利亞灣的夜色。

以及遍布在對岸的眾多豪華摩天大樓。

看起來有些朦朧的感覺,或許是因為海灣所散發出來的夜霧所造成的吧。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相互交雜、融合在一起。相較之下,高空的空氣則十分澄澈。小小的月亮高掛在透明的夜空之中。

一九九七年。

香港。

這座都市在日落後仍然活力不減,靜靜地釋放出一種靈氣而持續活動著。直到回歸中國的期限已經近在咫尺的現在,這股混亂的力量仍未出現半點陰霾。

「真是個不錯的夜晚呢。對吧,次郎?」

「是啊……呃,你怎麼還是這身打扮啊!」

「這可是大飽眼福的機會喔。你就盡情欣賞這雙價值百萬美元的美腿吧。」

「是是是,晚輩十分明白您這雙美腿的偉大之處。」

次郎有些自暴自棄地答道。雖然他轉化成為吸血鬼也有百年的時間了,但卡莎可是已經度過了五百年以上的歲月。對於擁有獠牙的存在來說,這樣的生存歲月之差,足以為力量和層級方面帶來有如大人與兒童般的差異。當然,就這兩人的情況來看,較為明顯的其實是個性方面的差異就是了。

次郎仍是紅著一張臉,半放棄地走進臥室裡頭。他別過臉緩緩靠近床邊,將床單披在大剌刺地裸身熟睡的女子身上。

「這位是?」

「是我昨晚在酒吧認識的。她叫艾琳……不,好像應該叫美鈴吧?是個潔身自愛的好女孩呢。」

「請你不要讓這樣的女性光溜溜地躺在一旁好嗎?」

看到卡莎得意洋洋的反應,次郎無奈地搖了搖頭。

隨後——

「真難得呢,你還特地將她帶回來。」

聽到這句道行比自己低的吸血鬼無心的一言,卡莎的臉龐瞬間閃過了複雜表情。

不過,這僅是在眨眼之間所浮現的神情。

「——

所以?」

卡莎以一如方才的語氣轉移了話題。

「你到底有什麼事?我不是說由我這邊來聯絡你們就好了嗎?」

「既然這樣,那拜託你偶爾也露個臉吧。不但沒有捎來半通電話,還動不動就隨心所欲地往外頭跑。我們光是要找到這裡就煞費苦心了吶。」

「什麼?那麼,你是想把我這個偉大而美麗的女吸血鬼囚禁在一個地方嗎,次郎?雖然我能明白這種想要獨占我的心情,不過,這種想法未免也太異想天開了。」

「……嗯,我同意你最後面的說法。」

卡莎表現出一副以逗弄次郎為樂的態度;相較之下,後者則是以「這一點都不有趣」的眼神瞪著她的背影瞧。

不過,次郎隨後便露出認真的神情,恢復成他原本善良的態度。

「吾主也很想念你呢。她說你最近的態度很冷淡,還為此悲傷不已吶。」

「……這樣啊。」

卡莎再次露出複雜的表情。

方才的夢境於腦中閃過。於是卡莎將視線轉向躺在床上的女子身上。除了特定的對象以外,鮮少吸血鬼會和只是用來滿足自身「渴望」的人類同床共枕。一如次郎所說的「真難得」,直到這陣子為止,卡莎也未曾將吸過血的對象留在自己身旁。

然而,卡莎的這種傾向其實從以前就存在著。

打從這一百年以來。打從「她」的身旁出現了自己以外的人物——亦即這名在眼前擔心地看著自己的毛頭小子之後。

「……你找我幹嘛?」

卡莎以冷淡的語氣重複問道。次郎嘆了一口氣之後,開始切入正題。

「我今天是來找你商量。其實,『東之龍王』有一件事想拜託你跟凱因。」

「龍王?拜託我?」

卡莎的柳眉微微地抽動了一下。

「東之龍王」的盛名,在月下世界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是承襲了「真祖渾沌」之血的偉大長老,據說已經存活了數千年,是世上屈指可數的一名大吸血鬼。

