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兄弟登陸 第四章 滿月兄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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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的時候也是,結束的時候也是,她似乎很痛苦——
對不起——
她向次郎道歉。
明明就沒必要道歉的。
次郎至今也認為她不需要道歉,這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時至今日,次郎也仍然對自己的選擇懷著驕傲。
那是因為你太溫柔了——她說。次郎搖頭,並非他溫柔,只是這麼做讓自己感到幸福。
她臨終的瞬間,次郎強勁地抱住她的身體。
非常強勁地抱著,然後露出獠牙往她白晰柔軟的脖子咬下。
她在被吸血的同時也使勁摟住次郎的頭,充滿愛意反覆不斷地梳理他的黑髮。
仰頭倒下的她——
看得見月亮了——
她對次郎說道。
隨後再度伸手挽上次郎的頸子,緊緊地用力抱住。
但是,我的月亮在這裡——
她看來既開心又得意,甜蜜地低語:
我的Full moon——
香港。
水與人均不曾止息地奔流的新興城市。
發展與繁榮早已成為過去的產物,最新的技術與流行也只是為了掩飾惰性與頹廢,人們以迷失的未來為代價,將時間耗費於追求剎那的快感與人工的榮耀。
仿佛是被引導而來到這個都市,他被扯進動搖世界的災厄之中,兩人的關係也不容拒絕地進展到下一階段。
次郎本以為那會是很久之後的事,她則祈求能晚一點發生,但卻都不如他們所願。古老的事物遭到驅逐,世界的規律急速重新構建的時代來臨。長期隱匿的黑暗也向這個世界索取新的存在方式。
其實怎樣都無所謂。
人類也好,吸血鬼也罷,隨他們高興想怎麼活都隨他們去,想去死更無所謂。
自己只是為了守護與她訂下的約定。
只為了再次獲得她的讚美而拿起劍。
以自己體內流動的血統之名。
BBB
次郎的加入使戰場再度陷入寂靜。
首先要掌握現況。
情況是「九龍的血統」造成的初次污染,感染個體十二名,其中三名已於接觸時斬殺,剩餘九名因視經侵攻而受感染源所支配。
鎮壓部隊死亡零,負傷七名,其中六名已無法行動,剩下一名重傷就戰力而言也派不上用場。排除後援,現在有能力參戰者,包括負傷的巴德力克在內僅有五名。
邊邊子平安無事。她在這種場合雖是最無力的存在,但運氣倒是不錯,總算能稍微安心。也看到了黃的身影,由於想到同伴的命運而陷入驚慌狀態,這也無可奈何。雖然同情她但無法作為戰力之一。
至於屋檐上。
感染源「九龍的血統」手叉著腰,仿佛評價般俯視次郎。
記得他的名字是……曾。
「……你還是做了。」
「做了又怎樣。」
曾不為所動地回應,還帶著些許揶揄。但是他的眼睛透露出認真的光芒,那是一雙正在評估自己實力的眼神。說起來,認出自己是「同族殺手」的就是這個男人,也就是說他知道香港時期發生的事。
「你……怎麼來這裡的!?你對我留在那裡的部下做了什麼!」
巴德力克怒吼。次郎瞥了他一眼,回答說:
「我讓他們睡了。不用擔心,他們這時應該已經醒來了。」
「怎麼可能!你難道想告訴我你無視於眼罩對他們施加了催眠嗎!?再說,你又是怎麼解開那個封印——」
「因為有人幫忙嘛。」
回答他的不是次郎,而是從餐館露臉的鈴介,他態度輕浮地對吃驚的巴德力克揮手。
「鈴介……你這傢伙究竟……」
「結束之後再說,現在不是談這種事的時候嘛!」
回話後又將頭縮回餐館與中庭的出入口,看來他一點都不打算踏人中庭。
「次郎!」
這次換邊邊子出聲:
「小太郎不在這裡,該不會被他們……」
「……我知道,目前還不要緊。」
不消說,他自然已察覺小太郎不在現場。他在衝到這裡的同時便已最優先確認完畢。
然而他一定在這附近。次郎察覺弟弟的氣息就在左右,只是由於吸血鬼過度集中在同一處,使他無法掌握正確的地點。
——離復原果然還有一段距離……
實在是非常嚴苛的狀態。
不過這早已不是第一次,而自己也不打算在這裡結束。
次郎握緊銀刀。
接著對曾問道:
「你把我的弟弟怎麼了?」
「放心吧,我沒對他出手。」
「他現在在哪裡?」
「有本事就自己來問吧!」
曾的雙眼怪異地一閃。隨後,一陣暈眩般的狹窄視野向次郎直撲而來,讓他頓時失去了平衡——是視經侵攻。
次郎咬牙鎮定,暫時分割遭受入侵的五感知覺,將意識在體內集中,讓精神配合血液的流動與脈搏的律動,確保自我意識。在穩固了內在精神之後再轉向外部感官。當次郎的視覺回復時已經單膝跪地。
他不禁咋舌,居然這麼輕易就被入侵了。
稍後才回復的聽覺捕捉到——
「次郎!」
是邊邊子的呼喚聲。在她眼中,次郎應該就像貧血一般搖搖晃晃吧?
