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兄弟登陸 第三章 九龍的血統(1/2)
1
望月——這個名字似乎很難念。
她雖已不知重複念了多少次——望月、望月——至今仍會咬到舌頭。她似乎也不太喜歡自己的發音,將嘴噘得半天高,鬧起了彆扭。
平常喊次郎就可以了,但是她無論如何都想學會念他的全名,雖然噘嘴鬧著彆扭,但是在次郎沒看到的時候,她還是反覆練習著。
有一次,她詢問次郎關於「望月」在他的祖國指的是什麼意思。
次郎解釋完,她便滿面生輝。
望月!
她好像相當喜歡這個解釋,在那之後練習得比以往更加熱衷。
雖然沒有對她說,不過次郎喜歡看她蹩腳地念著「望月」。
望月·次郎——當她喊著自己名字的時候,那副吞吞吐吐又大舌頭的模樣,看起來實在是既奇怪又惹人發笑。
倫敦。
濃霧密布,以石材構成的古都。
雲上月朦朧,瓦斯燈的光芒也不敵暗夜的漆黑,世界仍在無知與民間的傳說中幸福地淺眠,尚未甦醒。
身為海軍士官,赴任異國之地,有個決定他未來人生的邂逅正等著他。
那時次郎還是人類:那時她也還在身旁。那時未來在目眩神迷的另一頭無限開展,那時他也相信這將持續到永遠。
不需任何人口耳流傳,一切都記錄在世代相傳的血統之中。
在那個時候。
BBB
這裡是隸屬「公司」名下,遍布橫濱的建築物其中之一的房間裡。
房間裡傳出充滿幸福感覺的打呼聲。
打呼聲的主人位於房間中央,以坐在椅子的狀態下雙手雙腳受到捆綁,但他非但不覺得不自由,甚至還沉沉地熟睡著。
「……醒醒。」
「……呼呼……」
「……給我醒過來,吸血鬼!」
「……不必了,所以我說叫我『次郎』就好……啊,你看,又咬到舌頭……呣嗯……」
「…………」
次郎一臉幸福樣地傻笑著。
巴德力克僵著褐色的臉。身旁的部下詢問:「要記錄嗎?」他則不情不願地點頭。在訊問前就講夢話自己爆料的吸血鬼也真是稀奇。
「……次郎……啊?哼,原本是日本人嗎?也好。醒來!次郎!對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況稍微有點緊張感如何?」
「呼呼……」
「……聽清楚,你現在是我們的俘虜,不管你有多麼強大的力量,都不可能輕易逃掉。我們都抱持必死的覺悟,並了解風險有多麼龐大才來面對這個任務。」
「嘶呼……」
「……就算你有任何企圖,我們都一定會加以阻攔。就算這副身軀倒在吸血鬼的凶刃之下,我們鎮壓部隊全體隊員都會一心一力阻止第二次的『九龍衝擊』——」
「……呣嗯?啊……真是的!不可以,不是昨天才讓你吸過嗎……啊啊……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傢伙吶!呵呵呵……」
「…………」
巴德力克雙肩顫抖了一陣子,轉身告訴部下:「拿水來」。
他轉開部下遞來的保特瓶瓶蓋,將大量礦泉水灌在次郎頭上。
嘶嘶……白煙冒出。「噫呀——」次郎宛如尾巴著火的野貓一般扭動著身子。
「發…發生什麼事了!啊!這裡是……啊……鎮壓部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好像是被抓了。大家早安!現在的時刻是幾點了呢?」
「……傍晚六點十分,快要日落了。」
「那現在就還沒日落嘛!唉——真是的,妨礙睡眠不是對待俘虜該有的方式吧?而且還是連續兩個晚上。」
次郎搖頭晃腦甩出水珠,其中一滴飛到巴德力克臉上,他終於揚起粗聲:
「給我適可而止!明明是個俘虜還從大白天熟睡到現在!」
「這又是一句欠缺常識的言論。吸血鬼在白天睡覺是自然的定律,真看不出你還是個對吸血鬼戰的專家呢!」
