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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銀刀出陣 第一章 聖戰前夜——199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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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瞬間。

卡莎的眼底露出理解的反應,雙唇緊接著彎成慘澹的笑容。那是個讓旁觀者一陣冷顫,使其感受到一股莫名不安的殘酷冷笑。

「異樣感啊……原來如此。」

下一刻,難掩焦急神色的凱因隨即說道:

「不過,關於這點,對方其實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而且,除了其他血族以外,或許很難排除吾等血族涉案的可能性。雖然我已經向倫敦的本家確認過,同時也得到了『不知情』的回應,不過老實說,長老恐怕並未掌握『魔女摩根』每一名血族成員的動向吧。或許有族人在未被長老發現的情況下,自行孕育出血族也說不定。此外——」

「省點力氣吧,凱因。」

卡莎以冰冷的語氣,阻止突然變得有些多話的隨從繼續往下說。

「能夠使用『魔女之霧』,而且還散發出和『魔女摩根』的血統『有些異樣感』的氣息的人物。意思是,龍王在懷疑我是嗎?」

卡莎一口咬定。於是凱因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並非是龍王本人在懷疑您。」

「那麼,就是圍繞在那傢伙身邊的馬屁精吧?不過,這倒也是個合理的懷疑。雖然答案實在沒什麼創意。」

在卡莎帶著強烈的自嘲之意這麼說道時——

「這種問題有必要發揮創意嗎?」

四人聞聲後同時回頭看。

在卡莎等人就坐的位置附近,五名男子從大樓縫隙中的窄巷緩緩現身。

他們的年紀和打扮並沒有一致性。不過,五人均散發著相似的氣息。他們是吸血鬼——而且還是隸屬於龍王血族的成員。雖說或許是卡莎一行人有些疏於防備,但能夠在未被她或凱因察覺的情況下和他們如此接近,想必也是頗有力量的吸血鬼

凱因似乎認得這群人。他以十分苦澀的表情從椅子上起身。

「老先生!關於這件事,龍王應該已經親自交由我全權負責了。」

「給我住口,小毛頭。別以為吾王對你信賴有加,就恃寵而驕。」

率領這群男子的老人如此回應道。他是龍王的心腹之一。

這名老人的聲音中並沒有憤怒、侮辱或嘲諷的意味。也並非傲慢。看來,他畢竟是龍王的心腹,並非是會為這種鄙俗的感情左右自身想法的不成熟人物。

不過,從他的聲音和態度中透露出來的,是所有吸血鬼都擁有的一種感情——對自身之「血」和血統引以為傲的感情。這是會和在月下世界生存的歲月共同增長的思想。一種和自尊似是而非的嚴謹榮譽感。

吸血鬼極為重視「血」所走過的時日長短。血統的歷史如此,個體的經歷亦為如此。這名老人便是最典型的例子,也可說是足以代表這種思想的古老吸血鬼。

重視黑暗世界的權威與階層的吸血鬼。

也是卡莎最厭惡的類型。

「哎呀呀,老先生一行人。雖然這是我初次和各位見面,不過感覺還是遵循古禮,恭敬地報上自己的名字比較好,是嗎?」

卡莎刻意地——不,應該說幾乎是反射性地吐露出挑釁的台詞。她感覺到這群人的態度一口氣變得強硬。

「你們是來確認我的不在場證明嗎?抑或是來調查我的襯衫是否沾到那名華僑的血?為了我這種年輕人選得勞駕你們興師動眾,真是辛苦羅。雖然我不覺得這有足以讓你們竭盡心力的價值就是了。」

「可沒人會在意你的價值如何。」

老人啐道。和面對凱因時不同,現在他的臉上寫滿了敵意與嫌惡之情。

然而,無視於其他人的緊張反應,卡莎卻連一根汗毛都不動一下。

她很了解這種人心裡的想法。這些人所思考、感受到的事情,打從卡莎被轉化之後就未曾改變過。

所以,卡莎一如往昔地繼續說著風涼話。

「我很明白你們想把我設計成犯人,不過奉勸你們還是別在這裡做出偷襲舉動比較好。我聽說,行事光明正大的龍王大人,可不怎麼喜歡這種『調皮搗蛋』的行為喔。再說,要是那位重視人情義理的龍王哪天得向我低頭賠不是,你們也沒面子吧?」

