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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S2 BLACK BLOOD CHRONICLE 古城一夜(2/2)

目錄

卡莎也「啊!」一聲隨著次郎沖回房間。環視室內一圈,艾莉絲不見身影,也不在隔壁臥房。

「次郎!」

卡莎大吼,次郎抓起倚牆而立的愛刀衝出房間。

「請等一下。」

走廊上有一名管家模樣的男子正等著他們,是喬治的血族。

「請兩位回到屋內,這陣騷動會立刻平息。」

「別開玩笑了!吾主在哪!?」

「……大人已經前往喬治大人的居所。」

管家神色詭譎地告知。隨後走出房間的卡莎以念力撞開管家——這是卡莎所擅長的魔術之一。

「別管小嘍囉!走!」

她一踹牆,以反動力如飛竄般奔馳於走廊;次郎也立即追上去,但當他轉過長廊轉角時,卻發現前頭的卡莎不見蹤跡。

「可惡!」

他大吐焦躁,拼命奔跑。

但腳步突然停止。

次郎的心臟怦然跳動。怦怦……怦怦……仿佛在警告著什麼似地脈動著。

一定要去。即使這麼想,卻有種無以名狀的東西強硬地制止次郎的腳步。

鼓動更為激烈。未持刀的左手移動到心臟上方揪緊襯衫。

怎麼了?這到底……

「……『錯了』。」

突然一陣確信降臨。錯了,不是這邊,艾莉絲在其他地方,剛才的管家說謊。

他也考慮叫回卡莎一起去,但卡莎已經遙遙遠離。

次郎獨自轉身回頭。

4

女人的喘息聲在深沉的黑暗中響起——孱弱而鮮活的聲音。最後女人終於磅然倒地。

「……夠了嗎?」

他的心腹詢問坐在沙發上「用餐」完畢的喬治,而喬治威嚴地點頭:「可以了。」

「現在賢者大人住在這。大人不喜歡輕率地吸血過度,而且,這也是正確的。」

「真不像喬治大人……」

「閉嘴,我很明白自己的無德之處,不過至少大人在一旁時要行得端正。」

喬治說完,粗獷地揮揮手指示撤下昏厥的女人。

「可是……關於會議,真的困難重重。」

「嗯。」

喬治板起臉。由於剛吸完血因此力量飽滿,但既然在自己的居城中,多少有些放鬆。

「若可以的話,老實說,很希望得到賢者大人的助言……但也不能創出不好的前例。」

「怎麼說?」

「大人總是保持中立,自遠古以來都只是靜靜守候我族的生息,不開口也不插手,因此大人至今仍保持高貴之身。」

喬治告訴心腹。

古血很偉大,但只有古老還稱不上是高貴的血統。血會沉濁,愈是古老者要避免這現象就愈困難,因此值得對澄而不濁的血表示敬意。

「如果大人以任何形式為任何一方助陣,其絕大的影響力就會招致更進一步混亂。大人很清楚這點,因而忠實地自我警惕,此後也不變。」

陳述肺腑之言的喬治不知不覺目光放遠。

偉大的血。

總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為足以追隨這潮流的存在,追隨活經永久光陰而其血不落於渾濁的高貴血流。

