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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牙再臨 第三章 謀略(1/2)

目錄

1

「……嗯。」

嬌嗔哼聲溢滿昏沉暗色。

全身力氣隨著鮮血抽離——被吸走,帶來抽疼的虛幻疼感,沒入肌膚的獠牙,以及意識融入血液後被吸取的感覺。瀰漫口腔,滑進咽喉,進入獻上忠誠的主人體內。

已經無從描述,不需要描述;只要一味地奉獻,無論身心。「啊……」再度流洩歡喜之聲。自己被更為強大崇高的生命——心愛的生命——吸收,無可取代的陶醉感。沙由香暢快品嘗與主人合為一體的感覺,甚至頻頻失去意識。

終於——

「……哈——」

傑爾曼的獠牙抽出後頸,沙由香滿足地嘆氣。

無力的肢體擺放於少年胸前。坐在床頭的傑爾曼撐起使仆的雙肩,緩緩讓她躺下。

抬起右手,確認狀況般緊握拳頭。「門將阿斯拉」卓越的恢復力讓昨日受銀之創傷完全痊癒,也拜沙耶香的血之賜。傑爾曼目光寧靜地望著橫躺的使仆。

主從兩人目前在第四區(ForthYard)的旅館內,是「公司」監視不到的廉價旅館。與失控的次郎一戰後,負傷的傑爾曼避開人群與沙由香會合,躲進她熟悉的旅館。

抵達旅館的傑爾曼便先吸取沙由香的血。接著整整二十四小時,它宛如負傷的野獸持續沉睡,不久前清醒過來,又再度享用她的血。

打斷他睡眠的是「九龍的血液」的襲擊,他們臨戰散發之不祥的豪放氣息撼動傑爾曼的「血」。即使埋下創傷,與失控的次郎一戰燃起傑爾曼內心的某種念頭;現在他乍看之下態度冷靜,胸口卻有某種念頭激盪他的血氣。而這念頭正是傑爾曼所追求的。

以意念力場送來桌上香菸的傑爾曼銜住煙,用視經(EyeIghite)引火點燃。冉冉煙霧中,緋紅眼眸微微眯起,同時他抬腳盤坐,再度擴大感覺。

渾然忘我差點打盹的沙由香察覺到他這行為——

她慌慌張張地維繫意識。

反覆不斷眨著眼,在被單上扭動一陣試圖起身,而每當她一動,仍殘留體內的甜蜜快感餘韻,變化作為弱電流竄過神經。

「睡吧。」

「不…不要……」

沙由香男的反抗傑爾曼的指示。她衣著凌亂,髮絲貼著額頭,一副剛起床的模樣窸窸窣窣地攢動。

可不能睡著。她想再看他久一點。

才能將他烙印在眼底。

床邊黯淡燈光下,傑爾曼的紅髮宛如無聲的火焰。他身上穿著跟平常一樣的黑運動衫;這是與主人重逢時,沙由香買來的衣物。在突然掀起的與次郎一戰後,回到旅館錢也只帶回這件衣物。

自從服侍傑爾曼以來,沙由香為主人搭配了各種名牌衣物,可是到頭來傑爾曼看對眼的是這種休閒裝扮。明明更正式的打扮會很帥——她曾經如此認為,如今沙由香也覺得這模樣的主人最符合他本人的性格。

自由而不裝模作樣——卻散發出藏不住的高貴氣息。

令人著迷——她引以為傲。

「我好開心,傑爾曼大人。」

「……怎麼了?」

「因為傑爾曼大人看起來很開心。」

「…………」

傑爾曼未做回應,也無意看向她。可是沙由香心滿意足,甚至不將死亡的預感放心上。

啥郵箱沒有詢問傑爾曼「要去嗎」,事到如今這是理所當然。他會去。非關敵人或者同伴,甚至勝負也非問題。他是遵循靈魂的指示,可求血液沸騰的瞬間而赴戰,僅只是如此而已。這時的他心無雜念。如同火焰,專一純粹。

大概也因為被吸取大量血液,加上昨天在商務飯店互吐心情——並且完全獲得諒解後,沙由香對傑爾曼的愛慕產生些許變化;或許變化的是傑爾曼對沙由香的態度。不知為何,如今沙由香覺得能理解一直以來孤高而遙不可以的主人心思,好像他內心的牆只對自己敞開。