「搞什麼啊,餵?你該不會都還沒開打就快死了吧?」
對他施技的曾也一臉驚奇,瞬間的侵襲讓他得知了次郎目前的狀況。
即便沒能侵襲至更深層,仍達到了能夠操作肢體反射動作的程度。雖說僅有片刻,但是曾若有意還是能讓次郎砍自己一刀。並未這麼做的原因是他對次郎仍有戒心。
「嘖!真讓我失望,你該不會真的掉進海里了吧?」
次郎並未回答。曾當作那是肯定,裝模作樣地仰頭看著天空——
「打擊真大!經過那件事你還能活下來真讓我驚訝……不過,『同族殺手』看來已經有名無實了啊?」
次郎保持沉默不搭理曾說的話,不過這些無心的話語卻讓巴德力克有了反應。
「『同族殺手』?」
他看向次郎,然後凝視他手上的日本刀,仿佛就要跳起來似地一臉驚愕。
「銀制日本刀……難道是『銀刀』?你是那位『銀刀』嗎!?!?」
代理隊長的驚愕在短時間內散播至所有隊員之間。
不只他們,次郎也非常清晰地感受到邊邊子在背後倒吸一口氣的舉動。提到「同族殺手」時她沒有察覺,但她似乎知道自己的另一個稱號。
——哎呀呀。
次郎在心中嘆氣。
他以為十年的時間對人類來說已不算短……但自己的惡名看來仍未因時間消逝。次郎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愛刀——也就是他第二個稱號由來的銀制日本刀上。
這也是次郎背負的過去之一。
「不愧是聖戰的英雄,很快就被人類接受了。」
「嘴皮子耍夠了吧,我弟弟在哪裡?」
「哼……原想拿他當人質,不過看你這副德行應該沒必要了。」
曾說著,踹開腳下屋檐的瓦片,碎片成放射狀飛散。接著有東西從屋頂的大洞中眺出,落腳在曾的身旁。
眺出來的是全身沾滿血漬的姜,一雙空虛的眼神明顯表示她還在曾的支配之下。
還有另一人被姜抱在兩臂間,正動來動去地掙扎——
「小太郎!」
小太郎的手臂被反鎖在背後,嘴巴也咬著嚼口而無法出聲,沒受到束縛的頭與腳雖然拼命甩動,但是在他聽見邊邊子的聲音之後便乍然停下了動作。
「嗯嗯——!」
他朝下看著中庭的情景,發出模糊的聲音。
「來吧!感動的相逢——」
曾轉頭朝小太郎與姜瞄了一眼,然後再度將視線轉回次郎。
但此時次郎的身影已不在中庭,只剩下失去主人的帽子在半空飄蕩。
眼前。
瞬間拉近距離的次郎揮出一記橫斬。月光的沐浴下,銀刀閃耀著清潤的光輝。
曾的表情凍結。他閃不過,只得全力轉身。但就在動作完成前,他的左臂已飛上夜空。
「嗚!」
曾的兇惡表情頓時扭曲,倒在屋檐上,當他轉身採取守勢時,銀刀的刀尖已襲卷而來。次郎的突襲迅疾無比,捲起了一陣颯颯作響的狂風。
「姜!」
姜立即回應曾
的命令插進兩人之間,並以抱在身前的小太郎為盾。
「呣呣——」小太郎的藍眼圓睜。不過次郎已經料到這一招,他毫不遲疑地修正刀鋒的軌道,銀刀閃過僵直的小太郎迎向姜的脖子。
「住手!」
黃大叫,但次郎充耳不聞。他在這種修羅戰場歷練已久,握著銀刀的手不見絲毫猶豫。
由於曾負傷使支配力減弱,姜在聽見黃聲音的一瞬間,眼睛回復自我意志的光芒。
完全搞不清眼前是什麼狀況的眼眸,愣愣地注視著次郎。
次郎停下刀鋒,全身隨即遭受強烈的衝擊,從屋檐飛了出去。意念力場的力量使次郎手腳發麻。他結實地吃了一招。
「嗚!」
次郎背朝地摔落在中庭,邊邊子趕緊上前攙扶,他卻無法立即起身。曾也是全力出擊。
「混帳!還很有幹勁嘛!」
「混帳!還很有幹勁嘛!」
曾抓著左臂叫罵。出血很嚴重,他卻戰意高揚,毫不在意。先前遊刃有餘的態度已經消失,雙眼亮起詭異的灼灼光輝。
「啊啊——可惡,痛死我了。也好,遊戲可以照預定開始了。」