瞬間,老人露出了嘴裡的獠牙。他嚴厲的神情宛如一頭飢腸轅轅的猙獰野狼。

他們原本壓抑著的「氣息」壓倒性地爆發出來。無聲閃雷轟炸著摩天樓的根基。

凱因臉色蒼白地擺出備戰的姿勢。不過,卡莎本人卻仍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冷靜地評估著對方的力量。

「竟然對吾王和我們出言不遜!你這個令人忌諱的混血兒!」

卡莎白皙的臉龐閃過一抹有如毒蛇般的冷笑。

——看吧,我就知道。

這五百年以來從未停歇過,一而再、再而三,不斷重複的侮蔑、嫌惡、嘲諷與忌諱。不分東方或是西方,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在全世界的血族社會中被貼上的一張標籤,那就是「混血兒」。

——然而——

在這些侮蔑、嫌惡、嘲諷與忌諱的深處,摻雜著畏懼之情。卡莎看穿了這個事實。對方明白,這個受詛咒的身世所帶來的強大力量——有可能遠超過年長的自己的力量,正潛藏在「令人忌諱的混血兒」體內。

冰冷的心臟重重地鼓動了一下。

卡莎翠綠的雙眸中燃起好戰的烈焰。尖銳的白色獠牙從以黑色口紅妝點的唇瓣之間探出。這正是她看起來最為美艷動人的一瞬間。

但——

「快住手!」

一個叫聲傳來。雖然聲音並不尖銳,但確實傳進了每個人耳中。

是艾莉絲。

卡莎咬牙停下了的動作。老人一行人的身體也自動地服從了這個聲音的指示。隨後,他們對自己的反應詫異不已。

而後——

「次郎!你也把劍收起來。」

卡莎吃驚地回過頭。不知何時,次郎已經在她的背後保護著她。或許是在老人們說出「混血兒」一詞的瞬間吧。

卡莎完全沒發現這一點。

——這傢伙……什麼時候?

另一方面,老人一行人表現出極為狼狽的反應。他們全都是已經生存數百年以上的吸血鬼。因此對於自己——自身的「血」竟然會服從一個感受不到半點魔力的聲音,似乎感到十分難以置信。

然而——

「……賢者大人?」

其中一人出聲輕喚。於是在下一刻,一行人臉上紛紛露出理解與懊悔的神情。

他們同時跪地叩首。個個臉色蒼白,完全不見方才高漲的戰意。

「這…我們真是萬分失禮……!竟然沒發現賢者大人也於此同席……真是令人愧疚不已的失態。我們連辯解的資格都沒有!」

一行人顫抖的聲音聽起來甚至有些可悲。他們似乎是打從心底為此深感悔恨。

即便血統不同,對吸血鬼而言,始祖仍是等同於神只般的存在。對於重視權威和階層的他們來說,或許更具影響力吧。老人一行人幾乎為自身冒犯的行為所擊潰。

隨後,凱因打圓場開口說道:

「老先生,今天還是請您先回去吧。我們必定不會辜負龍王的期待,順利將那名長男給救回來。」

之後,這五名男子仿佛當作卡莎並不存在,向艾莉絲深表感謝後,便離開了。

「小莎,你要不要緊?」

在一行人離去後,艾莉絲擔心地開口詢問。但卡莎只是淡淡地回了一聲「嗯」。

次郎則是有些無奈地收刀入鞘。

在察覺到卡莎的視線後,他若無其事地笑道:

「真是的,你這個麻煩製造機還真是活躍呢。」

卡莎一瞬間無法將視線從次郎身上移開。待後者有些不解地眨了眨雙眼後,她才裝出一臉不悅的表情看向別處。

不只是次郎,艾莉絲和凱因也是如此。這些傢伙為何都一臉沒事的樣子?他們險些和統率香港的大血族展開衝突了吶。

因為她這個混血兒的存在。

「……凱因,關於那名擄走風水師的吸血鬼,還有其他線索嗎?」

卡莎唐突地開口問道。

她並沒有看向凱因,但語氣很認真。聽到提問的凱因臉上微微浮現感激的表情。

「很遺憾,沒有其他線索了。不過,我因為在意而調查了一下,發現數日以來,有人目睹香港出現了幾次『不自然的濃霧』。此外,雖然資料不夠完整,但這些濃霧的出現地區似乎有跡可尋。」

「有跡可尋?」

「是的。位於這些濃霧出現地區中心點的,就是九龍城。」

聽到九龍城一詞,卡莎轉過頭去,眼光越過肩頭看向凱因。

「那個高樓貧民窟?如果是那裡,的確可能被龍王疏忽掉。」

「是的。不管對人類或是吸血鬼來說,那裡都是無法治地帶。背著龍王潛入香港的吸血鬼,多半都以九龍城作為他們的巢穴。」

只是——凱因以有些困擾的表情繼續往下說:

「情報不足的事實仍是無庸置疑。如果您願意,可以在九龍城附近搜索對方的氣息;不過倘若潛入城內,搜索行動恐怕會變得很困難。因為內部也住著相當多人類。」

「……有其他熟悉內部狀況的吸血鬼嗎?」

「目前沒有。」

凱因搖搖頭。

這時——

「交給我吧。我認識這樣的人喔。」

艾莉絲說道。於是三人同時將眼神移往她的身上。

「……對方可靠嗎?」

「嗯。雖然他不是吸血鬼就是了。不過他很了解黑街的生態。而且他也說過,他常常出入九龍城呢。」

「請…請等一下。艾莉絲,你該不會是在說那個紫頭吧?」

「對呀,就是小介。」

看到艾莉絲一臉無所謂的回答,次郎隨即生氣地皺起眉頭。於是兩人將前一刻的緊張氣氛拋諸腦後,又開始像剛才那樣爭辯起來。

卡莎沒有出聲干擾次郎和艾莉絲的對話,默默地沉思了片刻。

隨後突然開口問道:

「對了,那名長男風水師叫什麼名字?」

凱因應了一聲「是的」,點了點頭。

「他是香港屈指可數的資產家王家的長男。記得他名為亞當·王。」

3

「……這還真是極度可疑的一行人耶。」

鈴介=紫發男子如此說道,同時以剃刀般銳利而不友善的目光盯著一行人瞧。

「哎呀呀,感覺是一群和樂融融的成員不是嗎?」

說著,陣內章吾以不拘小節,但同時也毫無破綻的眼神觀察著一行人。

雖然要說可疑的話,負責帶路的這兩人也不遑多讓。鈴介雖然還是一名十來歲的少年,但似乎已經是黑街里名聲響亮的仲介人。一如「紫發男子」這個俗名,他將頭髮染成紫色,同時還將其中的好幾撮髮絲挑染成銀色。下垂的眼角和細瘦的體格雖然呈現出一種風雅的形象,但那股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野狗般的氣息,足以證明他是個街頭混混。

另一名叫做陣內的男性,看起來年紀約莫在二十五~三十歲左右。雖然個性開朗又老愛裝熟,有時卻會表現出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老成態度。表面上雖然是個容易得意忘形的傢伙,但倘若透過吸血鬼的聽覺傾聽他的心跳聲,便會發現他相當具有膽識和毅力。

