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兄弟登陸 第一章 船上的吸血鬼(1/2)
台版 轉自 寂若悠竹@輕之國度
1
漆黑的船艙底部,是一間貨物室。
在烏漆抹黑的貨物室里,眨呀眨地出現了一雙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眨眼的人猛然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再加上長長的呵欠。方才眨呀眨的雙眼現在隱匿於貨物室的黑暗之中,倒是口中細小的尖牙在他張大了嘴打呵欠的時候反射出一絲微光。
這個體型嬌小的人影其實是一名少年。他扭來扭去地摸了一會兒,最後才轉著頭左顧右盼地確認起自己所在的地方。少年發現周圍都是以網子固定的成堆行李,而他自己幾乎是被埋在貨物堆裡頭。
睡在這種地方的用意,是為了掩人耳目。
因為正在偷渡。
嘿咻——他身子一動,撥開行李鑽出貨物堆,朝貨物室的深處走去。只有最裡面牆角的行李硬是被推擠至一旁,他探頭窺看那一塊區域,一個又長又大,仿佛凝聚室內所有黑暗而成型的箱子坐鎮於此。
仿佛出了什麼差錯,出現了一個與這個場所不符的箱子。
那是一副棺柩。
「哥哥——」
少年敲著棺蓋——
「哥哥——!現在到哪裡了——?還沒到嗎——?」
他頻頻叩擊棺木,卻沒得到任何回應。少年鼓起雙頰埋怨著:「真是的!」但是仍不死心地持續敲打著棺柩的木板。
「哥哥——!餵——!哥哥——!」
敲叩聲從原本的輕叩變成槌打,又轉為大力拍打,但棺柩里依舊沒有傳來任何反應。少年火氣一來,更是胡亂地敲打一通。
持續敲著敲著,似乎漸漸變得有趣起來。少年開始和曲唱著:「哥——哥!哥哥!」同步以雙手敲出節奏。明明只是一堆噪音,少年本人卻似乎相當滿意,歡欣不已。他的個子雖小,卻也擁有一點怪力,棺柩因此逐漸凹陷。
過了一陣子。
棺柩的蓋子伴隨著摩擦的聲響輕輕挪動,微微橫向滑開,漆黑的棺柩上開出了一道空洞的黑暗缺口。
「啊……哥哥起來啦?」
少年高興地詢問。
接著——
從棺柩中的一片黑暗裡伸出一隻手臂。
赤紅色的衣袖,以及從袖口伸出的包覆在手套中的手指。在少年一臉微笑的注視下,手指突地握緊。
關節繃緊的聲音愈來愈清晰。
耶?——就在少年帶著滿臉笑容卻傾頭不解時,緊握的拳頭徒留殘影快速消失,下一瞬間往他頭頂逕直揮下。
船艙強力一震,少年的腦袋狠狠地撞上地板。
之後那隻手臂就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一般收回棺柩,棺蓋一晃之後縫隙隨之合起。在完全關閉之前還傳出一陣好似輕嘆著終於安靜下來的滿足吐氣聲,甚至感到某人在棺柩里翻身繼續睡去的氣息——但不到片刻便被隔絕於棺柩中。
另一方面,沒有任何預兆就被揍的少年在地面痙攣了一段時間。嗚——他抬起頭,一雙淚盈盈的大眼在黑暗中閃著光芒:
「哥哥好過分!我…我只是……想問你什麼時候會到而已……」
他怯懦地抗議,完全將自己方才敲打棺木的事拋在腦後。他的低聲泣語自然只換來漆黑棺柩的冷漠無聲。
他繼續以忿忿不平的視線死瞪著冷硬的棺樞,最後還是發出寂寥的嘆息。
少年背倚棺柩坐在地上。
「對了,哥哥不太能搭船嘛!」
也許是自己硬要叫醒他的錯。少年堅強地自我反省,盯著眼前成山的行李堆露出一副多少自知理虧的模樣。房間一片漆黑,但似乎仍然看得到那一雙好奇的視線四處亂瞄。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旁邊的牆壁。
那兒有一段往上的階梯。
沮喪的表情馬上海闊天空,他的眼眸生輝,閃閃發亮。
「哥哥,我到外面探險一下下——」
才詢問到一半他便迅速地閉上了嘴。說起來,哥哥有規定:「在抵達港口之前,你給我乖乖地睡覺」。
呣呣呣——少年的嘴型複雜地扭動著。
不能不聽哥哥說的話。可是,到船內探險的想法卻又非常吸引人。雖然在登船的時候有看過,不過這艘船那麼大,一定還有許多秘密通道與各式各樣的神秘房間。而且船上還載了一大堆乘客。雖說被船員看到就不得了,但這反倒更驚險刺激。這是展開冒險的預感!