曾的雙眸閃過十字光芒。
接著,剛才還在一旁遲疑觀望的吸血鬼們一個接一個與曾一樣,雙眼燃起光輝——催眠加深了。他們如今都露出與曾相同的表情。
「遊戲?你想做什麼?」
次郎一面起身一面詢問。他對想要幫忙的邊邊子揮手,示意她站到自己身後。吸血鬼們已經進入備戰狀態,隨時可能發動攻擊。
曾以行動回答次郎的質問。他以剩下的右臂從姜身上拉跑小太郎——
「很簡單,就是分個勝負。」
曾粗暴地將小太郎夾在腰間。
半數的吸血鬼一齊跳上屋檐。一絲不亂的整齊動作,就是完全受到曾支配的證據。姜在瞬間逸露的自我意識也已從臉上抹去,消失無蹤。
「你想逃嗎?」
「這樣就不好玩了,只是換個地方。」
曾抱著小太郎轉了轉頭,接著朝向東方,也就是面海的方位。就在海上,有個才剛迎接黑夜到來,充滿活力的城市。
「難得眼前就有個最棒的舞台,那可是我長年夢想的舞台啊!」
「你想進入特區!?」
「哪能讓你進去!」
槍聲和次郎的喊叫聲交疊,巴德力克朝屋檐展開射擊。
然而子彈再度被意念力場阻擋。
仿佛以巴德力克的攻擊為信號,留在中庭的吸血鬼們開始朝鎮壓部隊展開攻擊,他們的總數是五名,以數量上來說鎮壓部隊較有利,但吸血鬼並非能夠輕易解決的對象。
另一方面,其他四名吸血鬼紛紛從中庭往外跳,其中也包括姜。
留到最後的曾在離去之前還回頭朝次郎一瞥。次郎想跟上去,卻被吸血鬼所阻擋。雖然想當場將其斬殺,但是卻因心智的不成熟而焦躁,連帶使得刀路也產生了窒礙。吸血鬼的行動更從一開始奮不顧身的攻擊,轉為阻撓次郎行動。
「喂喂——你好像很傷腦筋啊?我先走一步,別讓我等得太無聊啊!」
「等等!你去了也沒有用,特區受到結界保護,除非受到邀請,否則『九龍的血統』是根本進不去的!」
聽到他這麼說,曾露出會心一笑。
「『我們』已經受邀了。」
他以嘲諷的表情看向次郎身後的邊邊子:
「你不會捨棄我們吧?調停員?」
次郎轉頭過肩,只見邊邊子在他背後臉色發白。她在聽到「斷絕血統」的事情之後,的確說出了邀請黃等人進入的口頭允諾。
「再會啦——」
曾轉身離去。
「小太郎!」
次郎高呼弟弟的名字。聽見哥哥的呼喚,小太郎拼命往聲音來源探頭。
然而,灑滿月光的閃耀金髮不一會兒便消失在屋檐的另一頭。
——可惡。
次郎雙眼冒火,與他正對面的吸血鬼瞬間遭受視經侵攻而受制,接著一分為二。
就在灰化的瞬間,與鎮壓部隊作戰的一名吸血鬼又跳到次郎面前,就是不讓他通過。
次郎咒罵著,氣憤到仿佛要吐出血來。
BBB
壓制的時間不到兩分鐘。三名吸血鬼被次郎斬除,其餘兩名則被鎮壓部隊擊殺。
未增加新的負傷者,但損失兩分鐘實在太多了。尤其次郎因過於性急而用盡氣力,肩膀不停起伏地喘息著,瞳孔也朦朧起來。他的姿態陳述一件事實,他除了被日間的陽光削弱了氣力之外,體力也消耗得很嚴重。
即使如此,次郎仍斬殺最後一名吸血鬼,隨即飛奔入餐館向外衝去。
邊邊子驚慌失措地追在他身後。本來她是不可能趕上的,一進入餐館後卻看到次郎腳步蹣跚地蹲在店裡,手握著刺進地面的銀刀,好不容易才支著刀身站了起來。
「次郎,太亂來了!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可能追得上他們!」
邊邊子抓住次郎的雙肩扶著他。次郎回頭,臉龐血色盡失,蓬亂的黑髮蓋住額頭。
「……請放開我。」
「笨蛋!你也清楚自己的情況吧!」
「我很清楚,現在不是在這裡休息的時候。」
次郎頂嘴,表情卻毫無生氣。
邊邊子不禁咬唇。
——眼前這個人是「銀刀」……
