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特區鳴動 第一章 黎明的特區(2/2)
「那是新市區。這一帶則稱為舊市區,就是所謂的市郊。」
而且還是倉庫街。邊邊子的眼光瞥向窗外景觀。
隔著道路的另一頭建著一排跟這棟樓差不多古老的倉庫,其中甚至還包括磚瓦與水泥的建築,這些當然並不是像橫濱那樣的懷舊建築,不過是單純地跟不上時代而已。
由於是再開發時遺留的地區,每一面樓層的外牆都傷痕累累,到處留存修整的痕跡。既然是位居物價高昂的特區里月租五萬圓的公寓,想當然也只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同樣在特區卻不一樣?」
「沒…沒錯,特區是非常深奧的唷——」
她理所當然地點頭,小太郎才一副原來如此的樣子接受了這個說法。在這情況下,他的單純還真是幫了大忙。
「不過應該也不儘是令人失望的景色吧?來,看看那裡,那棟大樓招牌的那一頭。」
邊邊子伸出手指,小太郎便跟著指尖方向看過去,然後在發現閃耀著太陽光輝的水面之後便浮現滿臉笑意:
「看得到海!」
「嗯,因為這裡是特區的邊緣地區。對面並排的倉庫後面有運河在不遠處出海。你聞聞,風裡有海的味道吧?」
這時正好從窗口吹進一股平穩的微風,隨風輕舞著邊邊子的黑髮與小太郎的金髮。
邊邊子再度眺望窗外。確實是老舊的街景,不過褪色的褐色調風景也有著有別於主街道的穩重,而且多數公寓與倉庫的窗口都放置著盆栽或以花卉裝飾。這是附近一帶居民的習慣,邊邊子家的窗台也有花盆,種著白花點綴的小蒼蘭。
在乏味的風景中,迎接陽光的窗花成為取悅觀眾格外鮮明的特色。不知不覺間,小太郎的表情也重回開心的笑容。
——嗯,果然沒那麼糟糕吧!
邊邊子滿意地點頭。
接著,她又露出訝異的表情。
馬路的另一側,一棟老舊的大樓前停著一輛貨車,是搬家業者的貨車。
「那裡是『公司』的大樓吧
?在搬什麼呢?」
邊邊子曾進去那棟建築好幾次。這大樓以前曾是分部,現在則作為器材倉庫使用。
在邊邊子的觀看下,從貨車上陸陸續續搬下紙箱,除了書桌、書櫃等辦公室用品外,還有沙發與床等家具,看來真的是在搬家。
但其中有一樣性質詭異的物品,就是一個巨大的八角形細長箱子,那是一副棺柩。
然而邊邊子看到這棺柩——
「嗯,似乎並沒有弄錯。」
她反倒因此理解。
即便在現代,棺柩仍是吸血鬼偏好的寢具代表,而邊邊子工作的單位具有與吸血鬼難分難捨的關係。
——可是,那裡是一般大樓吧?設備又老舊,誰會去住那種地方?
就算要住也只會是「公司」的人,到底會是誰呢?
「……這麼說來,也還沒決定你們要住在哪裡。」
「咦?不是住在這裡嗎?」
邊邊子對驚訝的小太郎氣餒地搖搖頭:
「告訴你,小太郎,跟你說也不一定會懂,但大人們不會如此隨便地一起生活。你也不用擔心,我會陪你們找地方住。找吸血鬼的住處很不容易唷!尤其是在特區,還會牽涉到各式各樣瑣碎煩人的事情。」
「咦——有什麼關係,小邊邊不是一個人生活嗎?一起住嘛?」
「就是一個人生活所以才不行。首先,三個人在一起的話,房間太窄了住不下。」
「不會啦,我們之後可以睡在其他房間。」
「其他房……咦?」
邊邊子聽不懂小次郎說的話,歪起了頭。「因為……」小太郎說著同時探向窗外,往下看著公寓的外牆。