「也就是會旁觀嗎?……聽到你這麼說,我就安心了。」

「什麼?」

喬治一臉不解,而下一刻,他感到自己的胸膛一股灼熱。

銀制短劍刺在胸前,而手持短劍的正是他的心腹。

「你……!?」

「正如路易·馬爾方所言,時代……變了!」

力量爆發,驚人魔力的主流從喬治身上往心腹進發。

他的心腹無從抗拒地撞上牆壁,但又立刻站起身重持短劍。

他是喬治自己選到身邊的親信,即使不及主人,他的力量仍十分強大。

如今喬治的頭髮在狂亂的力量與激情下宛如九頭蛇蠕動,雙目熠熠發光而獠牙外露,絕對稱不上龐大的他,此時看起來卻彷如巨人。

「路易嗎?是那男人幕後策劃的嗎!」

「錯了,主人。」

回答的聲音從旁冒出。房間入口出現數名吸血鬼——是他的部下,均手持銀制武器。

「……別看路易大人那樣,其實他很重道義,應該從未想過以從殺主這種事。」

「那你們……!?」

「主人呀,這是我們自己的意志。時代早已改變了,像這樣窩在深山自以為貴族的話,只會被摒棄

於潮流之後。」

心腹如此說道。

喬治受到不小衝擊。被自己的血族背叛。雖然並非沒耳聞過,但這換句話說就是缺乏身為長老統率力的證據,實在很不名譽。

然而喬治受傷的身軀內燃起猛烈的鬥志。

既然如此,只要挽回就可以。殲滅不忠的部下,重新教育其他人就可以。若他有錯就改正,將自己的血族引導至更好的方向——引導至偉大而高貴之道就可以了。

銀制刀尖傷到千年大吸血鬼的心臟,而事到如今,他仍不恨造成這傷害的心腹們。即便對於他們偏離正道心存憤怒,卻不生恨意。說他獨善其身也好,左涅大公喬治就是這樣的吸血鬼。

「……你們至少應該在我吸血前下手。」

喬治說道。擺出幾百年不曾呈現的戰鬥姿態——拼命全力以赴的對戰攻勢。從他的身體溢出看不見的霧狀物,這是強大的吸血鬼發揮力量之際所形成的現象。

「你們以為群聚在一起就能贏得過我嗎?」

他自體內深處一波又一波地汲取力量出來。他曉得心腹們都很驚愕。長老全身膨脹,巨大獠牙劃出嘴唇,瞳孔睜成正圓形,發放災厄的光輝。

就在這時候。

「上!實踐契約!」

一陣風吹進來,響應心腹的號令。

風——不,是一陣「霧」,一陣聚集魔力的霧。是吸血鬼變身形成的霧。

這是只有少數且限定的血統才能施展的極高級魔術。而使用此術的代表血統正是——

「『老牙尼薩林』的暗殺者!?」

為什麼會在這裡?喬治感到混亂。他的心腹並不熟悉外面的世界,正因如此,才不願枯朽於如此深山而掀起反旗。但這些不知世事的部下,為什麼會向夜之世界中令人懼怕的『老牙尼薩林血族』提出殺害的委託呢?

