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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特區鳴動 第二章 特區的眾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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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完畢。另外,小隊負傷人員十一名,未出現死者。」

巴德力克·榭立邦兩腳併攏挺直背脊,做出了報告。

他是個擁有棕褐色肌膚且體格結實的男人,不僅遣詞用字與神色,就連只是站著不動都呈現出一身軍人的氣息。

報告結束的同時,投影幕上昨晚「黃昏橋」的畫面——也就是媒體播放的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牆上的百葉窗無聲地捲起,外頭的光線射進來,窗外出現一片碧藍的天空與海洋,以及閃耀著銀光的摩天大樓群。

這裡是構成新市區的全新高科技大樓之一,這棟摩天樓從四十五樓起一直到最頂層的五十樓,便是「奧得·康芬公司」總部的據點。而他目前所在的地方便是位於摩天樓最頂層的會議室。

一塵不染的房間寬廣且挑高,並以完善的空調與隔音構造阻絕外界的喧囂。對不習慣的人來說,會因壓迫感多於舒適感而心神不寧吧?在報告自身過失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與寬闊的空間成反比,室內的人口密度稀疏。有七人等距並排圍坐中央內部的馬蹄形會議桌,他們是受緊急會議召集的「公司」幹部。

「負傷十一名,無死者。」

位於會議桌中央的男人以沒有起伏的聲音低語:

「非常優秀的數字,榭立邦。」

「……不敢當。」

「很可惜的是,缺少與此同等重要的數字——損害金額。」

男人的目光直射向巴德力克。他很想向右轉身退出房間,雖然已掌握對方所指的數字,但卻實在是說不出口的金額。

另一方面,質詢的男人雙肘抵在桌面,兩手指尖交合露出一臉凝重。雖是個中等身材且毫不起眼的男人,但他正是擔任「公司」會長的尾根崎三鷹。

「甚至連CEO聯合也因昨晚的騷動惶惶不安,公司的顧問從黎明起就四處奔走。」

「……很抱歉。」

巴德力克扼要地回應。他本來就不是會開口為自己辯護的男人,更何況如此現狀他本人也深感其咎,絲毫無法開口稍作辯駁。

「公司」基本上是標榜與吸血鬼共存的組織,但是為了不使共存流為服從,仍保有作為嚇阻吸血鬼用的戰力,也就是鎮壓小隊。也因為特區的地方特色,使得公司的對吸血鬼戰鬥部隊擁有世界超群之實戰經驗。

可是,集合資深精兵的隊伍在昨天發生的連串紛爭中幾乎未留下成果。即便將隊長缺席的惡劣條件納入考量,恐怕仍是小隊成立以來的重大失態。

執掌指揮權的是代理隊長巴德力克,他的作戰並不存在決定性的缺陷,換句話說,是事態超出了能力範圍。

「問題並不只是金錢。」

另一名列席的男人開口:

「這次的作戰實在泄漏太多情報,很難掩飾。」

大吐苦水的話語刺傷了巴德力克的矜持。

他相當了解這次的行動相當無謀,然而這是因為事態嚴重到不得不如此。

特區昨天陷入多危險的情況?房裡有幾個人正確認知這一點?甚至為了牽制獨立色彩濃厚的鎮壓小隊而派間諜潛入,是該做這種事的事場合嗎?他到現在都還想破口大罵。

然而失敗就是失敗。

現在能像這樣在安全的地點報告事件始末並非自己的功績,而是因為偶然巧遇的某吸血鬼的協力。當「九龍的血統」在中華街張牙舞爪之時若非獲得他傾力相助,部隊早已經遭到全滅了。不僅他們、連這個房間裡的人以及本應受到保護的特區居民,都將會迎接與昨日迥然相異的早晨。

尾根崎「哼」地吐出一道沉重的聲音,轉頭看向坐在他右側的男人——

「……情報部的方針如何?」

被詢問的人是一名即將邁入老年期的男子,情報部的負責人張雷考。

「正處理成恐怖分子的集團行動。因為半年前才如此操作過,可能會因此延長社會對此事件的關切,然而以這次的事件來說,這是最妥善的作法。」

「日本政府的的反應呢?」

「跟往常一樣。因為沒有反應反而不自然,因此已經要求橫濱市長向特區發布抗議聲明,市長已經順從地接受了要求。」

「那男人的任期也第四年了,要是還習慣不了也令人困擾。其他方面呢?」

「潛伏於特區的公安與內閣情報調查室的人也有了動作,不過動向已經完全鎮定,沒有問題,媒體的對應也已萬全。比起國內,反倒是美軍的情報機關比較擾人,這部分已經請渥洛克家族出面了。」

「……是嗎?又欠了一筆人情。」

面對張的報告,尾根崎不露情緒地低喃。

外部人士可能會感到意外,但做為「公司」最大規模的組織乃是情報部。若要對關於吸血鬼的問題粉飾太平,就不可缺乏橫跨多方的情報操作。因此不僅金錢、優秀的分析師、協商人員與工作人員都是必須的。「公司」擁有大量的人才,而張管理他們的手腕,正是使特區的真實狀況得以蒙上一層面紗的最大功臣。

「算了,沒有釀成大事已經很僥倖,事後處理就交給你,差不多該進入主題了。」

這句話出口之際,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尾根崎身上。他微微往會議桌前挺身,眯起眼睛注視巴德力克。

「確實沒錯吧,『銀刀』進入了特區。」

「……恐怕是這樣沒錯。」

一時間室內充斥一股喧譁。有些人對巴德力克的回覆唉聲嘆氣,有些人皺起一張臉,他們很明顯地不歡迎這種情況。

「聽說是我們的調停員邀請他進入的,究竟是何打算?」

其中一名出席者發言。接著,這次與會者的視線都聚集在會議桌左側的人。

尾根崎緩緩說道:

「……總之,希望能先確認實情。如何,陣內,『銀刀』已經進入特區了嗎?」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調停部部長陣內章吾乾脆地頷首。

「進來了。」

「……關於是調停員引導他的說法呢?」

「是事實。」

尾根崎對他毫無愧疚的態度吐出一聲嚴峻的嘆息,即便如此他的反應還算和善,除了張之外的與會者都露骨地咋舌表現出不悅。

「這是什麼態度!你了解事情的嚴重性嗎?」

「玩得太過火,實在是太輕率了。」

「這次的事件演變為此都是由於『銀刀』捲入之故,調停部打算如何負責?」

大半幹部紛紛眾口一致地指責陣內,說他們基於憤怒,更像是因為遭受巨大震撼而失去了冷靜,一片人心惶惶。

與此對照,飽受非難的陣內卻顯現一派鎮定。

他的頭髮摻雜灰白,年紀與尾根崎屬同一世代,看似神經質的外表下流露出非比尋常的骨氣與強韌,對無禮的誹謗並未表現任何不快。

「在調停部與他接觸之前,他就已經以這裡為目的地而來。他不屬於任何血族,既然是所謂的『斷絕血統』,調停部與他取得聯繫而嚮導的行動本身並無不自然。再說他在旅途中卷進涉及『九龍的血統』的紛爭,在他對『公司』形象的觀感遭到致命性惡化前有部屬前往接觸,反倒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話雖如此也不必邀請他吧?沒有協約血族介紹的吸血鬼原則上不能進入特區。」

「——因此就能保證他放棄進入特區嗎?再怎麼說,企圖偷渡特區的吸血鬼也不限於昨天的『九龍的血統』。考慮到其他反『公司』勢力與他聯手的可能性,使計驅趕他的作法造成的風險遠勝於此。」

提出非難的幹部對陣內的反駁咬牙切齒。尾根崎乾咳一聲制止了他:

「無論如何,目前『銀刀』在特區中,就在我們的勢力下,比起追問是非對錯,首先要提出今後的應對措施。」

無人反對尾根崎的意見。

「銀刀」是被稱為古血的強力吸血鬼,這等程度的吸血鬼就算只是存在也會引發人類與吸血鬼勢力平衡的波動,何況「銀刀」並非單純的古血,他的名聲在這個圈子裡擁有難以忽略的影響力。

「公司」這個組織的最大優勢在於與吸血鬼之間的強大聯繫,此外別無他物。與他們之間的協調態勢,正是「公司」這個組織的特徵。

此時卻投入名為「銀刀」的新元素,對他們而言等同懷抱一顆炸彈,因此才會面臨要求採取快速且適當之應對方式的局面。

此時尾根崎再度尋求張的意見說:

「『銀刀』是香港聖戰的英雄,可以視為他在立場上傾向人類嗎?」

「這是很微妙的問題。」

張以沙啞的聲音回答:

「如你所說,『銀刀』在香港聖戰位處人類

的一方而戰,然而他也是在戰爭過後從公共舞台遭到驅逐的吸血鬼之一,若認為如今他對人類的心情還與當時相同,是很危險的。」

「不過,他昨晚協助了鎮壓小隊。」

「那是因為對手是『九龍的血統』。無論人類或吸血鬼,對那種血統的敵意與厭惡感都是共通的,更重要的是『銀刀』對來說他們是聖戰時的仇敵。若依此評斷為能持續像這次的合作關係,未免也操之過急了些。」

「……那麼,他會與『公司』為敵嗎?」

「不,如果一開始有意與『公司』為敵,就不會特地以特區為目標,雖說他可能有某種目的,但至少對『公司』的態度是中立的,可以視為與其他移居的吸血鬼相同。」

對張的觀點,以尾根崎為首,其他幹部也表示同意般地點頭。

「可是,如此一來他將會退至舞台下,也就是說,非得考慮投靠某個血族不可。」

「正是如此。話說回來,想像一下,他應該會投靠聖或凱因。渥洛克之下吧!那兩位身為特區兩大血族之長,也是『銀刀』過去的戰友,考量他會依靠其中一方很合理。」

會議桌再度為一片喧譁占據。

張提出的兩名人物是協約血族的盟主,都是以擁有漫長歷史為傲的血族有力人士,對人類社會有強大的影響力。他們在香港聖戰後仍與人類保持聯繫,對設立蔚為吸血鬼大城的特區竭盡龐大貢獻,現在也約束特區內的同族,是地位崇高的吸血鬼。對「公司」而言是最配合的血族之長,更是位居與特區企業聯盟「CEO聯合」同等地位的贊助者。

不過,若說他們彼此間的關係良好無瑕,實際上又非如此。

理由很單純,但也因此而更難解決。說穿了,儘管他們再如何友好,畢竟不是人類,他們在本質上還是人類的捕食者。

「……若『銀刀』受他們招攬,他們的發言勢力將會變得更強。」

「若果真如此,在關於接受難民的問題上說不定也會被迫妥協。」

「開什麼玩笑,特區的人口比例已達飽和,哪裡還能接受不在血族管理下的難民?」

面對不安的幹部們——

「這樣的可能性很低。」

張插嘴說道:

「他們要是有意,早就提出要求了吧!實際狀況是他們若真的要求,『公司』也無力回絕。不管是聖也好,渥洛克家族也罷,是因為他們希望由人類主導,才塑造出他們買我們帳的表象——至少對外有如此宣稱的必要。但也僅止於此。」

張說的是事實,是「公司」不願意識的現實,尾根崎因此臉色微苦。

「我明白你說的情況,但這一點並不完全符合『公司』的狀況。即使是擁有金錢與權力的他們,也無法忽視我們的立場,這一點不應自我貶低,而該視為我們的優勢。」

「……我僭越了。」

尾根崎一斥責,張便安分地低頭致意:

「可是,請容我再說幾句。問題重點在於『銀刀』投靠戰友時到底會選擇哪一方。分析現在兩血族的勢力,以率領多數亞洲圈華僑的層面、人與組織性來看,聖的血族居上,然而自經濟力與政治力來說,新興的渥洛克家族則略勝一籌。倘使『銀刀加入後者的陣營,雙方血族的勢力將會達到均衡。」

「……你是指,他們的關係會產生陰影嗎?」

「是的。聖·凱因·渥洛克與『銀刀』同為聖戰時的戰友,同盟關係也非常堅固,不過即便如此,基於不同血族之長的立場依舊不變。他們本人有任何想法,周遭的眼光也會自然而然隨之產生變化。」

「這實在是好法子!」

其中一名幹部插嘴道:

「這正是我們所期望的。他們起內訌將會強化我方的發言勢力,實在求之不得。這也算是有效運用『銀刀』這個麻煩。」

這名幹部意氣風發地發表意見,點頭同意的人也不在少數。

不過相對於他,張卻射出乾冰般的視線:

「這是你的淺薄之見。萬一兩大血族產生對立,結果是不管上哪裡去都找不到能夠制止的人,再深入一點地說,到那時候會舉手歡騰的,就是被他們壓制的其他血族。你知道特區中有幾成吸血鬼是潛在的『反』公司勢力嗎?你若有興趣我可以告訴你。」

張是幹部中最年長者,受到他冷酷地批評,出言輕率的幹部尷尬地閉上嘴。

「各位請聽清楚,我剛才陳述的是『銀刀』也許會投靠聖或渥洛克家族之一的預測,但這不過是我觀察過去紀錄與昨晚事件後的個人感想,就算他與第三勢力聯手也十分有可能。尤其是傑爾曼·克洛克等,從以前就表示出對『同族殺手』的興趣。若是『銀刀』加入他的麾下或者兩人發生衝突,很快就會招致超越昨晚的緊急事態。」

張道出約可能陸讓多數人臉色發青。

「同族殺手」是「銀刀」的別名。「銀刀」在香港時對感染「九龍的血統」的吸血鬼見一個斬一個,在同族間成為恐懼與被怨恨的對象。

「榭立邦。」

張語氣嚴峻地詢問巴德力克:

「假設『銀刀』與『緋眼傑爾曼』在特區正面衝突,鎮壓小隊能隱密地收拾嗎?」

巴德力克咽了咽口水,以顫抖的聲音回道:「不能」。

「恐怕——不,一定不可能。即使取得聖與凱因兩血族的全面協助,依然會造成周遭的重大損害吧!」

室內蒙起一片寂靜。雖然不平與不滿堆積如山,特區的現狀仍算和平,而這都多虧了「公司」的掌舵有方,在場沒有任何人希望現有的和平遭到破壞。

「……『夜會』有動作了嗎?」

尾根崎凝重地開口確認,張片刻不待地肯定點頭。

「好戰的年輕成員已經在黎明前聚集。最近『夜會』的年輕吸血鬼們採取著令人眼花撩亂,目不暇給的行動,如今恐怕也在某一間地下室跟我們一樣進行著討論……不過是與我們完全相反的方向。」

「哼,一方在摩天大樓,一方在地下室,正好比天國與地獄。『銀刀』就是但丁吧?只能希望維吉爾不要出現了。」(註:維吉爾是在但丁《神曲》中帶領他進入地獄的引導者。)

「……會長。」

「開玩笑的。」

尾根崎笑著聳肩。

然後他環視眾人,緩慢地說道:

「好,各位。基於前述觀點,必須作出應對策略,但先讓我提出我的想法。聽好了,不論如何都要將『銀刀』拉攏至『公司』這一方,就算要交出一打楚楚可憐的少女再附送一具大理石棺材也在所不惜。」

「這可是在身上抱著一顆炸彈哦?」

「無所謂,從危機處理的觀點來看,這還算是較好的選擇……我是如此判斷,不過你也差不多該說說自己的意見了吧?聖戰時人類一方的英雄。」

尾根崎嘴角拉起笑意看向其中一名部下,雙眼卻蘊藏犀利的目光——

「陣內,不必顧忌,儘管說。」

陣內不動聲色地迎向上司投來的視線。他短促地吸了口氣,以旁人難以查覺的細微動作擺出了架勢。

「……老實說,已經在交涉了。」

「哦……『已經』……嗎?你還是老樣子,手腳真迅速啊!」

陣內面無表情,尾根崎洋溢微笑,雙目相對而閉口不語。

幹部們以不解的表情看著沉默的兩人,唯獨張露出難得一見的焦躁模樣。巴德力克雖然不清楚眼前的狀況,但也因察覺溢流在雙方之間的緊迫感而屏息。

無言的拉鋸不長不短。

「接下來是基於我個人的興趣想知道——」

尾根崎詢問陣內:

「你與他是熟人,他是個怎麼樣的人物呢?」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種程度的歲月,對他來說不過是須臾片刻。」

再度陷入安靜的沉默。陣內最後輕嘆一口氣回應:

「他——是個孩子,說他是個毛頭小子也不為過。」

尾根崎對陣內的回答稍稍皺起眉頭:

「真是令人意外的感想,竟然將那位『銀刀』當作毛頭小子。說起來這也應該是我們歡迎的情報,既然是要放在手邊,容易捉摸自然是最好不過。」

「只不過……」

「——嗯?」

「只不過……他常常鞭策自己『要成長』,對吸血鬼而言可說是難得一見的資質。」

說著陣內也露出微笑。

這是一道完美的紳士微笑,是流露強烈自信且毫不動搖的笑容。

尾根崎露出欲言又止的態度,最後仍保持一臉微笑什麼也沒說,那是仿佛撲克牌好手在攤睥前先蓋住牌一般的笑容。話說回來,注

意到他如此態度的也只有張與巴德力克。

「好吧,交給你了,可別搞砸了。」

「我知道了。」

「還有,下次一定要帶過來。」

「帶過來?」

尾根崎以苦笑回答表情認真反問的陣內說。

「還用說嗎,就是我們的但丁的引導者,是叫做葛城邊邊子吧?不惜違背上司的傳喚優先照顧『銀刀』實在是很有骨氣的女孩,期待她在這次事件中活躍……怎麼了?」

陣內以刻意過頭的態度清著喉嚨:「抱歉失禮了」,使得尾根崎訝異地向他看去。

「說得也是,下次一定會帶她出席。是的,當然,會請她好好活躍。」

陣內雖然如此承諾,不過卻露出一臉在玩牌時漂亮地虛張聲勢之後,又在花札(註:一種日本的牌戲)抽到一張壞牌的表情。

BBB

走下樓梯一半,室內滯留的空氣讓白峰沙由香皺起柳眉。那是一股蜜蠟的陳香,摻雜著塵埃、霉味、煤灰以及血腥的濃烈異味,腐敗的空氣仿佛沉澱於房間的地面。

蜜蠟的光亮從壁龕溢出,火光搖曳著照亮了房間,眼前灰泥牆與石地構成的地下室實在令人無法想像這是二十一世紀的光景。聚集於房間裡人們的模樣也是、大禮服下繫著絲質領帶,搭配天鵝絨外套與緞面長褲,外加漆黑的斗蓬。就算說是時代錯誤也太誇張,他們降生於世時,世界上早就普遍穿起了尼龍夾克與膠底帆布鞋。明明只活了與人類差不多的短短歲月,卻任誰都自以為是伯爵。

「自作聰明的『公司』,真是討厭。」

聚集於房間中的一人憤憤地說道。

「居然邀請『同族殺手』進入特區!」

「那傢伙也真是的,身為值得誇耀的的古血竟如此輕易屈從於人類,他難道沒有身為黑血的驕傲嗎?」

「這也不是現在才知道的事了。『同族殺手』在香港時就站在人類那一邊為他們撐腰,再怎麼說,他可是『聖戰的英雄』。」

「反正也不過是看人類臉色的角色,雖被稱為英雄,不過是被利用罷了。」

聚集於房間內的人們,一句接一句地大吐富含揶揄與侮蔑的批評。

語帶嘲笑的說法,對他們來說就是想展露出自己的遊刃有餘,裝成大人物的模樣——沙由香只覺得真是愚蠢。

然而必須明辨輕視他們所帶來的危險性,雖然只是嘍羅,但他們全都是吸血鬼。

他們的同族與部分清楚情況的人們,均稱呼這個集會為「夜會」。

這是抗拒受秩序支配的集合,是吸血鬼血統優良主義者的集團。而他們之中目前聚集於此的,是那些轉化時日未深,以吸血鬼來說尚未成熟的年輕成員。

他們據地於狹小的房間中央議論紛紛,議題內容就是昨晚進入特區的新面孔吸血鬼。話說回來,所謂新面孔指的不過是「在特區」而言,事實上他的知名度比房間內任何人都來得響亮。「同族殺手」。「銀刀」。沙由香的主人則稱他為「護衛者」。是在十年前的香港聖戰中名號響遍天下的名劍士。

沙由香下樓後站在附近觀望他們一成不變的老樣子。集團的其中二人發現她而出聲:

「哎呀,美麗的僕人回來啦,外面的狀況如何?『公司』呢?」

問話的是一名個子高大、體格勻稱的男人。

他是有著茶褐色頭髮與黑色瞳孔的西方人,看起來是三十出頭的瀟灑男子,年齡實際上已經超過五十歲,也是集會中唯一於「九龍衝擊」前轉化的吸血鬼。

他是奧古斯都·華加,統領血氣方剛的青年們,「夜會」的第二號人物。

奧古斯都一問話,吸血鬼們的視線便一齊朝向沙由香。冷漠的視線、輕蔑的視線、貪色的視線、凌虐的視線,更多的是充滿對於血之下流欲望的視線。這些全是他們看到人類時的共通視線。

穿著質地上乘的白襯衫與黑皮高跟鞋,頭髮燙成波浪並漂淡了發色,還有著誘人的身材。白峰沙由香,是這個房間中現在唯一的人類。

「怎麼了?快把報告說來聽聽吧,白峰小姐。」

奧古斯都裝模作樣地說著。

他也與其他吸血鬼一樣,巨大身軀外裹著一身舊時代的套裝,雖然表現出紳士一般的態度,視線卻相反地猥褻,仿佛膠質般的欲望朝領巾下的脖頸侵襲而去。雖然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但沙由香並未展露絲毫對其的厭惡感,將秀麗的臉龐轉向他:

「『公司』目前正在召開緊急會議,商討昨天事件的事後處理對應,同時也為了要決定如何處置『銀刀』。」

她說著,以指尖推了推鏡框。

眼鏡鏡片經過特殊加工處理,與「公司」鎮壓小隊採用的眼罩相同,具有阻礙吸血鬼視線催眠的效果,同時也能稍微掩飾她的美貌。

沙由香清楚自己擁有美麗的外表,但這副美貌僅屬於她的主人。

「果然是這樣。然後呢,他們下了什麼決定?」

「現在還在討論中,會議似乎延長了。」

沙由香平靜地報告,不過對第二次質問的回答是謊言。

即使不經由眼睛,老奸巨猾的吸血鬼依然能透過呼吸與脈搏看穿謊言,然而這對目前眾於此地的吸血鬼們是不可能辦到的。雖然他們個個都把話說得很了不起,卻大都仍是剛從初生吸血鬼——轉化不到一年——畢業的年輕小伙子。

