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特區鳴動 第一章 黎明的特區(1/2)
台版 轉自 寂若悠竹@輕之國度
斬——
斬、斬、斬——
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斬——
即使如此,瘋狂仍揮之不去。
即使如此,仍埋葬不了內心悲哀。
無主之劍實在太過輕盈。
於是,再度舉刀揮斬。
斬、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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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黃昏的薄暮逐漸籠罩摩天樓。
他立身於大樓屋頂的一隅。
離地一百八十公尺高。高樓屋頂的直升機停機坪裝置了維修外牆專用的起重機,而他所在的位置是向半空突出的末端部分。
那是一名體格高瘦,身形修長的青年。他服貼的黑髮經過仔細的修整,眉毛拉出細緻優美的線條,身著類似道服的古雅裝扮。每當高空的風撫過樓層,也同時帶動青年的袖口與衣擺迎風搖盪。
他生得一副好人家出身的富裕容貌,令人聯想到中世時代慈悲為懷的高官,然而另一方面又流露出遠離塵世喧囂的氣息,擁有一股只要看著他就會感到心緒平靜的沉穩。他悠然立於令人目眩高處的身姿,宛如遨遊人間的仙人。
他甚至閉起雙眼,仿佛聆聽大氣的細語般沉靜地佇立。
他所在的建築名為香港上海銀行。
暴露於外的鋼筋仿佛骨骼般包覆於玻璃外牆,風格粗獷的嶄新設計到處融合著風水學的技術。實際上,他也清晰地捕捉到自太平山奔流而來的龍脈流入腳下的建築物。
然而這道龍脈如今正呈現渾濁與凝滯。
香港上海銀行的隔壁聳立著比其高了將近一倍,並且設計更為奇特的中國銀行大樓。不僅如此,周圍也林立著眾多阻隔他視線的超高大樓,維多利亞灣與對岸的摩天樓群則透過高樓間的縫隙與他對望。
香港。
不但位於現代資本主義的最先鋒,更可譽為世界中屈指可數之咒術高度完成的魔都。壯闊的景觀在他的眼前拓展,壯麗的景色即使閉上眼睛也清晰可得。這是他的都市。花費了大舉勞力並投注以仔細的關切構築而成,世界獨一無二——不,該說是史無前例的——屬於他的理想鄉。
但是他眺望理想鄉的表情卻帶著一片陰鬱。
熱氣與喧囂於城市中消失,差不多已該點明的街燈仍舊黯淡,唯有遙遠另一頭對岸陰森的探照燈光,仿佛畏怯般地在上空交錯。
忽然,他眼睛緊閉的臉孔掃過一瞬凌厲的緊張感,這陣情緒隨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苦惱更為加深而微微搖頭。
接著,他以仿佛京劇般令人感覺不到重量的步伐往前一步躍身而下。
他踏出的位置並沒有立足點,身體在瞬間與大氣牴觸,下一瞬間則從一百八十公尺的高度往地面直線下墜。
身上的衣物在劇烈的落勢下因空氣膨大,但他不見些微狼狽,以仍然合著的雙眼眺望急速逼近的大地,在即將撞擊地面之際,他的身體仿佛轉變為羽毛般輕盈化去了沖勢,一聲不發地著陸於石子地上,僅在周圍掀起一片薄霧——被稱為眩霧的目不可視之幻霧,霧氣在落地後隨即消散。
他降落於香港上海銀行的入口。這是面向入口大廳的空曠廣場,原本是肩負香港經濟之商業人士來往的場所,如今卻杳無人煙。
然而也有例外。
廣場有兩頭獅子像,是作為銀行標誌的雕像,以面對面的姿態設置於入口兩側。有兩道人影緊貼在左右兩側的雕像旁。