可是,萬一被哥哥發現,肯定會被大罵一場,而且八成不會只挨拳頭就能了事。
呣呣呣呣呣——少年的額頭擠出深深的皺摺,甚至冒出一層薄汗。
接著他忽然一臉豁然開朗地抬起頭:
「……哥哥還在睡覺嘛!」
他自言自語說完,便斜著嘴哼哼奸笑。
一下子而已!去享受一下探險,再若無其事地回來就好。一點問題也沒有!不會傷害任何人,大家也都能多一點點快樂!
「……哥哥——?」
預防萬一,他輕聲細語對棺柩悄悄地喊了一聲——當然沒有任何反應。哼哼哼——他的嘴角揚起感覺更加邪惡的笑容。
OK——OK——不會被發現,一定不會被發現。
少年下了判斷。之前他也做過好幾次相同的判斷,然而到最後卻沒有一次不被發現。話說回來,他要是能吸取教訓,應該也不至於從以前到現在每次都做出相同的判斷。
因此,少年離開棺柩走向樓梯。他一步一步悄悄地走到樓梯下方,接著摒息轉身窺探棺柩方面的動向……沒有變化。於是他又踏上一階……兩階……然後再回頭——依然沒事。
他的嘴唇兩端翹起——嘿嘿——露出得意的笑容。接著便一鼓作氣衝上樓梯。
少年活力充沛。
望月小太郎朝艙外前進!
BBB
渡輪航行於太平洋上。從船艙往甲板的門自內側開啟,露出了小太郎的臉龐。他小小的腦袋猛地探出,好像在玩捉迷藏一般東張西望。
現在已經入夜,但艙外卻比想像中明亮。
他循著光源抬頭往上一看,發現明亮光潔的皎月照遍大海,仿佛一枚金幣掛在混合了深寶藍色的沉沉夜空中。
「啊——!滿月——!」
小太郎露出開朗的微笑,仰頭看著月亮。
他持續舉頭往上瞧,踏起輕快的腳步橫越甲板。由於長時間待在陰暗潮濕的船艙底部,拂身而來的海風讓他感覺很愉快。
視線向下,越過扶手是一片擴展出去的夜晚海面。海波平穩,輕風推送著陣陣海潮聲,浪濤則反射月色映出白銀光輝,看起來仿佛細碎的玻璃碎屑。
甲板上不見人影。小太郎並不知道現在的時間其實是凌晨四點,所有船客都在睡夢中。不過假如有人現在走來甲板散步,一定會為他凝望大海的姿態嘆息不已。
他的年紀大約十歲上下,一頭鬈髮宛如精緻的金飾閃閃生輝,白晰的臉頰看起來滑嫩又柔軟,嘴唇呈現健康的櫻花色,而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裡,閃耀著幾乎會使人忘卻現在已是深夜時分的深海藍。
最重要的,任誰看到他稚氣臉龐顯露的天真浪漫表情,都會覺得心情平和寧靜。假使世界上有天使存在,看起來一定就如同他的模樣——他就是會引人如此聯想的少年。
可是,專注凝視深夜海面的純真臉孔逐漸失去光彩,終於徹底淪為無聊不耐的表情。他的臉上明白地表現出「無聊」。
若在岸邊還能在海灘嬉戲,在船上卻辦不到。不管覺得多漂亮,對小太郎來說光是遠眺就能滿足也太過於非現實了。
「——這裡已經玩夠了。」
他很快便看膩,放開了扶手。
「可是該怎麼辦才好吶!又沒有其他好玩的地方。」
事實上,他在來到這裡前已經在船內探險過一輪。小太郎搭的渡輪是往來上海、橫濱的國際船班,雖稱不上是豪華客船卻也綽綽有餘。交誼廳中有撞球檯、彈珠檯、大型電玩機等設施供人玩樂,還有游泳池、卡拉OK、商店等豐富的室內設備。
不過,理所當然的,所有設施都關閉了。對於抱著半分期待、半分罪惡感的小太郎來說,感覺像是被潑了一頭冷水。
「什麼嘛!根本就什麼事也沒有。」