「……為什麼連你也在這裡,陣內先生?」

「幹嘛啦。我不是說過叫我章吾就好了嗎,次郎?」

「請你不要這麼厚臉皮地省略敬稱。回答我的問題可以嗎?」

「噢,因為我聽說艾莉絲在找九龍城的帶路人嘛。如果只有鈴介一個人,恐怕會讓你很不安吧?」

「嘖。就算你跟來了,真要發生什麼事,也只會讓屍體數量增加而已。」

「我完全同意鈴介小弟的意見。還有,不准厚臉皮地直呼吾主的名諱。」

「喔,你竟然親昵地稱呼他為『小弟』。」

「吵死了。」

「吵的人是你吧。」

「奵了啦,兩位。你們對彼此應該都已經不陌生了吧?之前還一起喝個酩酊大醉,然後在半島酒店的噴水池前面——」

「別提起那件事!」

次郎與鈴介異口同聲地喝道。

剛抵達事先聯絡的會合處沒多久,他們三人便站在足以肩並肩的近距離低聲交談。次郎太陽穴上的青筋不停抽動,鈴介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也開始扭曲,陣內則是一臉笑咪咪,仿佛把另外兩人當成傻瓜一般。在遠處的艾莉絲看著他們,不知為何不甘地咬住下唇。

「次郎真是的!昨天跟我說了一堆他們的壞話,結果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自己和他們要好起來了!」

「要好……那樣算要好嗎?」

最先感覺到前途堪慮的凱因忍不住如此喃喃道。

總之,在一旁等得不耐煩的卡莎的催促下,加入了陣內和鈴介的六人小隊開始往位於香港中央區域的殷德機場出發。

九龍城實際上指的是一整塊區域。這個區域以往建有多座城寨,但之後遭到破壞,殘破的遺蹟便轉而成為香港的一大貧民窟。

在中心部位有一塊面積約為兩萬七干平方公尺,呈平行四邊形的腹地。高度在十樓~十四樓的狹長型牙籤樓密密麻麻地聳立在這塊腹地之中。從遠處看過去,就好像一座巨大的複合式建築物——或說是一個特大號的骯髒塊狀物體。此處就是俗稱的「城」的部分。從這座「城」的南方到西方,是名為西頭村的區域。這個犯罪者所滯留的村莊,仿佛滴落在大地上的污漬一般向外蔓延開來。

這個世界聞名的大型貧民窟裡頭住著超過三萬名的低收入戶、難民與罪犯。當然,擁有獠牙者也不在少數。這塊土地有著獨特的風俗、規則和文化。

位於香港的腹地之中,卻不受香港支配的另一個「國度」。卡莎一行人目前正打算從這個國度中,找出一名不知是否存在於此的吸血鬼。

抵達九龍城附近的六人決定先兵分兩路來進行搜索。包括兩名帶路人在內的這個六人集團,如果想要同時採取行動,恐怕會因為人數過多而引起他人的注意。像卡莎、艾莉絲和凱因這樣的白人,於九龍城附近可說是再突兀不過的存在。就算撇開這點不談,這三人也十分容易引人側目。

然而,在面臨必須分頭行動的狀況後,次郎、陣內與鈴介卻又開始爭執。

「想要把我和吾主分開,我早就看穿你們這種圖謀不軌的安排了!」

「你誤會啦,次郎。我也很樂意擔任旁邊這位冰山美人的護花使者吶。」

「只要不跟你們倆其中一人同組的話,我跟誰行動都無所謂。」

「唔。那麼,陣內先生跟卡莎一組,鈴介跟除了我以外的凱因還有吾主一組……喂,到頭來,我跟吾主還是被分散到不同組去了嘛!」

「次郎。我都說了,叫我章吾就好——」

「吵死了!」

「那你乾脆駐守在這裡算了。」

「你也給我安靜!」

「……喂,凱因。做幾枝簽過來。現在馬上做。」

經過卡莎苛刻的提案後,一行人分成陣內帶領次郎與凱因,鈐介帶領卡莎與艾莉絲的兩小隊,雖然次郎仍是滿腹怨言的模樣,但既然是抽籤的結果,他也沒得再抱怨什麼。再三叮嚀艾莉絲不要太相信鈴介後,次郎這才不太情願地和她分頭行動。

不過,不明白孩子一番苦心的這位母親,即便和次郎分開了,仍是十分開心。

「嘿嘿,好久沒有像這樣跟小莎兩人一起行動了呢。」

「……是啊。」

卡莎慌張地將眼神從對自己投以微笑的艾莉絲身上移開。因為她忍不住將眼前的艾莉絲和夢中的身影重疊在一起。雖說負責帶路的鈴介也和她們同行,但她們倆的確很久沒有像這樣單獨聚在一起了。