「『這裡』是小邊邊的家吧?我住在最上層的房間就好。」
「咦……不……那個……」
邊邊子有種討厭的預感,支吾其詞起來:
「那個……小太郎,你知道什麼是公寓嗎?」
「知道呀,就是在一間房子裡租房間——啊!」
小太郎露出理解的眼神:
「原來如此,這裡就是所謂的公寓啊!那…那麼……小邊邊租的地方到哪邊?還是說只有這一層?」
「……說只有這一層……倒不如說只有這個房間……」
小太郎一臉難以理解似地看向欲言又止的邊邊子,接著臉上再度展現出遠遠超過剛才程度的驚訝:
「難道,就只有這間房間而已!?小邊邊只在這個房間生活?」
「……也不是『只』……大致來說也有浴室與廁所……還有附設廚房……」
她越說越心虛。「耶——耶——」小太郎深深欽佩著:
「小邊邊好奇怪呀,可是這樣不是很不方便嗎?竟然沒有餐廳也沒有大廳,而且也沒有客房,這樣就算有客人來也沒有地方睡耶。」
「並…並不會……有這種事……我想……」
邊邊子的視線彷徨無措地轉移到睡在地板上的次郎。
「……我問你,小太郎。只是參考一下,小太郎之前住的『家』,該不會很大吧?」
「嗯——應該算大吧?我只看過公主的房屋。」
當他說到「房屋」的當下,邊邊子的小市民精神受到十分強烈的動搖,更何況還說是「公主」的房屋,雖然不曉得怎麼回事,但聽起來頗有皇室的派頭。
即便如此她仍出口詢問:「順便問一下,有幾間房間?」小太郎視線向上游移顯示一臉回想中的表情,隨著他無言地一一彎下的指頭,邊邊子的動搖遽增。
「有幾間啊……那舞廳、酒窖之類也要算進去嗎?」
「……抱歉,算了,什麼都不要說,然後忘記我問的話。」
傷心的邊邊子抱膝縮在床上低喃。反正這裡就只是三坪大的套房。
——可惡……要是昨天請客的蜜豆與洗衣費用的經費申請不下來就跟你請款……
一般來說,歷經歲月的吸血鬼大多都有不少積蓄,昨天次郎說過他是活了一百年的吸血鬼,這件事如果不假,就算有一定的財產也不奇怪。
再者,次郎所言之事應該是真的,畢竟他……
——……啊!
於是,邊邊子終於回想起來。
昨天次郎告訴相遇不久的自己種種事情。譬如他是生存歷經百年的吸血鬼,關於他對流水、陽光以及其他一般大眾所知吸血鬼的弱點都沒有抵抗力的事,還有他是從前在香港聖戰被稱為「銀刀」之吸血鬼的事。
甚至包括他們兄弟倆的秘密,關於他們血統所背負之血的宿命。
——「邊邊子,請你帶路吧!在特區生活的日子即將開始,對我來說是最後——應該也會是最快樂的日子。」
昨天他對邊邊子如此說道。
邊邊子凝視著在地上沉睡的次郎,內心感到有點痛苦。
此後次郎打算怎麼做呢?自己跟他們兄弟要以怎樣的關係相處呢?
「小邊邊?」
回神一看,發現小太郎以一臉不知其所以然的表情看著邊邊子。從一番苦思清醒過來的邊邊子想擺出沒什麼的笑容,卻失敗了。
次郎說,小太郎什麼也不知道。邊邊子壓抑情緒,回應給他一張笑臉,並且再度輕撫他的髮絲——
「……沒什麼。」
她如此回答。
不急。
雖然昨天造成不得了的騷動,兩人仍平安地進入特區,來到邊邊子居住的這座人與吸血鬼共存的城市。若是在這裡,自己也能成為他們的助力,思考的時間應該十分充裕。
「小太郎,餓了嗎?讓次郎再睡一下,我們來吃早餐吧?」
「嗯,我餓了!」
「早上有間我常去的小吃攤,雖然只是賣麵包的小攤子。不過那裡的蔬菜三明治超好吃!再過一會兒就會到附近來,一起去買吧!」