總之先向主人報告,這些情報是否要讓其他成員得知則由主人決定。

「聖與渥洛克家族的動向如何?他們與『銀刀』接觸了嗎?」

「似乎尚未接觸,詳細情況不明。」

「是嗎?說起來,那兩人應該認識『銀刀』,他們與他在香港是同一陣營。」

「這麼說,是指『銀刀』有與那兩個血族聯手的可能性嗎?」

「呿,居然出現這種麻煩的角色。」

伴隨著焦躁,吸血鬼們再度開始火熱的討論。

特區的血族二分為協約血族與除此之外的血族。前者與「公司」締結了「與人共存」的協約,也就是所謂的親人類派血族。相對於此的後者便是反「公司」派血族。包括早在特區達成現今秩序前便移居於此的吸血鬼,以及瞞過「公司」眼線進入特區的吸血鬼,他們基於吸血鬼過剩的自尊心而蔑視人類,忠於自己的欲望而行動。

他們並未公開生事,是由於有更強大的存在——聖與凱因·渥洛克以協約盟主的聲威壓制著他們。對「夜會」而言,兩人實在可說是眼中釘、肉中刺。

「……不能放任他們的勢力繼續擴大下去。」

「嗯,我們不能靜觀其變。」

吸血鬼們響應的聲音逐漸劍拔弩張,奧古斯都在這時豪邁地開口:

「無論如何正如大家所說,作為特區的先驅者——我們必須先給予其警告。」

多數人都對他的說法表示贊同而點頭。沙由香默默地觀察他們之後,在不引起注意之下繞過他們穿過房間的一隅。

來到裡面的走道,渾濁的空氣稍微消散。沙由香稍做喘息後繼續走向前方。

走道左右並列著好幾扇門,沉重的木門與石磚地都是刻意模仿中世紀而製作,每走一步都會響起清亮的高跟鞋踏地聲。

沙由香在盡頭的門前止住腳步,將手置於胸前作了一個深呼吸,接著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一樣,慌張地拿出粉餅從小鏡子檢視自己的化妝。

不知何時心跳開始加速。沙由香的年齡是二十一歲,她雖然具有年輕而成熟的女性魅力,但是對自己外表在意不已的模樣卻宛如戀愛中的少女。

整理好頭髮之後,沙由香合起粉餅盒挺直了背脊,接著伸手叩門,在一聲「打擾了」之後打開了門。

房間籠罩著一片黑暗,沒有人的氣息。這也理所當然,因為她的主人不可能散發出她能察覺的氣息。

沙由香面對黑暗,深深躬下頭。

「我來向您報告,傑爾曼大人。」

「嗯,我等你很久了。」

一道年輕男子的聲音自黑暗中回應。接著——

啵。

爆出微弱的聲響,桌上的檯燈「自動點亮」。

微小火焰透過玻璃將遮蔽視線的黑暗擠到房間一角。這是一間不算太大亦不算小的房間,跟剛才的房間一樣是以灰泥與石材構成,不同之處在於地上鋪了一層毛皮地毯。地毯正中央有一張放置檯燈的黑檀木桌,桌旁則擺了一張深色系的朱紅色皮沙發。與模仿中世的贗品房間不同,這裡的家具飾品都是沙由香親自為主人挑選的真正高級品。

沙發上是支肘為枕,望著天花板的傑爾曼·克洛克。

沙由香一時之間說不出話,醉心而著迷地看著主人的身姿。

躺在

沙發上的是一名外表十五、六歲的少年,而且是會讓女性看得入迷而忘記呼吸的美貌少年。堅定的神色同時蘊含尖銳與憂鬱,散發出的危險氛圍讓人感覺他慵懶的表情可能在下一瞬間就轉變為冷酷的怒火。

黑色毛線帽遮住他的視線,但燃燒般的紅髮尾梢露出頸部。他配戴金色耳環,身著名牌運動衫,裝飾的銀線划過隱約帶紫的黑。這些全都是沙由香為其搭配選購的貢品。

傑爾曼與正聚首討論中的吸血鬼不同,看起來一派輕鬆自得,躺在沙發上的姿態宛如享受午睡的黑豹。

這名怎麼看都比她年幼的少年,事實上卻歷經沙由香好幾十倍的歲月,是個在纖美的身體中藏有遠超越人類的能力,並已不知憑藉這股力量屠殺多少人類的魔物。即便如此他仍是一身優雅,光是有他的存在,這個空間仿佛就變成了特別的地點。

沙由香注視著他從額頭到頸子的纖細線條,還有肌膚呈現出柔滑細緻的白晰,不覺雙頰緋紅的移開了視線。

此時,她注意到倒在沙發下方的人影。

是一名年輕女性。她癱軟在地,臉上毫無血色,雖是個畫著濃妝的美女,微睜的眼睛卻空虛茫然,嘴角鬆弛地流出唾液。

女人沉醉在過於強烈的快感當中。沙由香看到殘留於她後頸的齒痕時,身體為之一僵。

「傑爾曼大人!」

「是那些傢伙要討我歡心,說是作為在日出後叫我出來之無禮行為的致歉。」

傑爾曼維持側身的姿態轉過頭:

「別生氣。」

成為他別名的赤紅眼眸流露淘氣的笑容。

已經盡情吸過血了吧,因為他露出莫名滿足的表情。沙由香拼命掩飾沸騰的嫉妒心,對奧古斯都等人的憤怒也因而倍增。

「請您處處謹慎。他們為您準備貢品一事說不定會在哪裡傳進『公司』耳中。」

「不用擔心,她還活得好好的,你看。」

傑爾曼伸出一隻腳頂向毛毯上的女性,女人從鼻尖冒出「嗯……」的呻吟。被吸血鬼吸血的人類能夠享受到性的快感,而且是極度的快感。從她心神蕩漾的模樣看來,應該曾受到了不少疼愛。

沙由香咬著唇盯向自己的主人:

「……感到『饑渴』時請您呼喚我,我就是為此而侍奉在您身邊。」

「喂喂,你對我有意見嗎?你最近很囉嗦耶。」

傑爾曼不滿地哼聲。

沙由香的情緒頓時冷卻沉靜下來,充滿胸口的並非恐懼而是哀傷。

讓主人感到不悅並非讓沙由香難過的事,但就算如此,也難以抑制對犧牲者的嫉妒。女人的血如今仍存於傑爾曼體內與他融為一體,她因此欣羨難耐。

「這個先不提,你不是來報告的嗎?」

「……是。關於『公司』的動向,上層機關將『銀刀』全權交由調停部處理,似乎無論如何都打算拉攏他。」

「說到調停部就是陣內吧?記得他也是香港的一員吧?」

「是的,他與『銀刀』應該有並肩作戰的關係。」

「是嗎……這麼一來『銀刀』就會倒向『公司』了啊——不過,他傾向人類這件事早在以前就知道就是了。」

「不,這件事還未成定局,目前為止這也不過是『公司』的方針,事實上『銀刀』在不久前才到新市區拜訪海洋銀行。」

「喔。」

傑爾曼興致十足地低喃。

「海洋銀行」是渥洛克家的對外形象,扮演特區經濟樞紐——中央銀行的角色。

「但是,不知為何凱因·渥洛克似乎拒絕與他見面,現在他正前往舊市區,我想應該是前去探訪聖。」

「哈哈,發生這種事啊!依然是個頑固的傢伙,這麼一來,聖那邊當然也……」

「咦?」

察知盟主們的意圖,傑爾曼獨自點著頭,接著催促發出疑問的沙由香——「沒什麼,繼續說下去。」

「……是,不過現時點的報告到此為止。接下來可能會演變成由各勢力展開的『銀刀』爭奪戰吧,必須謹慎觀察情況的推移演變。」

「爭奪戰嗎,不錯嘛,開始有意思了。」

傑爾曼暗自發笑。僅在這一瞬間,圍繞著他的慵懶氣息隱含劍拔弩張的生氣。

沙由香惶恐不安的眼神盯著主人。傑爾曼是存活八百年光陰的古血,雖說不能與聖相提並論,仍屬於特區中最年長的存在。另外他也是具有「斗將阿斯拉」血統的三世血脈,在特區也是擁有數一數二實力之人。

然而傑爾曼同時也擁有歷經歲月的吸血鬼容易呈現的毀滅欲望。他從以前便對銀刀顯示強烈的關切,這種關切不能斷定與吸血鬼特有的殘虐性毫無關聯。

「傑爾曼大人,我知道您會認為我多言,但請您不要有太冒失的行動。還有,也請注意別讓下面的人做出輕率的舉動。就在剛才,奧古斯都·華加還在外面鼓譟,就算是他們的獨斷獨行,『公司』仍會要求傑爾曼大人負起責任,最近他們太過任意行動,要是演變成您必須承擔他們失態的後果……」

「這麼說來,他們最近精神倒是挺好的,放他們去吧,讓他們做他們想做的事。」

「傑爾曼大人!」

沙由香語帶責備,傑爾曼則皺了皺眉說道:「真麻煩。」

傑爾曼並非「夜會」的發起人,他以組織的對外原則來說只是成員之一。然而「公司」與協約血族並不如此看待,就連「夜會」的成員一旦出事,也會來找傑爾曼哭訴。

傑爾曼是個人主義者,在重視血族的吸血鬼中是相當的異類,因為唯獨他擁有以一己之力自由揮灑的力量與才能。

不過,既然身處特區的架構之中,就無法與組織權力完全隔絕,像他這種有力人士更是如此。在這層意義上或許處於與「銀刀」相近的立場,對「銀刀」有興趣應該也是基於這理由吧?沙由香猜不透主人的真意。

再說,即使與「銀刀」敵對,她也不認為傑爾曼會退敗,但是卻不能確保他的立場不受損害。若是引起大規模的騷動,最糟的情況是甚至被人類發現,那該怎麼辦?若被驅趕出特區,總有一天會遭致滅絕吧!不,一定在那之前就會被聖出手擊倒。即便傑爾曼再厲害,若以「東之龍王」為對手仍然沒有勝算。

到那時候——沙由香靜靜地咬唇深思。

到那時候,即使貢獻出最後一滴血,自己也要成為傑爾曼的力量,就算與全世界為敵也無所謂,她的身、心早就都已經奉獻給他了。

此時傑爾曼冒出「呵呵」地低笑:

「別露出那麼凝重的表情,會有皺紋喔!」

「咦?啊……」

「別一臉陰霾,所謂吸血鬼的僕人,不都應該是享樂主義者嗎?」

「對…對不起。」

沙由香紅著臉低下了頭。

古血愉快地瞧著對自己宣誓忠誠的人類,那是仿佛一匹稍微打發無聊的黑豹,盯著血統優良小貓的眼神。

「沙由香,我也有一件事想要確認。」

「是…是,請說。」

面對只因被喊了名字便滿面生輝的沙由香,傑爾曼以稍微嚴肅的臉色開口詢問:

「據說『銀刀』帶著唯一的血族前來特區?」

「是,聽說是弟弟,遺憾的是尚未確認名字與外貌。怎麼了嗎?」

「那傢伙是跟『銀刀』一起進入特區的嗎?也就是在昨天晚上?」

「正是如此,您應該聽說了『黃昏橋』的戰鬥吧?緊接著事件之後,他們在同行的調停員帶領下一起進入了特區。」

「是嗎……」

傑爾曼敷衍地應聲,又變成沙由香剛進入房間時的模樣,將視線投向天花板。

「……這麼一來,在這裡的這個傢伙是誰呢?」

傑爾曼緋紅的眼眸瞬間閃過冰冷的光芒。

「什麼動作也沒有,就是說聖那傢伙似乎真的沒有察覺……那傢伙現在衰弱到這種地步嗎?或許是寄望在凱因身上,不過這樣也未免難堪了些。」

「那…那個…傑爾曼大人……?」

沙由香無法理解傑爾曼的話語,因而不安地呼喚主人,但傑爾曼對其充耳不聞,陷入一陣沉思默考。

然而當再度看向沙由香時,傑爾曼已經恢復平常那副傭懶的態度。

發出「唷」地一聲,傑爾曼不經任何預備動作便從沙發騰起,在半空旋轉一圈飛越過桌子後在沙由香面前落定。和一臉嫌移動麻煩的表情不同,動作機敏而洗鍊。

「辛苦了。」

說著,他提起指尖輕撫對方臉頰,觸及之處仿佛燃燒般火熱。沙由香以顫抖的聲音低語:「不會」,並慌張地摘下眼鏡。透過鏡片面對他,是不可原諒的無禮之

舉。

眼前是傑爾曼的臉龐,赤紅的眼眸倒映著自己的臉孔。

傑爾曼的視線除了催眠之外也蘊含強大的力量,這是源於血統的特殊能力。他若有意,當下便能奪取沙由香的生命。而他最有魅力的特色也是這對赤紅色的雙眸,那是連最高級的紅寶石也無法匹敵的鮮艷紼紅。若能被這對眼眸殺死,沙由香也毫無怨言。

傑爾曼的指尖抽離,沙由香冒出「啊……」地感到遺憾的聲音,當察覺自己有失端莊時又再度紅透了臉。

看著僕人純情的反應,傑爾曼眯起眼睛露出仿佛嘲笑又似冷笑的表情。沙由香不知道那究竟是否為他的真意,她只知道就連如此冷冽的表情,她都無可救藥地愛慕著。

「要出門了,去準備吧!」

「出…出門——要去外面嗎?可是現在太陽還沒……」

討厭外出的懶人傑爾曼,幾乎不曾在日正當中時外出。

然而他以不置可否的態度聳肩,從俏皮地笑開的嘴裡露出美麗端整的獠牙說道:

「從衝擊性的出道以來十年間一直保持沉默的VIP來訪,怎能錯過現場表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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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小雀啊,就算這再怎麼是目前的話題,你也扯得太誇張了吧?」

「真的啦!一定不會錯,我可是親眼所見,帶『銀刀』進特區的是我的學姊!」

面對一臉懷疑訕笑的青年,雲雀大冒肝火地反駁。

這裡是「公司」的一樓。往二樓的樓梯口旁,飲料販賣機與吸菸區共同構成休憩的空間。被邊邊子給跑了的雲雀,將工作扔在一旁在各部門奔波宣傳,最後在這裡停下腳步。

「聽好囉,接到部長密令的學姊在昨天天尚未亮時便只身前往本島執行任務,然後在窮兇惡極的吸血鬼恐怖集團與橫衝直撞的無賴派鎮壓小隊追捕『銀刀』的過程中,比任何一方都要來得迅速地找到他並成功與其接觸,然後說服由於自身被追捕的立場而不信任人類的他,不因基於極秘任務使得『公司』無法給予支援的情況而受挫,獨力與他一起潛伏於橫濱街頭,並協助他反擊因為等得不耐煩而訴諸武力的追擊者,在總部情報斷絕的情況下全心全責以特區為目標,甚至還解決掉不知道從哪裡進出來的『九龍的血統』,接著還達成了將他招攬到特區的任務。啊啊,實在是太厲害了——就好像英國情報局的情報員一樣!流落未知的異國土地且無依無靠的孤高『銀刀』,以及牽起向外人緊閉心房的他的手,帶領他進入自由都市特區的年輕調停員——一開始彼此抗拒的兩人,在逃亡的最後認同對方是值得信賴的夥伴,兩人在這過程中不知發生過多麼酸酸甜甜的羅曼史——呵呵,你真是太厲害了,邊邊子學姊!It『s real fantasy……」

雲雀露出作夢少女般的眼神,全身顫抖著。在她眼中情況似乎就是如此,而且因為她逢人便談,表達的說詞因而越來越熟練。至於故事中與邊邊子聯手的兇惡「銀刀」形象,既然將他帶回來的是自己所熟知的——悠哉小市民似的學姊——因此便自動修正成了這個樣子。看似一堆暴走失控的妄想,然而卻與事實相去不遠,她的想像力令人無法小覷。

青年困擾地搔了搔頭。

這名青年的立場是出入「公司」的情報販子,他為了收集與昨天事件有關的情報而前來事務所,卻被雙目發光的雲雀給抓了個正著。不過也多虧於此,總算是掌握了想知道的事件大致上的輪廓。

「葛城邊邊子,是吧?不是很熟悉的名字。」

對青年的感想,雲雀強調著:「是我的學姊,我的。」是啦是啦,我聽到了——青年以含糊的口吻敷衍了過去。

「很感謝你平常的照顧,雲雀。有了很棒的當地見聞,舍弟應該會很高興。」

「令弟?」

「嗯,因為我與大姊常常提起這些話題,所以舍弟對這個業界抱持著深厚的興趣,尤其對『銀刀』似乎有著莫名的執著。」

青年聳聳肩:

「不過,我真同情你那位學姊。」

「咦?你說……同情?」

青年對愣住的雲雀賊賊一笑。這表情相當不適合他,但是卻又不禁令人覺得他十分慣於如此的笑容。

「葛城邊邊子今後會很辛苦唷,我肯定。」

2

「什麼嘛,那是怎樣——那種態度——氣死我了!」

離開銀行的邊邊子不甘心地跺腳。「海洋銀行」是特區經濟的中樞,往來不絕的商業人士與她擦肩而過,以怪異的眼光瞄著在銀行前揮舞手腳的少女。

「又沒說要見管理者,沒有預約自然也不可能如此亂來。只是拜託辦理住宅相關的手續,卻被隨便打發趕了出來。看到沒有?那個櫃檯人員瞧不起人的眼神?一定也是用那種眼神看那種來拜託融資貸款的地方小工廠老闆,為什麼有錢人都那付德行,真是惡劣!」