他已經差不多十足放心——
「說起來都是哥哥太愛擔心啦!」
如今更完全鬆懈下來。早知道這樣,儘早出來痛快享受遊輪之旅就好了——完全沒想到自己是個偷渡客,還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
回想起來,這趟旅程從一開始便如此。哥哥總是選擇避免他人注意,在眾人熟睡的深夜繼續旅行。唉,哥哥在早上不能行動所
以也沒辦法,但自己卻不同,好不容易到出生以來第一次接觸的土地旅行,這樣實在很沒意思。
「你很引人注目,因此無論做什麼都讓人提心弔膽。在我留意不到你時要安分一點!」
這是哥哥的主張。
說起來,自己從來不曾離開聖域。不過既然要出外旅行,他也在事前用心預習過,將外在世界的風俗習慣謹記在心……他是這麼認為的。雖然哥哥大罵擔任教學老師的九郎一頓:
「不要灌輸他奇怪的事情!」但應該沒什麼問題才對……大概。
首先,出外旅行也已經半個月以上。離開聖域徒步翻越雪原後,他們搭乘西伯利亞鐵路的運貨火車到達海參威,之後又經過好幾座海港千里迢迢來到上海,而在這趟旅程期間從未感到有任何危險。自己不得不做出哥哥杞人憂天的結論。
假如哥哥聽見小太郎的說法,肯定會一臉無奈地點出:「不知是誰走到哪裡就迷路到哪裡啊?」當然,小太郎秉持不留戀過去主義,早就忘了這些瑣碎細節。
外面的世界充滿危險——哥哥一而再、再而三,不厭其煩地說著。
愛操心的哥哥實在令人困擾——小太郎聳聳肩。
「算了!今天玩到這裡就好。要是哥哥突然早起的話,一定會生氣——不,是擔心。這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哎呀呀——小太郎裝模作樣地甩甩頭,正打算返回船艙。
想不到就在此時此刻,本應空無一人的甲板傳來可疑的碰撞聲。
複數的腳步聲……
小太郎趕緊沖向身旁的遮蔽物,藏身在突出的輸送管後。身為一介偷渡者,若被船員發現就糟糕了。
幸運的是,看來並沒有出現任何人。然而碰撞聲響卻愈來愈集中;愈來愈大聲,並且開始聽到莫名慌張失措的聲音。好幾名男人正拼命壓抑聲音怒罵著。
「……是誰在那裡?」
小太郎偷偷摸摸地探出身子傾聽。他目前位於雙層渡輪的上層甲板,碰撞聲則是從隔一段距離的樓梯另一頭,也就是從下層甲板傳上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小太郎在經過深思熟慮之前就已經走近樓梯。
正當想鑽過扶手隙縫往下看時——
鏘!
臉頰旁的扶手擦出一道火花。
「咦?」
隨後——砰砰砰砰!這次換樓梯激起陣陣金屬碰撞聲。接二連三閃起金紅火花,遭破壞的扶手鋼管在樓梯間彈來彈去,發出刺耳的劇烈回音。
在聖域中屈指可數的娛樂之一,就是九郎收集的好萊塢電影。而電影的其中一幕現在正在小太郎腦中甦醒。
「咦……這是槍——」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唔哇!」
子彈的軌道橫切樓梯飛向小太郎探頭偷窺的扶手。他的腰一軟向後倒退,直到剛才還支撐著下巴的扶手在一陣激烈震動後,隨即在眼前支離破碎。
「被射了被射了我被射了!」
怎麼了?為什麼?自問自答的小太郎立刻恍然大悟。
還用說!因為偷渡的事被抓到了!