「攤子?你是指那個嗎?」
小太郎朝窗外一指。邊邊子探頭看去,三叉路口的確亮著橘色的麵包,已經開店了。
「耶?真的,今天怎麼出奇地早——」
一身不妙的惡寒陡地竄起,她慌張地將視線轉向搬家工人。仔細想想,如此大清早就有搬家工人出現也是很奇怪的事。
「可…可是鬧鐘還沒——!」
邊邊子哀求似地回頭看向枕旁,在那裡發現遭到破壞的愛用鬧鐘,不禁無語問蒼天。鬧鐘仿佛被銳利的尖刀蠻橫地砍擊,漂亮地一分為二。
「怎…怎麼……」
「啊,哥哥又這樣。一定是不知道怎麼停住它才這樣,因為哥哥是機器白痴。」
將小太郎悠哉的推測放在腦後,邊邊子跳下床掏出皮包中的手機。
確認現在時間。上午十一點四十九分。液晶螢幕無情地顯示出要稱作遲到都可說是荒謬的時刻。不僅如此,還有催魂般的未接來電,全都是長官的電話號碼,因為鈴聲關閉為震動所以沒注意到。邊邊子全身無力癱軟在地。
然後,不知是不是因為窗簾拉開日照射進來的關係,一直像死人般橫躺的次郎——
「……嗯。」
他冒出不快的咕噥,以伸懶腰的姿態朝正橫方拖地移動,這是異於人類的詭異動作。他的身旁則有一把收藏在刀鞘中,看似兇器的日本刀。
邊邊子含淚死瞪著熟睡中的吸血鬼,接著起身。她提起已經空掉的水桶,以堅定的腳步走向一體成形的浴室。
三十秒後,慘遭流水燒灼的次郎伴隨著哀嚎而清醒。
3
「這種待客之道可以饒恕嗎?招待人到自己家,卻拿水桶對毫無防備地睡眠的客人潑水,這已經不只是失禮,而是明顯的敵對行為,甚至能說是迫害,真是野蠻的舉動。」
「不對不對,哥哥,那一定是特區的風俗。因為邊邊子起床時也淋了水桶的水。」
「哈,沒聽過這種野蠻粗鄙的風俗習慣。再說,對吸血鬼面言,暴露睡姿可是信任對方的證據唷?竟然以無以倫比的方式踐踏我的信任,這怎麼說都是一種背叛。更過分的是還拉著我在大白天的太陽下到處走,實在讓人無言以對。這實在稱得上是殘忍,我越來越覺得找上了一位過分的嚮導。」
「咦?可是小邊邊請我們吃早餐唷?三明治很好吃吧?」
「啊啊,小太郎,你要想辦法改過被人用食物釣走的惡習,下次可是會遭到不測。」
「來,這是哥哥的份。」
「啊,謝謝你。可以的話我要那邊的火腿三明治。」
一面嘮叨抱怨,一面欣喜地將手伸向弟弟遞出的三明治。這讓轉頭往後一瞥的邊邊子更想沒收他的三明治。
時過正午,午餐時間的馬路上,往來行人逐
漸增加。
邊邊子一身制服走在前頭,後面跟著兄弟兩人。高個子的哥哥頭上依舊濕漉漉。
活了超過百年的次郎外觀是看起來長得不賴的二十歲年輕人,原本是日本人,所以發色與眼珠都是黑的。整體來說是擁有一副給人溫柔印象的青年,然而偏偏卻擺出一張險峻的臉孔,修長的身軀也無謂地緊繃。
這麼說來,光是處於無法應付的陽光下,他的動作就俐落不來,臉色也難看。就算戴著帽子配上護目鏡,甚至撐起陽傘才好不容易能走在外頭,他宛如熬過一夜通宵般地無精打采,能逞威風的只剩下一張嘴。
三人所在的地點是稱作第五區的地方,位居舊市區的中心,特徵就是許多戶政事務所等公務機關設置於此。另外,附帶而來的商店也很多,雖說沒有洗鍊雅致的感覺,仍有等比例的繁榮旺盛。邊邊子任職的「公司」也在這一區。
相對於手捧早餐氣氛祥和地漫步的兄弟,默默開路的邊邊子則沉著一張臉。他們正前往「公司」的事務所,原本為了報告昨天的事件應該比平常早一點上班,但是卻演變成這種結果。只是潑個水也無法解除邊邊子心中一股悶氣。
