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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S2 BLACK BLOOD CHRONICLE 古城一夜(1/2)

目錄

1

那位大人留宿的期間不許過來。長老如此命令她。

獨裁般的命令惹她不快,不過這十年來她早已體認無法反抗。再說,這麼做其實也樂得輕鬆。對於黑血族群來說,始祖根本等同於人神,她沒生過想見識他們這些傢伙的神的念頭。即便對方——事到如今——對於她自己而言也是如同神祗般的存在。

可是能享受久違的自由也不過僅僅數日。長老的使者出現,告訴她——立刻回去。

對方想見你。

真不爽,她可沒絲毫興趣當展示品。她企圖避開使者藏身逃亡。

她曉得總有一天會被找出來,而且也有覺悟被找到時將受到嚴厲的懲罰——被殺掉就算了。她有堅定的自信,就算直到死的那瞬間她也不會後悔。

不顧後果的逃亡之旅遠超出她的預測,長達三個月。

然後過了三個月的某日,一名女子出現在她面前。

「你是小莎嗎?」

這名一身襤褸的旅行裝扮、獠牙藏都不藏而天真微笑的女子,正是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第一次目睹的始祖——『賢者夏娃』。

一四五五年,英格蘭。

與法蘭西曆經百年的戰役因奧爾良的聖女登場而終結,再來又是爭奪王位繼承權的紅玫瑰與白玫瑰的戰爭揭幕的時代。

都已經是四百年前的往事了——

***

太陽沒入山稜之間。

一片耀眼新綠的森林染上紅霞,在盆地中孤零零開拓的山村大半沉進黃昏。村中最高的教會尖塔受落日光輝照耀,仿佛燃燒般地赤紅。

這裡是殘留了濃厚中古世紀風味的村莊,老街的盡頭前方只有一座不知何時起就存在的古城。對多數村人來說,往鄰鎮三天通行一次的公車就是與文明的接點。

而這小村中還有間唯一的旅館。

以石造基底與燒磚建造的小旅館後頭有個馬廄,馬廄里現在綁著兩匹馬——不是村裡的馬,而屬於投宿的旅人。

「好了,累了吧,多吃點!」

年紀輕輕而看似個性木訥的少年正在餵食兩匹馬。

他是旅館老闆的兒子,大概很喜歡馬,安撫馬腹的手勢很溫柔。

「要去城堡嗎?老爸說過,聽說那裡的城主是個怪人,幾乎不露面,來自遠方的客人卻絡繹不絕。你的主人也是從遠方來的嗎?戰爭還在繼續,真不容易呢。」

少年對馬聊著,目光飄到遠方。

戰事是在去年冬天聽到的。好像是非常大的戰爭,鄰鎮的情況也日漸改變。由於這附近地處偏僻而長期免於戰禍,可是接下來的戰爭或許沒辦法了——大人們都臉色陰鬱地談論。

少年為了轉換心情,對馬笑起來:

「可是你的主人真是令人大吃一驚!我第一次看到那麼漂亮的人,只不過在托我照顧馬時對我笑一下而已,看起來就好像天使一樣。」

回想起當時情景,少年便紅了臉。

還有其他令少年吃驚的事。那名女子有名年輕男子作伴,好像是東方人,當然也是第一次看到。

「看起來不像夫妻,說是公主與隨從應該是最恰當的形容。」

說不定是私奔。女子一定是貴族的千金,要去跟即將前往的城堡城主求助——少年發揮想像力臆測著。

這時,原本一直很溫順的兩匹馬突然昂首動耳,馬匹的緊張透過撫摸它們的掌心傳來。

少年急忙安撫馬匹之時,從背後冒出聲音:

「……有客人嗎?」

「咦?」

少年吃了一驚回過頭。明明沒有行走聲,不知什麼時候背後出現兩名男人。

一對詭異的兩人組。他們穿戴陳舊禮帽與毛料長大衣,雙手收進口袋,大衣衣擺長度幾乎擦地,而且宛如穿出薄暮似地站在眼前。不用說,也都是陌生的男人。

「客人是兩人一道,金髮年輕女孩與黑髮東方人,對嗎?」

「你……你們是什麼人?」

他們的話語有著聽不慣的口音。叫父親過來——少年如此心想,一面後退。

但下一刻,問話的男人雙眼放出怪異的光芒,而看到這光芒——視線相對的瞬間,少年的臉龐喪失表情。

「……是這兩人,沒錯。」

男人低語,解開少年的咒縛。僅僅是剎那間的過程,但當少年再度恢復表情時,他表露出不明所以的恐懼。

這男人剛才「進到自己裡面」,然後從他的腦海窺視到旅人的模樣。

「噫……噫……」

少年癱坐在地,男人俯視他,冷冷地放聲道:「安靜點。」

「別吵,小鬼。我們不會對你們怎樣,也不會對投宿的兩人出手,我們只要馬。」

「喂,可以嗎?」

「我不想在必要範圍外惹那位大人不高興,只帶馬走就足夠交差了。」

施展奇怪術法的男人回答另一個男人的疑問。看不清他的表情,聲音倒是不情不願,一副趕快處理完畢的態度,毫不作態地往前走。

「——就算這樣也挺令人困擾的。」

男人們與少年吃驚轉頭一望。

太陽已經西沉,唯獨西邊天空還有些微紅潤,不過光看黃昏中朦朧的輪廓也曉得聲音來自何人——他就是投宿的青年旅人。

「『賢者』的護衛啊?」

隨咋舌聲響,男人擺出備戰姿勢,而青年則腳步謹慎地接近他們。

「似乎知道我們的身分,但看來並非來自左涅大公的接應人員。你們是什麼人?既然曉得我們正在前往『會議』途中還搗亂?」

「沒什麼好說的。」

「那麼就按照夜的規矩問出答案吧。」

「……別太囂張,年輕人。」

男人身體輕盈地一晃。

從大衣里抽出一把劍——看類型也不是軍刀,而類似中古世紀騎士使用的直身雙刃劍。

一人拔刀後,另一人也跟著拔劍,穿著禮帽與大衣的男人,揮舞大劍之姿十分特異。

而青年也拔出劍對應這情況。他提起出現時手上本來拿著的劍,微微反轉刀身——類似軍刀卻又不是軍刀。煉鋼在昏暗中閃耀著鈍光。

鏘——響起刺耳的聲音。

就在下一瞬間,一名男人抱住染血的右臂跪下,稍遲片刻,他手中的劍墜地。

少年倒抽一口氣。男人的動作與青年的動作他都完全沒看見。

這時驚訝還太早,同伴受襲的男人砍向青年;曉得他砍向青年,是因為這次並未在瞬間分出勝負,他聽見鐵與鐵連續碰撞的聲音,火花在昏暗中飛濺,男人與青年在眼前刀刃相交,兩道人型形影以非常的高速交錯。

而少年視野一角瞄到某樣物品「漂浮在半空中」。是剛才被打出去的劍——劍「獨自」浮起,往短兵相接的兩人直行。

一方人影停止動作——是青年。他以間不容髮之差閃過急逼而來的劍;男人卻趁隙攻擊。青年雖有避開卻未完全躲過,血濺於半空。停下動作的青年肩膀染血了。

傷口似乎不深,青年並未鬆懈攻勢;對峙的男人也重新舉起劍。而逕自在空中橫劃的劍照樣飛回空中,最初受創的男人起身握住這把劍。

男人的右臂剛才應該遭到砍傷,然而右臂卻正若無其事地揮劍,仿佛劍傷已經痊癒。

「……原來如此,看來是很有本事,才敢明白事由卻仍搞鬼。」

「我應該告訴過你別太囂張,年輕人。就算你是『賢者』的護衛,如果敢來礙事也絕饒不了你。」

「是誰在背後主導?」

「我無意回答你。」

周遭氣氛緊繃,而就在此時——

「『冰牙伊利亞』的血統……這麼說來,是『千眼伊旺』的手下,沒錯吧?」

冒出一道女子的聲音。

清冷而興味盎然的優美聲調。

「卡莎!?」

青年大喊。追隨他視線望過去的少年再度啞然無語。

屋頂上有個人,披著斗蓬坐在上方,衣擺與烏黑長髮垂落屋檐,俯瞰著下方。

「那個陰謀家似乎也在這次的戰爭參了一腳,所以艾莉絲出席『會議』會造成不少麻煩。」

「……渥洛克家族的混血兒嗎!」

男人的聲音摻入焦躁。屋頂上的女子一笑,是傲慢與挑釁卻能魅惑觀看者的冷笑。

男人迅速交換視線後,立刻消失蹤影。

青年打算追上去——

「住手,『年輕人』。」

「為什麼!」

「問我為什麼?你離開這裡的話,誰去保護艾莉絲?你能保證這不是聲東擊西嗎?」

「這個……」

青年為之語塞。女子哼了一聲,無聲無息翩翩落地。

斗蓬優雅地一翻,連同長發裹住女子的身軀。她走近青年,揚起尖細的下顎,露出怎麼看怎麼挖苦的笑容。天色灰暗看不清晰,一舉一動如此挑釁,卻是如詩如畫的冷艷美人。

「首先,把他們逼到走頭無路也是蠢行,因為也無法預料左涅大公的『會議』會出什麼岔。你當護衛已經十九年五個月又十天了,多多少少也學著用用腦袋吧。」

「……算得還真清楚。」

看樣子兩人是熟人。青年卸除警戒,將不可思議的劍收回劍鞘。

不知不覺太陽完全西沉,只見月亮懸在夜空。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在這裡?你不是在倫敦嗎?」