「搞清楚狀況再開口!我們可是連古血也不敢輕視的『公司』鎮壓部隊,竟敢在我們面前擺出那種一派輕鬆的模樣……再說你身為被我們拘禁的吸血鬼,居然敢呼呼大睡,還真是好大的膽子,嗄!?」
「膽量很大吧?會像我這樣的一定是來頭頗大的吸血鬼,不能掉以輕心哦。」
「這種話不要自己掛在嘴邊,混蛋吸血鬼!」
「Fucking Sucker?」
次郎裝出被下流言詞驚嚇的模樣,可是刻意過頭的表情反而更惹毛了巴德力克。
兩名在巴德力克身後旁觀代理隊長訊問過程的部下,一臉不安地彼此相望。代理隊長雖是優秀的指揮官,卻不擅於應付這種場面,腦中在想什麼總是直接寫在臉上,不知道這到底算是好事或壞事。
不曉得是否感受到部下的擔憂——「總之!」巴德力克清了清喉嚨再次警告:
「若你以為還有隨時能夠逃出去的餘力,那就讓你認清事實吧!我們已經知道你怕流水與陽光,對聖經、十字架也很弱。啊,對了,大蒜也不行。而且不只這間房間,這棟建築物全部都已經以抗吸血鬼物質加以封印。給我聽清楚,想逃是不可能的!」
巴德力克說著,還得意地哼聲。那一嘴超出必要程度的挖苦口吻,似乎是來自昨晚受辱懷恨的報復。次郎失落地回答:「我知道。」
吸血鬼依血統不同而有不同的弱點,因此掌握對目標個體有效的抗吸血鬼物質是對吸血鬼戰的基礎。因此在公園逮捕次郎之後,沒給他任何對話的機會便當場一一實驗。
「唉,我們也想不到你竟然對事前準備的所有抗吸血鬼物質都有反應,真是沒看過這麼劣等的血統。」
「哼,姑且不論你類似拷問的行為,對人權的侵害也非常嚴重,明顯違反國際法。」
「哈哈哈!恕我孤陋寡聞,沒聽過人權也適用於吸血鬼。另外,國際法才不管吸血鬼的血統為何,只要一經發現就是處以釘樁之刑。」
「真是個討厭的時代,真懷念充滿愛與浪漫的歌德恐怖風格。」
「這個時代會欣賞那些的,也只剩那些有怪癖的傢伙了吧!從那次事件以來——」
當巴德力克講到最後一句話時,語氣隨之產生變化。次郎敏感地察覺對方的改變,不再故意激怒對方。
「……再確認一次,你宣稱與那些難民沒有關係。」
「正是如此。」
「你也不清楚他們的底細。」
「就跟我被捕時告訴你們的一樣,他們是『斷絕血統』的集團,類似領導者的女性名叫凱麗·黃明明已經無處可去卻被『公司』到處追趕,是一群可憐的難民,令人忍不住對他們掬一把同情淚啊!」
「關於他們的計劃、藏匿場所、人數與裝備……」
「不知道。話說回來,這是對昨晚恰好遇見的對象能滔滔不絕地回答的問題嗎?」
「……關於構成人員的個別血統……」
「就跟你說不知道了。我不會說謊,也沒必要。」
次郎與巴德力克無語地互相大眼瞪小眼。
取下次郎的護目鏡後,以巴德力克為首的鎮壓部隊便都戴上半透明的眼罩。吸血鬼之中有的能以視線催眠人類,眼罩就是應對的裝備。
「……那麼為什麼他們會與你接觸,甚至想邀請你成為同伴?」
「啊啊,真的很可惜!當初要是跟他們走,現在就不會被關在這種地方,也不會被骯髒的男人訊問了。」
「開什麼玩笑!就算你不知道他們的事,也說得出自己的來歷吧!」
「這部分我也應該說過。我是從鄉下來的吸血鬼,事實上我們也是『斷絕血統』,如今血族中只剩下弟弟而已。」
次郎很乾脆地回答——雖然撒了一些謊。
巴德力克板起一張臭臉——
「關於……你弟弟的去向。你不想知道嗎?」
次郎臉上的表情立刻消失。
「給你一個警告。」
他以一股從剛才的輕佻口吻難以想像的冷酷聲調說著:
「倘使舍弟遭受危險,就算分離很遠我也能夠察覺,請絕對不要對他出手。」
「出手又如何?就憑你這個模樣?」
「『我說,不要對他出手。』」
那是令人不禁顫抖的聲音。
即使配戴著眼罩,巴德力克仍感到毛骨悚然而本能地別開目光。
拘束絕對牢靠,對方不可能抵抗。即使如此確信,他卻仍覺得背脊僵冷。無論對方目前狀態如何,與吸血鬼同處一室就很恐怖。那是直接刺激人類生物本能的恐懼感。