「話說回來你幹嘛弄壞啊!竟然弄壞!」
「沒辦法,我不知道停住它的方法。」
「為什麼要停住它?」
「因為它會妨礙睡眠。」
「……我問你一個很基本的問題。次郎,你知不知道鬧鐘這種東西,是為了什麼用途而存在的呢?」
「當然知道,不就是為了叫醒人嗎,這還用問。」
次郎得意地回答。邊邊子額角抽搐冒出青筋,一個轉身面向他,搶走次郎手上吃到一半的三明治,一口不剩地塞進自己的嘴中。
「啊…啊……」在狼狽的次郎面前,邊邊子大口咀嚼並將三明治吞得一乾二淨——
「……給我好好聽著,次郎,下次鬧鐘再響起來,在停止它還有弄壞它以前,首先要給.我.起.床!OK?」
「我…我知道了。」
被魄力壓制的次郎頷首應好。邊邊子腳跟一轉,氣勢猛烈地走向公司。
「受不了……多虧你害我大遲到!長官會怎麼挖苦我啊?」
「不要那麼匆忙,至少要安穩地用個早餐比較好。」
「我可是名副其實的OL,不要把我跟流氓吸血鬼相提而論!」
邊邊子氣沖沖地回嘴。話說回來,這句「名副其實的OL」的說法說不定有點語病。
邊邊子是在名為「奧得·康芬公司」工作的調停員。
距今十年前,也就是自從在香港發生稱為「九龍衝擊」的事件之後,人類社會公開承認了吸血鬼的存在。
自這個造成世界性衝擊的事件以來,人類投注心力於將活躍的吸血鬼斬草除根,然而部分處於更顧全大局之觀點的人們卻逐漸開始理解,要將他們根絕事實上是不可能的。
以個體來說,吸血鬼擁有人類無法相衡的力量,就算不論單純的腕力與強韌,還有基於不死特性的驚人生命力與復原能力。至於伴隨血統而來的種種異常能力,更是顛覆他們的常識。吸血鬼活得越長久能力越強大,存在歷經幾百年歲月的吸血鬼稱為古血,即便只有單獨一體也傲然匹敵一個軍隊的力量,另外,稱為始祖之吸血鬼血統的元祖,更擁有使人懷疑其是否還能稱之為生物的絕大能力。
但是,遠比這些能力更強大的威脅在於,他們基本上仍抱持與人相差無幾的思考與習性。換句話說重點就是,吸血鬼並非僅僅是野獸,而是存懷理性且具備社會性的存在。
吸血鬼的長老們耗費漫長的時間侵入人類社會的權力結構,包括政治、經濟、宗教,他們的影響力遍及各地。統合人類致力於滅絕吸血鬼——這件事本身的前提就不可能,更何況將他們全都消滅殆盡,更是太過超現實的想法。
而且,不僅部分人類了解到這個現實,吸血鬼的長老們也一樣。他們冷眼旁觀歇斯底里地奔波於狩獵吸血鬼的一般大眾,而施計於大眾的主導者與政府重要人士,以使眾人默認他們的存在——更是為了避免全面戰爭之類的愚蠢情況發生。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吸血鬼從古至今總會掌握機會接觸到當世的權力者們。
現在,世界的主要大國均公開宣布:「吸血鬼已經大致滅絕」。不消說,這只是表面說詞,吸血鬼如今仍與「九龍衝擊」前一樣,繼續潛伏於人類社會中生活著。
在如此的世界潮流下,特區則是特異至極的城市。這座水上的人工島是聚集世界上各種吸血鬼血統的大城,而邊邊子任職的「奧得·康芬公司」則是在他們與人類之間居中調和的組織。表面上偽裝成一般民間企業,實質上卻接近秘密結社。若是真正的OL,倘若要她去做這些事,心中應該是千百個不願意吧!