右側的人影雙臂交疊立身靠於雕像的底座,一臉焦躁難耐的表情凝視正前方,一動也不動的頑固模樣,看起來令人以為是另一座雕像。
左側的人影則豎起單膝監坐在雕像腳下,他臉孔低俯,宛如死人般動也不動,仿佛阻絕了感官知覺,將自己與周遭環境仿佛阻絕一般。
坐姿的人影將懷中長形的棒狀物支於地面。
那是一把入鞘的日本刀。
「來了。」
從遠方屋頂翩然降落的青年一息不紊地通知。
倚著雕像的身影放開雙臂挺身,監坐的那道影子則稍抬起低俯的臉龐。
「果然,還是被突破了嗎?」
冒出低語的是靠著雕像的人。
他是外表看似三十歲左右的西方男人,頭髮與眼睛清一色灰,雙眼如鷹般銳利,頭髮後梳收攏如狼鬃。深色套裝下表現出家世良好,重視禮儀的態度,但他結實而充滿彈性的身體卻毫不掩飾地散發出力量,讓人不由得聯想到改過自新的黑道身體。
「比預料的時間還早,居然在日落前……」
「……嗯。」
青年心情沉重地應和男人的感想。青年看起來雖比男人年輕,男人卻對青年顯露畢恭畢敬的真摯誠意,而青年也將其視為理所當然。
「無窮無盡。此外,他們的行動也看得出統一性。看來那傳聞果然是真的。」
「……你是指『人行者』加入了他們的情報嗎?」
男人眼中燃起黑暗的怒火。「人行者」是自古流傅在黑暗中活躍的勢力,一切背景成謎且獨來獨往,至今為止已多次將混亂帶進黑暗世界。
但是,在這之前他至少還是保持自己的孤高之姿。
「不僅是他,還有之前那個事件的殺手。」
「你是指暗殺潘德伍斯卿的男人吧!」
「嗯,那像伙也染上了他們的血。」
青年提及的殺手就是身系專職受僱暗殺的「老牙尼薩林」血統的刺客。血族間的戒律嚴格雖是黑血的常態,但該血統以慘烈至極的懲罰來確保嚴格遵守戒律之事,即使在吸血鬼中也相當有名。然而,被譽為千年來僅有之天才的殺手卻打破了該族的血之戒律。
不,該說他成了一鍋粥中的老鼠屎。
「……可惡。」
男子愁眉苦臉的咋舌。
他也有同樣遭遇,自己的身邊也出現背叛者。不,該說那名背叛者正是一切的開端。
「你們這些新來的……到底打算攪亂月下的平穩到什麼程度?」
男人面目猙獰憤憤地說道。這一瞬間,他的眼睛深處流轉不屬於人類的危險光芒,犬齒從口中伸出——那是一對稱為獠牙更為適當的尖長犬齒。
此時——
「——數量?」
左側一直沉默無語的人影出聲問道。
他仍以蹲踞之姿坐定,但稍微仰起臉龐上的雙眼亮起宛如冰柱般的輝光。
他是看似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東方外貌,擁有細長黑眼與披肩黑髮。然而他在三人之中卻最為怪異,參差不齊的亂發覆蓋大半臉孔,身著類似套裝的裝扮,卻又外加一件包覆全身上下的斗篷。
斗篷表面染上斑駁的赤黑污漬,那是大量的反濺血跡。斗篷是用來擋血的,不過意義並不大,畢竟就連頭髮、臉頰、指尖至皮靴,四處都沾黏血跡殘污,乾涸的血漬與塵埃,再加上一身的灰燼,仿佛是戰場上遭到遺棄的屍體。
然而和他的外貌不同,蓬頭亂髮的空隙中竄露的眼眸鼓動著不祥的力量。
面對年輕人的提問,道服青年回以一臉悲慟:
「相當龐大。」
不知想到了什麼,年輕人對青年的回覆露出令人為之凍結的冷笑,而後無言地將手放在日本刀的柄端,仿佛亡靈一般起身。
斜眼看著年輕人舉動的男人焦躁地說道:
「……你不要出戰,留在這裡保護龍大人。」
年輕人僅對男人的指示轉過一瞬視線,目光隨即又飄移轉向前方——維多利亞灣與其後方延展開來的九龍半島。
被他無視的男人激動了起來:
「你這黃口小兒還不適可而止嗎!我說我要一個人上陣,這裡沒有你出場的份!」
「……『現在』的我比你強。」
「這不是強不強的問題,就算你懷有足以匹敵始祖的力量,這裡也不需要一個連自己分內的事都搞不定的小輩!」