部下
們似乎也感受到相同的恐懼。兩名部下不禁舉起手裡的衝鋒鎗朝向了他,巴德力克舉手制止兩人。
「……對我們提出警告沒有意義,你要警告的是那些傢伙才對。」
「你說什麼?」
「你的弟弟與他們接觸了,跟你們同行的調停員也和他在一起。」
「邊邊子?」
意想不到的情報讓次郎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他說:
「為什麼又……我和她確實已經分開了啊?」
「誰知道,我還想問你呢。確實,關於這次的作戰事前沒有時間與調停部取得協調,雖然如此,那仍不是調停員該有的行為。他們將現場弄得秩序大亂雖是常有的事,但這一次並非能夠袖手旁觀的問題。」
巴德力克愁眉苦臉地抱怨。他最後的話並非針對次郎,而更接近自怨自哀。
「兩人所在的地點呢?是黃的同伴所在的地方嗎?」
「是啊,剛才總算查出了地點,在中華街。接著馬上就要展開攻擊,把你叫醒是為了希望能多獲得一點資訊。算了,看來是派不上用場。」
聽到要進行攻擊,次郎臉色大變。
「那兩人——!」
「我知道。我們也會抓住你弟弟,但不會對他施加不必要的傷害,至於那名調停員女孩也是,再怎麼呆也是同事,我們的目的從頭到尾只有那些傢伙。」
巴德力克壓抑著情緒,給予次郎明確的保證。然而次郎仍無法接受。
「……我不懂。我能夠理解『公司』不希望讓來歷不明的血族進入特區的考量,這個就算了,但是為此居然不惜釀成市街戰……像這樣子引發更大的騷動不是本末倒置的行為嗎?『公司』不是為了使人類與吸血鬼能夠共存而成立的組織嗎?我也無法理解與人類締結協約之吸血鬼血族的反應。定居在特區的吸血鬼對於同為吸血鬼的難民們的求助,難道就這樣默默地見死不救嗎?」
巴德力克沒有立刻回答次郎的問題。他只是閉上眼,側身煩惱著是否該說出口。
沉默了一段時間,巴德力克終於面對著牆壁開口:
「……特區中已經容納了太多難民,無法繼續接受吸血鬼進入,這是擺在眼前的事實。企圖偷渡入境特區的吸血鬼只要一被發現,就會遭到拘禁並驅逐到特區外部,這就是鎮壓部隊平常執行的業務。」
「就算這麼說……」
「沒錯,就算這麼說,也並非所有人都能接受。我們也遭到協約血族的再三抗議,即便在『公司』內部也有不少反對者,調停部就是反對最劇烈的……哼,與吸血鬼交情親密,也會產生移情作用。明明對現狀無計可施,卻光吵著要救援難民。」
巴德力克不吐不快股地解釋,可是他的表情卻流露出嚴苛的自我戒律。
他明白特區整體,包括調停部的來龍去脈。不止是自己所處的部門,他也很清楚其他部門認真處理工作的立場與感情。他為了清楚地分別各自立場而保持自律。因此雖一邊咒罵調停員出面干擾,卻仍守護著邊邊子的安全,這個態度就是他自律的表現。
次郎也能感受他的心情,卻因此而更不明白——
「既然如此又是為什麼呢?我只跟他們聊過一陣子,但以他們的遭遇來說,對人類的敵意卻難以想像的少。也許只要這邊開放門檻,他們也會表示出非常配合的態度,難道真的沒有接受他們的餘地嗎?」
巴德力克繃緊了臉沉默不語,隨後又面有難色地開口——
「有。如果附上條件,也許有可能。」
「那麼——」
「他們之中潛藏著『九龍的血統』。」
次郎一時愕然。
「開玩笑的吧?」次郎低喃。可是只要看著巴德力克的眼睛就知道這並非謊言,也不是玩笑。次郎不禁為之悚然。
「這個情報很肯定嗎!?」
「不會錯的。他們在前來這裡之前曾待過柬埔寨某地,而那裡有一人已確認是『九龍的血統』原本是普通的農民,才剛被轉化三天。是他們留下的餞別禮。」
「……怎麼會……」