與「公司」有關的人,沒有人不知道「銀刀」的大名。
對各種吸血鬼來說,銀是他們無法抵抗的萬能抗吸血鬼物質。受到槍傷只需數秒就能痊癒的吸血鬼若遭到銀制子彈攻擊,就無法施展驚人的復原能力。不僅如此,只要接觸銀器,他們超越人類的腕力與會產生催眠效果的視線便會被封印。吸血鬼的能力是依附於本身的血液——Black Blood之中,而銀能夠驅逐黑血所擁有的力量。
因此,大多數吸血鬼即便與同族作戰也不會使用銀製品。因為銀製品是一把不止能斷絕敵之血,也能斷絕己之血的雙刃劍。
其中少數的例外就是……他。
——而且這把刀……
邊邊子注視著眼前這一把被次郎作為拐杖使用的刀。這把只在資料中看過的武器,正在她眼前閃耀著柔潤的光芒。
這是一把在精煉的利刃鍍上一層銀的日本刀。邊邊子並不懂如何分辨日本刀的價值,但她怎麼看這都是一把只能說是粗糙的刀,與收藏在博物館的玻璃櫥窗中作為藝術品的刀成為兩極的對比。排除所有裝飾而堅持實用——正是只考量以「殺人」為目的而製作的道具。
經過同樣加工處理的武器——主要是短刀類——現在也為世界上的對吸血鬼部隊採用,是廣泛用於對吸血鬼戰的裝備。但是據說這把日本刀與那些具有相同效果的器物完全不同。
這把日本刀是在香港聖戰的時期煉製而成。
在戰爭爆發的初期,銀對吸血鬼是一大威脅的事實便廣為人知。因此香港到處收集各式各樣的銀器以作為狩獵吸血鬼的武器。
不過絕大部分都使用於製作構造簡單的初期銀彈。對擁有超越人類體能的吸血鬼來說,刀劍等直接攻擊實在缺乏效果。而在銀製品數量有限的戰爭初期,對抗吸血鬼最有效的手段——雖然用以對付以高速移動的吸血鬼仍有相當的難度——就是槍,而當時也毫無餘力製造能夠取而代之的武器。
但是就在那個時候,一把名為「銀刀」的對吸血鬼專用刀誕生了。
而且揮刀的不是人類,而是與敵人同族的吸血鬼。
香港戰爭還出現了無論哪一份正式文獻都閉口不談的另一個現象。也就是史上首見人類與吸血鬼有組織地攜手作戰。參戰的吸血鬼活躍得亮眼,如果沒有他們的鼎力協助,人類便無法在戰爭中獲得勝利。
然而,參戰的吸血鬼中扮演最重要角色的並非聲名卓著的古血,也不是強勢血族派出的有力人士,而是使用「銀刀」的某個吸血鬼。
這名吸血鬼揮舞著對本身來說實為劇毒的銀刀,是一名將爆發性增殖的「九龍的血統」殺得片甲不留的劍鬼。
雖然文獻中不曾提及,但他鬼氣逼人的英姿仍在多數人的腦海中留下了強烈而鮮明的印象,難以消除。就連戰爭結束後,黑暗社會也持續口耳相傳著這號人物。
知道他本名的人不多。
因此便以他的愛刀來稱呼。
他就是「銀刀」——一方面因身為同族殺手而遭到記恨;另一方面也以香港聖戰英雄的角色而廣為人知的吸血鬼。
「……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邊邊子質問次郎。
「要是沒有它,說了你也不會相信吧?」
次郎出示代替拐杖的愛刀,像耍脾氣般地諷刺聳肩,又說:
「而且,這傢伙有一堆各式各樣的限制,雖然知道總有一天還是得用上,但至少在短時間內能離它遠一點也好。」
嘀嘀咕咕地嘟噥著,又自嘲地說:「唉,還是失算了,害我變成這個慘樣。」他打從心底自嘲著,還混摻著對自己冰冷的憤怒。
邊邊子不知為何感到胸口一緊。
以特區為目的的人,任誰都有自己的苦衷。不管是無處可去的難民,還是被人淡忘的英雄,其實都一樣。
「……話多了些。放開我,邊邊子。我不去不行,你應該了解吧?」
次郎看向邊邊子,壓抑各種情緒擠出笑容:
「雖然表現得不太好,但他是我的弟弟,而我是他的哥哥。」