「…………」
年輕人沒有回話,看來似乎是被戳到了痛處。他忿忿地咬唇,獠牙也從唇縫露出,流出因自身皮膚被劃傷而冒出的血。
年輕人依然無語,目光朝向瞪著他的男人,接著又移至
立於兩人之間的青年。
「我要出去,請『開啟』。」
青年逸出哀傷的輕嘆,另一方面男人的聲音則因年輕人的態度而更加高亢:
「你…你這無禮的傢伙,你以為自己是在對誰說話——!」
青年舉起手制止男人的謾罵。「龍大人——」青年對責備似地出聲的男人搖搖頭,轉身朝向年輕人然後說道:
「——次郎,劍無法抹去哀傷。」
聽到青年沉靜的話語,冷冽的敵意自年輕人的眼中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孩子般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悲哀。
然而他像是要隱藏這股情緒,端正姿勢朝青年深深低頭。
「拜託你,我只剩下劍了。」
青年以閉合的眼睛注視著低頭的年輕人。而在他的背後,男人仿佛是要發泄再也難以忍受的情緒似地用腳踹著地面。
「……我知道了。」
青年放棄似地低語,再度轉換方位,朝向連接九龍半島的上環車站方向。
然後,他緩緩地睜開了閉合的眼皮。
秀麗的睫毛下,出現令人聯想到黑珍珠的深不可測的雙眸。瞬間,直到剛才為止還以目不可見之「障壁」存在於周圍一帶的力量,解除了控制返回青年體內。
同時,因他的「障壁」而維繫的陰陽平衡崩解,充斥於「障壁」外側的災厄黑氣宛如猛烈陣風吹涌而入。青年解除了將敵人阻擋在外的結界。
風起雲湧的黑暗氣息也使伴隨青年左右的男人與年輕人產生了變化。感受到蘊含無數敵意與詛咒的氣息,兩人的身體自然地進入備戰姿態,外觀雖然仍是人模人樣,但是卻已轉變為非人的魔物。
「……多謝。」
年輕人留下這句話之後,便握起日本刀如子彈般躍身而出,踏碎經過之處的地面,身體以驚人的速度飛奔而去。一陣幻霧——他們發揮能力時所引發的眩霧,隨即如爆炸的煙霧一般團團旋起。
青年——如今世界屈指可數有力者的香港夜之王——將視線投向男人。
「凱因,這裡就交給次郎。」
「……是的。」
男人迅速行過注目禮,與年輕人一樣失去了蹤影。這一方則是運用完美地受到控制的力量,絲毫看不出他曾存在於此的任何痕跡。
兩人離開後,青年漆黑的眼眸仰望天際。
被摩天樓分割的天空漸漸拉下夜幕。
青年沉默地凝視夜空,然而就算什麼都未說出口,他佇立於無人廣場的身姿卻強而有力地陳述出強烈的苦惱心緒。
BBB
屬於夜晚的野獸們在都市中蠢動。從結界奔出的次郎掌握住他們的氣息,輕易地有如囊中取物。他們雖個個稚拙而青澀,卻擁有無法輕怱的力量。
然而次郎的內心沒有絲毫恐懼。
蹬上光滑的大樓外牆,蹬上在空中交叉的休閒步道支柱,踩過感覺應是熟悉甚至親密的街道,次郎在香港的中環大道穿梭。
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不久前如遊民般的無力感,以染血斗蓬都要為之撕裂的披靡之勢飛馳,情緒也逐漸攀升高漲。
次郎解放了自身的所有力量,血液在自身體內奔騰,血流壓迫著耳朵。這是操縱著非必要之強大力量的危險行為。但是,在這種時候總會咯咯輕笑斥責他的聲音卻再也不會從任何地方傳來了。
腦中閃過色澤豐潤的金髮,浮現白晰纖細的四肢,次郎拼命甩開這些畫面。
她說,這世上沒有任何不被需要的東西。
存在這種奇蹟,是由於有人乞求的結果。而且,即便那是多麼微弱,多麼偏離軌道的期盼,依然是當下有誰正乞求著的證據。
而他們的存在也是由於世界這個整體需要他們——她如此說道。
——而且我們當然也是!