「到哪裡是我的自由,輪不到你指示。」

「那你為什麼知道我們在這裡呢?我們跟左涅大公的使者碰面不過是上個月的事。」

「你這是什麼口氣?難道想說我是跟在你們後面跑嗎?」

「我可沒這麼說。」

「……哼。」

女子唐突地別開臉。青年的臉愈來愈皺:

「你一個人嗎?凱因呢?」

「我哪知,到巴黎時還在一塊。」

「又甩掉他了嗎?最近明明比較收斂不旅行,到底又怎麼了?」

「囉嗦,你們不也是一樣。橫越大陸後,兩年才露一次面而已。艾莉絲那傢伙……」

「你該不會是因此才忍受不了——」

青年咕噥道,女子則以過度凌厲的視線投向他:

「你說什麼?」

「……不,沒什麼。」

青年無懈可擊地移開目光。

此時——

「小莎!」

在終於開始習慣的月光下又出現一名人物。是青年的同伴,就是那名金髮女子。她一看見黑髮女子便睜大眼衝過來。

「啊,嗨,艾莉絲,好久不見。」

她以明顯與對待青年回異的語調回應。

「嚇我一跳!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嘛……我聽說了『會議』的事。對了,你看起來很好嘛。」

「嗯,今天日照很烈,有點傷腦筋,不過已經完全沒事了。對吧,次郎——」

金髮女子回頭看向青年,而看到他的傷就臉色一變:

「這是怎麼了!你受傷了!」

「哈哈……抱歉讓你受驚,一點小麻煩而已。」

「小莎,難道……」

「咦?啊……不、不是啦!你誤會了,不是我。」

「可是……小莎,之前你也在我不注意的時候拿十字架欺壓次郎……」

「什麼『之前』,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吧!被你念過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拿十字架威脅過他了。」

「……是沒拿十字架。」

「次郎,別說多餘的話!你也跟艾莉絲解釋一下!」

將兩人組玩弄於掌上的她,此刻毫無形象。

最後,青年的說明解開誤會,但金髮的女性又接著說:

「沒事嗎?不要緊嗎?痛不痛?」

她無視於黑髮女子,也不管青年惶恐的態度而擦拭著傷口。

黑髮女子不滿地旁觀這情景一陣子後,終究——

「……哼。」

鼻子又哼了哼而離開現場。

她走近還動彈不得的少年。

少年繃緊全身,她也毫不介意地冷淡開口:

「忘掉剛才看到的事吧。」

雙眼妖異一亮。就跟剛才的男人一樣——少年仿佛被定住,也回望她的眼眸——碧綠色的雙瞳。

真是美麗的眼睛啊——少年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如此心想。

但……卻是有點寂寞的眼睛。

2

二十世紀初,打著帝國主義旗幟支配世界的歐洲處於繃在弦上的緊張下。

前一世紀中期登場的石油、電力等新能源,促使重化學工業急速成長,鐵路普及各國,蒸汽船的定期船班不分晝夜地渡海,如今世界的貨運交通開始呈現前所未有的高動能狀態。

然而另一方面,從世界各處殖民地輸入的大量農作物則對本國農業帶來嚴重打擊。再加上源於生產過剩的工業蕭條,歐洲遭受歷經二十年的大蕭條重創。

其中,最早走向工業化道路嶄露頭角的是德國。

獲得強大生產力的德國此後開始積極擴張軍備,鋪設連結伊拉克的巴格達、匈牙利的布達佩斯,以及德國柏林的巴格達鐵路——也就是所謂的「3B政策」,正是將矛頭指向大英國勢力圈所在之印度洋的策略。

由於英國晚一步搭上第二次工業革命狂潮而在國際競爭敗北,於歐洲的地位逐漸低落。

以結果來說,對於龐大的既得利益——也就是對於殖民地的依賴相對地高漲,因而產生了防範德國這個新興勢力染指殖民地的必要。

英國連結開普頓、開羅、加爾各達,以支配其間的非洲與印度的「3C政策」,呈現對抗德國出入的態勢。另外,再與因德國、奧地利、義大利三國同盟而被孤立的法國締結英法協商,接著又與因日俄戰爭而疲憊,放棄對英國產生威脅的南下政策的俄國締結英俄協商,包圍德國。英國與德國的對立因而造成歐洲二分的對立局面。

其中,成為對立焦點的是巴爾幹半島。在爭奪地中海霸權的大國間的意圖下,當地的小國反覆進行分裂、合併,高漲的民族運動也將近飽和狀態,導致該地區曾幾何時被稱作了

「歐洲的火藥庫」。

然後,時至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

奧地利皇太子夫妻遇刺——世稱「薩拉耶佛事件」成為導火線,歐洲大陸宛如在瀰漫的瓦斯中點燃火苗般爆發第一次世界大戰。

***

「……這是去年的事。」

男人苦澀地說。

他是在一頭鬈曲的金髮下,有對或藍或綠眼眸的美男子,看起來年紀約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間。高領襯衫繫著領巾,身上的緊身套裝是拿破崙一世時代的帝國風格裝扮。