小太郎立刻臉色發青。怎麼會這樣!他隱約也覺得偷渡不太對,可是想不到居然是一被發現就要槍殺的重大罪行!這種道理哥哥應該會私下告訴他……不對…等一下。還是說是因為他趁沒人的好時機在交誼廳地板畫上大熊塗鴉這件事?搭中國的船,果然還是畫熊貓比較好嗎?可是話又說回來,他自認畫得還不錯,也用不著拿槍射他啊……
「啊……」
小太郎又冒出一聲呆嘆。
難道!難道!他從打烊的商店裡摸走一塊巧克力的事已經被人發覺了嗎?不妙!非常不妙!偷偷摸摸地拿走果真不太好。不,好像是不可以的。但是哥哥不給他零用錢,商店裡又還有一大堆,再說肚子也餓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小太郎懊惱不已。即使想歸還巧克力也辦不到,巧克力早已在塗鴉時吃掉了。現在才道歉還錢不知道會不會得到原諒?對了!去道歉!他的確做了壞事,但聽說大海男兒都不拘小節嘛!自己又只是小孩子,要是把原因說清楚,也許對方會出乎意料地笑著原諒……
啪!
隨著一道聲響,周圍突然出現強烈的燈照。相異於陰柔的月光,這道來自探照燈的燈光充滿了威嚇的意味。
好似緊追猛打——
「看到了!在那裡!」
他聽見陣陣滿懷強烈的憤怒,帶著敵意與憎惡的尖聲銳語。
「唔哇——!哥哥——」
小太郎舉手投降,而且還快哭出來了。
此時……
「混帳!我們迎戰!」
樓下響起了針對那陣怒吼的回應。
咦?小太郎不禁睜開閉起的雙眼。
他高舉雙手一副丟臉的模樣左右探望,周圍並沒有人。所有的騷動都發生在下層甲板。
「……咦咦?」
放下手後,他又再度——這次以慎重到誇張的程度從扶手下方窺探。
下層甲板經探照燈一照顯現得一清二楚。在那裡,數十名男人正分成兩側相互對抗。
一邊應該是渡輪的船客,卻看不出他們是有骨氣的人。所有人都像是在躲避光線,藏身於陰影下,個個殺氣騰騰,面露憤怒與焦躁並惡言惡語地咒罵。
另一邊則是穿著制式戰鬥服,全副武裝的集團。他們手上拿著裝有滅音器的衝鋒鎗,雙眼不知為何都戴著護目鏡。從他們的一舉一動看來,應該是訓練有素的軍人。
「喔喔!好像SPOT!」
小太郎語氣興奮地低喃,早將先前的懊惱忘在一邊。題外話,他聯想到的是常在電影中登場的美國警察特殊部隊,而且正確的名稱是「SWAT」才對。
看著看著,承受槍林彈雨的船客們也接連拿出手槍或步槍現身應戰。由於這一批武器沒有安裝滅音器,船上頓時陷於凌亂粗暴槍聲的支配下。
但是戰鬥服集團並未退縮。船客的反擊零星分散,只是各自隨興亂射一通,再說火力也不同。而且船客無法踏入燈光的範圍,行動範圍受到限制。
「可惡!是太陽燈!」
「這群『公司』的獵犬!」
小太郎聽見穿過樓梯下方的船客恨恨罵著。探照燈安置在船頭,總共有四座,似乎是戰鬥服集團帶來的器材。機臂延伸,由上下左右四方照射甲板。
「唔——原來這是太陽的光線啊!」
小太郎若有所感地低聲嘟噥。話說回來,「公司」是指什麼公司?
