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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兄弟登陸 第三章 九龍的血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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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調停員都像你這樣嗎?」

她一副仍舊笑個不停地問著。邊邊子有點火了——

「像我這樣——是指怎樣?」

邊邊子反問。黃沒有回答,反而再度笑開——這次還笑出聲來。

她笑得差不多了之後再度開口:

「我決定了。你——叫邊邊子吧?可以經由你居中協調跟『公司』溝通嗎?」

——咦?

「這……這是說!」

邊邊子不禁拉高音量。黃點點頭,平復大笑的心情後,挺直背脊端正坐姿說道:

「我們要投靠『公司』,請慎重考慮讓我們進入特區一事。若能給予我們生存的空間,我會接

受任何條件,遵守任何命令。請千萬……千萬不要捨棄我們。」

黃說著,深深低頭懇求。

邊邊子的心頭一熱。

「好。」

用力地點了頭。

BBB

中庭是個菜園。

園子裡種著白菜、馬鈴薯、紅蘿蔔,還有少許酢漿草與油菜花。所有的蔬菜都已經野生化,有的還繁衍到翻過餐廳外牆或延伸到遙遠的走道那頭。

在公園看到的花圃雖也不錯,但小太郎更喜歡這裡。這種庭院才能盡情玩耍。

「姜——?」

小太郎在視野不良的中庭東尋西找,可是到處都找不著追著紙飛機跑出來的少女。

「該不會飛到外面去了吧?」

他搔搔金髮,打算去外頭找,這時他突然聽見微弱的聲音,因而停下腳步。

聲音從相隔一段距離的食材倉庫傳出,那間倉庫就位於通往內院狹窄走廊的深處。

「姜?」

小太郎走到深陷在牆壁間的走廊前方。

此時太陽已經西斜,走廊裡面一片昏暗。

但他曉得裡面有個嬌小的人影正蹣跚地走著,人影將小太郎的紙飛機珍惜地抱在胸口。

「啊,姜!太好了,找到紙飛機——」

小太郎的話講到一半便中斷。

姜的樣子好奇怪。她的腳步虛浮,眼神空洞,就像暍醉時的九郎——小太郎心想。可是當時讓他覺得奇怪的動作,如今仍使他的胸口一陣騷動,這種動作與總是精神飽滿,興奮地跑來跑去的姜一點也不搭調。

姜幾乎隨時都會倒地似的,搖晃著走向中庭,空虛的目光與小太郎視線相交。

「小太郎……哥哥……」

她開心地笑著。熱鼓鼓的臉頰,鬆弛的嘴唇,嘴角還流著唾液。

姜在小太郎跟前仿佛失去平衡般身子一軟,小太郎趕緊伸手抱住姜。

比自己還要年幼的少女倒在身上。

她的領口染上赤紅的污垢。

細小的頸子上有一道新添的傷痕。

是咬痕。

「……姜?你……」

小太郎感到混亂。姜突然抓住小太郎的胸口,那是旁人難以想像的力道,姜貼過去仰頭看著小太郎,小嘴用力張大。

在紫紅色的斜陽映照下,細小的獠牙反射出渾濁的光芒。

「住手。」

走廊深處傳來一道聲音,讓姜乍然停住動作,同時失去表情宛如人偶。

「姜還真是個貪吃鬼。真令人惶恐,那傢伙似乎把你的血當作是點心的替代品了。」

來者是曾。

他站在走廊的陰影下,雙眼熠熠生輝。

「小朋友,你還真受歡迎。你哥哥也是,真令人羨慕。」

曾對小太郎說著,而小太郎的身體就像麻痹一樣無法動彈,腦子裡也是一片迷霧。他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他只是跟著姜過來,接下來就要回邊邊子身邊喝茶……

「別不知所措嘛!不用擔心,姜是同伴,我不會『再』殺她,已經沒必要這麼做了。」

他自言自語地朝小太郎靠近,小太郎則抱著動也不動的姜緩緩後退。夕陽將曾的身影染成仿佛紅茶般的透紅,唯有胸口的顏色不太一樣,有一片大幅的污漬。

是血漬,顏色與姜領口的污漬相同。

曾抬頭仰望天空,臉上露出歡喜之色說道:

「看!月亮就要出現了,來大鬧一場吧!一起開心一下吧!」

小太郎戰慄地佇立原地,眼前「九龍的血統」在嘴角刻畫出殘酷的笑容。

他露出尖銳的獠牙,揚起仿佛災厄即將降臨的笑容。

3

巴德力克一離開,被綁在椅子上的次郎便低頭持續漫長的沉默。

房間充斥著緊張感,留下看守的兩名隊員局促不安地斜眼瞄向俘虜。

他們也參與了昨晚的攻擊行動。那時看到的漆黑棺柩,與從中走出赤紅吸血鬼的身影均牢牢地燒烙在他們的腦中。即便清楚對方不可能抵抗,終究是難以鎮定。

因此,當鈴介走進來的時候,兩人都露出得到救贖似的表情。

「我有話對他說,你們可以離開一下嗎?」

他說已經得到巴德力克的允許。對於監察部為什麼要來,他們與代理隊長抱持相同的疑問,但最後還是匆匆走出房間。

「好——了。」

鈴介狡詐地笑著,來到遭到拘束的次郎面前。

次郎低著頭,兇狠的眼神往上瞪著打擾他的人。

先不論是否催眠,那道目光殺氣騰騰,光是被瞪就像要被殺掉似的。然而鈴介並未配戴守衛遞給他的眼罩,只是「呼」地吐出輕聲嘆息。

鈴介將硬鋁合金箱放在地上。

然後,他緩緩地雙手合掌。

「對不——起!小次!哎呀!歹勢歹勢!真歹勢!鈴介用力反省中!各種突如其來無法預料的情況重疊在一起——我已經好幾天沒睡了,皮膚粗糙也讓我好煩惱——耶嘿!」

他吐舌裝可愛。

次郎的眼神更加兇惡,似乎在下一刻就會如火舌噴發一般地猛烈增長。

鈴介一抽一抽地僵著廉價的笑臉:

「……耶?小次生氣了嗎?」

「殺……」

「哎呀,好危險呢!雖然出了點差錯,不過,我.跟.小.次.是.朋.友.吧?啾!」

「我對天發誓我要殺了你……」

「啊……哎呀呀!吸血鬼竟然對神發誓,小次真會說笑!」

鈴介用合十的雙手磨蹭著臉頰,臉上僵硬的笑容不改其色。看來對方似乎怒氣沖沖,要是鬆懈下來真的會被殺。

「唉,聽我說一下嘛!小次交代我安排旅行的時候,什麼事都還沒發生喔!只是當柬埔寨出現通報時為時已晚……哎呀!因為小次沒有手機嘛,所以就聯絡不上啦!啊……我並不是說這是小次的錯哦!該說是Timing出了問題,或者是說Communication產生困難——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用盡一切辦法了!」

耶嘿……耶嘿——鈴介徹底卑躬屈膝。雖說這次見面已相隔十年,但這段短短的歲月里吸血鬼不會有精神上的成長,他已有應對的經驗。

這次離開聖域來到特區的旅程,是由鈴介安排的。

兩人在十年前的香港認識。當時鈐介位於黑暗社會的最底層,靠經營仲介與情報買賣維生,雖是被迫捲入,但也與次郎共同參與了那一場聖戰。也就是說他們是過去的戰友,而這次再度會面實在是慘不忍睹。

「……你安排的船上有『斷絕血統』的難民的理由是什麼?」

「碰巧的偶然。」

「……這艘船遭到你所屬的『公司』奇襲的理由是什麼?」

「不幸的偶然。」

「……一連串的騷動都與『九龍的血統』相關的理由是什麼?」

「難以置信的偶然。」

次郎無力地嘆氣:

「……果然還是只能殺了你。」

「NO!NO!小次,性急則吃虧,欲速則不達,出門旅行要拋開羞恥之心!」

「就讓我教教你,自古流傳在俄羅斯黑暗社會中的至極絕對殺人法——碎核桃活人偶湖KGB版本·改。」

「又…又是氣勢驚人偏偏卻亂七八糟的名稱吶——呃,不對,真的拜託你啦!次郎,就是這麼回事!好嗎?好嗎?」

鈴介甚至下跪磕頭,點頭如搗蒜地道歉。這副卑屈的笑臉實在還挺適合他的。

次郎仍舊擺出憤怒的表情,但已經回復平靜。

兇惡的目光不變——

「……可以立刻讓我出去吧?」

「會有辦法的。」

「月亮呢?」

「還沒有。但是離月亮出現已沒剩下多少時間。」

次郎點頭。

然後——

「交代你的東西呢?」

鈴介得意地笑著。他將地上的硬鋁合金箱放倒,鍵入密碼打開了鎖。

細長方形的箱子裡鋪著酒紅色的布,上面放著一把收在刀鞘中的日本刀。就如離開聖域時次郎對九郎說的一般——他的愛刀已透過其他通路運送過來。

「拜託你了,我們的年輕人已經先一步過去,但感覺很危險。」

「……是剛才的男人嗎?」

「正義感強烈是很好,卻不太懂得變通。神父還要我多照顧他,不過我怎麼說也是身為狙擊部隊出身的監察部成員嘛!」

裝著神父的模樣——鈴介一手抱胸,一手食指點著臉頰說。

鈴介無心的話語讓次郎吊起了眉毛。

「神父?他在特區嗎?」

「目前不在。也不必隱瞞了,神父就是鎮壓部隊的隊長。而且不只是他,鎮內先生與龍大師也在特區。」

鈴介以惡作劇般的口吻告訴他。次郎嘴一癟,露出複雜的表情:

「……其他人應該也在吧?譬如渥洛克家族或渥洛克家族,還是渥洛克家族……」

「香港時期的老面孔幾乎都到齊了吧?」

「……我來錯地方了。」

次郎氣餒地露出一臉苦澀。

但——

他頓時繃緊臉龐,漆黑瞳孔一亮。

周遭的空間悚然扭曲。鈴介匆匆退後。接著,被收納在金屬箱子裡的日本刀浮到半空中。這是意念力場。

輕盈地飄浮在空中的刀,在下一瞬間飛向次郎。清亮的聲音響起,刀刃隨之出鞘——才如此想著,刀刃已繪出銀白軌跡再度入鞘。綁縛次郎手腳的繩子——編入銀制纖維的繩子頓時斷裂掉落地面。他站起身,日本刀仿佛擁有意志,誇張地舞動著前往主人身邊。次郎伸出右手握住刀。鏘——刀刃高鳴。鈴介感慨良深地頷首:「你還是比較適合這個樣子。」「我想說的話還很多,但情況分秒必爭,首先得和過去的亡靈做個了斷!」次郎以低沉而氣勢凜凜,威嚴十足的聲音說著。「沒錯。」鈴介無畏地笑著:「我來帶路,然後……歡迎回來,超級大師——『銀刀』。」

BBB

烏龍茶,冷了。邊邊子盯著熱氣消逝的茶壺,歪著頭嘆息。「……奇怪吶!小太郎做什麼去了?」

「應該是跟姜一起玩吧?那孩子一投入一件事,就會忘了吩咐過她的話。」

黃眯起眼睛遙望中庭。光是看到她的舉動,就能了解她有多麼疼愛姜。

「……可能不太禮貌……她是……你的孩子嗎?」

「看起來像嗎?」

「有一點。」

有所顧慮仍老實地陳述自己的想祛。黃應著:「是嗎?」高興地微笑,又說:

「看起來像但其實不是。那孩子的雙親在我當傭兵的時期曾經幫助我,是即使知道我的真實身分態度還是不變的怪人,我受了他們許多照顧。後來他們在愛女罹患重病時將她帶到我身邊對我說:『這孩子就拜託你了。』」