他是法國內勢力龐大的血族『狼王加魯』血統代表——路易·馬爾方。

「開戰之初,人類說什麼這戰爭到聖誕節就應該會結束。結果怎樣?新的一年已經即將過半,戰爭不但沒結束,反倒一味逐漸擴大。」

路易的語氣激動,對於被認為個性灑脫的他來說很罕見。

相對之下,坐在圓桌另一頭的人物則冷靜自持。

他是擁有骨架碩大之軀的壯年男人,有著暗褐發色與同色眼眸,嘴髭與鬍鬚點綴的容貌表現出一臉精悍,穿著比路易更古老的王侯貴族裝。

他是繼承「龍飼渥爾夫」血統的長老——人稱左涅大公的喬治·馮·崔傑爾,也就是這座古城的城主。

「所以又如何?」

喬治聲音低沉地反問:

「反正就是人類的所作所為,沒有戰爭的時代由古至今,甚至從今以後都不可能。」

「這並非普通的戰爭!」

路易幾乎怒吼著回應道:

「大公也跑一趟西部戰線看看如何?我法國僅僅去年就失去將近半數的年輕男性!大公的德國也一樣!我國大量糧食無謂地流失在狹隘的壕溝中,怎麼能袖手旁觀!」

「減少的量放著不管,總有一天會增加。或者你的意思是,紅血會在這戰爭中滅絕嗎?」

「並非毫無可能性。」

「怎麼可能,惑世之言。」

喬治武斷的說法讓路易瞪大雙眼。雙方均為歐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吸血鬼,但兩者的交情絕對稱不上良好也是眾所皆知。

圍著圓桌而坐的不僅他們兩人。

在無一絲光明的寬廣大廳中,有近十名吸血鬼正閃爍著雙眼探查彼此動向,他們每一名都是代表歐洲各地血族的使者。考量到基本上吸血鬼不會與其他血族建立關係的情況,這場景可稱得上是異例。

身為各血族選出的使者,沒有一個是一百或兩百歲的「年輕小輩」,全都是兼具了深遠見識與強大力量的實力高強者。這群吸血鬼身陷黑暗的光景,就仿佛是地獄的公爵們所開闢的社交沙龍。

他們兩人其實在這之中地位數一數二,卻相互對立。

而且他們的對立也因此成為這次「會議」的未來預兆。

「這次的戰爭是規模空前的總動員戰,不久戰禍也會波及我們黑夜世界,已經不能再放任人類不管。」

路易嚴肅地吐出低吼,喬治則目光銳利地看著他:

「你是說要打破夜之世界的不成文規

定、干涉人類嗎?要我們模仿渥洛克家族與『千眼伊旺』的作為嗎?」

「……不可否認,那個血族確實因此而儲備了力量,這是不證自明的事實。」

「真膚淺,長遠來看這只能作為他們卑微與思慮不周的證明。」

吸血鬼與人類的往來悠久且複雜。事實上,『狼王加魯』的血族也好,『龍飼渥爾夫』的血族也罷,過去曾多次接觸統治他們所居地的人類——他們的王族或領導人。為了避免這成與人類之間的無益紛爭,不會將人類的野心帶進他們所統治的黑夜世界。

然而喬治所舉出的兩血族,卻表現出與至今各血族長老所採取的立場相異的態度。

在激烈的霸權爭奪最後,支配英國黑夜世界的『魔女摩根』血統——渥洛克家族。

莫斯科大公國以及俄羅斯帝國開創以來,其宮廷顯然已經為『冰牙伊利亞』血統的勢力滲透,而該血統的領導人正是——『千眼伊旺』。

他們運用獠牙一族的『力量』,並且展露其保證不老不死的黑血魅力,以前所未見的主動積極態度接近人類社會。

「我們對太陽底下的政治插嘴是件蠢事。凡壽之人的爭執,不足以讓不老不死的我族表示關心。」

喬治態度強硬,路易則抑制怒氣壓下情緒。

路易也與喬治有相同的看法。然而,若按照古例,今後將無法持續下去,令人不得不正視的狀況就在眼前。身為長老的路易親自前來喬治的居城,也是他所展現的誠意。

「……時代變了,左涅大公。」

「……想不到居然有從您口中聽到這句話的一天啊。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能輕易追隨時代潮流,因為我們與人類的時光不同。與我幾乎活過一樣長久時光的您,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吧?」

沉默籠罩全場。

原本就是一場大多出席者已預期意見不會交集的會議,果然不出預料。只不過,聚集現場的使者也沒有統一的看法。唯一共通的,就是在這個人類世界面臨巨大變動的時刻,認知到這浪潮終將——或者該說已經——波及月下居民,還有對此的危機感而已。