距離太陽下山後已經過了四個小時。九龍城的周邊幾乎沒有半盞路燈,再加上又是簡陋組合屋的密集地帶,因此造就出許多的死角。這對兩名吸血鬼來說雖然沒什麼,但對身為人類的鈴介而言,應該是相當難以行動的狀況。不過,他卻還是四平八穩地踩在地上,無言地向前走著。卡莎和艾莉絲則是跟在他後方的一段距離外。

「……你的身體已經不要緊了嗎?」

「嗯。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艾莉絲吐了吐舌頭向卡莎賠不是。

其實,昨天四人聚在小吃攤前用餐時,艾莉絲突然昏倒了。她是在凱因說出那名風水師的名字之後昏倒的。艾莉絲本人似乎也不知道原因。不過,這讓她有一種不安的感覺。而這也是讓次郎那麼堅持陪伴在她身旁的理由之一。

「這幾年以來,吾主的身體狀況都不是很好。你應該也知道這個事實吧?不過,在來到香港之後,她卻突然恢復健康了。然而,我並不認為這是一件好事。該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嗎——我總覺得,這恐怕是『脈動』即將再次出現的前兆……」

—倘若真是如此,我也束手無策。

身為始祖的艾莉絲時常會和「世界」產生共鳴。她稱呼其為世界的「脈動」。尤其是在歷史即將出現巨變的時期,「脈動」似乎也會隨著變強。在這種時候,艾莉絲的身體有時會變得虛弱,有時又會突然使出強大的力量——連她本人都無法控制的巨大力量。

這便是「賢者夏娃」的宿命之一。自己和艾莉絲實在是相差甚鉅的兩人。這是卡莎一直無法屏除的想法。

說起來,對吸血鬼而言,始祖原本就是特別的存在。因為吸血鬼是重視血的存在,而始祖便是血的源泉。

相較之下,卡莎是一名混血兒。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種對於血的褻瀆。從很久以前,卡莎便因傾慕艾莉絲而待在她的身旁。然而,就連兩者共同行動,都是大多數吸血鬼——尤其是年歲甚高的吸血鬼——所無法容忍的事情。

——就算這樣,我還是……

「小莎,我問你喔。」

艾莉絲輕聲開口。

「自從我們來到香港之後,你完全都不來找我了耶。你怎麼了嗎?都自己一個人在做些什麼呢?」

「做什麼……沒做什麼啊。」

「這樣啊?那為什麼不來找我呢?我覺得有點寂寞呢。」

「艾莉絲……」

卡莎不禁在內心反問了一句「真的嗎?」帶著連自己都感到厭惡的卑賤自嘲。

畢竟,艾莉絲身邊還有次郎。

還有她的「血族」存在。

——可惡。

對艾莉絲而言,自己和次郎不一樣。是不同的存在。這並非是誰能夠代替誰,或是誰比較重要的問題。將自己和次郎做比較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問題在於卡莎的感受。

對卡莎來說,艾莉絲是個特別的存在。所以,她也希望自己能成為對艾莉絲而言很特別的人。小莎已經是很特別的存在了——艾莉絲八成會這麼說吧。不過,事實並非如此。自己究竟能否算是艾莉絲特別的人,這個問題的判斷基準,其實存在於卡莎的心中。像是癌細胞一般,又宛如海市蜃樓一般。

至今為止,艾莉絲對卡莎說的那句「我們有點像」,一直都是救贖了後者的話語。然而,

現在呢?當艾莉絲不再是孤單一人——當她獲得不只是跟自己「有點像」,甚至可說是另一個分身的血族之後,對艾莉絲來說,卡莎究竟還會有多特別呢?