「那麼……?」

「是啊,是我轉化那孩子的,她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血族。話說回來,轉化對這孩子到底是好是壞……」

黃將兩肘頂在圓桌上縮著肩。黑髮整理成一束從肩膀流泄而下。如此看來,她雖身為吸血鬼,卻也仍是一名女性。

「……姜會不會幸福,應該要看從今以後的發展。」

「……嗯,我也這麼想。」

黃雖然這麼說,但看她的態度還是後悔的成分比較多。雖然救了她,但將她變成吸血鬼的罪惡意識仍揮之不去。

邊邊子想到這一點,刻意以開朗的口吻說道:

「就是說呀!在特區生活,養育孩子是很辛苦的。」

「養…養育孩子!?」

「是呀,就算吸血鬼再怎麼不會成長,既然要加入人類社會的生活,教育就絕對不可或缺。這麼說來能教育姜的除了黃之外就沒有別人了吧?你現在是名副其實的監護人喔!」

「可、可是我……從來不曾養育小孩……」

黃驚訝地睜大眼睛,邊邊子高興地拉開噘嘴——

「我覺得你很適合當母親喔!」

「我當……母親……」

黃風姿凜凜的美貌暈起緋紅,木愣地低喃。

然後在邊邊子的觀望下,慢慢綻顏而笑。

「……對,也對。與姜兩個人……如果是在那裡,說不定還有這種生存方式。」

說著,她的視線穿過面對馬路的窗戶遠射出去。特區就在那個方向,而太陽也差不多即將下沉。道路上以人工照明裝飾布置,與白天不同的另一張面孔開始顯露。

這時,黃的表情蒙上陰影。邊邊子察覺——

「怎麼了嗎?」

「……人類的氣息從道路上消失了。」

「啊啊……」

說得也是。曾幾何時,從窗邊傳進來的紛擾聲都消失了。雖說日落西山,但這裡是中華街,理應因為前來享受中華料理的人群而熱鬧起來才對。

邊邊子懷疑地思考,並站起身確認外頭的狀況,黃則壓抑情緒偵測外面的氣息。但邊邊子還未靠近窗戶黃就已經臉色大變,還猛地撞上椅子。

「難道——?」

隨後一道閃光射進來。

一道壓過斜陽的強光忽然自映射著夕陽的窗口射入。邊邊子記得這個類似探照燈的光。

「太陽燈!?!?」

黃咋舌開始動作,一舉沖至樓梯並抓住扶手。

「等等!黃!」

當邊邊子喊叫時,黃的烏黑長髮已經從樓梯口消失了。接著傳來一陣陣間不容髮的爆炸聲與槍響,還有無數哀嚎,他們一定是踹破正門衝進來了。

仿佛心臟凍結。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是鎮壓部隊的襲擊!

「那些傢伙!」

——難得……難得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邊邊子抓抓頭髮,憤怒使她眼前不禁一暗。她真的對鎮壓部隊產生殺意了!

可是上司羅唆的忠告——平時聽來像挖苦——此時卻出現勸阻著邊邊子將爆發的情緒。

若是會怨恨,就無法擔任調停員一職——上司這麼說。

「可惡!」

邊邊子咽下怒氣與牢騷,追在黃的後頭。

——一定有鬼!

鎮壓部隊這次採取的一連串行動明顯過當。應該有什麼理由,直到明白這個理由之前,她絕對不允許這種無法無天的行動。

邊邊子沖向樓梯,強烈的臭氣陡地直撲而來,是大蒜的氣味。吸血鬼中不擅應付這種味道的血統很多,氣味壓抑在使人類不舒服的程度下,卻能使吸血鬼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