「相關單位為之震撼,到處置完畢為止出現二十五名死者,其中十八名是來自金邊政府軍對吸血鬼部隊的隊員。目前我們的人正飛往現場,當地的二次感染者應該是零,老實說這幾乎可說是奇蹟。那個地方自『九龍衝擊』之後,在培訓對吸血鬼部隊上做得很徹底,所以才會有這種奇蹟。」
巴德力克的聲音不自覺地尖銳起來。臉上明顯焦躁,他是對吸血鬼戰的專家,正因為如此而更有實感——現狀處在多麼危險的情況。
「我並不認為他們全部都是『九龍的血統』。因為若是如此,他們早就毀滅了。然而,因為已經接觸一段期間,也只能判斷他們全部都是。即使沒有十足的確信,也必須全部殲滅,一個不留。」
結論就是沒有重新考慮的餘地。次郎驚訝地合不攏嘴,他十分清楚「九龍的血統」所擁有的危險性——親身經歷。
「月亮已經快要出來,沒有時間了。今晚是滿月,你該知道他們的血統在滿月的時候能發揮最大程度的力量,我再問你一次,你還知道些什麼嗎?」
「……沒有。」
巴德力克點頭回應次郎的答覆。接著就如他所說「沒有時間了」,轉身離開房間。
「等一下!請讓我與你同行!」
次郎大喊。巴德力克一臉訝異地回過頭:
「我不會接受你的幫助,這是要以人類的力量解決的事件。」
「這是請求。他們的力量在滿月之夜真的會大增。這不是能有多少人存活的問題,他們即使當場被轉化也會成為強大的威脅,若是要討伐最初的吸血鬼,以你們早上使用的那些裝備與人數都無法應付!」
「……所以才要進行奇襲。不要小看人類,吸血鬼。」
拋下這句話,巴德力克離開了房間。
被留下的次郎則咬牙切齒地磨著牙。
有名男子正等著從房間出來的巴德力克。這名陰柔的男子擁有一頭紫色的頭髮,他是監察部的赤井鈴介。
「……幹得真是漂亮。」
「你指什麼?」
「就是白天公園的那件事啊——上級勃然大怒,光是要封住橫濱市政府與媒體的口就得灑出大筆金錢,而且還沒有成果。你打算怎麼解釋?」
看到鈐介露出的訕笑,從剛才壓抑到現在的巴德力克頓時爆發。
扯住胸口將對方壓在牆上,慌張的部下連忙想要阻止——
「少囉嗦!」
卻在巴德力克一喝之下停止了動作。
「……還真粗魯。」
「給我聽著,鈴介。我不會說什麼『給我到現場去』這種話,也沒有輕視你的工作的意思,但是我還是要說幾句話。上級的心情怎樣干我屁事!去告訴那些大人物們,那些爛屎我們會處理,就算是遍地爛屎,我們也會處理得乾乾淨淨,這就是我們工作。所以,要嫌爛屎臭,就捏緊你們的鼻子;不想吐得直發抖,就塞好自己的鼻孔!」
巴德力克瞪大野獸般的雙眼,一口氣罵個痛快。
他知道。
他對上級的立場也非常感同身受。
社會上並不承認吸血鬼的存在。他們會說「怎麼可能」,不承認近在眼前的人工島上擠滿一群吸人血的怪物這種荒謬的事實。他們會說「反正應該不會有事」,不承認只要有一名「九龍的血統」亮出獠牙傷人,就能讓他們墜入如同香港地獄的可能性。
為了讓他們拒絕想像的可能性不成為現實,因此才有「公司」的存在。在一派悠閒的世界與如履薄冰的現實之間,上級必須在沒有堅強後援之前提下為組織掌舵。巴德力克知道這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
但是,有時他仍無法忍受。
無法忍受什麼?有時就連這種事也弄不清楚,卻還是不禁氣憤難耐。
鈴介平靜地面對連殺氣都冒出來的巴德力克。他雙眼冷冽地眯起,嘴唇一彎,浮現令人感覺不舒服的笑意。
「小巴德,真低級。」
「……呿。」
巴德力克咋舌,放開了鈴介。他與鈐介雖已是很久的交情,但是他至今仍然無法看透這個男人的本質。
「……等一下就要出動了。」
「等候支援如何?只要跟協約血族說一聲,就會有超強的古血參戰唷。」
「這是我們的問題!」
「不必這麼堅持吧?在香港那時不也是人類與吸血鬼一起戰鬥嗎?」
這是事實。巴德力克雖沒有參與那一場聖戰,但也知道當時曾與吸血鬼共同作戰。