無視於喬治的疑心,魔霧無情且迅速地攻擊受傷的長老。

***

「唯獨這次,你可別多管閒事啊,艾莉絲——」

卡莎咬牙奔跑。城堡雖老舊,內部卻很寬廣且構造複雜。憑藉著激烈的戰鬥氣息,以戰場為目標,愈接近就愈能實際感受到那裡失控的狂暴力量之強大。

就算她趕往戰場,又究竟能盡多少力呢?如此一想就幾乎令她生懼。

「嘖!感到害怕又怎樣!」

她在盡頭左轉。不,應該是從一道牆直角飛移到另一道牆。

只見前方出現兩道人影。

「你是渥洛克家的!?」

「回房間,這不是你這種人能插手的事!」

卡莎一句話也不回。她正面上前打算送出全力的意念撞開兩人。

但卡莎的魔術被兩人的手彈開——是高手。卡莎緊咬牙根。活經百年以上的大吸血鬼在這城內隨處可見。

當然,若跟兩人廝殺,卡莎不覺得自己會輸,在魔術的技巧上,她有與會場上的吸血鬼相比也絕對不落人後的自信。

可是時間寶貴。卡莎大張撩牙,為了施展大術法而集中精神。

然而——

「請等一下,拜託您!」

聽見背後傳來這道聲音。注意力瞬間分出,而感到如電流流竄全身的惡寒。

前方的目標戰場籠罩並凝聚著偌大的力量,而不相上下的壓倒性力量也從後方接近。意圖阻止卡莎的兩人也露出無暇顧慮的表情,頓失血色。

忍不住回過頭。

背脊一僵。

就在剛才的轉角,與她前來方向相反的另一頭走廊深處。

只見拼命堅持的城堡侍者與無視其態度而走近的男子。

是路易·馬爾方。他的上半身披著解開鈕扣的襯衫,以赤裸雙足的姿態走過來。

而從他全身散發的壓迫感實在超乎尋常,目視的瞬間卡莎便動彈不得。他的雙眼亮著蒼藍鬼火,金髮宛如幽靈搖曳,就因為原本是美男子而更讓人倍感恐懼。

「路易大人,請不要繼續前進,拜託您!」

城堡侍者應該是喬治的血族,路易卻不聽請求猛然前進。

可是——

「這說到底是我『龍飼』一族的問題,就算是路易大人插手也沒有用,至於詳細的解釋,明天『我族的代表者』將會跟您說明!」

當侍者如此開口的瞬間,路易異常膨脹的氣息便隨之迸裂。

「……賤民。」

一陣宛如發自地底深處的聲音。

象徵力量的無形之霧瞬間瀰漫走廊。阻止路易的男人——以及擋住卡莎去路的兩人毫無前兆地「大卸八塊」,血水壯觀地飛濺牆壁與地面,肉塊遍灑四周後化為灰燼。

仿佛被狂暴的狼群攻擊般,眨眼間的高速。

卡莎全身冒汗佇立在原地,一根指尖都動不了。

路易完全無視卡莎,打算繼續往前。

然而卻「……嘖!」一聲低吟,突然佇足。

卸下全身澎湃的力量,緩緩開始收斂。

卡莎也注意到變化。一直持續到剛才的激烈戰鬥結束,喬治的氣息急速減弱。

「……死了啊。」

恢復成原本帥氣男子形象的路易以扼殺感情的聲調低語,接著僅無法抑制地咋舌一聲,便準備回房間。

「……死了?」

卡莎疑問道。路易也不停下腳步:

「左涅大公似乎被自己的血族討伐了。」

「什麼!」

這樣就能理解了,這場騷動是喬治屬下的政變。

「可是,像喬治那樣的大吸血鬼……」

「看來似乎有人找來『老牙尼薩林』的暗殺者,有他們的氣息。」

卡莎為之愕然。『老牙尼薩林』的血統是專門受託暗殺的一群吸血鬼。卡莎慌慌張張地往前跑。

「等等。」路易叫住她。

「你要去哪,混血兒?一切都結束了,接下來沒有其他血族插手的餘地。」

「艾莉絲在那裡!」

路易定睛注視卡莎。

或許相信了卡莎的話,他將視線投向遠處,擴展自己的感覺,敏銳的感覺瞬間查遍廣大的城堡內部。

「……艾莉絲大人在自己的房間。」

「……咦?」

「不,這……不是原本的房間……隔壁房間嗎?」

「隔壁?」

此時,卡莎才注意到次郎不在身邊。

次郎與艾莉絲流著相同的血脈,是唯獨兩人的血族,而兩人之間有血的連結。或許他在途中已經發覺艾莉絲的所在地。

「——感謝。」

卡莎向路易說完後,轉身返回來路。

路易「哼」地一聲回應卡莎的道謝,然後站在無人的走廊,看向喬治身亡的方向。

畢竟他是自遙遠的過去就對立至今的對手,但同時也是路易所認識的、在最古老的時代誕生的少數同伴。

「……真是無趣的死法,喬治。」

路易低喃的聲音中包含微微的哀悼之意。

***

是這裡。順從血的引導回到房間前,次郎打開角落通往隔壁房間的門。

剛才的管家就在房間裡,他慌忙拿起劍。

「為什麼回來了?」

「果然在這裡!吾主在哪!」

「隔壁的臥室。」管家咋舌告知。

「房間裡準備的水果放了安眠藥,現在正在熟睡。」

「居然對吾主下藥……!」

次郎的怒氣讓管家聳聳肩:

「我們無意加害於她,他與喬治大人很親近,只是預防萬一,不想讓她涉入這次的事件,很快就會醒來。」

「閉嘴!卑鄙的傢伙!我絕不放過你的無禮!」

次郎拔出刀。管家的眼神變得險惡,又立刻轉為輕蔑的神情:

「省省吧,年輕人,你的程度不是我的對手。」

「要試試嗎!」

次郎衝上前。他知道與對方有差距,卻無一絲退卻的念頭。

管家打從心底瞧不起他。他企圖在出劍的同時以念力將次郎打壓在地上。雖然是不完全的力量,但總量對次郎來說也是十足的威脅。

只見次郎突然改變步伐,出乎預料的動作讓管家停止攻擊。次郎趁隙如滑行般往前一踏,揚起刀尖。身為吸血鬼的經驗雖屈居劣勢,但在純粹的劍技上,能夠與次郎為敵的卻不多。

管家臉頰裂開,鮮血划過半空。「你這傢伙!」管家被激怒了:

「別以為是賢者的血族就得寸進尺!」

管家認真起來攻向次郎。

次郎立刻受到壓制。單純就力氣、速度、體力

而言都不同,至於念力這類魔術更是無法相較。

贏不了——他只能如此判斷。明明敵人的劍法拙劣,他卻被玩弄在掌心。

他實在不甘心,但只有不甘心也派不上用場。不成熟者有不成熟者的戰鬥方式。

「怎麼了,年輕人,看來也只有那張嘴啊。」

管家嘲笑著,並且以念力停止次郎的行動,然後舉劍下砍。

「嗚——!」

左臂被深深砍裂,無力地下垂。傷及骨頭,甚至牽連全身的劇痛使他腦海瞬間染上一片艷麗的色彩。

次郎仍以右手持刀刺向管家,滲血的目光尚未失去任何鬥志。

管家顯露焦躁之色:

「投降吧,我不會取你的命。再說,你應該清楚你沒勝算吧?」

正如他所說,自己贏不了他。

但面對危機的次郎腦中出現一名女性——黑髮豪爽地飄逸,大膽無敵的麗人之姿。

艾莉絲既然在這裡,就算在城內四處奔走後,她也一定會趕來這裡。

「至少……」

「什麼?」

「至少在她回來前要撐住,不然真不曉得會被她怎麼嘮叨。」

次郎一面冷汗直流,一面笑著說這些話,讓管家面露不解。

他高呼振奮自己的戰吼,全力以赴砍向管家。

5

怎樣都讓她有夠不爽。什麼都讓她不爽,甚至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可笑。

不爽他比自己與她關係更近,不爽他比自己被她對待得更溫柔,不爽他比自己還能逗她笑,不爽他比自己還親近她。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她不能接受。

明明是個不值得一提的年輕人。天真幼稚、不知天高地厚、遲鈍、愚蠢、沒神經,跟自己完全不能比且無可救藥的小雛鳥。

然而——

於是她抓狂了。泄憤地揍人是家常便飯,只要稍微被惹到就立刻施以制裁。她不想承認,她確實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無法一笑置之。

他所在的位置,原本應該是自己的位置,他被賦予的責任,原本應該是自己該承擔的。

可是為何?

為什麼?

(小莎也要跟他好好相處喔!)

對於這個請求,她一副心不在焉地點頭答應,卻還是無法接受。

為什麼是那傢伙?

為什麼不是自己?