「我說呀,什麼時候才會到小邊邊工作的地方?」
小太郎照樣不懂得感受周遭險惡的氣氛,悠悠哉哉地提出自己的疑問。邊邊子垮著一張臉指向前方:
「看,就在那裡,我們到了。」
地點位於脫離商店街範圍的銀杏行道樹前端,那裡有個被漆黑鐵欄杆圈起來並類似公園的地方,色調單薄且疏於整頓,園地內陳列著分隔得井然有序的石碑與十字架。
次郎皺起眉頭。
「……墓地?」
就是墓地。
而這塊墓地的入口處,蓋了一棟不起眼的水泥大樓。
仿佛五、六十年代的紐約建築,總覺得流露出駐紮著冷酷無情的偵探或落伍的律師事務所的氛圍。正前方大開著兩扇上半部是毛玻璃的大門,玻璃上印著一道文字——「墓園管理奧得·康芬公司」。
「…………在這裡?還真是一棟冷清的大樓。」
小太郎陳述自己的感想。
「總部在其他地方,但我工作的地點是這裡。唉,因為是處理吸血鬼問題的組織——再怎麼說也不能大肆對外張揚。所以我們公司就變成了管理特區墓地的公司。」
「……還真是帥氣呀!」
當作沒聽見次郎的嘲諷,邊邊子理了理制服的領口:
「好……你們兩個在這裡稍等一下,我先去裡面看看情況。」
邊邊子丟下這句話,無視於一臉不服的兩人走到公司門前。雖然是天天無意識推開的大門,為什麼僅因為時間不同就感到如此壓力。邊邊子儘可能地裝作平靜打開了門。
裡面一片喧譁。
櫃檯有好幾位客人——當然是清楚「公司」真正業務的人——亂成一團,職員也馬不停蹄地於狹窄的大廳內奔波。實在難以想像這是平日一派悠哉的「公司」辦公室光景。
「發…發生什麼事了?」
邊邊子流露一臉訝異,但這實在是不負責任的說法,她也立刻察覺了。說到今天早上「公司」忙亂的原因,自然是由於她昨天親身經歷的事件。
感覺不妙的邊邊子匆匆忙忙地橫越大廳,避開職員們的注意從樓梯快速走上一樓,一路前進到走道盡頭的一道門前,上面掛著「調停部」的門牌。這裡就是邊邊子這些調停員們的辦公室。
——唔……有點緊張,還有不安……
她輕輕——地推開門,偷看裡面的情況。
「你在做什麼呢?邊邊子學姊?」
後面冒出一道聲音叫住她,邊邊子跳起身回過頭:
「是…是小雀呀!早安!今天天氣真好!」
「什麼早安……咦!?難道你現在才到公司嗎?部長從早上就一直在找你唷?他一直喊著:『葛城在哪裡?』」
抱著文書資料的女子瞪大了雙眼。
她是跟邊邊子一樣任職於調停部的後輩楠雲雀。她以比邊邊子還年幼的十五歲年紀,便於就讀私立高中的同時在「公司」擔任實習調停員,是個子嬌小且笑臉迎人的少女,結起一對糰子頭的髮型很適合她孩子氣的外表。
另一方面,雲雀毫無忌憚的說詞也讓邊邊子更加感到慘澹無望。
「唔——果然是這樣,部長呢?他在嗎?」
「不在,他早就去總部了。那可是集合了所有大人物的緊急會議,因為他找你找紅了眼,我還以為學姊也被一起帶過去了。」
「……說不定他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那麼,既然如此,遲到也不盡然是壞事。光是想像在上級們龍頭眾首的面前報告昨天發生的那起事件,就令人十分提不起勁,當然,之後一定得洗耳恭聽長官的說教,這也同樣令人不敢領教。
——儘管如此,看來這似乎演變成相當不得了的大事……
基本上,「公司」的工作是以隱密行事為前提,然而說到昨天的邊邊子一行人,卻以在湘南海岸引起大騷動為開端,接著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捲入「港見丘公
園」的追捕,然後又參與了中華街的激烈槍戰,還封鎖了橫濱大街騎機車飛馳,甚至最後還在聯繫本土與特區的「黃昏橋」上演出一場大戰。
企圖進入特區的流民們、「公司」的對吸血鬼鎮壓小隊、以及從前引起「九龍衝擊」之受詛咒的血族「九龍的血統」——這些成員交集衍生出三方的市街戰。而邊邊子、次郎、小太郎就位於這個事件的核心。
搞不好就連寫悔過書也無濟於事。寫實的未來景象讓邊邊子咽了咽口水。
「……還是不要想太多吧,嗯。」