就在此時他聽見船客發出的痛苦哀嚎。
定睛一看,一名年輕男子暴露在燈光直射下屈膝著地。他的同伴趕忙將他拖回陰影處,但幫忙的同伴才走進燈光下,表情也為之大幅扭曲。
看到這個場面,他想通了一件事。
「那些人難不成……」
「你!」
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抓住。
小太郎全身僵硬。抓住他肩膀的是一名中年男人,他無視於小太郎的反應,硬是將他拉開遠離了扶手。
「小孩子到這種地方做什麼!」
「唔哇啊啊!對不起!」
小太郎脫口道歉,還擺出一臉令人同情的不知所措反應。
這時擾亂氣流的聲響從天而降,同時從正上方射出一道光線籠罩渡輪,照亮了四周。
小太郎反射性抬頭往高空一望,看見一架大型直升機正滯空盤旋。機體側邊的機門滑開,機員探出身子俯瞰渡輪。這名機員身上的裝扮是與下方男人一樣的戰鬥服。
而扣住小太郎肩膀的男人——
「啊啊……真是的……」
他厭惡地咕噥著。接著便拉起小太郎的手引領他至船艙,衝到輸送管的掩蔽後——
「神父不在就立刻變成這副德行,船上還載著其他普通船客耶!」
男人以苦澀的口吻埋怨。他也十分生氣,不過怒氣似乎並不是由於小太郎,而是針對身著戰鬥服的那群人。
小太郎戰戰兢兢地瞧著仍持續握住他的手不放的男人。
他是一名東方男子,剛才說的話是日語,身上穿著一套隨處可見的灰色套裝。
身體線條纖細,感覺卻不軟弱,似乎多少有些神經質且臉色嚴厲,頭髮還摻雜白髮,但不曉得有多大年紀。小太郎不認識這種年齡層的人,猜不出來。
他的聲音帶著焦躁,卻又給人一種沉著感。就像!!眼前雖然出現這種狀況,不過事態都在掌握之中。哥哥年紀越大越難搞,以後大概也會像這樣!!小太郎在內心偷偷想像。
「你只有一個人,不可能是『他們』的同伴,現在立刻乖乖回
去自己房間……」
男人才開口道出類似哥哥的說法,卻在看到小太郎的臉之後忘了要說的話。
其實這類反應挺常出現,畢竟他可是難得一見的絕世美少年。
不過,男人的反應卻與一般的目不轉睛不同。
「難道……怎麼會……你是……」
「……?」
男人愕然無語。他強烈的驚愕讓小太郎感到有些困惑。小太郎思考著對方為什麼這麼驚訝,然後突然莫名地——
表情一驚。
「耶?叔叔,以前我們曾在哪裡遇過嗎?」
「……!」
「啊……沒……怎麼可能嘛!對不起。」
小太郎又一次低頭道歉,未察覺男人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一直窩在聖域裡,以前見過的人不可能出現在外面的世界。
可是……小太郎再度抬頭看向男人。
如果這樣的話,又是怎麼回事呢?有種奇特的懷念感覺……
「啊——!對了!我知道了!叔叔是電影演員吧!」
「……咦?」
「沒錯沒錯!一定就是這樣!那麼——是哪一部呢?是哪一部電影呢?啊——真是的!明明全部都記得,但就是想不起電影的標題!」
「不……那個……我並沒有……」
小太郎興致昂揚地沉吟思索,之後仿佛突然想到似的,理所當然地要求:「等一下請幫我簽名。」這一瞬間樓下的槍擊戰已從他的腦中消失。就某種意義而言實在是可怕。
男人站在死纏濫打的小太郎面前——這件事對他來說實在是極為少有——對於自己應該採取的行動感到困惑。
此時,事件唐突地發生了。
2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異常的氣息以甲板——即以渡輪為中心,擴散到周遭海域,引起了一片不寒而慄。
「這是……」
臉色大變的男人跳出輸送管朝扶手對面一看。小太郎也揉揉脖子追在後頭——他正想著——要是沒拿到簽名就虧大了。
隨後,照射甲板的探照燈應聲爆碎。沒有槍響聲,探照燈豪無預兆地破裂。
接下來剩餘的三座探照燈跟著碎裂,船身隱入一片昏暗。
槍聲停止。
渡輪再度回歸深夜的寂靜。
「什…什麼……怎麼了?」
不知不覺間,這個問句在沉默中蔓延。直升機察覺異常,降下高度靠近渡輪,撕裂空氣的劈啪聲響迴蕩於安靜無聲的船上。
下一瞬間,下層甲板的中央位置爆裂,某個物體從船體衝出穿破甲板。