「…………!」
邊邊子的表情僵硬。
——不可能嗎……
她想不出任何阻止次郎的話語,也不認為阻止他是正確的。
——可是……
邊邊子冷靜地觀察次郎的狀況。她仍不敢確信他到底是不是「銀刀」。然而就算他真的是,次郎目前衰弱至極,就這樣讓他離開想也知道後果為何。
——既然如此。
邊邊子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讓他去吧!」
突如其來的聲音使邊邊子驚訝地回頭。他是帶次郎前來的陰柔男子,記得巴德力克稱他為「鈴介」。雖不曾看過,但他似乎也是「公司」的成員——因為他身上穿著裝飾得過了頭的制服。他在剛才的亂戰中在一旁躲到現在,別說受傷,他連一滴汗也沒有流。
「阻止他也沒用的。我的『腳』借你吧,憑你現在這個樣子,還是騎車來得快。」
他說著,用指尖旋轉著鑰匙。邊邊子驚訝地問鈴介:
「你們認識嗎?」
「老朋友了。」
鈴介裝模作樣地拋媚眼。態度雖輕佻,眼神卻很認真,邊邊子相信了他的說詞。
「路上的交通信號我大致上是打點了,不過全部就有點難了,請一路衝到底吧!」
「……看來你的仲介手腕依然健在。」
「對我重新評價了嗎?」
「還要想想。」
次郎起身,伸手要接過鑰匙。
「等一下。」
「邊邊子,已經沒有時間了!」
「就算追上又能怎樣?現在的你能贏過那五人嗎?」
次郎沒有回答。他虛空的眼神蘊含險色,無視於邊邊子的疑問。
「次郎!」
邊邊子強拉住次郎的手讓他轉頭面向自己。次郎壓抑的情緒無法扼制地爆發:
「放手!你插手也沒用!」
次郎第一次在邊邊子眼前顯露怒氣。他不服輸的眼神不因嚴重的疲勞而屈服,這雙眼睛與邊邊子在海邊看到的相同,充滿真誠的光輝。
「請先吸了我的血再走。」
次郎目瞪口呆。「等…等一下!」聽她如此說的鈴介也急得跳腳:
「調停員,這樣不太妙吧?會被開除喔!」
邊邊子一臉嚴肅地說:
「請幫我保密。」
「嘖……太直接了吧?我好歹也是監察部的人……唉,算了。」
鈴介一副愕然的樣子皺起了眉頭,最後卻反倒乾脆地給予承諾。這麼一來,要是泄漏出去他也肯定會一起被開除。
「……可以嗎?」
次郎詢問,聲音帶著顫抖。
「嫌我雞婆嗎?」
「不,求之不得。可是,你忘了嗎?我是對那道結界有反應的吸血鬼喔?」
次郎歪著嘴說。都到這種時候了還是停不了自嘲的毛病。
——氣死我了。
在那瞬間,邊邊子不待思考已出掌揮上次郎的臉。畫面充滿了藝術感。
次郎啞口無言,鈐介也張大嘴說不出話。
「你不是要去救小太郎嗎!還不快一點!」
邊邊子脫下制服外套,解開襯衫鈕扣後,領口大為敞開。接著攏起肩上的頭髮,將自己的後頸暴露在次郎眼前。
次郎看到邊邊子肌膚的瞬間,衝動的欲望於眼底湧現。
恐懼使邊邊子不禁閉上眼睛。次郎尚未碰觸,她暴露在空氣中的肌膚已起了雞皮疙瘩。
一閉上眼,剛才看到的吸血鬼身影便在腦中甦醒。自己或許也會變成那樣的恐懼——以及更原始的對於被吸血的恐懼不由得持續攀升。
「快…快一點啦!」
她原想大吼,聲音卻走了調,於是用力閉緊眼睛。
——希望不要被他發現我的膝蓋正在發抖……
她甚至覺得自己連次郎紊亂的呼吸都聽得見。當他的指尖碰觸到她的衣服時,邊邊子不禁想要跳起來,她喝斥自己要撐住。
次郎拉起邊邊子的襯衫後,卻溫柔地將領子扣了回去。「咦!?」邊邊子睜開眼。
「次郎!我——」
次郎遮住邊邊子的肌膚後,緊接著卻以雙手捧起她的右手。
解開袖扣,他以迅速——卻前所未見的細膩手法捲起她的袖口,然後翻過她的手掌,以手指輕柔地撫上她的手腕。