「——想請問左涅大公一個問題。」

發言的是北歐之雄『聖槍弗林』血統派來的使者,模樣是還不到二十歲的獨眼青年。

「這次會議未讓渥洛克家族與『冰牙伊利亞』出席嗎?先不論立場是非對錯,我認為兩血族的意見都很寶貴。」

多數吸血鬼點頭贊同他的意見,他們的視線集中於會議主辦人喬治的身上。

他還來不及回應,此時他的部下進屋告知有客人來訪。

室內掃過一片緊張。

可是現身的並非話題中的血族使者。

「小喬!小路!好久不見,最近好嗎?」

冒出的還是應該極度不適用於現場的言詞,仿佛地獄的社交場所赫然轉變成喜劇舞台。

然而聽到這聲音與看見發言者的所有人均齊齊離席起立,以各個地方的手勢動作表達最高程度的敬意。

而且前一刻嚴格戒備的表情均消失無蹤,甚至宛如少年般顯露出幢憬與敬慕。尤其是身為主辦人的喬治,其精悍的表情些許緩和,並且以克制雀躍腳步的動作走近客人前方下跪。

「感謝您的蒞臨,『賢者夏娃』,我族偉大高貴的導師!時隔久日能夠拜見您,真是無上的榮耀。您一如往常的模樣實在令人無比喜悅。」

接著他輕取來客的手,在手背上恭敬地一吻。

艾莉絲咯咯微笑:

「謝謝你這次邀請我。但我聽說你們是在進行『會議』沒關係嗎?小喬應該知道,我不能插任何嘴喔!」

「當然,我非常明白。既然本來就是我們自身的問題,就要自己去解決,我絕對無意惹您煩心。邀請您只是希望請您旁觀我們的未來,另外,也希望能好好款待您,卻反而讓您舟車勞頓,實在惶恐。」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我也很開心能再見到你。之前見面是在那個叫拿破崙的人鬧翻天的時候吧?」

「怎麼這麼說,您的溢美之詞讓我歡喜得不得——」

「艾莉絲大人。」

推開如同本人說詞因感激而顫抖的喬治,路易接著跪在艾莉絲跟前。

捧起她的手親吻,而且是比喬治還激情的熱吻,不但如此,他手上還抱著一束不知何時帶進來、幾乎多到漫出他手臂的大把玫瑰花束。

「好久不見,我懷著一日三秋的念頭一直等待再度見到您的日子。小禮物不成敬意,請您務必收下。」

看著遞到面前的花束,艾莉絲瞪大藍眼睛:

「可以嗎?謝謝你!」

「不算什麼,若能為點綴您的美貌提供一點協助,玫瑰們也會感到光榮。」

「咦?討厭啦!哪有什麼美貌啦!」

路易的讚美讓艾莉絲害羞起來。害羞歸害羞,還是很開心這一點很有她的風格。

「路易,你這傢伙太僭越了!」

「什麼話,艾莉絲大人也很開心啊。」

「你的稱呼方式就已經很不敬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好了,閉嘴啦,別妨礙我們自克里米亞戰爭以來的重逢。」

「不就是最近嗎?怎麼沒聽說!」

「哎呀,沒什麼,因為是在巴黎萬國博覽會當大人的男伴嘛,呵呵呵。」

「你……你這娘娘腔……!」

兩名活過千年的長老,將所謂大血族之長的立場與形象忘在腦後,持續低層次的鬥嘴。

艾莉絲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看向圍繞圓桌的吸血鬼們:

「大家都好久不見了,各位長老們還好嗎?」

只見護目瞪視、不要臉地吻賢者的那兩個吸血鬼再度迅速挺直背脊。

對於活過悠久歲月的吸血鬼來說,活經更為漫長歲月的吸血鬼是本能上敬畏的對象,更何況還是面對始祖,若甚至因此無法正常說話也很普通。面對天真無邪的微笑,他們只感到一味的惶惶不安。

這時——

「……吾主。」

「啊,抱歉,忘了介紹。」

在艾莉絲身後出聲的,是一起走進會議室的次郎。盤旋室內無比強大的力量「氣息」讓他屏息佇立在原地。

艾莉絲未察覺出次郎的緊張,硬扯著他的手臂與主辦人喬治打照面。喬治也中斷與路易的口舌之爭,瞄了一眼年輕的東方人。

「啊,就是這個人啊——」

「耶?難道你已經知道了?」

「當然,賢者大人。『賢者夏娃』選出下一任護衛者,這消息已經傳遍大陸各地了。」

「是……是嗎?耶嘿嘿,真有點不好意思。」

艾莉絲紅著臉掩飾羞澀地笑著。另一方面,喬治以與對待艾莉絲完全相異的冰冷視線,興致缺缺地睨視她所選的護衛者。

次郎咬緊牙根。光是對峙,就感覺到壓倒性的程度差異。記得曾在倫敦的「常春藤宅邸」見過渥洛克家族的當主一面,對方有著與她相比過而無不及的存在感。

然後次郎回過神慌慌張張地打算行禮。讚頌對方的名稱與血統的榮譽,之後並告知自己的名字與血統,這是對高位者的禮儀。

可是喬治卻冷淡地制止次郎:

「別誤會了,年輕人,那類獻詞是歷經與獻詞相符歲月之人行的禮,沒有自知之明的年輕人只會做形式上的模仿,不知分寸,令人不愉快。」

「……很抱歉。」

次郎低頭道歉。畢竟他是轉化不到二十年的年輕血脈,在血族之長——而且還是統治歐洲屈指可數的大血族的長老面前,他等於是路邊的雜草。

然而路易的態度卻與喬治恰恰相反。

「原來如此,你是艾莉絲大人新的護衛者。居然能射中『賢者夏娃』的心,實在令人羨慕不已!而且還是獲得主人信賴的有為青年。」

真是令人意外的說法,別說喬治,次郎本人也面露困惑。

但路易毫不介意,拍拍他的肩膀並且豪爽地握住他的手:

「我是路易·馬爾方,叫我路易就好。你的名字是次郎對吧,今後請多指教,次郎先生。請務必讓我與你以及美麗的主人建立情誼。」

他如此說著,不知為何還對喬治投以嘲弄的視線。

喬治一個皺眉後,赫然原地僵直。只見在次郎身邊旁聽對話的艾莉絲翻出非常冷冽的白眼瞪著喬治,然後轉向路易,展露滿臉笑容地說:「下次我會再去玩。」

路易露出正合我意的會心一笑,喬治則一副痛恨的表情。

但這些毫無緊張氣氛的一來一往,在第三名來客現身的瞬間頓時消失。

「……一如往常呀,艾莉絲,真受歡

迎呢。」

出聲的是卡莎,頓時引起與艾莉絲現身時相反的反應。室內的氣氛迅速變得險惡,投出厭惡與侮蔑的視線。次郎感到疑惑,艾莉絲則難過地臉色一沉。

接收到吸血鬼的反應,卡莎卻依然毫不在意且姿態優雅地彎腰:

「——左涅大公,路易先生,抱歉打擾重要的會議,其實我並非渥洛克家族的代表,只是賢者的隨從。」

「……廢話,就算渥洛克家族是再怎麼不懂禮貌的新成員,也不可能派你來。」

喬治不屑地放話。

對待次郎只是表現出無視態度的他,現在卻隱含明確的輕蔑。不只有他,圓桌席上的吸血鬼雖有程度差異卻都抱持著相同態度。唯獨路易表現出含有幾分哀憫的目光,但也很難稱得上友善。

「各位。」

艾莉絲開口警告,喬治則露出複雜的表情。

卡莎嘲諷地聳聳肩:

「別擔心,我也不求歡迎。不受歡迎的客人會表現出相符的行為乖乖站在一旁。」

「……離之前見面過了好一陣子,至今你那張利嘴似乎還沒學到教訓。」

「我的出生與教養都很卑賤,看來對高貴的左涅大公來說實在是眼中釘——」

「確實是眼中釘。」

「是呀,何況又是對好不容易叫來的賢者灌輸沒必要知識的礙事者,寬容的左涅大公應該也咽不下這口氣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想說什麼?」

喬治的氣息高漲。這並非情緒上的反應。像他如此的長老不可能放任感情動搖對力量的控制,這是明白的示威,仿佛無比巨大的蟒蛇緩緩昂頭。

在他的影響下,連路易與其他吸血鬼也反射性地聚集力量。雖然他們好歹有著人類外型,卻是非人魔物化身為人的模樣。次郎臉色鐵青地咽著口水,受到並非針對自己、光只是存在於此的力量壓迫,就令他感到窒息。

可是受到遠遠年長於她的吸血鬼無言的威嚇,卡莎仍不住冷笑:

「賢者遵從血統的宿命,命中注定靜觀各種紛爭,對於同樣極力避免干涉人類的左涅大公來說,恐怕認為賢者會贊同自己吧?很不巧,這想法有些錯誤。賢者不僅對人類,也不對我族的紛爭插嘴,只要諸位做出結論,就算對這決定有任何私人感情也不會說任何話。」

這句話的說話方式本身很有禮貌,卻包含恥笑喬治的意涵,絕非對待高位吸血鬼的態度,甚至當下被殺也無話可說。

可是喬治並未對卡莎出手。

理由只有一個——因為艾莉絲正在看。

「放肆……」

吐出的聲音中充滿光是開口就能將一般吸血鬼化為灰燼的力量。宛如粗壯堅硬大理石的獠牙竄出來。

艾莉絲忍不住大喊:「住手!」

「兩人都停下來,拜託。」

這是始祖直接的要求。即便如此,喬治與卡莎仍繼續互相瞪視,不過遠比對方長生的長老終究還是率先年輕的混血兒一步,表現其識大體的態度。

他無視卡莎轉向艾莉絲,無語地低頭。

當天的會議於是解散。

3

那時候的她,特別喜歡告訴他人流動於自己體內的複數血統,樂於冷眼旁觀因此得到的反應——厭惡、恐懼,或忌諱的情緒。

因此,『賢者夏娃』揚起笑容時出乎她預料,而且又被緊接著的話語『貫穿』:

「我們有點相似耶,我體內至今也有許多孩子們的血正在流動著。」

自神話時代起便守候著夜之子民,飲其血並承繼至今的偉大始祖『賢者夏娃』——這個傳說的確頗類似她的境遇。

可是本質上仍然有差異。

「試著好好感受,小莎體內流動的各種血統,一定全部都能成為小莎的力量。這並非不幸,其實說不定是非常幸運的事。」

說什麼傻話——她貿然應嘴。還說——不可能有這種事,這只是詛咒。

可是賢者仍保持微微笑意。仿佛回應賢者的說法,體內的血怦然脈動。

就好像被主人嫌棄的血,因賢者的祝福而感到喜悅般——

後來,等待回館後的她的,是長老的嚴厲斥責。不過在賢者的說情下最終獲得原諒。

長老之後也繼續將始祖留在館內。老實說,很開心,待在賢者身旁,說的話自然增加,不知不覺也會笑起來。

她們兩人很像。這樣也不錯——她心想。

敵對的血族「術聖梅林」來訪館邸就是在那時候。

他們激烈抗議長老束縛著始祖的行動。賢者居中協調後頓時軟化態度,但直到最後,對待長老仍態度險惡。

「因為大家都很重視我。」

賢者寂寥地笑了。確實如此,但絕對並非只有這緣故,就連年紀短淺的她也能看透兩血族爭奪賢者的心思。

受所有人愛戴敬畏的偉大始祖,然後因此在始祖周圍,布下種種以始祖為中心的策略計謀。不屬於任何血統,但相對地,就是與任何血統都有關連而受牽制。

相較之下,她在某種意義上是自由的。正因為混血,自誕生時便從血統桎梏獲得解放。

既然如此——她想著。

既然如此,正因為是被忌諱的混血——不受任何事物束縛的自己,有沒有能為賢者做的事呢?

譬如保護艾莉絲·夏娃。

這念頭往後一直培植在她心中,等到力量增強、獲得智慧,不但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別人時,她毫不猶豫地奔向賢者身邊。

此後數百年,她的堅決心意不曾動搖。

直到一八九五年在那座倫敦橋上——

***

提供給艾莉絲他們的住處,是位於古城西側的房間。空間也好、家具也罷,根本就是貴族的臥室。

話說回來,遙遙領先引起艾莉絲興趣的,是桌上準備的南國水果,似乎是特地為她採購的食物。艾莉絲將收到的花束放進花瓶後,立刻迅速拿刀以笨拙的手法開始削皮。

房間有座突出城牆的陽台,次郎與卡莎將艾莉絲留在房間裡,出外呼吸新鮮空氣。

一望無際的夜之森林在眼前開展。月亮懸掛高空,周遭光線朦朧,沿著山丘緩緩起伏的樹林如海洋般隨風搖曳。

森林的生物前所未有地慌亂。次郎心想,或許因為它們曉得有群怪物聚集在城堡里。

「次郎。」

「我知道,吾主睡床,你睡沙發,我睡走廊。」

「很好。」

卡莎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因為太習以為常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生氣的。

太陽的氣息依然遙遠,距離黎明還有時間。

「——為什麼不問?」

卡莎突然詢問,次郎視線朝向她,她卻仍眺望著森林。

「問……什麼?」

「……」

卡莎不回答,次郎也不再看她,跟她一樣遠眺森林。

樹種、空氣都與故鄉奧秩父的不同,然而跟近代化的歐洲主要都市相較,卻能讓人定心遠望。

卡莎不說話,也不瞧他一眼,但他不知為何就是曉得她正等著次郎提問。次郎只好無奈地開口:

「……你挺討人厭的。」

「從以前就跟老一輩的傢伙處不來。」

「反正一定是因為你只會搞一堆過分的惡作劇吧。」

「哼,無法否定。」

卡莎專心凝望遠景,淡淡微笑。她的表情帶著自嘲,卻沒有任何恨意、愧疚與自卑。

「……混血是如此嚴重的禁忌嗎?」

回想起前些時刻的一幕,次郎不知不覺皺起眉頭。

不合理——這是他的感想。他也是怪人,在軍校中存在感薄弱,可是這說到底還是他自己的責任。源自身分背景的差別待遇雖然存在,卻遠遠不及喬治他們表現的露骨憎惡。

卡莎輕描淡寫地回答次郎的問題:

「對我們來說,『血』就是靈魂,而血統只不過是表示自己的證明罷了。對人類來說,若沒有自己的國家、家世、職業或者地位的稱謂,很難堅定地說『自己』就是『自己』吧?你以前不也會說——『日本海軍少尉望月次郎』——你一定都這麼自稱,沒錯吧?」