「你說什麼?」
「沒有,是我自己的事。無論如何,部長現在不在吧?其他人呢?」
「前輩們全都外出辦事不在。你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情吧?大家都去找自己責任內的協約血族了,好像是去解釋說明。那麼大的騷動又會讓媒體吵一陣子吧?吸血鬼之間的動搖與不安也會擴展。」
雲雀語氣嚴重地說著,雙眼卻露出雀躍興奮,因為是實習所以樂得輕鬆,而且她原本就喜歡麻煩紛爭與緊急事故這一類的事。
「邊邊子學姊還好嗎?怎麼會在這種日子遲到?」
「唉,我也有我的難言之隱。話說,我也遇到不得了的事情,而且還得像日常業務那樣想辦法瞞過一般人,實在是令人頭大。」
最後邊邊子嘟噥著碎語,自言自語般地埋怨。
仔細想想,自己不過是公司里一介小小的調停員,被要求背負起那種事件的責任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
「這麼說來,邊邊子學姊,其實剛才我得到很棒的情報,想聽聽看嗎?想聽聽看吧?不可能不想聽吧?」
雲雀對邊邊子窮追猛打。
直率認真又精神洋溢的她交友廣闊,而且是公司里最喜歡八卦的人,已經不想再聽到這類話題的邊邊子明顯地擺出興致缺缺的表情,不過雲雀一點也沒發現。
她以情緒豐富的聲音窸窣低語——
「保證你想不到!昨天的事件似乎跟那個『銀刀』有關喔!」
「是喔……」
「是…是喔!?是喔什麼啦!這種反應不是就調停員來說可是萬萬不可啊!學姊,你真的了解嗎?是『銀刀』唷!『銀刀』?他可是在香港聖戰成名的英雄!是與人類聯手的最強吸血鬼!而且還是銀制日本刀的好手!他在這個業界中可是傳說級的人物啊!」
是沒錯。那個因為嫌吵而砍爛鬧鐘、一被潑水身體就被侵蝕腐爛、被搶走火腿三明治便垂頭喪氣的男人,事實上是個頗有名氣的人。
「這種事……也不至於需要像這樣大肆喧譁吧!說起來,昨天的事件說不定是大事件沒錯,但是『銀刀』本人也許出乎意料的也不怎麼樣唷?這也是常有的情況,通常傳言都會被隨意誇大。」
她以若無其事卻極具現實感的語氣隨口說著,卻逃不過雲雀的耳朵。
「才沒那種事,實際上據說就連鎮壓小隊都手足無措!」
「……可是他卻輕易地被抓了。」
「而且據說還笑著將引起動亂的吸血鬼集團全滅!」
「……笑?你在說什麼啊?」
「而且這個『銀刀』,據說在昨天深夜進入特區,這還能讓人不慌亂嗎?更何況聽說還是我們公司的職員帶『銀刀』進入特區的,也就是『公司』已經與他有所接觸。說不定,哪一天我們也許會直接見到他——啊啊,跟『銀刀』……居然能與在香港斬殺上千吸血鬼的瘋狂劍士見面,如果他二話不說就來吸我的血該怎麼辦才好呢——」
「唉,已經被吸過了……」
回想起那一幕的邊邊子紅著臉低下了頭。
昨天,邊邊子為了讓因戰負傷的次郎復原,獻出了自己的血,而她仍清晰地記得當時的經驗。介意著右手隱隱作痛的殘留齒痕,她不禁以左手覆上手腕。
一陣子陷入無語。
啊……當邊邊子抬起臉孔的時候,眼前只見頓然停下話匣子的學妹以無以復加的疑惑眼神看向她,邊邊子不禁抿緊嘴。
「……邊邊子學姊,總覺得你對事情經過清楚得驚人呀!」
「沒…沒這回事!這都是多虧了小雀的情報,多謝多謝!」
「……這麼說來,學姊,我記得你昨天好像是被叫去本島出差吧?難不成,你跟那個事件有關係……」
「沒有沒有,你想太多了,我是去做一點關係也沒有的雜務!」
「……那麼部長為什麼要那麼拼老命找邊邊子學姊?」
「可…可能是要我幫他提行李吧?——啊,對了,小雀,上午有沒有訪客找我?譬如一個姓黃的女人。」
突然想起來的邊邊子整理情緒後開口詢問,雲雀歪著頭回答:
「黃?我想應該沒有……她是誰啊?」
「嗯,沒什麼啦,有點事。」
邊邊子支吾地回應抱持疑問的後輩。
凱麗·黃是邊邊子昨天才認識的女性吸血鬼,是身為流民們首領的人物。邊邊子曾經以調停員的身分保證會收留他們,可是事件以對她而言的悲劇作終之後,她便獨自一人消失在夜晚的城鎮中。