他們大都不顧性命全力戰鬥,卻在戰爭結束後被自己救出的人類驅趕至黑暗之中。
這是絕對不能公諸於世,但的確曾在解放香港的戰爭中被執行的戰略。
痴人說夢——巴德力克這麼認為。在窮途末路的絕望中,僅僅在短暫的一瞬間跨越了種族藩籬的夢想,註定要埋沒在歷史的洪流中。
現在的特區也一樣。這個地方只有爛屎一把的現實。
巴德力克甩甩頭,邁步走出去。
「……可惜時機不對。要是我們失敗了……之後就交給你了。」
「真悲壯吶!啊,對了,我可以去看看白天捉到的吸血鬼嗎?」
鈐介的請求讓巴德力克停下了腳步。
他投出訝異的眼神——
「監察部找吸血鬼做什麼?」
「小小的公事。」
說完便現出一個狹長的硬鋁合金箱。鈴介發現巴德力克愈來愈疑惑——
「監察部也是有不少煩惱的。」
鈴介嘴上雖然笑著,眼睛卻映出無從解讀的曖昧表情。巴德力克雖然感到有些在意,但是已經沒有時間了。
「不要做出粗暴的舉動。」
「耶?真意外,討厭吸血鬼的小巴德竟然這麼說。」
「他沒有抵抗的意圖,發言內容姑且不提,他的行動極其理性。這本來應該是要交給諜報部處理的吸血鬼類型。」
巴德力克只是誠實地陳述他的感覺。他白天時就看穿次郎不會攻擊包圍網,而是挺身當誘餌讓弟弟逃掉。捕捉他時也察覺只要次郎有意,他仍能繼續抵抗。再提到昨晚的事件,他雖然加以干涉,卻也看不出敵意。在這些過程中即使遭受種種阻撓,次郎也不曾對人類露出獠牙。對一名擁有強大力量的吸血鬼來說,這實在是異常友善的態度。
「另外,雖然他現在看起來很虛弱,但這不會改變他是一名強大吸血鬼的事實。別忘了他在客船上的樣子。」
「看來是這樣。你聽說了嗎?他好像在那之後就跳進了海里,當他靠岸不支倒地時,被那個調停員給撿走了。」
聽到鈴介的情報,巴德力克「哈」地一聲奚落似地笑著說:
「是謠言。我已經確認他對流水沒有抵抗力,要是真的落海不可能還活著。」
吸血鬼的存在,建立於自身所擁有的血,不論是特殊的能力或弱點,全都是依據血而產生。只要擁有害怕流水的血統,這個弱點就絕對不會有錯。
「要是努力地游,說不定辦得到喔?」
「真要辦得到,少說也得要擁有古血或始祖那樣等級的能力才有可能。除非那傢伙是真正的怪物——」
痴人說夢——巴德力克在心中想著。
接著他不再理會鈴介,快速地召集部下之後便迅速離開了走廊。
跟在巴德力克身後的部下臨走前還向鈴介致歉,鈴介態度大方地揮了揮手,讓他們跟上代理隊長的腳步。
「……真是鑽牛角尖。」
目送巴德力克的背影離去,鈴介露出狡猾的微笑。
「算了,我就以我的方式來進行吧!對不起啦,小巴德,我不會做壞事的——」
2
「就是這樣。拉開翅膀,朝這裡吹一口氣……你看,做好了,鶴!」
少女摒息觀賞著眼前從一張紙摺成紙鶴的過程。
「……『侏儒』?」
「是『鶴』,『tsuru』。廣東話的發音好像是『hoka』?還是『hokka』?記得普通話好像是念作『ㄏㄜˋ(he)』。」
「俄語叫做журавлиным。」
「我說小太郎啊,姜不可能懂俄語吧?」
邊邊子與小太郎的對話讓少女——姜愣了一會兒,隨後她猛然把臉靠過來,握起粉嫩的小拳頭比出了食指:
「One more。」
「啊……什麼嘛,懂英文啊——那,咦咦?還想要嗎?」
邊邊子跟她確認,姜露出認真到不能再認真的眼神頻頻點頭。
接著邊邊子盯著擺在桌上五顏六色的摺紙,有小娃娃、帽子、帆船與氣球。雖然邊邊子對不用花錢的遊戲很拿手,但點子也快用完了。
「小太郎,你知道還能摺什麼嗎?」
「我會摺紙飛機喔!哥哥教我的。」
這次換小太郎摺紙飛機,姜似乎特別喜歡紙飛機,笑著追逐在房間裡穿梭的紙飛機到處奔跑。在她充滿尊敬的眼神下,小太郎也是一臉得意。
邊邊子等人現在位於橫濱的中華街,一間尚未營業的餐館二樓。