「受不了。若要找人辦事,有凱因就夠了吧?真希望他能就這樣放著我不管。」

「這樣不是很好嗎?龍王和吾主一樣都很關心你呢。」

聽到次郎的這番話,卡莎露出嘲諷的笑容,回以一句「你太天真了」。

「即便是『東之龍王』,要是有個問題兒童在自己的管轄範圍內到處亂跑,恐怕也會不安吧?不過,感到不安的或許是周遭的重臣們就是了。」

同時,將藏在這句話背後的自嘲之意小心翼翼地隱藏起來。

不過,還是被次郎發現了。

「龍王不會對你有任何歧視,卡莎。」

他隨即露出嚴肅的表情,以極為認真的語氣如此說道。

「他是心胸極為寬大的一位人物。不僅德高望重,而且為人也相當公正。所以凱因也才——好痛!」

被宛如小石子般的念力擊中的次郎按住額頭。卡莎則是一臉不悅地撇過頭去。

就算和次郎理論也沒有用。再怎麼說,他都無法真正體會並理解卡莎所置身的狀況。而這並非是次郎的責任。

然而,自己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對這樣的事實感到「不耐」了呢?

卡莎望向窗外。

香港是全球少數的經濟都市之一,同時也是集風水研究之大成,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咒術都市。雖然人類並不知情,不過,這般繁榮的成果也影響到了月下的世界。待「東之龍王」在二十世紀中期將此地作為據點之後,香港便躍升成為吸血鬼的一大都市。

這裡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各種血族。除了中國大陸系的血族以外,承襲了歐洲血統的存在,以及不屬於這兩種血統,被稱為「暗」的血統的吸血鬼,亦都不在少數。而且,他們雖然難免會發生糾紛,但基本上仍和其他血統的血族和平共存著。這是十分值得驚嘆的現象。因為吸血鬼是一種鮮少和其他血族親昵往來的存在。

——不過……

任何事情都存在著例外。

最好的例子,便是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這名有如過街老鼠的吸血鬼了吧。

——「有點像」……嗎?

遙遠昔日聽到的那句話在胸中迴響著。

原來如此,自己和她的確有些相似。但卻也絕對不相同。不是相同的「血」。

在這個世上,沒有第二個人和卡莎擁有相同的血。

位於遠方的霓虹燈和各色照明所發出的亮光,照在凝望窗外的卡莎身上,透過襯衫映照出成熟軀體的剪影。

然而不知為何,這片剪影卻和她的實體完全相反,顯得十分脆弱而不堪一擊。甚至為旁觀者帶來一種不知所措的少女的感覺。

「卡莎?」

次郎輕喚道。

那是個毫無自覺的聲音。正因如此,也是率直、純粹,而充滿關愛之情的聲音。

卡莎發現自己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個聲音。她直到最近才有所自覺。不過,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能夠理所當然地接受這個聲音呢?

那可是昔日讓自己如此憎恨、欽羨的毛頭小子的聲音吶。

「嘖。」

卡莎以低沉的聲音咂了咂嘴,同時俐落地轉過身來。

她以左腳為重心,咻地一聲抬起右腳飛踢。襯衫的衣角隨著她的動作而在空中旋轉、飛舞起來。

「咦?」

價值百萬美元的美腿,急遠逼近以人畜無害的表情呆立在原地的次郎。這記飛踢宛如疾鞭般在他的臉上重重落下。

次郎整個人被踹向後方,頭下腳上地旋轉了一百八十度——在撞上床角後彈了起來,然後旋轉著跌在地毯上。雖然這麼說或許對次郎有些殘酷——不過這可是不該在生存了百年余的吸血鬼身上看到的狼狽狀況。這是卡莎的體術才能施展出來的招式。

原本在床上熟睡的女子仿佛觸電般地跳了起來。她用力眨了眨一雙睡迷糊的眼睛,以呆滯的表情確認自己目前的所在之處、身上的打扮和眼前的狀況。

她看著在地毯上痙攣的男子,又將眼神移向站在窗邊的美女身上。

在半空中飛揚的襯衫,宛如像是仙女的霓裳一般,優雅而輕飄飄地覆蓋在卡莎裸露的肌膚之上。

和女子四目相交的卡莎輕輕對她眨了眨眼。

「別在意,他只是個色狼罷了。」

「你…你…你說誰是色狼——」

女子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發出嘹亮有力的尖叫聲。

2

被吸血鬼吸血的人類會變成吸血鬼的傳言,其實只是一種迷信。事實正好恰恰相反。喝下吸血鬼之血的人類,才會轉化成吸血鬼。

賜予對方自身之血。吸血鬼便是透過這種方式,將自己所選擇的人類迎接成為血族一員。如此產生的羈絆極為強烈、密切而具有絕對性,甚至為人類所無法理解。

吸血鬼們象徵性地將自身之血喚作「黑血」。對他們而言,血便是自我的本質。而隸屬於相同血統的存在——亦即血族,便等同於自己的分身。

正因如此,卡莎才會一直是個「異端」。

將卡莎轉化的,是統率「魔女摩根」這個血族的渥洛克家長老——三姐妹的其中一人。然而,這名長老在轉化卡莎時,為了讓她成長為具有更強大力量的個體,使用了禁忌的邪門術法。她所賜予卡莎的血中,除了自族的血以外,還混入了其他血統的血液。