***

「……清醒啦?」

聽見卡莎的聲音,次郎慌慌張張地環視四周。

他躺在沙發上,寧靜的房間裡找不出戰鬥的痕跡。這裡並非與管家廝殺的房間,而是一開始就分配到的房間。

在卡莎趕上的瞬間,他一松下緊繃的情緒便昏厥了。

「那傢伙呢?吾主平安嗎?」

「那個管家被我教訓一頓後丟出窗外了。那傢伙應該頗有一把年紀,死不了的。艾莉絲在這裡的臥房裡,還很幸福地熟睡著,真悠哉。」

卡莎搬了一張單人座椅到沙發前坐著,手裡有一隻不知從哪弄來的酒杯。

「……真丟臉。」

「勇氣可嘉。」

「而且無計可施。」

「哎,對手是那種人,也沒辦法。」

這對卡莎來說可是相當罕見的鼓勵話語。次郎並未發覺,說這話的卡莎本人卻對自己說了這種話而感到驚訝。

「可是……不是我說,他真是位高手。『龍飼渥爾夫』的血統居然是如此強大的血脈。」

「這也是原因,不過畢竟是一大群活了大把歲月的高齡傢伙。」

卡莎擠出幾分僵硬的微笑:

「正因為喬治採取限制在最低限度下與外界接觸的方針。就算跟不上時代,他也有他的考量。仔細一想,還真是了不起的城堡。今後『龍飼渥爾夫』的血族要走向哪種道路呢……在某種意義上值得一看。」

「這是什麼意思?」

「……喬治被手下宰了。」

卡莎對吃驚的次郎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越過陽台所見的天空逐漸開始露白。黎明接近,長夜過去,吸血鬼的時間結束了。

聽完一切經過後,次郎吐出深深嘆息:

「像他那種大吸血鬼,居然被自己人夜襲……」

「一半是他自作自受。」

「他應該很懊惱吧。」

次郎說道。卡莎瞄了他一眼,淺淺一笑。天真——雖然一副這意思的諷刺笑容,卻未開口說任何話。

相對地——

「總之——」

「咦?」

「你算是爭取到了時間。」

「啊。」

次郎一臉不好意思,卻同時也帶有些開心地揚起嘴角。跟艾莉絲一模一樣——卡莎不禁苦笑。

「次郎,趁這時候我坦白跟你說,我討厭你。」

次郎頓時僵住。

卡莎大展笑容。

這不是謊言。次郎奪走了卡莎最重要的「位置」。她認為自己有討厭他的權利。

她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既然你多多少少有點用處就另當別論。下次至少要能做到當個開路先鋒。」

「卡莎……」

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苦惱,次郎一臉複雜的表情。卡莎心想——這樣就好,她目前也不太清楚自己想表達什麼。

「好了……差不多該睡了。你倒是別睡啊,至少來看個門。」

「謹遵吩咐。」

次郎嚴肅地頷首,卡莎則晃著肩輕笑。

這時——

「兩位是渥洛克家族的卡莎大人,與『賢者夏娃』的護衛次郎大人吧?」

聲音來自接近黎明的陽台;一名少女半蹲其上,低頭朝向房間。

次郎與卡莎一時之間都反應不過來,接著立刻起身擺出備戰姿態。

兩人都感到戰慄。不可否認他們有所輕忽,但直到被叫喚前,根本未察覺對方的存在。怎麼會有這種事!尤其以卡莎的衝擊更大。

少女外觀是十七、八歲的模樣,身著樸素的男裝,白銀長發編成一束大辮子垂在背後:清秀的臉蛋令人聯想到農家少女,體格也很小巧。

「……你是誰?」

卡莎質問,聲音微微顫抖。

少女低垂著頭顱回應:

「我是有『冰牙伊利亞』血統之人。」

卡莎的柳眉挑動:

「『千眼伊旺』派來的人嗎?」

「……」

少女沉默以對。

棲身於俄羅斯帝國黑暗世界的『千眼伊旺』,是領導其血族、德高望重的吸血鬼,真實模樣鮮為人知,聽說是比喬治或路易更長生的長老。

另外,由於統治著廣大的勢力範圍,在各地都有派去的高手。所謂『千眼』的別名,聽說好像也是因為『伊旺』偏好複雜的諜報與情報活動而來,這類手法在其他血族社會中相當少見。