她畏縮片刻後跳下樓梯,發現一樓餐廳充斥黃褐色的大蒜瓦斯,其中有幾個行動機敏的人影正低著身子互相掩護,利索地前進。手上的衝鋒鎗時有紅光一閃劃開氣體。

是鎮壓部隊,太陽燈照亮不到一分鐘,他們已將一樓完全壓制住。隊員們正走向通往中庭的門,遭到攻擊的吸血鬼們個個愈逃愈裡面。

「住……!」

邊邊子想大吼卻吸進瓦斯,鼻頭猛地一縮。即便瓦斯對人體無害,胃還是翻起嘔吐感。

她乾咳不已,聽見這個聲音,鎮壓部隊的一名隊員對她舉槍。雖然最後沒有開槍,但她卻為了避開而踩空了樓梯,直接摔了下去。

跌到一樓地板的邊邊子因疼痛而閉上眼睛,忍住哀叫聲。

「怎麼了?」

「是那個調停員。」

她聽見對話。悶濁的聲音是由於配戴了防毒面具,一名隊員上前詢問她是否受傷。

邊邊子微睜開眼。

黃褐色的視野映出穿著戰鬥服的鎮壓部隊隊員,但她的目光卻落在橫躺一旁的女性。

邊邊子看過她。她是難民之一,看到邊邊子將報紙割成正方形就幫忙買回色紙。邊邊子記得她知道自己是「公司」員工時那張敵視的臉龐,伹聽到邊邊子要為姜摺紙,便鬆了口氣地柔和起來。

如今她的眼神空洞地對著天花板,胸口正中央有一道殘酷的槍傷。邊邊子不自覺地伸手碰觸,她當場灰飛煙滅。

「……!」

她的腦中有個東西引爆了。

邊邊子揮開隊員伸過來的手,全力跳起來,摔倒的疼痛全都扔到一邊。趁隊員因為預料之外的反應而困惑的空隙,撥開想抓住她的手沖向中庭。

外頭瓦斯變得稀薄,清新的空氣進入肺里,但吸進的空氣卻摻雜著聞不慣的焦味。

中庭的菜園遭到軍靴不斷踩踏蹂躪。

灰泥牆上斜斜爬了一串槍孔,土壤與蔬菜都沾上血跡,到處是無主的衣物,四周環牆的中庭交錯著咒罵、怒吼、哀嚎與槍聲。

邊邊子只在影片中看過這種場景。

獵捕吸血鬼的場景。

仿佛身體的血液被抽光似的,手腳逐漸冰冷,卻在下一瞬間又全都回流沖向腦袋,一陣火熱。不待她有所意識,便已經使盡全身氣力大聲高喊:

「給我住手!」

不可置信的是,槍彈的火網真的在那一瞬間中斷。

「你們在幹什麼!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已經由調停部接手,現在立刻中止作戰!」

在中庭展開行動的鎮壓部隊隊員們,以及被驅趕進食材倉庫,隔著厚實的門與鎮

壓部隊作戰的吸血鬼們!!這兩大陣營的視線均集中在邊邊子身上。每個人臉上都遍布汗水與硝煙,他們露出仿佛蓋章印出來似的相同表情!!一臉驚楞。

邊邊子頂著一頭亂髮,身上「公司」的制服四處坑坑洞洞,裙子掀到大腿上方,手肘與膝蓋由於擦傷而滲血。

即便如此,她仍然頂天立地站在眾人前方,瞪著雙眼睥睨戰場,散發出一股令人難以忽視其存在的氣魄。

然而,就在邊邊子打算往裡面前進時,有人使力拉住她的手臂。

「你們這些笨蛋!繼續!」

那是一道不遜於邊邊子的叫喊,從丹田響起的豪氣粗聲,槍戰隨之再度展開。

「什麼!?」

頭髮一甩回過頭,發現一名棕褐色肌膚的男人透過眼罩睨視著邊邊子,身上還湧出幾乎沸騰般的怒氣。不曾與他對話,但邊邊子知道他是誰。這名男人就是目前擔任代理隊長,負責指揮鎮壓部隊的巴德力克·榭立邦。