卡莎打從內心想要保護艾莉絲,同時也以這樣的想法自豪。次郎還不夠成熟。基於這一點,卡莎得以相信艾莉絲還是需要自己。

然而,總有一天……

「不只是我喔。因為都沒看到小莎露面,就連次郎也很寂寞呢。」

「怎麼可能,他應該反而落得輕鬆吧?」

「才沒這種事呢。雖然口頭上不提,但次郎其實很尊敬你呢。這你也明白吧?」

艾莉絲所說的的確是事實。卡莎明白次郎完全不在意她的出身背景。不僅如此,也對她卓越的能力與冷靜的判斷力予以高度評價,甚至還對她懷抱著奇妙的敬意與憧憬。

而讓卡莎暗自煩惱的問題當中,最為棘手的便是——她並不討厭次郎。

當然剛開始時,卡莎十分憎恨次郎。他不費半點力氣,便成為了卡莎殷殷企盼,卻怎麼也無法成為的存在。他突然從旁奪走了卡莎的聖域。這是她不可能容許的事情。

卡莎心中那股被艾莉絲背叛的想法,直接轉變成了對次郎的仇視。就算是無理取鬧也無妨。她懷著怨恨、嫉妒與憎惡,待在艾莉絲身旁,同時持續對次郎投以沸騰的視線。

持續看著他經過百年。

為何自己沒能察覺呢?察覺到這股視線代表的意義,已不知不覺出現了「變化」。

——為什麼?

面對自身的疑問,卡莎哼了一聲。

她很明白。答案很明顯。因為「感覺還不賴」。這樣的變化絕非是一種令人不快的感覺。所以卡莎假裝沒有發現它。

昨天,卡莎試問自己「是否已經滿足於現狀」。

她也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自己理應滿足。總是遭到排斥的混血兒獲得了令心靈平靜的空間。獲得了可貴的旅伴。她理應妥協於這個現實。不對,不能說是妥協——因為,會對這個現實心生不滿的想法,本身就是錯誤。

但是——

「到羅。」

前方的鈴介開口。於是卡莎從令人瘋狂的思索中回到現實。

巨大而漆黑的「牆壁」阻擋在三人的前方。

是九龍城。

「……幾年前,政府發表了拆除這東西的聲明。然而,被喚作『香港的污點』的這座建築物,現在仍不動如山地座落在這裡。或許每個地方都需要一個收容所吧。這裡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是個有如『異端』般的場所。」

這座「異端」之城靜靜地和深邃的夜晚融為一體。

九龍城有著乍看之下會讓人誤認為是廢墟的荒涼外表。根據鈴介的說明,位於此處的建築物之中,出自正派建築業者之手的產物,可說是寥寥可數。不僅如此,就連能夠算是「經過規畫」的建築物,似乎都十分稀少。這裡的居民恣意重複著增建或改建的行為,讓各處的樓梯、走廊或巷弄都被堵塞住,或是連接起來—而且還是通往另一棟大樓。

「也因為這樣,裡頭簡直像一座巨大的迷宮。」

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發現在同一棟大樓之中,有些樓層較為向外突出,有些樓層則是向內凹陷。當然,就連高度也十分參差不齊。每棟建築物都是在十分不穩定的狀態下,緊貼著和自身相鄰的建築物而密集打造出來。

位於城寨外側的大樓中,每個房間都硬是搭出了一座陽台。被柵欄所包覆的外觀,看起來宛如堆積如山的巨大鳥籠。而這些柵欄和牆壁上,則有著宛如藤蔓般爬升的無數條纜線。若從下方仰望,天線四處林立的屋頂看起來甚至像一座枯竭的山。不知是因為供電量不足,或是有居民使用添加了燈油的提燈,每個房間中所傳出來的亮光都十分昏暗。

不過,這座混亂而巨大的物體深處,仍散發著將其作為「巢穴」的生物的氣息。用「魔窟」來形容夜晚的九龍城,再適合不過了。

——香港的污點……「異端」之城。

跟某人還真像呢。在內心如此喃喃自語的卡莎,仰頭對九龍城投以空虛的視線。艾莉絲也很罕見地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這座漆黑的城寨。