經歷這般過程而誕生的卡莎,在一族中成為極高的魔力擁有者。

同時,也因駭人的禁術之子——亦即「混血兒」的身分,飽受周遭嫌惡的眼光。

渥洛克家的人們將她視為血族的污點。就連和他們完全不相關的血族,也認為卡莎是玷污黑血的骯髒存在而疏遠她。這便是卡莎這名吸血鬼所經歷的日常生活,亦是這個世界為她所打造的處境。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存在。

「我們兩個有點像呢。」

某個孤高的吸血鬼對身為混血兒的卡莎這麼說。說她和自己「有點像」。對方基於自身血統的宿命,從遙遠的古代便一直攝取其他血統的血液——或許是月下世界所有血統的血液,而直到今日。她認為自己體內有著多種血統的事實和卡莎「有點像」。這是出自於一股純粹善意的感想。

因為她的這句話,卡莎獲得了能夠真正和自己面對面的方法。湧現了自己無法逃避現實的覺悟,以及堅強活下去的榮耀感。

雖然原因不同,但不另行增加血族成員的她,和卡莎同樣屬於孤獨的存在。即便受到所有其他血族的景仰,但因她具有過大的影響力,所以也無人能夠接近她。她遵循著自身所背負的宿命,獨自在世界中旅行。

所以,卡莎開始守護她,開始持續陪伴在她身旁。卡莎埋頭提升自己的能力,在偉大的她的身邊打造出自己的棲身之處。這為自己帶來了喜悅。

然而——

在一百年前,她轉化了一名青年,將他納入自己的血族,作為保護自己的護衛者。

從那時候開始,卡莎心中的許多東西,便逐漸開始被打亂而失去了平衡。

BBB

「聽我說,艾莉絲。這個變態連門都不敲就闖進女性的臥室裡頭呢。」

「啥?我敲了那麼久的門,你想說你完全沒聽到嗎?」

「住口,色狼。你敲的是房間入口的門,不是臥室的門。真是不懂事的傢伙。」

「既然你這麼說,那也請你解釋一下,在完全無預警的狀況下突然給人一記迴旋踢又是多懂事的行為了。我洗耳恭聽!」

次郎漲紅著臉大聲反駁。雖然他的反駁內容再正確不過,但卻也同樣地無力。卡莎對次郎的抗議充耳不聞,拿起陶製的酒瓶注酒。裡頭裝的是加了粗砂糖的紹興酒。

這裡是一間營業到深夜時分的中式餐廳。不過,或許稱其為小吃攤較為恰當吧。卡莎一行人所踏人的這間店位於主街道一段距離外的場所,是當地人——以及除了人類以外的存在——時常聚集的地方。

不過,這裡仍算是香港都心的一部分,因此周遭充斥著許多高樓大廈。他們便聚集於這些摩天大樓腳下的小吃攤座位上。除了卡莎和次郎以外,還有兩名同席者。

「好久不見了,小莎。你最近真的好冷淡喔!不過,看起來還是跟以前一樣,那我就放心了。」

以和煦春日般的語氣和她打招呼的,是足以被人誤認為是月之女神的美麗女性。

一頭金色捲髮散發著有如白銀色的月光化為結晶般的光芒,在微風輕撫之下,描繪出大大的波浪曲線。臉上那雙圓滾滾的藍色大眼睛則像盛夏的大海一般,充滿慈愛之情,同時也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壯闊感。

她看起來年齡似乎和卡莎差不多,卻帶著一種遠比卡莎更稚嫩而純潔無垢的感覺。然而,實際的年齡可說是和這樣的印象完全相反。別說是卡莎了,就連君臨香港的龍王——或是其他任何一名吸血鬼——都不得不為這名女子一路走來的歲月獻上莫大敬意。