「你這個大笨蛋!到底想做什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他的大聲斥喝幾乎將人吹散。

邊邊子雖感到畏怯,卻還是——

「這是我要問的才對啦!」

她以一股仿佛要咬對方一口的氣勢,口沬橫飛地說:

「這根本是單方面的虐殺!你瘋了嗎?這是『公司』該做的事嗎?」

「這裡沒有你區區一介調停員插嘴的餘地!這次作戰遵循新加坡協約,而且鎮壓部隊的決策是以諜報部的考量為優先!」

「若要這麼說,只能認定你們的行為已經偏離『公司』的方針!」

她揪著巴德力克的衣襟,不斷地質疑「為什麼!?」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這是不對的!你們不也是『公司』的成員嗎!?」

此時邊邊子內心並沒有任何念頭,只是純粹發泄憤怒與疑問。

巴德力克無法忽視這一股純淨無瑕——且來自善意的情緒爆發。他不是無情的人,這就是他遠不及神父的原因。

「……之後再跟你解釋。」

他面露苦澀的表情,咕噥地丟下這句話。

她不能理解,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

但邊邊子同時也領悟了。不管她說什麼,巴德力克都會執行作戰到底。他的眼神與他的態度都告訴她,倘若沒有相當的心理準備,便不會執行如此強硬的行動。

邊邊子想甩開巴德力克跑向吸血鬼眾集的食材倉庫,但巴德力克卻不放手。邊邊子一氣之下咬住他的手。對於她激烈的舉止,巴德力克也為之愕然,但是他並不覺得痛。畢竟鎮壓部隊為了避免遭受二次感染,全身上下都套著防刀性強的內裡衣物。

「混帳!放手!放開我!」

她張牙舞爪地拳打腳踢,像發瘋了一般想抽出手臂,而巴德力克也很堅持,捉住她的力氣毫不鬆懈。她連大吼大叫也辦不到。這名年紀還不滿二十歲的少女為了難民毫不在意自己的舉止有失顏面,早已喊啞了嗓子。

「……夠了,邊邊子。」

冒出一道平靜地令人驚恐的聲音。

邊邊子不知不覺間已布滿淚光的眼睛往後一看。

黃扔下武器,舉起雙手從食材倉庫走出來。她應該已經受到槍擊,沐浴在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太陽光下的她全身是血,身上的風衣也不見蹤影,然而她卻綻放淺淺一笑。

「已經夠了。」

黃重複說著:

「已經很足夠了。」

「黃!」

「我們投降,不再抵抗,不管受到什麼待遇都沒關係,只希望你們放我同伴一命。」

她的聲音隱含緊張,姿態卻毫不卑微。黃抬頭挺胸,將己身的命運交付給人類。

巴德力克瞬間一咬牙,大喊:

「開槍!」

「什麼!?」

邊邊子驚愕地抬頭看向巴德力克。

每個隊員舉起槍口朝向黃,卻僵杵原地無法扣下扳機。巴德力克再度下達開槍命令,還是無人開槍射擊。邊邊子此時才察覺,他們的表情與巴德力克有著相同的苦惱。

他們的主要任務如隊名所示,是「鎮壓」。經過嚴酷的訓練習得高超的技術,為的是「鎮壓」擾亂社會秩序的吸血鬼,而不是「殲滅」。

即使面前的對手是吸血鬼,要朝放下武器投降的女性開槍——身為鎮壓部隊一員的他們做不到,身為一名人類的他們更是做不到。

巴德力克對部下內心的想法也心知肚明,雖然臉帶怒意,卻不繼續催促部下開槍,取而代之,他舉起自己的衝鋒鎗瞄準了黃。

「住手!」

邊邊子奔向衝鋒鎗,以自己的身體擋在槍口上。「笨蛋!」巴德力克忘了拿捏力道便順勢打向邊邊子,她飛出一公尺外摔到地上。

撞到了頭。她感到眼前一片暈眩搖晃,而在歪斜扭曲的視野中,她看見巴德力克雙手握著衝鋒鎗準備射擊。

她不了解,她一點都不了解!