她綻放著滿臉宛若天使般的微笑說道:
——知道嗎,次郎,我們是受肯定而生存的。
然而,她已經不在這裡了。
他毫不抑制內心蠢動的漆黑熱意,熱流在轉瞬間充滿次郎全身,憤怒與憎惡的野獸在體內咆吼,連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了。
柔和的笑容,芬芳的吐息,耳際的窸窣低語,輕撓胸口的指頭,舔舐血滴的舌尖,戲耍般閃閃發亮的尖牙,惡作劇的眼眸流露天真無邪的坦率表情。
她以無防備到令人驚訝的大膽,伴隨著澎湃的好奇心漫步於夜之世界。
她說,這世上沒有任何不被需要的東西。
然而,她已經不在這裡了。
洶湧澎湃的黑血脈動著。次郎笑了,仿佛人類一樣自嘲,打從心底嘲笑。
就在此刻,他們的身影映入眼帘。大樓之間有一塊飾以人工綠意的小廣場,在那裡出現了五、六個人影。
是他的同類——吸血鬼們。
次郎以遠遠凌駕于思考的速度放聲高嘯。驚人的聲音爆發,仿佛擊鼓般震撼空氣,左右夾道建築物的窗面迸出裂痕。
次郎的咆哮化為物理的利刃向敵人襲去,位於近處的吸血鬼鼓膜破裂而哀嚎,倖免於此者也在突然的急襲——更由於大幅凌駕其上之對象毫不留情的攻擊下麻痹而動彈不得。
次郎無暇嗤笑這片慘況,他躍身沖向他們,在敵人眼前著地,右腳向前方斜身滑開,右手閃光般地彈出日本刀柄——
「噫——呀!」
銀色的光芒從隨身刀鞘中化為洪流往斜上方飛沖,力量以次郎為中心炸出同心圓。
敵人遭刀刃斬裂的瞬間,便因次郎壓倒性的氣息而飛散。就在一分為二時,上半身就如被散彈槍射中一樣炸裂,血肉飛散著轉為灰燼。
次郎沐浴在灰幕下,以紅透的雙目掃視四周。視線前方是僵化的敵人、敵人、敵人。次郎的視野中映著他們,卻感不到狂暴的敵意與殘虐的欣喜,甚至也毫無怒氣,唯獨一股焦炙的灼熱在體內奔流。
次郎的氣息濃度更上一層,眩霧捲起了旋風,散發如蛇於半空盤旋,雙眼妖光灼灼,獠牙駐留於嘴角。
其中一人看到次郎便大喊:「銀刀!」於是這傢伙便成為了第一個。次郎一躍而上拉近間距,踏進一步朝喊出聲的對手斜劈而下,回刀斬除下一名敵人,再砍殺下一名敵人。他在四分五裂的敵群中飛奔,浴著血襲向下一個獵物。
殺戮喚來新的敵手。對擁有察覺此氣息之能力者來說,次郎狂亂的氣息等同黑夜的篝火,當廣場的敵人全滅時,又有數十名增援的敵人朝次郎發散的熱氣開始聚集。
他們活用數量上的優勢,意圖包圍次郎。但不待他們行動,次郎便已自己走向敵人最為密集的方向。
他強力蹬地,如滑翔般於街道奔馳,每前進一步內心的鼓動就隨之加速,視野也染成了一片赤紅。
高速移動的視野中,好似被吸引一般捕捉到敵人影蹤,壯絕的笑容於嘴角綻放,露出的撩牙與刀刃一齊放出了晦暗的光輝。
猛地加速,次郎沖入敵陣,數量是十二名。在敵方擺出迎擊姿態後隨即接觸,一個擦身而過斬飛第一人的頭,比鄰的敵人慌忙躍身而退,卻在視線交錯的瞬間因視經侵攻而停下了行動。次郎浴身於飛灑而下的血花,一刀劈開了動彈不得敵人的頭顱。
此時槍聲貫穿狂噴的血霧而來。是敵人的突擊步槍。他們狙擊次郎動作停下的一刻,算計好時機扣下扳機。
但是從周圍飛來的槍彈卻一發不剩地遭到反彈,空中仿佛有一道鋼鐵之壁阻擋子彈的去路。是次郎的念動力,這就是稱為意念力場的能力。次郎再度動作,攻擊的火線則追隨他而移動。次郎牽引著飛身而過的槍彈,一個接一個斬除敵人。
使鮮血飛濺的日本刀,刀刃上鍍著一層銀。銀是驅退血之魔力的物質,次郎的刀是除了殺敵之外也可能帶給自己死亡的雙刃劍,然而操持銀質日本刀的次郎並沒有這種畏懼,僅僅專心一意地向敵人揮刀。敵人將次郎的刀稱為「銀刀」並深感恐懼,但如今這種稱呼已成為指稱次郎本人的辭藻。
次郎的猛烈攻擊毫不止息。
但敵人的攻勢也像是呼應他的攻擊,愈來愈為密集。