她名為艾莉絲·夏娃。是讓次郎轉化的吸血鬼,也是他們體內被稱作「賢者」的這股血統的祖先——亦即始祖。據說是這個世上最早出現在月下世界中的吸血鬼之一。

不過——

「艾莉絲,你的嘴角沾到醬汁了。」

「咦?哪裡哪裡?這裡?還是這裡?」

「要說是哪裡……應該說是整張臉吧。就連鼻尖也是。」

「哎呀。」

被卡莎如此提醒之後,艾莉絲將整個嘴唇的醬汁舔掉,之後還發出「嗯唔唔」的聲音,試圖將舌頭伸向鼻尖。坐在一旁的次郎見狀後嘆了口氣,伸出手替主人拭去了鼻尖的醬汁。於是,艾莉絲再次興高采烈地舉起筷子,稀哩呼嚕地吃起盤子裡的炒麵。

雖然她的嘴邊隨即又沾滿了醬汁,但艾莉絲咀嚼炒麵的模樣可說是幸福至極。她的身上穿著陳舊的女用襯衫和牛仔裙。看著這樣的艾莉絲,還能夠認出她是聲名遠播的「賢者夏娃」的人,恐怕極為少數吧。

「真是的。」

卡莎幾分無奈地說道:

「之前你的身體狀況明明那麼差,來到香港之後,卻仿佛換了個人似的。不對,應該說是變回原樣吧……」

「一濘治依為——」

「OK~等等,閉嘴……好,說吧。」

「一定是因為這裡的東西很好吃啦!」

雙眼發出燦爛光芒,臉上還莫名帶著一種得意神情的艾莉絲如此斷言。別小看她這樣的反應,其中可是蘊藏著會讓人覺得「說不定真的是這樣」的力量。

「還有啊,小莎。我跟這裡的人類變成朋友了喔!而且還是兩個人!」

待艾莉絲開心地報告後,一旁的次郎則是板起臉孔。

「吾主,請別對那些人太過疏於防備。他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而且還是很棘手的可疑人物呢。」

看來他們倆的意見相左。次郎不知想起了什麼,擺出了和他十分不相稱的臭臉。

「次郎,你怎麼又馬上說這種話呢?小吾跟小介都是超級好孩子呀。他們之前還帶我去只有內行人知道的點心店呢!」

「啥!什…什麼時候的事?」

「次郎出門去磨刀的那天~那家的壽桃好好吃喔……」

「那…那兩個輕浮男!」

艾莉絲用筷子夾起一大口炒麵,露出十分陶醉的眼神。看樣子她是被食物釣走了。次郎則是毫不掩飾地露出獠牙,一臉恨得咬牙切齒的模樣。

「等等,艾莉絲。你該不會向他們表明自己的身分了吧?」

「當然沒有羅,小莎。可是……」

艾莉絲那雙藍色眸子的深處,突然不可思議地發出成熟的光芒。

「可是,小吾說不定已經發現什麼了。那孩子很聰明呢。而且他好像原本就對和我們相關的知識有所了解……再加上小介的直覺也很敏銳。」

「喂喂……」

卡莎有些目瞪口呆地凝視著心情正好的艾莉絲。

對吸血鬼來說,被人類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就好比在搖搖欲墜的危橋上行走般地讓人心驚膽跳。雖然這並不一定是通往破滅的道路——但吸血鬼畢竟是存在於傳說和虛構之中的怪物——因此,必須儘可能地避免這種結果,是這個世界中的不成文規定。

「您應該馬上跟他們斷絕來往才對!像那種輕佻的男人和一臉流氓樣的——」

「別這樣,次郎。你們都是日本人呀,應該好好相處嘛。雖然小介他看起來感覺國籍不明就是了。」

「吾主,您太單純了!」

「啊,次郎!你又叫我『吾主』了!是『艾莉絲』才對吧?我不是都已經這麼說了一百年了嗎?」

次郎似乎是認為自己的主人被心懷不軌的傢伙給纏上了。面對鼓起腮幫子嘟嘴的艾莉絲,他很罕見而執拗地堅持自己的看法。於是艾莉絲開始鬧起彆扭來,刻意「哼~」地一聲別過頭去。

卡莎在不知不覺中沉默下來,靜靜地凝視著這兩人的你來我往。

一如往常的光景。這兩人的關係是君主與騎士、是母子、是戀人,同時也是流著相同血液的血族。這百年以來,卡莎數度用自己的雙眼見證了這種關係的重量。

卡莎無語地凝視著這兩人。她的臉上沒有展現出任何表情,只是在一段距離外,不靠近也不遠離地看著他們。

然後卡莎思考。思考她剛剛和次郎見面時也曾想過的自身的「變化」……

「總之——」

這時,一名男性像是看準時機開口。他的渾厚嗓音喚起了這三人的注意。

「卡莎大小姐,今晚您能露面真是太好了。因為龍王的委託……似乎會演變成有些棘手的問題。」

聲音來自一名有著壯碩軀體的白人男性。

他有著灰色的頭髮和雙眼,尤其眼神宛如鷹眼般銳利。外表看起來大約是三十歲,身上一襲縫製精美的三件式西裝和他十分相稱。無論是他渾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魄力,或是穩重冷靜的態度,和這種偏僻的小吃攤相較之下,這名男性似乎更適合待在中環的商業街,或是軍艦的艦橋上。