甲板上的人摒息吞聲,目光追尋著飛出的物體。那個物體——漆黑的塊狀物乘著沖勢垂直飛升,擦過徐徐降低的直升機側邊,停頓於夜空中。
直升機趕緊拉開距離。隨後靜謐倍增,無人動彈。所有人都屏氣斂息,仰頭盯著出現在眼前的漆黑塊狀物。
那是一副棺樞。
「啊!哥哥!」
小太郎喊道。
「什……你剛才說什麼?」
男人回頭質詢。
而樓下傳出呼聲:
「射擊!」
他八成是指揮官。這名穿戰鬥服的男人憑本能下達了命令。
以他的指揮為開端,原本手足無措的戰鬥服集團瞄準懸浮於夜空的棺柩,彈藥齊發。棺柩以直立的姿態飄浮著,子彈拖曳出隱隱尾光,就像雪崩一股轟向棺柩。
然而,上千子彈卻無一能對棺樞造成傷害。在棺柩中彈前,仿佛一面無形的障壁將子彈全部阻隔在空中。
「意念力場(hide hand)嗎……」
男人發出語帶感嘆的呢喃。這是男人所知特異能力的一種,也就是所謂的念動力。破壞探照燈的攻擊恐怕也來自相同的力量。
「可是……」
自船內破壞探照燈,並且無須目視就能擋下密集齊發的子彈並不尋常。
從船艙內只選擇探照燈加以破壞,代表位處隔離場所仍能完全掌控甲板狀況。此外,所有子彈停滯於半空而不是反彈,換句話說,這隻有可能是子彈被滴水不漏地全數阻擋。
扣下扳機的男人們也驚覺這個事實,槍聲不知於何時已經中斷。男人們環視目前狀況,所有人都錯愕驚訝地僵杵在原地。而與之應戰的船客也相同。
漆黑棺柩行若無事地降落於被驚慌震愕籠罩的甲板。而以同樣速度下降的子彈,在途中便一顆接一顆紛紛摔落。
降低至距離甲板一公尺的高度時,棺柩對準自身衝破的洞穴旁——
咚。
應聲著地。
圍觀的群眾立刻擺出應戰姿勢。
混雜敵意、恐懼以及些許好奇的重重視線投射下,棺蓋微微搖晃,仿佛吐氣似地——呼地一聲傾斜倒地。
遠比棺柩更為深層的黑暗,在漆黑棺柩的前方撕裂出一道開口。
然後,一名青年從黑暗裡邁步而出走至月光下。
他是一名身形修長的青年,身材高瘦,黑髮披肩且神色精悍。他身穿整套赤紅裝扮,頭上也戴著紅帽,正以一張未顯露任何情緒的表情閉著雙眼——
全身上下還瀰漫出光是站在旁邊就令人毛骨聳然的戰慄氣氛。
眾人就像麻痹一般動彈不得。
他緩緩地……睜開合上的眼皮,細長眼眸蘊含著伴隨強大力量的清亮光芒。
睜開眼睛的青年沉默無語地睨視周圍人群。清澄的漆黑瞳眸一瞥,與他視線相交的人宛如石化般僵直,下一步跟著心跳加速,就好像赤裸裸地徘徊草原時被一頭巨大猛虎盯上,讓人感到背後瞬間冒起一股冰寒。
接著,青年開口穩重地說道:
「Доброеутро,все。Какчувуещь?」 (各位早安,還愉快嗎?)
靜悄悄——仿佛漣漪擴散出一片寂靜。不用說,當然無人予以回應。
青年稍稍歪起頭。此時——
「哥哥!語言!語言!你睡昏頭說成俄語了啦!」
「……哎呀,小太郎。早安,真是個美好的夜晚。」
青年微微一笑。在這張滿臉親切微笑的影響下,引得小太郎也回他一個歡欣的笑容,就這樣丟下瞬間想喊住他的男人。小太郎腳步輕快地走向樓梯,全場的人則是仍舊杵在原地不動,視線倒匆忙地跟著來回。
「好厲害!哥哥!你剛才是怎麼辦到的?」
「之前不是教過你如何走壁嗎?就是應用那個技巧。」
「真的?所以我也做得到嗎?」
「當然,只要勤奮認真練習就能做到。對了……」
青年說著,朝正往下走到樓梯中央的小太郎悠悠舉起右手。
他溫和的微笑如冰一般消融無形。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咦——」
小太郎乍然頓住腳步,浮現笑容的臉頰也僵住。青年伸出右手,朝僵硬的他中指一彈。
一道聲響,小太郎的身體宛如車體翻覆般在半空飛舞,然後在夜空畫出一條拋物線,一面旋轉一面墜落到下層甲板。
「唔嗚……哥…哥哥……?」
他若是抬起怯怯的臉龐,會發現青年臉上已經絲毫不存剛才的笑意。
「哥哥……之前……說過……多少次……要你乖乖……睡覺……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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