他們的血愛好戰鬥,瘋狂讓他們怱視彼此實力的差距,同族的血腥味使他們興奮。在巨大高樓的牆面上、大廳的天井、複雜的巷弄間甚至巨蛋的屋頂上,他們仿佛追逐英雄的孩子般爭先恐後地追趕次郎,舉起槍口向他攻擊。不知不覺間,戰場上除了槍聲、哀嚎與狂吼之外,開始夾雜著刺耳的笑聲。
激昂的情緒也傳播到了次郎的身上。斬人者與被斬者之間相互張牙瞪眼,瘋狂地高聲鬨笑。呼吸紊亂,連下一次呼吸的銜接點都逐漸模糊。唯有在這期間,他不必再想起,也無須思考任何事。
當次郎察覺時,他已經處於完成之包圍網的中心。次
郎使力一跳閃過傾盆落下的槍林彈雨,跳得比並排佇立的大樓更高,夜之香港在寬闊的視野中層開。
夜景被黑暗包覆而晦暗不清,取而代之的是市街上於黑暗中發亮的無數瞳孔。不管是哪一雙眼睛,都洋溢著狂亂的興奮之情仰望次郎。
心臟怦然地強烈鼓動,次郎翻起斗篷,雙眼充血朝下方嘶吼。
很好!
就把你們全部殺光!
憤怒與喜悅自次郎體內爆發,至今沉眠的力量在這一剎那覺醒。這是一股次郎個人的力量無以相較,狂暴的遠古之力,原本是除了守護她之外絕對不能使用的遺產。然而,現在的次郎對禁忌不存絲毫敬畏之心。
怦怦。
仿佛整具身體化為一顆心臟,次郎的血流再度大幅怦然脈動。承受不了由內部而來的壓力,血管因而破裂,血液從他的手腳噴濺而出,迸發出黑暗的波動。
於空中炸裂的力量如海嘯般襲擊陸地,蔓生裂痕的高樓外牆連同窗戶一起碎裂。
「住手!次郎!」
從某處傳出一道聲音喝止。次郎膨脹成數倍於片刻的感覺,映出被敵陣阻擋仍拼命朝他而來的凱因。不過,即使捕捉到他前來制止的身影,次郎仍無意停下。眩霧宛如火炎緊密包覆他的身軀,次郎化為燃燒的流星落入紛飛亂舞的玻璃碎片中。
墜落的衝擊將眩霧吹散至周遭,與此接觸的數名敵人灰飛煙滅,他們均為之愕然,同時露出恍惚的表情,凝視著次郎直到最後一刻。
次郎站起身。滴落的血像擁有自我意志一般緩緩蠕動,在從血液湧出的眩霧流動盤蜷中,唯獨日本刀的刀刃綻放著銀色光輝。
次郎朝新一回的殺戮邁步而出。
但是,他的腳步即刻停頓。
細長的眼眸愕然地睜大,宛如厲鬼般的表情回復成人樣。他倒抽一口氣看向前方。
次郎的前方站著一名女性。
金髮碧眼,纖細的身材,一臉光輝燦爛的笑容。
「次郎真是的。」
她以令人懷念的聲音說著,開心似地搖頭:
「你興奮起來就踩不住煞車,真是個令人傷腦筋的孩子。」
揶揄的口吻即便在充滿憎惡與敵意的環境中依舊是那麼自然,她平靜地面對露出撩牙且毛髮倒豎的次郎。
然後——
在佇立於原地不動的次郎面前,她「變身」了。
發色改變了,身高改變了,笑容——笑容仍舊,只是性質大幅轉變。
當他回過神來,立於次郎眼前的是一名完全不同的女性。
外表艷麗,年紀約二十五、六歲,及腰的烏黑長髮濡濕似地亮滑,仿佛一條大蛇纏繞在她的身軀。合身的黑襯衫與牛仔褲包裹著她穠纖合度的身材,白晰肌膚上的嘴唇妝點著黑色的胭脂。
而她妖艷的翠綠雙眸則綻放著無限危險的光輝。
儘管身著單一色調的裝扮,她給人的印象卻像一條色彩鮮艷的毒蛇。聲音、眼神,甚至一舉一動都在陳述著她是個身懷劇毒的存在。
「嗨,有沒有稍微冷靜一點啊?」
女性開口說道。她將手插在牛仔褲口袋中,表現出一派輕鬆到極點的模樣。
「好久不見,你看來——好像很不好,真遺憾。」
在她登場的同時,敵陣一齊退下,仿佛受到她所命令一般。
但是次郎並沒有將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他全身顫抖著,雙眼射出激烈的光芒,陣陣磨牙聲從咬牙切齒的下顎冒出:
「……你…你……」
「什麼嘛,已經連我的名字都不願意叫了嗎?」
她以淡薄的冷笑回應次郎的呢喃,然後——
「也有好一陣子沒調侃你了。」
她以沉穩倚重的口吻低語:
「真不可思議,調侃你總是讓我開心,十分開心。最初只是因為那傢伙選擇了你而好奇。你還記得嗎,次郎,就是那時我半開玩笑地咬你的事?那時候那傢伙的表情實在是不得了。你那個時候被看到時一臉狼狽的樣子也是,我活了這麼久從來沒遇過那麼好笑的事,居然讓我笑到淚流滿面,那樣的事竟然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理所當然,實在令人想像不到。」
她聳聳肩,又說:
「你相信嗎?在我活了這麼長的時間裡,從未有過像與你們兩人生活的日子那般幸福的時光。真的,我想如果是那傢伙一定能了解。我非常珍惜我們三人一起生活的時光,以前是,現在也是。」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背叛!」
次郎大吼,幾乎要嘔出血來。她突然轉為一臉正經:
「時代變了。那傢伙也這麼說過不是嗎?你就接受吧,次郎。」
「開什麼玩笑!」
次郎一躍而起。沒有絲毫技巧或戰術,僅憑一股怒氣揮斬。即便如此她仍感到非比尋常的壓力,表情為之一變。
次郎的刀光一閃,劍壓掀翻了柏油路面,她本應已經躲過,身軀卻在空中旋轉起來,先以右手著地,一個大幅彈跳後才重整好姿勢。
她甩動著長發,忍不住般溢出笑聲:
「太厲害了,次郎,令人全身顫抖。不過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凱因那個頑固的大石頭很快就會趕到這裡。本來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好好介紹一下我的新家人,看來只好等到下次有機會再說了。」
「你說家人!?」
次郎一邊追問一邊逼近。他貼近地面滑步前行,以嫻熟的動作揮出銀色的刀刃。「沒錯——」她一面回話,一面轉身閃過了次郎的斬擊,一雙眼睛閃爍著磷光,咧開嘴露出了剃刀般的撩牙——
「是我的新弟妹們!說起來,弟弟與妹妹還真是可愛的東西呢。」
「你背叛了凱因他們還有臉說這種話!」
「你錯了。是他們從幾百年前就背叛了我。」
兩人繼續對戰,一面嘶聲互吼。次郎毫不放鬆地持續攻擊,揮舞著暴走的力量。相對於此她則是很鎮定地置身於戰慄的緊張中,宛如鬥牛上般閃避著猛烈的攻擊。
她縱身飛起,次郎立刻追了上去。
「哎呀,次郎。」
她笑著說:
「你太大意了。」
她戴著手套的右手伸進牛仔褲的口袋,抓住其中的物品翻手灑出。那是數串念珠。銀制的十字架在暗夜閃耀,次郎力量源頭的古老血源一瞬間為之退縮。次郎的身體遭到念珠的鎖鏈纏繞,即使是衣服上的部位,依然冒出銀接觸到肉體的燒灼聲。
次郎掙扎著想要甩開,卻完全掙不脫念珠。那是意念力場的一種,雖然僅需些微力量施展,卻是次郎使不來的高難度技巧。她擁有魔女的血統,甚至還是被譽為一族的始祖摩根再現的魔術能手。
次郎最後還是墜落到地面,這時她的身影已經位於遠方的高樓屋頂了。
「再見了,次郎!!」
她高聲喊著:
「沒什麼好感到寂寞的。不管怎麼說一切才剛開始,慟哭與歡樂全都從此開始。」
「站住!」
次郎發出憤怒的咆哮。她雖背對著他,卻一度回頭回以微笑,留下了不像彆扭的她會有的,單純而情感豐沛的眼神。
次郎無視於灼傷自身肌膚的念珠,硬是將其撕裂掙脫,但是當他趕上去時。已經再也不見她的人影。
「……為什麼!?為什麼連你都……」
次郎將刀插在地面,朝她消失的方位大吼:
「卡莎!」
那是一股既是怒吼,仿佛又像哀嚎的長嘯。
BBB
一九九七年。
群眾對於突然從夜之世界來訪的鄰人,只能無言地不知該往哪兒逃。
面前的鄰人大張滴血的獠牙,露出瘋狂的笑容。
不久,人稱「九龍衝擊」的吸血鬼們的饗宴正式展開。
2
「——噢耶?」
眼皮抽搐地一動。
穿透窗簾的陽光映在她微微睜開的眼中。葛城邊邊子半夢半醒地,在腦中朦朦朧朧地浮現了一個問號。
——卡莎?那是誰啊?