「那麼,前些日子到旅館的兩人組是你的同伴嗎?」

「是。」

少女毫不遲疑地肯定,次郎表情險惡起來。

「請放心,雖然不希望『賢者夏娃』出席會議是事實,但原本便無干戈相對之意。這次或許有點畫蛇添足,但還是要來道歉一句。」

「道歉?」

卡莎的口吻像是在探詢她的真實意向,然後又赫然醒悟:

「我懂了,這次的事件是你們在背後穿針引線,叫來『老牙尼薩林』血族的也是……」

「是我們。」

少女坦然承認:

「在左涅大公心腹的聯繫下演出今晚的一幕。安眠藥是他們獨斷獨行,但不能撇清我們沒有責任,再度向您道歉。」

少女的說明讓次郎與卡莎不知怎麼接話。

先不管她所說的內容,少女的態度卻完全讓人不明不白。企劃這齣陰謀,並且還向兩人坦白,但少女的態度別說愧疚,就連任何感情也沒有。

「……真不敢當,想不到謀殺如此聲名遠播的喬治還能一臉無所謂,『冰牙伊利亞』血統的臉皮可真厚。」

「兩位與左涅大公沒有親密的關係,我想應該不會受驚嚇。」

少女靜靜地反駁。卡莎一時之間咬唇不語,終究露齒一笑:

「……說得沒錯,反正那是他家的事。」

「卡莎!」

「確實如此啊,次郎!我們所關心的就是艾莉絲的事,所以這傢伙為艾莉絲連累受害才特地來這裡道歉,很合理。」

「這……」

次郎支吾起來,而少女一說完話便緩緩起身:

「即將就要天亮,兩位請好好休息,我就此離開。次郎大人,請向『賢者夏娃』代為轉達旅館事件的歉意。」

「向我?」

少女視線銳利地一轉,次郎與卡莎也跟著看過去。

睡眼惺忪的艾莉絲走出臥室進到房間,注意到陌生的少女便眨了眨眼睛。

次郎與卡莎馬上移動位置,擋在艾莉絲與少女之間。

但少女未出現動搖,再度彎腰,恭敬地屈膝。

他以對兩人說話時差不多的聲調淡淡開口:

「初次見面,『賢者夏娃』守護黑夜的女神,慈愛血脈的主母,體現月之真意者,至今仍殘存的『源泉』,立於開端以海為目標者。願大人獲得夜之祝福,祈禱時光為您加持。我是『冰牙伊利亞』血統之人,敝名埋沒於歲月的涓滴之流,請原諒我極度非正式又極度無禮的拜訪,造成您周遭的混亂實在非常抱歉。」

「……你是?」

艾莉絲再度眨眨眼,似乎仍很困。

然後,又輕輕地微笑:

「晚安,今天真是美好的夜晚。」

她如此說著。

都要天亮了,果然還半睡半醒。

少女抬頭凝視艾莉絲的微笑好一陣子:

「……是,我也認為真是美好的一夜。」

然後她留下一句「失禮了」,以宛如小鳥的輕盈動作跳上陽台的扶手。

「啊,等等。」

艾莉絲叫住她,少女的身體轉個方向。

「我說,『你的事』不能說出去嗎?」

少女並未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涵,但隨後似乎又想到什麼,首次露出讚嘆的表情盯著艾莉絲。

「……不,也並非一定要保密。請原諒我未報姓名,因為那也只是一般的通稱。」

「這種事無所謂,別介意。」

「謝謝您,再會。」

少女一個跳躍翻上城牆——才這麼想,一下子便消失無蹤。親眼目睹的卡莎在內心驚嘆——果然是相當厲害的高手,若正式對戰,她與次郎肯定都無計可施。

「吾主,剛才是?」

次郎解除警戒後,詢問艾莉絲與少女最後的一番對話,卡莎也將注意力轉回來。

艾莉絲一副莫名開心的樣子,以自言自語而非回答疑問的語調開了口:

「第一次見面呢,『小伊』原來是女生呀!」

「咦?」

次郎與卡莎一同目瞪口呆。

6

血族不能插手其他血族的內部紛爭,這是傳統,但離城的使者們卻都呈現了相同的複雜表情。

「時代變了……嗎……」

路易感嘆。他毫不客氣地對新繼承左涅大公稱號、以前喬治的心腹投以輕蔑的眼神:

「的確正是如此,不過,我的想法變了。任何事都有正確的潮流,我族血統將會與當事人減少來往。下決定時,請先重新思考古老律則的意義再做。」

路易丟下這句話離開,心腹一句不吭地低頭送客。

艾莉絲、次郎與卡莎也馬上離開城堡。

聽聞喬治死訊的艾莉絲意志消沉,次郎予以安慰後也僅能擠出無力的笑容。

「老朋友不在了,不管過多久還是會寂寞。」

比誰都還長生的艾莉絲說道。她八成經歷過數不盡多少次的相同悲傷。

卡莎忽然想起來,自己與她的交情也已經超過四百年了。

「最後他們要怎麼做?路易·馬爾方雖然不贊成,但其他血族應該會去干預人類吧?」

次郎轉換話題。順帶一提,只有他是徒步。在山村會合後,他騎乘的馬理所當然被卡莎接收。

「也有堅決予以干涉的血族吧,只是不曉得會行動到哪種程度。」

卡莎冷淡地接話。

「昨天也說過,就算是『龍飼渥爾夫』的血族也好,我不認為這樣就能馬上增強與人類的關係,因為很明顯能看出失去強大指導者後手足無措的局面。」

事實上,從此以後喬治的子民們失去血族內部的團結,幾乎逐漸步向瓦解。而當喬治留下的遺產見底之時,為了重新取回過往的繁盛,在沒有足夠的指導或理解下,還與人類社會的「某種勢力」走近。

也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敗後,在完全破產的經濟下苟延殘喘的德國。蠢動於絕望深處開展,成為某個危險的勢力……

但是這些未來情景並非卡莎所能預測的。

「……可是,總有一天大家都會變得如此,人類與我們將攜手合作。」

艾莉絲低聲說著。

卡莎應著:「也對。」次郎也回答:「說得也是。」

接著便齊聲——

「咦咦!?」

吃驚地大呼。

「吾……吾主,那吾主認為吸血鬼應該干涉人類嗎?」

「喂,次郎,不是吾主,是艾莉絲吧?」

「認真回答我,艾莉絲。既然這麼明確地認定,為什麼在城堡——啊,不對,我知道你不能插嘴干預……」

不理會狼狽的兩人,艾莉絲吐出微微嘆息:

「大家在會議上談論的是在幕後支配人類啦。昨天見到的小伊,那孩子也在自己的領地範圍操控人類——與這次的戰爭也有關係吧?」

「啊,是啊,偏偏是一名假扮成聖職者的血族被邀入宮廷,相當有勇無謀。雖然也有聽說,是該位血族無視『伊旺』的指示而胡作非為……」

「這樣就不行。我指的不是這樣——而是必須與人類友好。我們今後會與人類作朋友。」

她輕描淡寫地斷言,仿佛描述著已經確定的未來。聽她說這番話的兩人啞然無語。

「而且為了如此,不能不遵從小路所說的『正確的潮流』。那孩子雖然愛裝模作樣,有時卻會在自己都沒察覺下說出真理。」

奇怪的人——艾莉絲淡淡地呢喃。兩人還是說不出話。

「人類……與我們……」

無法想像這種未來。次郎由於不可思議的感慨而低聲咕噥。

另一方面,艾莉絲讓兩人大感困惑後或許轉換了心情,又恢復開朗的表情:

「對了,次郎,傷已經好了嗎?痛不痛?」

「啊,不要緊,吾——艾莉絲,已經完全痊癒了。」

「太好了,這次很了不起喔!為了保護沉睡的我,與比自己強大的人戰鬥。嗯。這樣我就好像是公主一樣,次郎是騎士呢!」

「還……還好,一切平安就好。」

「下次如果又有這種情況,也要好好保護我喔?」

「當然,這是我的責任。」

「耶嘿嘿,好開心。」

艾莉絲一臉心花怒放地對次郎笑著,接著從前頭的馬傳來一陣乾咳,次郎慌忙補充道:

「對了對了,不只我……應該說,真正擊退敵人的是卡莎,我只是在她趕過來之前爭取時間而已。」

「小莎也保護我了嗎?」

艾莉絲朝卡莎的背影詢問,卡莎頭也不回:

「別在意,常有的事。」

她如此應道。

明明沒有回頭,語掉聽起來卻充滿了期待。

可是因為她沒有回頭,艾莉絲就不會發現。

「是喔?謝謝你,小莎!」

說完她又看向次郎:

「對了,次郎,接下來要去哪?既然難得碰到面,要不要去小伊的地方看看?應該是俄羅斯。我常常想啊,俄羅斯就只有那個『斗熊』是一定要廢除的陋習。」

「俄羅斯的話,實在……在這種時期。」

次郎困擾地笑著。只見這時卡莎騎的馬步伐開始加快,而且馬術也非常粗暴。次郎趕緊提出意見:

「總之我們快點走吧,也不能拖拖拉拉的。」

「咦~為什麼,慢慢走嘛,又沒有急事。」

「呃,可是……你看,要被卡莎丟下了。」

「小莎太快了啦!次郎可是徒步耶?啊,難道小莎有事嗎?沒關係,我們就慢慢走。」

卡莎的馬立刻停下腳步,不回頭望的背影仿佛大聲主張什麼似的,主要是針對次郎。

次郎牽著艾莉絲的馬,趕緊與卡莎會合。

「次郎,換我來吧,你應該也還沒恢復到本來的身體狀況吧?」

卡莎微微一笑地提議,明明是微笑,次郎卻不知為何感到戰慄。

「沒關係,小莎,次郎跟我一起騎就好了。來,次郎,坐在我後面。啊,可是不可以從後面吸我的血喔,因為在外面做這種事很羞羞臉喔~開玩笑的啦,呵呵。」

艾莉絲反倒拋出很希望他吸血的眼神。

次郎當作玩笑而笑了。卡莎也笑了,還從嘴角探出些許尖牙。

「艾利絲真愛開玩笑——好了,次郎,跟我換。」

「咦——一起騎馬不是玩笑呀!次郎,來這裡坐。」

「不,跟我換,次郎,現在,立刻。」

「怎麼了,次郎?臉色不好耶?果然身體還沒好,來坐來坐,不用客氣啦。」

兩名女性在次郎頭上一來一往地不斷呼喚。

噠噠前行的兩匹馬不知不覺並肩而行。

卡在兩組人馬之間,到最後次郎仍以徒步繼續旅程。

***

經過漫長而難耐的歲月,幾年後察覺這是嫉妒,又花了十幾年承認這是嫉妒。真滑稽,活了四百年,第一次明白自己是這種人。

明白時感到不甘,隨即又看開了。她沒有錯,是那傢伙不好。

為什麼是那傢伙?

為什麼不是自己?

她才察覺昏暗的視線總是看向他。無法接受的視線。就算接受,也堅決否認的視線。

她一直以這種視線投向他。

一直執著地投向他。

這視線在她不注意之下終於漸漸變形。

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對望月次郎的「興趣」便是如此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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