兩人不知道這樣凝望了多久。

「噯。」

片刻後,鈴介望著九龍城,對一旁的兩人開口。

「你們是吸血鬼嗎?」

卡莎和艾莉絲瞬間屏息。

鈴介朝她們瞄了一眼,確認了兩人的反應後,再次沿著九龍城開始踏出步伐。

艾莉絲隨即露出狼狽的表情。在小吃攤提及這件事時,她明明還一副老神在在的態度;不過現在被對方這麼劈頭一問,似乎反而讓她陷入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困境。

「小小小…小莎……!」

艾莉絲緊抓卡莎的袖口悄聲喚道,以一臉「怎麼辦?」的表情向她求救。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卡莎反問。就連她也無法掩飾緊張。不過,開口詢問的語氣卻帶著高傲的感覺。

鈴介聳了聳肩。

「因為陣內大叔這麼說啊。一開始我還把他當白痴——但我現在也不太相信啦。」

鈴介淡淡回答,語氣讓人無法分辨他究竟哪句話是認真的。

約莫百年以前,在英國的對吸血鬼機構黑暗內閣的安排之下,傳說中的怪物「吸血鬼」開始受到全世界的矚目。在那之後,「吸血鬼」這個存在便成為小說、舞台劇、大螢幕等各式媒體所爭相採用的題材。

不過,再怎麼說,這些都只是杜撰的故事。在一般民眾之中,幾乎無人相信他們真實存在於這個世上。

「不過你們不只很可疑,還散發出一種特別的感覺。該說是有些異於常人嗎?」

「……倘若我們真的是吸血鬼,你會怎麼做?」

卡莎問道。

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樂在其中的感覺。無視身分曝光的嚴重性而玩味著鈴介的揣測內容。雖然艾莉絲已經慌張到極點,但卡莎卻看也不看她一眼。

「怎麼辦?你要去報社找記者過來嗎?」

「不,我可不會做那種鄙俗的事情。」

「那麼,你打算裝作不知情,然後趕快忘了這件事嗎?」

「嗯,這個嘛……」

鈴介將雙手插入口袋思考了片刻後,回過頭答道:

「應該會請你們把我變成同伴吧。」

艾莉絲呆然地張大了嘴。卡莎則是輕快地笑了出來。

「為什麼?因為能夠長生不老?不過,要是被陽光照到就會死喔。」

「因為……」

一陣躊躇後,鈴介以有些不自在的表情,首次表現出這年紀的孩子會做的反應。

「吸血鬼感覺很帥氣啊。」

卡莎的臉上不知不覺地綻放出笑容。

這名少年的回答讓她大大獲得了滿足。想要變成吸血鬼。因為這樣很帥氣。卡莎沒料到對方的回答竟然會如此深得人心。

「我開始中意你了。」

「謝謝喔。」

恢復往常態度的鈴介敷衍地回應道。

就在此時,來自上方的一陣驚人巨響朝三人接近。

抬頭一望,他們發現一架看似即將墜落的巨大噴射機從低空飛過。

這架飛行高度足以和九龍城擦身而過的飛機,原本應該是飛往和這裡極為接近的殷德空港的班機。也因此,高度限制是九龍城的建築物唯一必須遵守的規範。

這陣巨響和震動短時間內籠罩了這一帶。然而,在巨響和震動之中,有某個不太一樣的存在微微撼動了卡莎。

撼動了她的內心和靈魂。

撼動了她的「血」。

——……咦?

在宛如整個世界突然逼近的一瞬間。

下一刻——

「小莎!你看那個!」

艾莉絲大喊,鈐介也跟著轉過頭來。於是卡莎緩緩地朝艾莉絲所指的方向看去。

在上方。在九龍城的輪廓的尖端,似乎出現了什麼。一種模糊的白色——

是濃霧。

極為唐突而不自然的濃霧。

「小莎!那個……就是那陣霧吧!」

艾莉絲興奮地大喊。不過這種事情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當然,那就是「魔女之霧」。而且是正牌貨。不過,這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比起這個,那究竟是?那股魔力……那股魔力的波動是……