他是凱因·渥洛克。和卡莎同樣是渥洛克家的成員,也是隸屬於「魔女摩根」血統的吸血鬼。雖然是已經轉化三百年的大人物,不過奉渥洛克家長老的命令,長年以來都負責監視著被一族排除在外的卡莎。在血族成員里,凱因站在比任何人都靠近卡莎的立場上;同時,在對卡莎避諱不已的族人之中,凱因可說是唯一了解她的存在。

然而實際上,與其說凱因是監視者,倒不如說他比較接近卡莎的隨從。

「幹嘛,凱因?你這陣子都在忙著討好龍王,事到如今應該沒事找我了吧?還是說,這也是爭取分數的必要措施嗎?」

「您真愛開玩笑吶。隨侍在大小姐身旁才是我的本分。現在的情況只是特例而已,是暫時的處置。」

「唔,是我多心了嗎?你這段話愈到後半段,聽起來愈有遺憾的感覺呢。」

「請您別逗我了。無論長老下了何種命令,我對您的忠誠絕對沒有半點虛假。這件事千真萬確。」

凱因以有些過度認真的語氣回應道。

自卡莎等人進入香港之後,凱因以半個客人的身分在龍王麾下工作。這是遠在英國倫敦的渥洛克家長老的指示。

在邁入這個世紀之後,血族社會的型態發展跟著出現了變化。歐洲與中國的血族社會至今雖然沒有什麼共同點,

但受到人類社會全球化的影響,也逐漸開始出現改變。身為渥洛克家的長老,想必也希望能和打造出一大都市的龍王建構出友好的關係吧。

就這方面來看,能夠對人類和吸血鬼兩大陣營的社會擁有充分的了解,身為實業家,且締造出許多實際成果的凱因,可說是作為兩族之間的溝通橋樑最理想的人選。而凱因本人似乎從以前就對龍王的思想抱有強烈的共鳴,也十分景仰他的品德。

但即便不是如此,跟被蠻橫的「大小姐」耍得團團轉的日常生活相較之下,凱因一定極為需要這種片刻的解放吧。畢竟,他被卡莎荼毒的程度,可是遠遠超過次郎。

凱因一臉和氣地回應卡莎挑釁的話語,並朝她遞出分裝了燒賣的小盤子。卡莎露出諷刺的笑容回了一句「你還真敢說吶」,但仍率直地將筷子伸向盤中。

卡莎一邊品嘗著小吃攤料理的滋味,一邊將視線投向圍在桌邊的成員身上。

結束和次郎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之後,艾莉絲這迴轉而拿起湯匙,打算將萵苣炒飯掃個精光。次郎面帶苦笑地看著主人不斷掉下飯粒的吃相,並為手中杯子注入青島啤酒。凱因則是替自己斟了一杯紹興酒,和卡莎對飲起來。而為了不讓這個包括兩名美女在內的奇妙四人組引人注目,凱因同時還運用魔力讓他們這桌的氣息散去。這是和魔術的主流「魔女摩根」血統十分相稱的穩定技巧。

卡莎再次沉默下來。

回過神來,她才發現這是自己已經熟悉、習慣的光景。是卡莎能夠容許的氣氛。她明白這能讓自己體內的——不,是全身緊繃的神經都得以放鬆,並緩緩舒展開來。

這是一種重心固定而安定下來的感覺。卡莎不禁感嘆自己變了。和以往那個總是渴求著某種東西,並為了想要將其入手而拼死掙扎的自己大大地不同。

——在轉化之後遇見艾莉絲……之後凱因也來到身邊……然後……

據說吸血鬼是一種長生不老,亦即不會繼續成長的生物。只會以轉化當下的年齡度過日後的永恆歲月。

然而,和百年前相較之下,卡莎出現了極大的變化。到了這幾年,她才終於對這個「變化」有所自覺。

——難道……

自己已經滿足了嗎?滿足於現在這個狀況?