房間裡有幾張朱紅色的圓桌,每張桌上都反扣著椅子。建築物本身也很古老,竹製的隔板與牆上的掛軸都看得出修整的痕跡。不過由於也兼用於居住使用,所以空間十足。據說是黃過世的戰友所留下,難民們如今便潛藏在這間店中。
「真令人吃驚。」
黃從樓梯走上來。她手上的茶盤裡放著茶杯與茶壺,即使相隔一段距離也聞得到烏龍茶傳出的溫潤香氣。
姜喊著:「黃姊姊!」衝到黃身邊抱上去。黃為了避免茶濺出來將茶盤往頭上一舉,同時一臉好奇地看著邊邊子:
「她是個怕生的孩子……居然一下子就這樣黏著你不放,真不愧是調停員。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段呢?」
「什麼手段……只是……」
「摺紙!」
小太郎精神飽滿地喊著,又射出第二架紙飛機。抓著黃的姜眼睛一亮,轉身追起紙飛機。不過小太郎似乎一時失手,紙飛機鑽過敞開的窗戶,飛向中庭的空中。
「啊——!」
姜慌忙衝下樓梯,小太郎嘴裡說著:「哎呀」,搔了搔頭——
「還不快跟上去。」
邊邊子催促著,於是小太郎也跑向樓梯。
「啊……要幫我留點茶哦!不可以全部喝光喔!」
「我知道啦,不用擔心這種無聊事。」
邊邊子頭痛地看著小太郎離去,黃則一臉苦笑,坐到她坐的桌子旁。
——唔,似乎有點緊張。
邊邊子察覺自己似乎有點緊繃,不過她可是一名調停員,要是害怕與吸血鬼進行對話,就什麼也不用做了。
「傷口不要緊了嗎?」
「嗯,正好有血送上門來。」
黃在茶杯里注入熱茶,露出了獠牙。她在看到邊邊子身體一僵後笑出了聲:
「別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啦!有個大白天就醉醺醺的男人,只是讓他睡一下罷了。他現在應該已經在路邊醒來,回想著發生了什麼事吧!」
還真難喝吶——黃一副沒事的樣子說著。
「居然襲擊人,果然……」
「真抱歉,我們買不起高價的血袋,我們平時都很忍耐,但受傷時就請你暫時無視吧!」
黃將茶杯遞給邊邊子,她道聲謝便接過來。
「在特區吸血違法嗎?」
「……不,特區默許吸血,唯一的條件是絕不能對人體施加傷害。」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讓他吸血?」
「咦?」
「我是說望月次郎。他真可憐,看起來一副悽慘的樣子,只要讓他吸血就能復原吧!」
「咦咦!?……不…不是!這種事……我只是……!」
從未想到這一層。黃一臉訝異地看向手足無措的邊邊子——
「讓他吸血會不好意思嗎?真稀奇。若是感到厭惡還有話說。」
「可…可是會被咬耶?」
——也就是說,以嘴巴……
對照面紅耳赤的邊邊子,黃則一派冷靜。
「也不錯啊,回報就是能得到極度的快感,不覺得比做愛來得省事嗎?」
「也…也也…也許真的是那樣沒錯啦……」
被吸血時會伴隨強烈的快感。那是接近性愛的感覺,對肉體影響不大,但會產生精神上癮的現象。知道被吸血也不會變成吸血鬼的「公司」員工倒是有不少人沉溺在這種快感中。
「所以在『公司』內部……尤其是接觸吸血鬼的機會較多的調停員中,更是嚴厲禁止讓吸血鬼吸血。」
「什麼嘛,真無趣。」
「再…再說!你也聽說了吧?次郎是那個……」
「啊啊……」
黃了解她的意思,啜了一口烏龍茶說道:
「你弄錯了,他不是『九龍的血統』。」
「……你知道關於次郎的事吧?記得你們說他是『同族殺手』。」
「只是傳聞。」
黃僅簡短地回答,便不再說些什麼。邊邊子想問出詳盡的細節,黃卻揚起刻意捉弄的笑容,就是不告訴她。
「你應該也聽過一些傳聞,他在這個世界應該很有名才對。
」
這麼說來,次郎自己也說過他是淵源悠久的血統之末裔。那時並未詳加思考,難道他是來自某個有名的血統?