沒錯。他不曾意識到,但卻正是如此。「……是。」次郎不甘願地應聲。

「吸血鬼的情況,因為曾經歷過所謂轉化的重生,這種傾向會更加強烈。譬如身為人類、曾經是『某地位』的男人轉化後會成為『某物』,換句話說,繼承『龍飼渥爾夫』的血統,就是成為左涅大公喬治。這對吸血鬼而言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自我證明。事實上,『血』的細語也能鞏固這個信念……因此所

謂『混血』就算不關己事也難以容許。」

次郎不禁轉移視線看向卡莎。

卡莎在月光映照下的臉龐添上無所畏懼的冷笑,無一絲怯意,挺直背脊、抬頭挺胸,悠然自得地享受夜景。

真是美麗的人——次郎重新認識到這點。她是個陰晴不定、兇狠粗暴、奸詐狡猾、心計惡劣的女子,而這女人依然很美麗。

「聽好,次郎。看剛才那一幕就清楚了,這次我無法跟在艾莉絲身旁。我是不打算離開,但八成不可能出席,所以你要擦亮眼睛注意。」

「什麼意思?」

「看到其他人的反應了吧?艾莉絲是只站在那裡就會造成過大影響力的存在,因此就算她本人什麼也不做,也容易被周圍的計謀利用。這次由於對方的地位,某種程度上也不得已,但至少要阻止事態發展到責任連累到她的地步。」

卡莎這才看向次郎,目光嚴肅地說著。多少已有預期的次郎最終仍乾脆地點頭。

「因此你才趕過來嗎?為了援助吾主?」

「……那傻瓜只要稍微不盯緊,就會輕易許下大把承諾。」

卡莎突然一臉不悅——卻似乎有幾分故意地——癟了癟嘴。

次郎知道她的說法並不正確。艾莉絲是始祖,真正的始祖,即便平常的言行舉止很幼稚,但在真正重要之時——例如歐洲血族必須決定今後方針的會議上,不可能做出不謹慎的發言。無論喬治與路易用多少甜言蜜語,她也絕對不會被誘導。

而且,這種程度的情況,比次郎交情還長久的卡莎不可能不曉得;明明很清楚,仍如此盡全力趕過來。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次郎覺得能感同身受,因為現在的他也一樣。

「……你真是了不起的人。」

他自然而然由衷脫口而出。被他正眼稱讚的卡莎瞬間語塞:「——啥……」接著睜大翠綠眼眸倉惶失措。對她來說還真罕見。

「你……你這傢伙,真大膽啊,居然敢挖苦我。」

「不是啦。」

次郎對臉龐染上一片紅潮的卡莎搖頭道:

「剛才的會議,你面對那麼強大的長老,居然堂堂對峙、一步也不退讓,在他們的敵意包圍下表示反抗。與只是一味退縮的我相比,即使明白情勢不利,你卻為吾主挺身而出。」

「……」

平常不會表露真心的卡莎,唯獨在這時誠實地表現驚訝之色。次郎咬唇繼續說:

「光只有意志還不夠。我也有捨身的覺悟,光只是如此,卻無法挺身面對吸血鬼『血統』存在的程度差異。意志與實力——吸血鬼要雙方兼具才能貫徹自己的信念,就像你一樣。我親身受教了。」

次郎視線微微一沉,將自己的不成熟深深刻印在內心,為的是正視現實而不放棄前進。

然後,注視次郎這態度的卡莎眼底,不知不覺流動著不可思議的光輝。

夜風溫柔地穿梭於廣闊的群山峻岭間,無聲降臨的月光慈愛地灑落於生存於夜之世界的居民。

「……次郎。」

卡莎喊著他的名,這聲呼喚無意識地脫口而出。

次郎看向卡莎,可是卡莎卻未繼續開口,似乎正在找尋適當的話語般持續沉默。次郎也默默等待她。

卡莎終於靜靜地張開嘴。

但下一瞬間,她的表情突然繃緊,力量與緊張順暢無阻地竄上四肢。

次郎稍慢一步也察覺異變。戰鬥的氣息,就在城堡另一側。

然後,進發出驚人的力量奔流。承受了四百年風雪的古城基座開始動盪,鳥獸成群自周遭森林間飛出。

「這……這是!?」

「喬治嗎?」

連卡莎都臉色發青,至於次郎甚至膝蓋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超凡的力量——活過千年的吸血鬼,究竟能發揮出多麼驚人的力量,實例就在眼前。

「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

事件非比尋常。畢竟還邀請了其他血族,喬治不可能不明白,在目前的場合引發騷動包含了多麼重大的意義。

次郎這時終於回過神。

「吾主!」

卡莎也「啊!」一聲隨著次郎沖回房間。環視室內一圈,艾莉絲不見身影,也不在隔壁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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