之後次郎在瞠目結舌的邊邊子面前跪下,頭顱低垂,姿勢宛如貴族親吻淑女的手一般,優美而洗鍊。次郎的呼吸輕拂著邊邊子的細腕,讓她感覺像是有一股電流攀過背脊。
嘴唇接觸手腕。
——啊……
當邊邊子這麼想時,堅硬銳利的獠牙伴隨輕微的疼痛,深入她的皮膚。
於是,開始了。
「唔噫?」
邊邊子身體一陣痙攣,發出奇怪的聲音。
她正被吸著血。
血從身體抽出後流進次郎口中。她對這件事的理解程度清晰得令自己吃驚。
這是從未體驗過的感覺,有一種身體仿佛要溶解般的錯覺,思考仿佛要分解般的奇妙感覺,全身的力氣被連根拔除。
「啊…啊……」
斷斷續續的聲音不自主地流泄而出。五感知覺扭曲變形,就像喝醉,卻沒有不適感。相反地感到像是至今一直閉塞的器官終於開通,然後從那裡眺望世界一般,不可思議的感覺。
平常邊邊子不會將「自我」與「肉體」同等看待。她總模糊地覺得「自我」是像靈魂一樣看不見的東西,即使受到肉體影響,「自我」與「肉體」在本質上仍是不同的部分。
情況有了變化。
邊邊子現在與身體合而為一,意識與肉體合而為一。從頭到腳的每個細胞與每滴血都是邊邊子,總體就是自己,而後流動、鼓動著。邊邊子的意識與血重合;邊邊子在自己的體內循環,生生不息。好熱,頭暈目眩,好舒服,不,是……非常舒服。非常……非常舒服。
——溶化了……
然後溶化的邊邊子被次郎吸食。
——我……「被吃掉了」……
進入次郎體內的邊邊子,此時認識到與自己不同的存在。既古老、深沉又灰暗的鼓動,擁有與自己相反性質的生命——黑血。
這股黑血現在十分虛弱,然而在溶入清新鮮活的邊邊子之後隨即——
怦怦。
強力地鼓動。
不停律動,仿佛覺醒一般。
怦怦。
怦怦。
就像敲擊太鼓一樣逐漸增強。邊邊子將全身交付給這道強烈的脈動,任憑自己與這道鼓動合而為一。終於,她感到自己正打出一拍又一拍的節奏,不,她真的在打節拍,無法停止。事實上她也一點都不想停下來。
怦怦、怦怦。
怦怦怦怦……
心跳奔騰,令她無法置信地高速又強力地奔騰。邊邊子要發狂了!她超越自我與次郎融合。她想高歌,不,她已經在歡唱。這是一首歌,生命之歌。還要更強,更大聲!還不夠,她還不滿足。來,再來,多吸一點……繼續吸……
「再來……再來……再——啊……」
肩膀突然一陣搖晃,邊邊子才從恍惚狀態中脫離。
——……耶?啊?咦?
消失的五感知覺尚未正常運作,她甚至不能確定自己身處何方。
朦朧的零碎視野映出自己的臉,對方正愣愣地看著自己。
——耶?我怎麼會在那邊?
脈搏聲緩緩遠離,邊邊子眨了眨眼。
是次郎。次郎一臉驚愕地看著自己,可是她卻以為那是自己。邊邊子的思考一片混亂,但沒有不安。就像是嚇了一跳,
但卻覺得好玩又有趣,一片模糊的意識。
「……次郎?」
「沒錯,知道是我就好。」
「我知道……怎麼回事?那是什麼?我……『在你的裡面』。」
「這是共鳴現象。邊邊子,你……是第一次被吸血吧?」
次郎苦笑地詢問,邊邊子則不加掩飾地用力點頭。次郎的苦笑加深。還真像小太郎——他腦中浮現這句感想,而「她知道」。
「冷靜,請先站好,然後深呼吸。」
她照次郎說的去做。這是這種狀況的一般處理方式——她知道這也是次郎的想法。不,這真的是次郎的思考嗎?總覺得仿佛是自己在思考,可是邊邊子應該不知道這種方法才對。
「……什麼?這是什麼?次郎,我……」
「你知道我的想法吧?這就是共鳴現象。你在我體內的血正與你體內的血共鳴。」
「怎…怎麼會……」
她的腦袋漸漸清晰,逐漸進入狀況後,胸口充滿新鮮的驚奇感。
——那就是說……咦咦!?!?