邊邊子如此一問,黃則以默認兩可的態度加以否定:
「他的血統確實很稀有,但說到底有名的是他本人。」
「……他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嗎?」
邊邊子捧起茶杯,挑起雙眼畏縮地詢問。雖不曾聽聞「同族殺手」,但聽起來十分不祥。
黃也看穿邊邊子的推測——
「沒錯。」
她以暗示的口吻回答:
「如果在事前讓他吸血,他應該能輕鬆突破白天時的包圍。」
「怎麼可能?你是說次郎嗎?」
「事實上,昨晚他的氣勢壓倒性地超越那群人。」
「不好意思,我無法輕易相信,鎮壓部隊在世界上也是數一數二的對吸血鬼部隊喔?」
邊邊子露出表情複雜的客套微笑回應。雖然自己的說法遭受否定,黃也無所謂地說:「你很快就會知道了。」看來似乎不打算再透露任何事。
邊邊子轉換話題,其實她更在意黃這邊的事。
「……黃。」
「怎麼了?你幹嘛一臉嚴肅?」
「你白天時在公園說過,就算次郎屬於那種血統,你也會接納他。」
「我是說過。」
「那是真心話嗎?」
「是真心話。」
邊邊子瞪著黃,黃也回瞪邊邊子。她是認真的。
「這是危險的想法。」
「也許是。」
「『公司』不會承認他們。不只我們,事實上不論是哪個血族,只要與他們有關就絕不會被認同,而這也是正確的判斷。你應該知道他們的感染力吧?只靠吸血就能將人轉化,變成與吸血鬼相同的血統。如果放過他們的存在,世界就會毀滅。這不是開玩笑的!」
「…這道理我懂。」
「既然如此——」
黃抬起手打斷邊邊子剛起頭的話。她的目光飄向遠方,舉起茶杯開口說:
「『斷絕血統』是十分悲哀的事。能夠自力更生的就算了,若辦不到就只能服從其他血族尋求庇護,下場也很慘。能被接納最好,不過大致上都會被毫不客氣地使喚,最後沒有價值了就被拋棄。我在母國也頻繁地在數個血族間流轉,最後還是找不到歸宿。所以才會以特區為目的地。這也不是什麼悠閒的旅程,明明已經無處可去了,來到這裡之前還是有兩人連理由都沒留下就離開了。」
黃淡淡地說著。毫無起伏的話語中,流露出無法隱藏的憤怒與哀傷。
她合眼,又睜眼,繼續說道:
「無論是吸血鬼還是人類,到最後都一樣。人類恐懼吸血鬼而加以迫害,吸血鬼也因為恐懼『九龍的血統』而迫害他們。我們與那種血統的吸血鬼是在這個連鎖最下層的同伴,都是被所有人捨棄的……同類。」
語末,黃既疲倦又自嘲地作了總結。
來到這家餐廳之後,邊邊子才逐漸了解她的背景。他們的數量大約有二十名,半數是持槍械的武裝男性,但剩下的半數則是老人、女性與孩童。雖說全都是吸血鬼,卻有形形色色的血統,這是一個由「斷絕血統」聚集而成的團體。
率領這個團體的黃如此說著,話語中擁有「公司」的應對手冊無法加以衡量的沉重。
然而,邊邊子說:
「不,你錯了。」
「……你說什麼?」
黃的聲音摻入幾絲暴戾。邊邊子卻不因此退縮,她面對面迎向露出撩牙威嚇的她。
「那種血統誕生已十年,如果還有任何血緣留存在世上,就算世界上半數人口都變成他們的同伴也不奇怪,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那種血統如今仍未斷絕,你覺得是為什麼?」
「那是……」
真是出入意表的質詢。黃支吾著言詞,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邊邊子筆直注視著黃,說出答案:
「因為他們殺死了吸血的對象。」
「……!」