「算了啦,小邊邊,反正紅茶很好喝嘛。」

「那種待客的紅茶——雖然的確很美味,但跟這件事無關,說起來那個櫃檯對上級一臉和顏悅色,對現場的人卻是那個樣子。可惡——只因為是大讚助者就眼高於頂——」

「……我想贊助者眼高於頂還挺普遍的吧?」

「你怎麼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啦,次郎!這可是和你們切身相關的問題喔?因為是去找你們的住所耶?給我多一點自覺啦,真是的。」

邊邊子氣到腦充血,喘吁吁地對兄弟倆咬牙切齒。次郎與小太郎面對面聳肩。

特區的第九區,位於新市區正中心的此處正是大都會的象徵。轉一圈環視四周,陽光下燦燦發亮的超高摩天大樓櫛比鱗次,幹線道路上車輛絡繹不絕地往返交錯,資本主義的活力大剌剌地昂首闊步。況且,短期間內計劃性開發的街道沒有任何雜亂之處,辦公室、道路、高架橋、公園、購物街等,在在展現了整齊畫一且精心計算的機能美。

路上的行人身著最新一季的流行,分秒必爭地走著,各式各樣的人種,會話也交織著各國語言,提到的話題則清一色是生意,數億的金額以秒為單位流動著,光是去想像就讓人感到惶恐。

「真的,人好多喔——」

自從進入新市區,小太郎已經重述數十次同樣的感想,但每一次都是絕無虛言的真實感受,畢竟他在到這裡之前從未離開名為聖域的荒郊野外——應該說是秘境。他只在電影中看過大都市的光景,實際到訪還是第一次。

「小邊邊,打起精神啦,這裡有這麼多人,一定找得到我和哥哥住的地方。」

「——你還真是不聽人說話。就說你們吸血鬼比較特別不是嗎,我說到嘴都幹了。」

「可是,這裡不是有這麼多人嗎?」

「都是人類吧?唉——在這裡垂頭喪氣也無濟於事,到下個地方去,下一個。」

邊邊子繃著臉嘟起噘嘴,轉身離開了銀行。

「繼續冒險——」小太郎小躍步地跟在她後頭。次郎則再度望向銀行,投以莫名的遙遠視線,隨即跟上兩人。

「小邊邊,中午吃什麼?」

「小太郎,你不是才吃過三明治嗎?」

「那是早餐呀!不好好吃三餐的話會長不大唷?」

「我就算不再長大也無所謂。」

邊邊子不悅地回答,小太郎「哦——」地閉上嘴,視線在她的胸部與臀部掃過之後,再度仰頭看向她。

「……哦——」

「你那是什麼視線啊,臭小鬼!對付你這種小鬼就要像這樣!」

「啊!好痛!小邊邊,好痛耶?頭髮會被拔掉啦,快住手——」

邊邊子與小太郎邊走邊鬧,小跑步地反覆起追逐遊戲,原本悶悶不樂的邊邊子也不自覺地發出笑聲追著小太郎。就算有什麼不滿,兩人畢竟都還年輕,開始享受起在大街上散步的樂趣。默默旁觀的次郎也微微綻開嘴角。

「小邊邊,要道歉的話,就帶我們去吃飯嘛——」

「真是的,拿你沒輒。我們接下來要去第三區的唐人街,到那裡之前就先等一下吧,這裡每一間店的價位都高到讓人眼睛會掉出來。」

「耶?唐人街?就像在橫濱那裡的一樣嗎?」

「比橫濱的規模還大吧?比起這一帶,小太郎應該會更喜歡那裡,各種店家也不少。」

「商店?太好了,那接下來去購物!」

「……那要請你自己出錢喔!」

邊邊子冷靜地提醒已迫不及待的小太郎。

三人穿出辦公大街進入街道上的公園。儘管是人工雕琢的公園,落腳歇息的休憩人數也不少,待在這裡的期間能暫時從緊湊的行程解放,任誰都露出一臉放鬆的表情。

小太郎在燦爛的陽光與樹蔭下展開手腳大步行走。

邊邊子將雙手攬在身後,搖曳著裙擺跟在後頭。

兩人身後則跟著悠閒地邁著一雙長腳,撐著陽傘的次郎。

公園的另一側有一條寬約兩百公尺的運河徐徐流動,河岸的堤防成為觀光步道,這裡也是人來人往。三人從此處搭上水上巴士,離開了新市區。

「特區是水上都市,所以這一類的交通工具很發達,像是水上巴士、水上計程車一類的。

尤其是舊市區里因為有好幾條小運河,搭船比坐車移動方便許多。」

邊邊子像是對觀光客講解一般,對兄弟倆介紹特區。巴士上還有數名乘客共乘,航行在運河上的船也不少,每一艘都漆得色彩鮮艷,在海鳥滑翔的天空下破水前行。船上的徐徐河風使人心曠神恰,溫煦的陽光照耀著河面閃爍生輝。小太郎也忘了前一天才剛落海的事情,以幾乎翻越扶手的姿勢興奮雀躍地觀望運河。邊邊子也盡情地大口呼吸新鮮的空氣,唯獨次郎依然是一副厭煩地撐著陽傘遮蔽日光。

從水上欣賞特區,令人想起在橫濱時看到的景象。玻璃尖塔聳入雲霄,仿佛海市蜃樓般的夢之國度,實在令人無法相信這是開墾再造的地區。特區中被投注了幾乎能使奇蹟化為真實的技術與資本。

「那個叫第三區的地方離這裡很遠嗎?」

次郎在甲板上倚著扶手,詢問站在一旁的邊邊子。八成是由於身處於流水上的緣故,他就像在牙醫診所等待叫號的孩童般心神不寧。

「並不會很遠,不過要轉乘幾次就是了。」

邊邊子憋著苦笑回答氣色凝重的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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