——也不知道怎麼聯繫她,如果她能來找自己就好了……
她對邊邊子照顧甚多,就此分別的話就太難過了。
邊邊子微微沉浸在悲傷中——
啪啦啪啦。
邊邊子在聽見資料落地聲後回過神。
然後發現將資料散落一地的雲雀正睜圓了眼注視著窗外。邊邊子趕緊追隨她的視線望去,只見雲雀眼光所及之處出現了像是說著:「啊,在這在這,小邊邊——」一般,貼在玻璃窗上揮手的小太郎。
邊邊子一時毛髮倒豎,她以宛如破窗之勢拉開窗戶。
「小邊邊,看我看我,你看,這是走壁——」
「走壁——……什麼鬼,你在幹什麼啦!」
「這個呀,是跟哥哥的念力一樣的作法,我也只學會這個而已。」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因為小邊邊過了好久都沒出來嘛,好不容易才來特區,好無聊唷。」
「啊——真是!死小孩!」
邊邊子搔著一頭亂髮臭罵著。打算對他的監護人抱怨而朝窗下一瞄,卻看見在陽光下的次郎因為熱過了頭而窩在墓地的墓石里,就好像犧牲假日服務家族的疲倦老爸,原本要揚起的怒罵聲頓時縮回口中。
「……學姊,這孩子是吸血鬼……」
「啊,初次見面,我是望月小太——哇——!」
悠然地開始自我介紹的小太郎被邊邊子從二樓一把推了下去,邊邊子接著轉頭面對後輩,手伸到背後關上窗戶。
「學…學姊……」
「閉嘴。」
「可是……」
「好了,閉嘴。」
「可是可是,剛才的那個小孩——還有下面坐在墓地里的那個人,他手裡是不是拿著一把日本刀——」
邊邊子不再開口,而是伸出雙手捂住雲雀的嘴。
她的臉緊貼著驚慌不已的後輩——
「小雀,你剛才看到的事情不能告訴任何人,懂了嗎,好孩子?」
在高壓權威之下,雲雀頻頻點頭。可是,點頭的同時雙眼卻也閃閃發亮。她可是公司首屈一指的八卦女,威脅或懷柔也只能壓制一時。
——算了,反正很快就會泄漏出去了。
邊邊子當下豁出去,再以更強烈的口吻制止她之後,便丟下後輩跑過走廊。雖然在跑下樓梯時耳中便已經傳入——「呀!大消息!」的興奮喊叫,不過她當下決定,此時此刻就當做沒聽到吧!
因為就算少了這件事,問題仍然堆積如山。
BBB
「既然現在變成這樣,在熱潮降下來之前還是不要接近事務所比較好,不過會議不會那麼快結束,直接報告也只能等到明天再說。」
在離事務所一條街遠的路口,邊邊子半是自暴自棄地宣布。
她已經關掉手機,反正要被罵也只是一次,接下來就隨它去吧!
「真是非常棒的提議,邊邊子,那我們快點回家睡覺吧!」
「這可不行,要是一個弄不好被直接上門逮到就逃不掉了。為了要能夠當做翹掉會議的藉口,必須製造出去工作一類的不在場證明。」
一派振振有詞卻姑息苟且的意見,這對本質上是個小市民的邊邊子而言已經是拼盡全力做出的妥協點。不過話說回來,無論準備好什麼樣的藉口,都還是敵不過長官一聲喝叱就會被全盤否決吧!
「那麼那麼,我們去哪裡玩吧!」
小太郎精力十足地建議。即便被從二樓推落,小太郎的笑容仍舊毫無陰霾,這一點讓此刻的邊邊子打
從心底羨慕不已。
儘管如此,邊邊子總算重振精神,挺直背脊清了清喉嚨:
「那麼,今天的行程從現在起就去找你們的住所。」
「住所?該不會說要去挖墳墓吧?」
次郎挖苦地說著,似乎是由於回家睡覺的提議遭到拒絕而鬧起彆扭。邊邊子一面想著真希望讓雲雀看看他這模樣,一面大聲回應:「才不是!」
「你們聽好,自古以來對你們吸血鬼來說,自己的巢穴非常重要吧?尤其是身為『在白天睡覺』的血統這件事絕對不能讓人知曉。即使是現代,這一點基本上也沒有改變,不過,反正次郎只要是陰暗寒冷潮濕的地方就好吧?」
「……你的看法有多處誤解。」
「總之,特區中並沒有那種遠離人煙的荒地僻野,因此不慎重選擇居所是不行的啦!再說,如果要在特區選定住所,依照慣例要與盤踞該區域的血族之長打聲招呼。也就是說前來特區的吸血鬼大多是來依附相同的血統,所以也能自然而然地選定居住地區,同樣的血族自然會住在相同的地方。也因為如此,不屬於任何血統的吸血鬼無論本人抱著何種想法,還是只會被視為支配該居住地之血族的客人。再加上你們的背景又相當不簡單,這件事應該沒那麼好解決。