——可是……

那麼,這種感覺又是什麼?這股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冰冷觸感。這顆在每次脈動時,將冰冷的血液緩緩送向全身的冰冷心臟。

——不對。

卡莎露出淡淡的冷笑。

她知道,這顆堅硬如冰的心臟正是——

「……卡莎大小姐?」

聽到凱因的呼喚,卡莎的雙肩微微抽動了一下。

前者正以狐疑的眼神望著她。卡莎沉默著將手中的紹興酒一飲而盡,並將喝乾的小酒杯塞給凱因。

「你也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她瞥了凱因一眼,平淡地說道。於是凱因隨即端正坐姿,朝卡莎點了點頭。

他一邊在酒杯中注入紹興酒,一邊開始說明。

「其實前幾天,長年以來侍奉龍王的華僑一族發生了一些問題。他們一族的長男失蹤了。似乎是被人擄走的樣子……」

「——華僑的長男。」

卡莎接過盛了酒的酒杯,輕聲重複著凱因的話。

自遙遠的古代以來,吸血鬼們便一直對人類隱藏自己的身分而生活著。不過,兩大族群之間並非毫無交流。尤以歷史悠久的古老血族,更時常在背地中與部分的人類攜手合作,謀求雙方的共存共榮。

在血族社會的長老之中,「東之龍王」是最積極和人類社會有所接觸的其中一人。對他和他的血族予以協助的人類及組織,普遍存在於東亞一帶。

「重點在於,那名長男雖然不曾在人前露面過,但似乎是香港數一數二的風水師。據說他的影響力甚至超過該族的當家,是一族的核心人物。」

「我不懂這番話的用意。別兜圈子了,凱因。」

「是。擄走他的人是吸血鬼。就算從現場的狀況來看,這點也不會有錯。」

於是卡莎興味盎然地「哦」了一聲。

「目的是他的血嗎?是哪個笨蛋覺得風水師的血特別有魅力,抑或這是華僑之間的政治鬥爭呢?從沒有當場下手而是將對方擄走這點來看,後者的可能性似乎較大。」

「這點尚未查明。就算判斷是綁架,目前也還未接到對方發出的任何要求。以現狀來判斷或許有些操之過急了。」

「哼,也罷。但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該不會是要我們揪出擄人的吸血鬼吧?」

「是的,正如您所言。」

「別開玩笑了。」

卡莎冷哼了一聲。不知何時開始,艾莉絲和次郎兩人也將注意力放在渥洛克家兩名成員的對話上。

「這種事情讓龍王那邊的幾個血族出面處理就好了吧?這裡可是他的支配區域吶,為何一定要身為外來者的我們去做?」

卡莎一行四人踏入香港才過了半年時間。和已經在此地紮根半個世紀的龍王血族相較之下,對這裡的環境了解可說是等同於零。

更何況,就算加上次郎和艾莉絲,他們也只有四個人。雖說香港的國土面積並不大,但也是個人口超過六百萬人——而且人口流動還極為頻繁——的國際都市。想要找人,人手未免過於不足。

不過,凱因冷靜地繼續往下說:

「那名風水師被擄走時,剛好有一名龍王的部下待在現場附近。雖然很不巧,沒能目擊到犯人,但他表示掌握到了對方使用魔力的痕跡。」

「喂喂,因為跟魔術有關,所以才找渥洛克家幫忙嗎?還是說,與其說我們是協力者,倒不如說是嫌疑犯?」

「……是的,有一半的理由是如此。」

待凱因回答的瞬間,卡莎原本輕薄的表情瞬間凝結,次郎和艾莉絲也瞪大雙眼。

「這是怎麼回事,凱因?」

「所以我一開始才說事情變得有些棘手啊。」

凱因如此對插嘴的次郎抱怨之後,再次轉頭面對卡莎。

「在犯案時,犯人似乎使用了『魔女之霧』。」

聽到凱因沉重的台詞,卡莎靜靜地眯起雙眼。

「魔女之霧」是「魔女摩根」的血統所擅長的魔術之一。這種魔術能夠自由地操縱極具份量感的濃霧,也能利用濃霧來展開結界。雖然其他血統也能夠驅使類似的術法,但在相同系統的魔術之中,「魔女之霧」可說是最強力的魔術。

「在場的那名部下是龍王的心腹之一,至今也曾數度看過我施展『魔女之霧』。所以和其他血統所操縱的迷霧之術混淆的可能性應該很低。」

「……但只要是擅長魔術的血統,應該不無可能釋放出極為相近的濃霧吧?」

「是的。實際上,那名部下也曾表示『有點異樣感』的證詞。」

「異樣感——」

在這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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