「所…所以我知道你的想法!?怎麼可能……不過確實……」
「邊邊子。」
「是…是!」
「嘴。口水流下來了。」
「咦——呀!」
這才發現唾液已經流到下巴。她的臉現在到底是什麼模樣?雖已於事無補,血液仍一口氣上沖至腦門。也因為如此,她完全清醒過來。
——等一下……等一下……共鳴?會知道對方想法……
此時邊邊子察覺某種可能性而驚慌失措。
「次…次郎!該不會你也知道我腦中……」
「呵呵呵。」
「呀!還我!現在立刻把我的血還我!不然就給我吐出來!全部吐出來!」
「開玩笑的。吸血者是我,既然你體內沒有混入我的血,我就看不出你的想法。」
次郎笑著放開支撐邊邊子的手。邊邊子在瞬間一晃但立刻站好,感官知覺也回復原狀。
可是……
——不會吧……她在次郎的裡面,她知道自己還在裡面。
邊邊子驚愕地佇立原地。
「哎呀,請別那麼驚訝。共鳴現象只有一時,這種感覺很快就會消失了。」
次郎為了讓邊邊子安心而說著。
這時候,邊邊子終於發現次郎的狀況改變了。
認真地看著他——她頓時了解。次郎全身充滿了精氣,漆黑的瞳孔顯示他已重新獲得力量,舉手投足都充滿了自信。
次郎也察覺邊邊子注意到的情況。他露出微笑向她致意:「謝謝你。」
「我由衷地感謝,邊邊子,我欠你一筆很大的人情。」
邊邊子比誰都清楚了解,他的話毫不虛假。
真開心。她不禁笑逐顏開。
但是現在要高興還太早。
「然後呢?」
「是的,我要去帶回弟弟。」
他肯定地回應,堅定的決心透過共鳴作用也直接傳達給邊邊子。自己的感覺沒有錯,平常總愛說彆扭話的次郎,他的內心是如此澄澈。
「讓我……跟你去。」
邊邊子回頭——比平常還快。次郎在對方出聲前就察覺,邊邊子也因此知道對方是誰。
「黃……」
「拜託。」
黃拖著受傷的身體進入餐館,向次郎與邊邊子低頭請求。
「你傷成那樣太勉強了,再說你的同伴已經……」
「我知道!可是……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我的同伴,如果不守著他們……直到最後……」
美麗的臉龐扭曲。
次郎不為所動,但邊邊子察覺他心中濃厚的憐憫與同情——對失去重要親友的感同身受。次郎抱著這股情感,卻面色不改地拒絕黃的懇求。他在平常那彆扭的態度下,究竟都抱著什麼想法呢?邊邊子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像。
這時又出現另一人,是表情兇惡的巴德力克。他右手掛著衝鋒鎗,護著骨折的左臂走過來,堅定的腳步顯示他的戰意仍舊健在。
他環視餐館中所有的人——
「鈴介。」
他對邊邊子被吸血時一聲不吭的陰柔男子喊道:
「鑰匙拿來。」
「咦?等等,小巴德,你打算帶著那些傷追擊嗎?」
「不是我,是要給那女人。」
巴德力克的話讓所有人感到驚訝。
「小巴德……可以嗎?」
「從剛才的對話判斷,那女人還沒感染吧?既然如此,她就交給負責協商的調停員。」
「我?是要我一起去嗎?」
邊邊子盯著巴德力克確認。他只在瞬間與她目光交錯,之後便看向其他地方。
「邊邊子,拜託你。」
黃央求。
邊邊子交互看著黃與巴德力克。邊邊子是調停員,剛才還是初次站在對吸血鬼戰的現場,也不曾接受任何戰鬥訓練。
可是,站在她後方次郎的存在感,讓邊邊子跨越這道隱約的猶豫。
「我知道了。」
她回答後,從鈴介手上接過鑰匙。
巴德力克也將衝鋒鎗遞給黃。
「我現在還不打算向你謝罪,所有的事等有了結果再說。」
黃瞬間亮起銳利的眼光,接著默默接下衝鋒鎗,拉起瞠掣裝填子彈。
接著,巴德力克站到次郎面前。
「你是……『銀刀』吧?」
次郎聳聳肩,不予回答,不過比起任何解釋,右手光滑的刀刃正是主人身分的鐵證。
「……我知道拜託你這種事情很沒道理……但是……」
至此巴德力克咬唇沉默,次郎則等著他說完。感受到他心中的決意——
「……幼稚。」
邊邊子往次郎的腳尖踩下。
次郎抗議地看向邊邊子,開口說:
「身為希望遷移到特區的一分子,我無法忍受那些作亂分子。」
他的低語並沒有特定的對象。巴德力克默默地垂著頭。
「很好,話都說完了吧?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們,小次,突擊囉!」
次郎笑著亮出獠牙:
「好!」
2
小太郎簡直氣炸了。
這在他來說是極其少見的情況。基本上他的怒氣不會持續多久。真心發怒的時候雖然不少,但平常小太郎總在下一瞬間便輕易地忘記而綻顏微笑。
無論受到多麼嚴重的懲罰,或是遭到多麼無理的對待他都是如此。
但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他人生氣時就有些不同,這時他會生氣很久。
當別人生氣時就跟那個人一起生氣,若別人無法生氣,就代替那個人生氣。不停地生氣直到那個人重現笑容,當笑容重現時再與那個人一起歡笑。雖說是無意識的行為,而這就是小太郎的風格。
然而現在,小太郎自出生以來第一次太過憤怒以致於氣瘋了。
而且,就算不告訴任何人誰都會明白,他的憤怒將永遠持續——即使變淡也無法消除。
姜變成了「九龍的血統」。
難民遭到殺害。
小太郎不是傻瓜。他聽到哥哥與邊邊子的對話,雖仍有不解,但也理解了不少事。
變成「九龍的血統」,就再也無法回復原本的樣子。
小太郎還記得。
射出紙飛機時,姜露出的歡欣臉龐。
最初對他們怯縮與厭惡的難民們,有著單純樸實的和煦容顏。
嚴格卻又隨和,樣子令人畏懼的黃,舉止卻很溫柔。
然後——
只因一句話就變成人偶的姜,搖搖晃晃地噬咬。
由純樸人群構成的人間煉獄,在食材倉庫中擴散。
撕裂胸口的……黃的悲嘆。
憤怒讓他眼前一暗,血管仿佛隨時都會破裂一般。能不為這種事感到憤怒嗎!能原諒這種過分的事嗎!