「他們將吸血的對象——也就是轉化成自己血族的對象親手處理掉。這就是他們,他們跟你們不一樣,並……不相同。」
她加強語氣說著。黃一副感覺不適地側過身,邊邊子也無力,仿佛很倦怠似地趴下臉。
令人不愉快的沉默持續著。
時逢日落時刻,艷紅夕陽從面向中庭的窗戶映照進來。
太陽即將完全落下,屬於吸血鬼的時刻就要開始。
「……請告訴我,次郎他們真的不是嗎?」
邊邊子低著頭細聲詢問。
「不是。」
「可是,特區的結界卻起了反應……那道結界除了『不受邀請者不得進入』的吸血鬼之外不會產生反應,而那樣的吸血鬼只存在於那種血統。」
「……然而,世上仍存在擁有這類力量的血統,譬如『習得吸血對象特質』的血統。」
——特質?
邊邊子抬起頭,只見黃淺淺地笑著:
「對,像是各式能力、強悍、耐力,以及包括多似繁星的無數弱點。」
「那…那麼,你是說!」
邊邊子從椅子上跳起來。的確,這麼一來,次郎與小太郎兄弟間的特質擁有如此大的差異也變得能夠接受了!
可是……
「啊……等等!如果次郎吸了那種血統的血並學會相同的能力,那他不就也擁有將吸血對象變成同族的能力……」
她的手壓著圓桌,挺出身子質問,黃則態度嚴肅地答覆:「不知道。」
「但是剛才我聽你那麼說,我有信心不會有這種事。」
「為什麼?」
「你認為,那個男人會藉著殺死吸血的對象這種方法存活到今日嗎?」
遭到詢問的邊邊子用力握緊放在桌上的拳頭。
那個彆扭的男人。
既頑固又倔強又愛挖苦人,牢騷多到令人煩悶。
但是在嚴厲的態度之間,凝視弟弟的眼神卻十分溫柔,有時看著他明顯易懂地藏起害羞的表情,總讓人忍不住暗自苦笑。
他還信任初次見面的人類少女,即使少女幾乎背叛他的信任,他仍掛心對方的立場。
樸素不起眼的邊邊子,她的特徵就是晶亮渾圓的眼睛與噘嘴。
她用力地抿起這張噘嘴,眼睛蘊藏強烈意志的光輝。黃盯著她耀眼的臉龐:
「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什…什麼問題?」
「為什麼要跟著我們。」
直截了當的問題讓邊邊子「啊——」地一聲,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線。
「也沒什麼特殊用意……只是想照料你們到最後,因為我好歹也是個調停員……雖然還不夠成熟就是了。」
「即使我們可能是『九龍的血統』?」
黃再度詢問。邊邊子站在原地,猶疑了一會兒——
——唉,算了。
她坐回椅子。
「……我也一樣,除了『公司』之外無處可去……因為我是孤兒。」
黃驚愕地睜大眼,邊邊子則雙手擺在膝上,忸忸怩怩地繼續說:
「任誰被捨棄,我都不喜歡。」
對話就此中斷。
總覺得有點刻意——邊邊子自顧自地想著。這下子就變成同為天涯淪落人之孤兒的集會了。這不就像是為了博取同情而刻意這麼說的感覺嗎?
即使不是戲言,但時機實在太巧,或許會讓人無法相信。邊邊子不安地窺探黃的反應。
黃沉默地低著頭,肩膀發顫。她正在笑。
「耶…耶?黃?你可能會覺得我是故意說這種話,但這都是真的哦?其實,在特區里無依無靠的人並不少見——」
邊邊子一辯解,黃笑得更加厲害,當她終於拾起臉時,眼角已經溢淚。
「呵呵呵……調停員都像你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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