我在作夢嗎?明明從來不曾聽過這個名字。
不過,不熟悉的名字就像日照下的冰淇淋一般立即消融,邊邊子很快便忘卻疑問,將臉沉沉地埋進枕頭。
茫然的目光投向窗戶。
——早上了。
不起床不行——內心雖然這麼想,身體卻完全決心熟睡。不行啦——不起來不行——即使再三叮囑,眼皮卻越來越沉重。眼睛還睜開著嘛——看,沒有閉上喔——就在這樣替自己找著藉口的時候,邊邊子再度發出健朗的熟睡呼聲。
說
起來鬧鐘也還沒響,還在安全範圍,再睡一下應該也沒關係。
邊邊子浮現遊刃有餘的笑容,幸福地睡起回籠覺。
接著她的指尖觸碰到某種硬質物體。邊邊子的眉毛在完全閉合的眼皮上訝異地蠕動。
指尖輕輕戳探,得到硬梆梆的手感,還聽到輕微的水流波動聲。
邊邊子不情不願地睜開眼,於是在霧茫茫的視野中發現灰色的鋁製品。
——……水桶?
為什麼有水桶?
邊邊子眯起眼睛聚焦時,發現有什麼東西窩在自己睡衣臀部的地方,她頓時全身僵硬。
倚著她的那個東西在原處不安分地動來動去,身體的皮膚感到毛骨悚然地起了雞皮疙瘩。
「哇啊啊!」
一下子完全清醒的邊邊子掀開棉被從床上跳起來。
站起來之後腳尖鉤到了床單,失去平衡之後踏空的腳踩進了枕頭裡,滑了一跤的屁股下方則是蕩漾著水波的水桶。
十秒後。
撥到一邊的棉被忽地鼓起,從下方跑出幾撮光輝耀眼的金髮,接著出現的是一名還很年幼的少年。他就是剛才與邊邊子臀部產生親密接觸的犯人。
他維持起身的姿態一陣子,東張西望瞧著四周,可是一發現邊邊子後,仍睡眼惺忪的臉龐便綻放開朗的笑容。
「啊——小邊邊,早安——」
「……早安,小太郎……」
「耶?小邊邊,為什麼你濕答答的呢?那水桶是做什麼的?」
「……別在意。還有,什麼都不要問,拜託。」
「哦——真可疑——」
他燦爛地笑著。
天真無邪又直率的感想,刺傷了邊邊子的自尊心。坐在濕答答——仿佛尿床痕跡般——的棉被上,邊邊子用毛巾擦拭身體,抿起自己的噘嘴。
——對了。我想起來了,是自己昨天讓他們睡在這裡……
也回想起放置水桶的理由,是為了提防借宿者出現可疑舉動。然後,昨天發生的種種事情立刻從腦海甦醒,邊邊子不禁捂住了臉。
昨天。對,昨天真是不得了的一天。就算將邊邊子的人生從頭全部翻過來也找不出從早到晚像那樣動盪混亂的一天,實在令人想不到是二十四小時內能發生的事。
——說起來,昨天起床時也非常糟。在天都還沒亮的大清早就被上司的電話叫醒。
甚至連詳盡的指示也沒有,便命令她出差去湘南——
然後在那裡與他們相遇。
邊邊子搔了搔頭,盯著昨天才遇見的少年。
他的名字是望月小太郎。言行舉止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頭,但容貌卻是令人讚嘆的美麗可愛,微鬈的頭髮在穿透窗簾的陽光下閃耀微光,清醒大睜的眼眸呈現亮麗的深海藍,肌膚柔軟細緻,令人不禁想伸出指頭戳戳看。
不過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他一臉睡痕下純真無瑕的帶笑容顏。卷著床單一臉好笑似地看著自己的模樣,簡直就像天使一般,同樣坐在床上的邊邊子不覺紅著臉看得入神。
不過,他當然不是天使的化身。