邊邊子對兩名認真傾聽的吸血鬼大展調停員的專門知識。
考慮到吸血鬼的性質,特區的這種約定成俗其實很合理,因為,吸血鬼本身就是依據其自身的血統決定能力與體質。
若是由對大蒜缺乏抵抗力的血統轉化——也就是成為吸血鬼,就會繼承與該血統相同的弱點。另外,若是轉化自擅長催眠術的血統,基本上就都能運用強力的視經侵攻。如今吸血鬼被公開稱為「Black Blood」,這詞語原本就是用以指稱他們的血,因為對吸血鬼而言「血」或「血統」就是帶有如此重要的意義。而擁有與民間傳說相同弱點的次郎與不帶任何吸血電弱點的小太郎——兩兄弟則是例外中的例外。
而且,屬於相同血統的吸血鬼集團稱為「血族」,他們對身為力量根源的「黑血」的歸屬感很強烈,這也是他們聚集在相同地域的理由之一。
「原來如此。」
次郎聽邊邊子說明後附和。他已度過百年的歲月,自然容易理解她提及的特區情況。
「然後呢?我們優秀的調停員大人已經有想法了嗎?」
「當然。」
邊邊子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
「因為弱小的血族也不是只有你們,我至今為止也照顧過不少——這可不是我在誇大其詞喔,事實上,這類情況也是有理論依據的。簡單來說,有幾個大血族願意接受弱者。順帶一提,特區大略劃分為三個勢力,其一是——」
「——大陸系吸血鬼的血族,另一個是歐洲系吸血鬼的血族,剩下的就是除了兩者之外其他血族的聯盟,是這麼回事嗎?」
次郎搶在說得正在興頭上的邊邊子之前,流暢地說明。
「你…你怎麼知道!?」
「簡單來說就是全世界的縮圖,古老的說法是『蛇』、『犬』與『暗』,吸血鬼的血統雖然不少,但是大致上可以畫分為這三個類別。」
次郎一臉若無其事地說著,並向說著:「哥哥,你好聰明——」一臉驚奇的小太郎擺出一副「這是常識」的臉色。邊邊子不禁覺得有點自討沒趣。
「那麼呢?邊邊子的打算是?」
「……除了『暗』以外。」
「也是。儘管是在特區,定居於此的吸血鬼們還是和以前沒什麼兩樣。唉,不過吸血鬼原本就不是什麼會成長的生物。」
次郎訕笑著。他似乎早已深切了解到特區的種種內幕。
特區是聚集世界上血族的吸血鬼大城,因此也存在其他城市中不存在的種種摩擦。
「對我來說,希望儘可能聽到公正的情報,不僅是對『人類』,而且是對吸血鬼也同樣公正的資訊。」
「什…什麼嘛……我並沒有……」
邊邊子狼狽地嘟起嘴。
邊邊子並沒有趁兩人什麼也不懂而加以誘導的念頭。只不過,她還是一名十七歲的少女,加上又是「公司」的職員,更重要地是身為人類,理所當然會以偏好來加以介縉。
看到邊邊子受傷的模樣,次郎趕緊修正諷刺的眼神。
「開玩笑的,邊邊子。那麼,就藉找住所之便,同時在特區內觀光遊樂如何?」
「太棒了!在特區冒險——!」
對次郎的一席話,小太郎表現出如同字面一般的雀躍。
但邊邊子仍未釋懷:
「不…不用……不用硬是表現出興致高昂的樣子吧……次郎到晚上不就能獨自一個人去外面散步了嗎?」
「這句話還真是冷淡。拜託你啦,邊邊子,我對特區也是相當充滿期待的唷!」
次郎漂亮地收回剛才的挖苦,露出討好的態度。能屈能伸,姜果然是老的辣。
邊邊子鼻子一哼,這才心滿意足:
「那就快點走吧!我再說一次,請認真挑選,畢竟——」
她以稍微帶點壞心眼的眼神瞄向次郎說道:
「——畢竟你們此後就要——在特區開始最快樂的日子了,對吧?次郎?」
邊邊子期待著對方的苦笑,那一道像是傷腦筋或被先馳得點的溫柔苦笑。
次郎的確回以了苦笑。
然而卻巧妙地隱藏了內心想法——一道仿佛無聲地退卻,感覺很遙遠的苦笑。
咦?——邊邊子心想。
不過在當時也僅是這麼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