——不可能。

卡莎抬頭專注地仰望瀰漫在夜色中的濃霧。隨後,她完全忘記鈴介也在場的事實,直接朝向那陣霧跳去。

後方的艾莉絲吃驚得說不出話來,鈴介也啞口無言。然

而,卡莎已經沒有餘力顧及其他人的反應了。她衝進這陣由魔術所製造出來的濃霧——衝進「魔女摩根」的獨門絕活「魔女之霧」當中。

——不可能,不可能。

不過,這股波動,自身之「血」所傳達出來的這種感覺。

她隨即順利鎖定了魔力釋出的來源。對方是吸血鬼,而且還很年輕。卡莎的心臟怦通地跳動著。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存在,散發出有些慌張的氣息後,隨即動身逃跑。卡莎追了上去。無條件地被對方吸引過去。

現在,卡莎的心臟狂亂跳動著。面對胸中這股未曾有過的紊亂鼓動,她的心和身體也慌亂不已。要是次郎也在場,必定會懷疑自己的眼睛吧。因為這名追緝對象,是個不用說卡莎,就算由次郎來應付也不成問題的吸血鬼——不成熟者。然而,在後方追趕的卡莎卻張大了嘴,甚至有些氣喘吁吁。

若說九龍城有著能夠讓人誤以為是廢墟的外觀,那麼,它的高處——亦即密集的大樓屋頂,看起來可算得上是真正的廢墟。這樣的印象到了夜晚便更加鮮明。非法棄置的垃圾在四處堆成小山,有幾處的雜草甚至茂密到宛如草原一般。再加上仿佛針山般刺向天際的大量天線。而大樓之間些微的縫隙,看起來便像雪原中裂開的冰隙似的。

在這片仿佛畫中出現的典型雜亂庭園中,年輕吸血鬼輕快地逃跑著。她在自身周圍布下重重濃霧,打算藉此掩藏身影。不過,憑卡莎的速度,要追上她可說是輕而易舉。至於對方所施展出來的濃霧壁,也只是稍微使出念力便能驅散的東西。然而,卡莎卻無法抓到對方。甚至對抓到對方的這件事感到畏懼。

「不可能,不可能……」

卡莎仿佛失了魂般反覆呢喃,持續否定著某個不斷逼近,不可能弄錯的事實。

但是到了最後,對方也察覺到了同樣的事情。

對方傳來一種困惑的反應,逃跑的腳步也逐漸放慢下來。相較之下,卡莎的緊張卻加速度地增加。

心臟好痛,甚至感到有點暈眩。不過,卡莎最後也停下了腳步。

不管怎麼試圖矇混,心中的疑惑都成為了確信。被無法說明的謎團吞噬的卡莎,被迫理解了「真實就在眼前」的事實。

兩名吸血鬼在九龍城上方靜止不動。

最後,周圍的濃霧終於散去,停止逃亡行為的吸血鬼身影緩緩出現。

是一名女性。很年輕。看起來或許跟次郎差不多年紀,或是比他再年輕一些吧。雖然不是剛轉化的吸血鬼,不過,可以判斷她應該轉化還不到一百年。

對方有一頭黑色的短髮,以及圓滾滾的黑色雙眼。還有大大的嘴巴和小小的鼻子。雖然算不上是個美人胚子,但她的長相感覺十分討人喜歡。現在,她正圓瞪著一雙眼睛,直楞楞地盯著卡莎瞧。

有如小鹿般細瘦的身軀,身上所穿的也是男用的運動杉和熱褲。這番男孩子氣的打扮,給人一種年輕有活力的感覺。

這是卡莎第一次和這名女性見面。

然而,她確有一種宛如舊識出現在眼前的感覺。

「……真令人吃驚。」

她以因震驚而有些口齒不清的沙啞嗓音喃喃道。

「我真的很吃驚呢。除了自己的黑暗血親以外,我還是第一次遇見自己的血族。」

這還真巧呢,我也是——卡莎在心中勉強回應道。

眼前的這名女性。她的「血」所散發出來的氣息。

和自己一模一樣。那是屬於被詛咒的混血兒的感覺。

怦通。

兩人的心臟——及某種更為巨大的存在——都同時刻下了強大而激烈的「脈動」。

這就是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和麗茲·史涅克——日後的九龍王妃麗茲·王最初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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