「為什麼……」

她揚聲尖銳地高喊。

這句全心全意的質問讓巴德力克感覺仿佛尖刺戳穿胸口。他反射性地吼了回去:

「他們之中有『九龍的血統』!」

「——!」

一陣驚愕貫穿邊邊子的身體。

啞然無聲地舉起雙手的黃也同樣驚訝。

「怎麼可能!」

「我沒說謊!你們潛藏過的農村出現了感染者!」

「怎麼可能!我們只是一群普通的『斷絕血統』!」

「正因如此,混在你們當中也難以辨別,不是嗎!?」

「不…不可能不知道吧!?離開母國後我們都一起行動啊?若是成員中擁有將被吸血者轉化的特質,怎麼可能不知道!」

「你們來到這裡之前,難道沒有任何人不見嗎!?」

「當然……」

黃的反駁突然中斷,美麗的臉龐絕望地發青。一旁的邊邊子也倒抽了一口氣,腦中重播起她與黃對話的片段。

——「這也不是什麼悠閒的旅程,明明已經無處可去了,來到這裡之前還是有兩人連理由都沒留下就離開了。」

——「因為他們殺死了吸血的對象。」

「騙人……」

邊邊子的嘴不受控制地吐出聲音。

確認黃已無話可說的瞬間,巴德力克一掃迷惘的態度,扣下了扳機。

槍口冒出火光。專為殺傷吸血鬼製造的銀彈沿著膛線呈螺旋狀旋轉飛出槍口,瞄準的位置是黃的心臟。子彈仿佛受到吸引般朝她直襲而去。

然而——

子彈並未擊中。

一開始,邊邊子、巴德力克以及遭到衝鋒鎗射擊的黃都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訝異地愣在原地。

接著他們注意到子彈停在空中。

「意念力場——!」

巴德力克驚呼。一陣鬨笑從天而降,就像在嘲笑他。

笑聲來自食材倉庫的屋頂。在場所有人類與吸血鬼都仰起了頭。

落日已經接觸地平線,天空由紫紅轉為深深湛藍,無雲的空中看得見點點星光。

以深藍晚空為背景,瓦片構築的屋頂上坐著一名男子。男子身體後仰高聲大笑,只是笑著而已,卻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全面投降實在太難看了,黃。離開祖國時的幹勁到哪裡去了?就拿他們來血祭吧!不用擔心,不會輸的。」

男人笑著請示他的領導者:

「有本大爺在。」

「曾……你……」

黃無力地跪倒。曾看到她的模樣,「餵——」地苦笑。

「振作一點啦!老大,真讓人看不下去吶!」

「你…你……真的是……」

曾聳聳肩,雙手展開對聲音定調的黃說:

「當你白天的時候說就算是『我的血統』也能接納時,我真高興啊!我們的血統總是遭到排擠,實在是很渴求溫柔的懷抱。」

曾扯開幾乎露出獠牙的笑容。

巴德力克無預警地扣下扳機。轉換成全自動模式的衝鋒鎗持續迸出銀彈,而就在他下指示前,其他隊員也已集中火力開槍攻擊。

但是所有射出的子彈都在空中跳脫了軌道。子彈在夜空下劃出一道曲線,曾四周的瓦片由於流彈而如舞動般碎裂,他輕蔑地哼了一聲,悠悠起身。

從屋頂上方眺望西側的天空——

「呿,終於沉下去了。」

恨恨地呢喃,這次一臉滿足地露出得意的笑容,再轉向東方的天空。

才剛降臨的夜空中,浮現一個圓形的金色星球。

是滿月。

「開始囉。」

才說完,食材倉庫便湧出哀嚎,而且不是普通的哀嚎,是交錯著恐懼與驚愕,宛如末日的喊叫,甚至還不止一、兩聲。

「怎麼會!」

巴德力克痛恨地低語。黃維持跪地的姿勢盯著被黑暗隔絕的食材倉庫入口,全身顫抖。

邊邊子回過神,站了起來。

「小太郎?小太郎呢!?」

聽到邊邊子的呼喊,黃隨之一震反應過來,立刻悲痛地高喊:「姜!」

食材倉庫的哀嚎隨即令人驚訝地停了下來。

然後仿佛回應她的呼叫般,一名嬌小的女孩探出頭來。稚嫩的臉龐露出天真的表情,但是身上沾染大量的血液,仿佛從頭淋下來似的。

「……姜。」

黃孱弱地呼喚。

隨後,食材倉庫半開的門自內側向外被撞飛,化為餓獸的吸血鬼仿佛雪崩般奔出。

他們雙眼炯炯發光,獠牙外露且全身浴血,完全失去了理性。

「射擊!」

鎮壓部隊即刻開槍。但是吸血鬼的移動比剛才加倍快速,在一瞬間便拉近了與部隊間的距離,他們單手掃開槍彈逼近,抓起隊員便輕而易舉地扔出去。不斷揮出的拳頭擊碎牆壁,利刃般的尖爪易如反掌地撕裂包覆在防刀衣物中的肉體。

慘叫與嘶吼襲卷全場,然而立場已經對調,戰局在瞬間逆轉。

「冷靜!不要亂了隊形!」

巴德力克下達指示,卻幾乎無效,自己也拼命朝數名接近的吸血鬼擊出子彈。

他們都沾上了「九龍的血統」,即使剛轉化也擁有驚人的力量。

不僅如此——

「可惡!他們全都被操縱了!」

「說操縱太難聽了,我是在解放他們。」

曾以催眠剝奪了他們的理性,因此就算受傷他們也毫不在意。

巴德力克仍在部隊中持續奮戰,子彈在敵方的攻勢下迅速用盡,卻無暇更換彈匣。他才從腰側的槍套拔起手槍,便不得不以左手擋下已避不開的敵人踢擊。

防守的手臂發出難聽的聲音而斷裂。巴德力克忍痛舉槍射擊,距離雖近卻一發也沒有擊中。敵人暫時拉開距離,窺伺下一次攻擊的空隙,巴德力克如今已無力閃躲,也無力撤退。

「啊……啊……」

邊邊子陷入茫然的狀態,注視著眼前的人間煉獄。

她終於了解巴德力克如此強行進攻的理由。他正是害怕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邊邊子面前也出現了一名吸血鬼。

「呀——」

她發出哀鳴。吸血鬼看到沒有任何武裝的邊邊子便露出殘虐的笑容,炫耀般緩緩張嘴,露出滴落血液與唾液的獠牙,口腔宛如一副巨顎。

就在此時。

遍照中庭的太陽燈幾乎同時爆炸毀壞。

飄散著血腥味的空間籠罩在昏暗夜色中,吸血鬼們發光的瞳孔在黑暗中浮現。眼睛顯示著困惑,視線掃向周圍,尋求異變發生的原因。

「在上面!」

曾大喊。

包括將要襲擊邊邊子的吸血鬼,有三名吸血鬼回應曾的呼喚跳上高空,同時一道人影飛越餐館屋檐,如飛箭般衝進中庭。

四道身影在空中交錯。

月光下閃出一道冰冷的銀白軌跡。

接著身影紛紛墜落。

三名吸血鬼斷成兩截摔落在地,發出沉重的聲音,落地後不待哀嚎便消滅為灰燼。

最後一人遲了半刻才緩緩下降。

來者以左手壓住帽子,右手握著銀色刀刃,屈膝著地。

他的衣擺仿佛收攏的翅膀般翩翩降落。

四周擴散出一片寂靜,宛如圈圈漣漪。

安然著陸的身影徐徐站起,展現出一身紅帽紅衣,右手則握著刀身泛著銀白光輝的日本刀,默默地瞪著屋檐上的曾。

「出現了啊——」

曾說。

「你……!」

巴德力克悶哼。

最後是邊邊子的高呼:

「次郎!」

而不論是哪一道聲音,次郎都沒有做出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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