小太郎即使現在身體受到拘束,仍死命亂動地抗拒,讓曾不時咋舌,只能以恫嚇的聲音威脅他安分一點。小太郎這時就會更加激烈地抗拒,不能動彈的他被揍了好幾次,不知不覺臉都腫了起來,他卻不放在心上。當他的視野移動到能看見姜的時候,真的會氣到以為頭都要炸開了,各種情感清一色染成憤怒。
他也對自己生氣。對懦弱的自己、只會傻笑的自己——真想狠狠揍自己一頓。
他也對哥哥很生氣。放任這麼多壞人到處亂跑,哥哥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不來把這些低級的混蛋
打倒?
他才不管哥哥有什麼理由。
「因為哥哥不可以原諒這種壞人。」
所以,當他察覺一道氣息時。
當他察覺從背後以驚人氣勢逼近的熟悉氣息時。
小太郎甚至忘記嘴上還咬著嚼口而憤怒地大叫:
哥哥,你好慢吶!
快來把這個Fucking Sucker給揍扁!
BBB
「唔哇!」
邊邊子神色複雜。
——什麼跟什麼……竟然連小太郎的聲音都聽得見。
這是次郎感覺到的。小太郎激烈的憤怒經由次郎傳遞到邊邊子腦中。
——小…小太郎生氣時會變成那樣啊……
頗感意外卻能理解。次郎所感受的小太郎的憤怒,確實很像他會表現出來的樣子。
次郎由於弟弟的用詞而皺眉。九郎?這是誰?但疑問很快消失。當次郎與小太郎的憤怒同步,情緒也直接感染而來,邊邊子胸中的憤怒也因而甦醒。
小太郎說的話百分之百正確。
絕對不能放過那個大惡棍!
邊邊子踩下油門,引擎高吼加速,她根本不看儀表,那速度早已是她未曾體驗的領域。
不曉得是用了什麼手段,通往特區的道路幾乎都受到交通管制,應該是鈴介的高明手腕吧?總之趁馬路清空,邊邊子無視交通信號騎車奔馳,長裙隨之離譜地翻卷,她不覺得害羞,反倒一陣痛快。黃在后座,風壓扯著髮絲令她難以呼吸,但依然凝視前方。
而次郎在邊邊子他們上方領頭前進。
他已經不耐煩沿著馬路前進,而由一棟樓跳至另一棟樓的屋頂,如疾風般奔馳,踩碎腳下的水泥不停跳躍,每一步的力道與躍動感實在痛快。
——這就是……吸血鬼!
邊邊子幾乎神魂顛倒在次郎的感覺中。湧入四肢的血液充滿幾近燃燒般滿溢的能量,感受到迎向臉頰的風及腳下經過的水泥山谷,視野延伸得十分遙遠而能毫無障礙地看遍一切,無論是橫濱的所有街道、前方的橫濱港、點上燈的美麗雙胞胎吊橋或座落於水面的渾沌都市,都如近在眼前一般清晰。思緒延伸擴大,仿佛延展到身體之外一般。
還有月亮。
不知該如何形容全身沐浴在月光下的舒適快意。雀躍的心情無法停止,每一次的動作讓身體注入力量。
吸入肺部的夜晚氣息十分香甜,散播在街道上的噪音令人愉快得不得了。
屈膝,一鼓作氣解放。釋放的力量踩裂樓頂,身體疾勁地迎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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