此外,甚至也不是人類。
「邊邊子,這裡是哪裡?」
「咦?啊啊,這裡是我家喔。小太郎在途中就睡著所以不記得了,昨天那件事之後我讓你們在我家過夜。」
「咦——啊,那哥哥呢?」
「次郎啊——」
邊邊子的眼光瞄到房間一隅,不禁身體一顫。
鋪著毛毯的地板上橫躺著一名青年。他仰躺著,修長的身子伸成一直線,雙手如祈禱的手勢扣在胸前,以這種姿勢一動也不動。
他穿著赤紅色的套裝,臉上覆蓋著帽翼寬大的帽子,把臉孔遮了起來。不管怎麼仔細觀察,不但胸膛未曾上下鼓動,甚至也看不出帽子因呼吸震動的樣子,仿佛等待下葬的屍體。那是小太郎的哥哥——望月次郎。
「啊,哥哥。」
小太郎開心地指向青年。
「那個……還活著吧?」
「只是在睡覺而已啦,說起來,哥哥昨天白天完全沒睡呀!」
邊邊子對小太郎的說法沉吟點頭。
白天沒睡——小太郎的說明聽起來不太自然,然而晝伏夜出對他們來說卻是再自然不過。現在眼前沐浴在朝陽下伸著懶腰的弟弟才是例外。
這對兄弟是吸食人類鮮血的魔物——吸血鬼。
確認哥哥也在此處之後,小太郎重新環視房間,臉上流露孩子氣的滿滿好奇心。
邊邊子也跟著看了自己的房間一圈。
床鋪、柜子與衣櫥占據了這個僅有三坪的房間的三分之一。其他是牆邊的摺疊桌、電視與音響,以及放置公司配給的筆記型電腦的組合架。
雖然沒有玩偶與飾品一類的東西,不過從整理得井井有條看來,仍是非常有女孩子味的房間。她很喜歡淺綠色的壁紙,印著向日葵插畫的抱枕也還頗有風味,仔細瞧瞧掛在牆上的古董全身鏡,也感覺出一種高格調——應該。唯獨壁櫥里絕對不能讓人看到,只要遮住那裡不看,也算是個普通但平易近人的房間。
老舊樓層中的老舊房間,三樓朝南的單房公寓,附設空調與衛浴,每月房租五萬五千圓,這就是葛城邊邊子的小城堡。她是無依無靠的孤兒,甚至也有過在街頭生活的經驗。而如今她則獨當一面地就職並租屋,過著自立自強的生活。
自誇自傲不合身分的心情湧出,邊邊子的目光轉向一臉好奇的小太郎:
「怎樣,這個房間還不錯吧?」
「嗯,總覺得好像秘密小屋一樣!」
秘密小屋。雖然總覺得是五味雜陳的評價,但作為一個小男孩的讚美來說,應該還不錯吧?邊邊子的表情一轉綻放笑容,說著:「謝謝」摸了摸小太郎的頭髮。蓬鬆的頭髮觸感令人心情愉悅。
「小邊邊,可以看看窗外嗎?」
「當然可以,看吧!」
邊邊子拉開窗簾打開玻璃窗。
小太郎歡欣地迎接映射進來的陽光,但把臉探出窗外之後卻轉為訝異並皺起眉頭。
「……咦?這裡是在特區裡面嗎?」
「咦?是呀,怎麼了?」
「……跟昨天看到的不一樣。」
小太郎不滿似地回頭。邊邊子「啊」地一聲別過頭抓了抓臉。
邊邊子的公寓所在的地方是通稱為「特區」的地區,正式名稱是「經濟特別解放區」,位於橫濱近海的人工島上。昨天邊邊子帶領兄弟進入特區之前,曾介紹過從橫濱眺望得到的這個水上都市。小太郎所指的是當時看到的摩天大樓群。
「那是新市區。這一帶則稱為舊市區,就是所謂的市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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