手伸出被單,指尖掐住運動衫的衣擺。傑爾曼並未撥開她的手。

「傑爾曼大人。」

「什麼事。」

「『門將阿斯拉』都是這樣嗎?」

「怎樣?」

「像現在的傑爾曼大人這樣。」

「誰知道。」

「曾經碰過嗎?」

「沒有。」

「一定是——」

「什麼?」

「……沒什麼。」

沙由香咯咯一聲趴在床上,愉快地笑著。達爾曼感覺被看穿而不快地瞄了瞄使仆——

「哼。」

他鼻子一哼。

跟孩子一樣——從相遇以來,沙由香第一次對傑爾曼有如此印象。明明有「門將」這種了不起的名號,明明是熱愛戰鬥的危險血統末裔。

可是,光就身為人類的成長時間來看,傑爾曼的確比沙由香小。

沙由香躺著注視主人的視線處處充滿純粹的愛情。回頭想想還真是多舛的人生;她是才二十二歲的女子,卻拋棄過往、平常與未來,躲進這種郊區旅館裡,甚至跟擁有八百年歲月的惡名昭彰的吸血鬼在一起。

若未與他相遇,她會過什麼的生活呢?總覺得能夠想像——優秀卻有潔癖,缺乏想像力但卻是完美主義。沙由香十分自覺對其他人保持距離的傾向,以及討厭人類的性格。要幸福很難吧;至少在不改變自己的前提下。因此她能自信地說,與他相遇真是太好了。

沙由香心想。

白峰沙由香何其有幸與傑爾曼•克洛克相遇,想當然爾地服侍他;換句話說,這是白峰沙由香的命運——呵。

傑爾曼不解地看一眼又開始竊笑的使仆;

「你讓人感覺不舒服。」

「過分,請別這麼說。」

「哼,算了,不想睡的話,去做準備,好隨時動身。」

「……要去了?」

「嗯。」

他淡淡地應聲,可是沙由香的表情並未為之陰沉下來。

「傑爾曼大人。」

「什麼?」

「沙由香還有血。」

「…………」

傑爾曼再度看向沙由香,沙由香深深回望銳利且美麗的緋紅眼眸。

她不想被留下來,就算追在後頭也無所謂,再不濟也想成為微不足道的食糧。

主從彼此嚴肅認真的實現長時間交會。

最終傑爾曼搖搖頭。

「為什麼?這……」

傑爾曼放下沙由香起身。

他離開床鋪走向茶几,抓起上頭的黑色毛線帽,以熟練的手法壓住恣意亂翹的紅髮,仿佛將亢奮的鬥志收藏起來。

「傑爾曼大人!」

沙由香勉強撐起出不了力的身體:

「拜託,我——」

「看著。」

「咦?」

打斷愈說愈激動的沙由香,傑爾曼喏喏低語。將毛線帽蓋住額頭,以蘊藏種種未說出口的意志之目光瞥了她一眼——

「看著我的戰鬥直到最後。」

沙由香屏息,接著,眼眸稍稍濕潤起來,頻頻點頭。

傑爾曼橫越房間走向門,步伐寧靜得不像即將投入激戰。沙由香按耐著壓迫胸口的千頭萬緒,凝視主人的背影。

為了不讓聲音顯現出悲傷,她拼命調整呼吸:

「傑爾曼大人,准您武運昌隆。」

傑爾曼並未回頭,只是輕輕舉手過肩示意便走出房間。

2

月兒於夜空路面。

不知不覺天上的空氣流動有別於和風吹拂地面,似乎增快了,厚重雲層迎合強風低嗚,撥雲現身的月色明亮,雲朵受月光映照散發淡淡光輝。

突如其來的寂靜降臨於月下魔物們聚集的戰場,如繃弦般的寂靜。仿佛一記彈弦——

「我想起來了。」

傑爾曼愉快地說:

「『舞姬巴薩拉』的舞踏戰士……就是在阿拉伯一帶行遍沙漠黑夜的傢伙嘛,你是達爾大人,是吧?」

「……你是「緋眼傑爾曼」?古老的暗夜獵人,繼承阿耆尼之火之一族末裔。」

一直倒映出荒涼沙漠夜色的雙眸,以及在黑夜吐息並偶爾帶來伴隨熾熱之破壞的雙眸。

「需要開始問候嗎?或者你要自我介紹一番?」

「不必。你的武名耳熟能詳,再說你應該對我的武名不感興趣。」

「呵呵,倒也不是。」

達爾曼淺淺一笑。令人毛骨悚然的無情美麗,不斷勾引他人視線的危險冷笑。

身著黑運動衫的吸血鬼仿若蒞臨荒野的暗影,僅僅如此,閃耀緋紅的目光便凸顯出

紅寶石的高貴與猛獸的野性;即使穿著深色衣物,仍看得出他其實是少年外形的劫火。達爾再度閉嘴,兩者鋼鐵般視線注視與自己一樣同為古老血族之身影。

「……傑爾曼。」

凱因以唯恐打亂當場氣氛的語調悄聲道:

「你是來……助陣的嗎?」

「助陣?喂,凱因,才不過被這些傢伙戳了幾下,就變得這麼軟弱啦?我可不想跟你們攪和在一起,忘了昨天的事嗎?」

傑爾曼看向無言地喘氣的次郎:

「對吧?『銀刀』?我不曉得你記不記得,那場對決挺不耐的。」

負傷慘重的次郎甚至無法回話,光以朦朧的雙眼回瞪傑爾曼便竭盡全力。「哎呀呀~」傑爾曼無可奈地嘆息:

「擁有那種力量……拜託,『銀刀』,不,望月次郎,既然能將本大爺我逼到那種窮途末路的地步,就別露出這種慘兮兮的模樣嘛。」

達爾曼的視線又回到達爾與那布羅身上。達爾期待已久似地,表情嚴肅地開口:

「我聽『人行者』說了。」

「怎樣?」

「聽說你長期厭倦生存,原來如此,他的見解是正確的。你在尋求葬身之處嗎?」

「哼,別一副很了解的口吻。」

達爾曼雙眸險峻起來,嘴角保持冷笑。

達爾不予理會——

「他已經跟你說過,但我也要再說。」

「怎樣,還想拉攏我?」

「對,接受我們的『血』,傑爾曼•克洛克。若急著死,這選擇能給你很多東西。」

「……很多東西嗎?」

面對比自己年長之大吸血鬼的勸誘,達爾刻意哼了一聲。

他瞥了凱因一眼——

「——他都這麼說了,凱因,你怎麼想?」

「……別低估人了,傑爾曼。我討厭你,但好歹知道你的回覆。」

凱因苦澀卻堅定地回答傑爾曼嘲弄的問話。傑爾曼瞬間出乎意料地挑起柳眉,又露出深得我意的微笑。

他稍稍垂下臉——

「其實啊,達爾……」

他挺起拇指比向背後——尚未遭致破壞的街道——

「那頭有間我常去的店。」

「店?」

「嗯,是我很喜歡的拉麵店,今天想說很久沒去吃了——」

傑爾曼挑眼看向他。

笑容拉大,唇邊探出白牙:

「要是讓你們髒兮兮的腳踩上去,我會很傷腦筋啊。懂嗎?」

「…………」

達爾抿起唇,緩緩提起雙刀。受達爾的動作影響,那布羅也重新舉直西洋劍。

凱因與次郎迅速交換視線,打算擺出戰鬥姿勢——

「別礙事。」

傑爾曼冷淡說道。凱因瞪向他:

「傑爾曼,別小看達爾大人,更何況是二對一……」

「——真虧你居然沒死在香港啊。」

「什麼!」

「一點『判斷力』也沒有,稍微搞清楚『狀態』。」

傑爾曼赤紅雙眼已經固定在前方兩人身上,他赫然眯起眼——

「算了,機會難得,給我閉嘴看好。」

傑爾曼目光一閃,達爾與那布羅光速似竄過一陣緊張。

滋。

在對峙雙方正中央空間迸出火星,與他出場時釋放的火焰風情大為不同,就像能烤焦夜氣的火星。然後——

滋。

滋滋。

開始連續產生。

滋滋滋——

啪嘰啪嘰————

火勢徐徐增強,就像燒焦的一點開了洞,火星在空間紮根,中央是刺眼的光點,旁邊留下蒼白光芒的殘像。宛如死神鐮刀般不吉利地孕育著死亡的預感。

「你們應該熱身完畢了吧?」

傑爾曼加以確認,火星啪啪啪地交纏:

「要上了。」

開展宣言。同時,固定於空中的火星朝達爾他們射過去。

飛翔同時大量碎開,拖曳蒼白閃光襲擊的火之散彈,如閃電的閃光剎那驅逐戰場黑暗。

對於初次見識的攻擊無法掌握其威力,達爾與那布羅橫向移動閃躲。

此時,又湧上一朵巨大紅蓮火焰,兩人更加大幅移動。

但無論怎麼動都毫無意義。

火焰瞬間趕上兩人,或者說,赤紅火球於暗夜降生於兩人移動的方位,因此雖然兩人高速移動,但根本令人感覺不到。傑爾曼一步也不動,只將雙手置於口袋。

「呵呵呵……不愧是兩位,很棒的動作嘛。」

火勢進一步加大,數量也增多。仿佛欲淹沒達爾與那布羅,形形色色的火焰之花四處盛開,從一大片四散化般散發高熱余浪。次郎與凱因屏息面對眼前反覆不斷的絢爛火焰盛宴。

至於達爾與那布羅則拼命奔走,跳躍,持續竄逃,幾乎無反擊餘地。既然與使用視經引火的對手戰鬥,這是理所當然的展開。

視經引火與視經侵攻是同一系統的魔術,以視線為媒介產生火焰,「只要以眼睛注視」就能燒毀對手。而且通常是強制極度專注與付出相應損耗的魔術,傑爾曼卻能以活動自身手足的程度完美施術。與登峰造極的視經引火施術者對戰,承受壓倒性的差距與其一戰,認真想想根本是笑話。

更何況這種施力。因達爾的破壞而拓平的瓦礫荒野,如今火焰籠罩。強勢的猛攻下,達爾與那布羅無奈地網上空一跳。

就像等他們落網,火焰布幔高高懸起般熊熊燃燒,宛如大蛇昂首,大張獠牙追擊兩人。

那布羅咋舌展開力場,籍著反作用力逃往地面。達爾不躲,順著力場揮舞彎刀,揚起烈風,橫掃進逼的炎之大蛇。達爾也擅長強力攻擊,以力相搏,或許能夠抗衡傑爾曼的火焰。

火焰被推回去,而被推回來崩散的鮮紅火焰中飛出團團青藍火星。

這是與開戰宣告同時釋放的火星。達爾瞪大眼,雖然又舉起彎刀一揮,卻穿透細小火星捲起的大氣障壁。

浮起至困住達爾的位置,一朵火星閃耀,所有火星隨之連鎖放閃光。壓縮的火焰解除封印,宛如荊棘纏住達爾。

施展意念忍耐炎熱,行動遲緩下來。這一刻,宛如大刀一揮的衝擊直打延髓,傑爾曼的一踢曾幾何時已經逼上前踹過來。

腦袋震盪,同時凝練的力場灌入,自達爾體內擾亂他的動脈。「達爾!」落地的那布羅呼喊兄長之名。

巨體在空中搖晃,傑爾曼趁勝追擊。

可是——

「愚蠢。」

面露苦澀的達爾眼眸銳利一閃瞪向傑爾曼,傑爾曼在他的魄力下停止動作。

「居然自己闖入攻擊範圍!」

下一刻,達爾的意念力場爆發。並非施展攻擊,而是強迫炸出體內流動的不協調音,調整律動的意念。不顧對身體造成的負擔,親手矯正自身的脈搏。

接著,雙刀一彈。

這回換傑爾曼臉色一變,以驚人身法應對猛烈的刃之風暴。時上時下穿梭於白刃中,伸手揮擋劍背,趁一時之隙從極近距離下發動視經引火。但火只成功燒掉達爾的倒影,達爾依舊持續劍舞。優美莊嚴的幻惑之舞並未鎖死於傑爾曼身上,一切都是瞬間的一來一往,而使當下長久延續。在地面仰望的凱因想出手支援卻辦不到。兩名大吸血鬼無餘力以力場支撐身體,彼此糾纏著墜地。

一墜落的同時,傑爾曼向後飛身而退,他企圖拉開距離,達爾立即追趕其後。傑爾曼迎面朝他施展視經引火,但阻止不了達爾。當下,他以力場強化防禦,衝撞火焰加以突破。

傑爾曼嘴角獠牙一閃,拉出笑容。轟然一股力量在體內捲起漩渦,再從緋紅眼眸放射出去,比上一回更加濃稠宛如岩漿的火焰。達爾狠狠咬牙,不得不閃避。

傑爾曼卻緊急轉身,好不容易保持的距離又輕易拉近。達爾膛目結舌,只見傑爾曼戲謔一笑舉起雙臂——

揮下。

強大重量傾倒而下;是意念力場。與未成熟之少年姿態差距甚大,使達爾顏面盡失的武力。受到出其不備的攻擊,達爾被制於當場;如他這般高手,劍舞關鍵的步法卻遭致封殺。

然後是目標明確的視經引火,徹底吞噬達爾的壯碩身軀,巨大火球低吼。遠方的凱因,次郎甚至那布羅都遮臉避開過剩的熱浪。

達爾面如惡鬼:

「哈啊啊啊!」

他大張獠牙嘶吼,瞬間絞盡全身力量,並灌注於愛刀之上,對火球刺出雙刀刀鋒,順勢左右揮刀縱力割裂火球。一分為二的火球穿過以頂天立地之姿展開雙臂的達爾兩腋,並各自在

他背後爆炸,瓦礫飛掀熊熊燃燒。

傑爾曼一臉事不關己地吹了聲口哨,誇讚達爾;達爾則嚴峻的表情依舊。一身白衣處處焦黑,冒起陣陣熏煙。

凱因咽了咽喉嚨,斜眼看向身旁的次郎。

他為了保持平靜以說笑語氣道——

「你將『那個』逼到窮途末路?」

「…………」

次郎並未回以談笑之詞,只睜亮眼凝視兩人的戰鬥。

若以累積的歲月而言,傑爾曼並不及達爾,但他是繼承了「門將阿斯拉」血統的第三代吸血鬼。

「賢者夏娃」、「魔女摩根」、「舞姬巴薩拉」、「老牙尼薩林」。此地聚集之人全部都是卓越的戰士,但他們之中卻沒人擁有與此「血」平起平坐的純粹戰士素質。次郎與達爾自然不用說,魔術大家凱因之血統,或擁有殺手一族血統的那布羅血統,都不想他的「血」如此渴望戰爭。九龍血統愛好作亂,然而並非意味就會特化其戰鬥能力。

但傑爾曼不同。他所屬的「門將阿斯拉」如其名是以「戰鬥」為「血」之宿命的血統,從轉化起,便擁有強大戰力,自根基就與其他血統截然不同。這種血統也是世上罕見。

而——

「傑爾曼!後面!」

次郎出聲警告,凱因彈起身回頭。

受紅炎洗禮的瓦礫遍地燃燒,戰場化為如地獄之谷的樣貌。地面燃燒的火焰自足下照亮戰士們,而佇立於正中央的傑爾曼背後濃煙瀰漫。

一道劍尖於霧中現影;是那布羅的西洋劍。

聽到次郎警告的剎那,傑爾曼並未回頭,而以膜拜之姿放倒上半身,同時一副行有餘力的表情伸出右腳往正上方一蹬,運動鞋跟精準地踹開西洋劍的尖端。

「由背後一劍刺穿心臟——」

傑爾曼上下顛倒的臉龐嘲笑道:

「太過照本宣科了。」

殺無赦的視經引火轟炸,霧氣起火,實體化的那布羅高聲尖叫。

次郎之劍攻擊不了他的「霧化」,凱因的魔術也無法構成有效打擊。基本上,毫無準備下想打倒運用「霧化」的吸血鬼非常困難。

然而火焰另當別論;火凌駕於銀,是最適合攻破此魔術的武器。

達爾即刻跳出來。

「那布羅,潛入瓦礫中!」

那布羅馬上聽從兄長指示,無視創傷再度變化為霧,從薄薄細縫鑽入瓦礫堆中。傑爾曼的視經引火追擊,火焰掠過瓦礫爆炸,那布羅在間不容髮之際逃過一劫。

雙刀風暴取而代之逼近傑爾曼。

「可惡!不能再繼續旁觀了!」

凱因說完便沖向達爾凱因,至少警戒傑爾曼周遭動靜,阻止那布羅殺出下一刀。次郎也打算跟過去——

「你給我等到痊癒!」

凱因厲聲制止。次郎心生懊惱,但傷口的確仍在恢復中,他若上前只會礙手礙腳。

另一方面,傑爾曼慎重地保持距離,迎擊白刃。這是因為若達爾的劍與舞踏獲得施展空間就能增加威力,長距離是傑爾曼稱霸,肉搏戰(InFight)傑爾曼也略勝一籌,但若進入劍的攻擊範圍則是達爾勝出。傑爾曼以輕快的步伐控制敵我距離。

自然,這並非簡單的事。對手是達爾,雙刀散發的威嚇感令人惶恐不安,可是持續費心看穿劍路的傑爾曼表情卻洋溢著嚴肅中也壓抑不住的昂揚感。

奔馳於瓦礫上,貼附於燒剩的鋼筋,匍匐地面,飛舞天際。

不知疲倦猛追的達爾就像巨大的削岩機。相對於此,靈活運用四肢躍動的傑爾曼之姿,好比為解放的黑豹,動作鮮活而亮眼,與達爾的豪放恰成正比。

可是——

「——怎麼回事,很單調耶?」

不斷奔逃的傑爾曼動如飛燕地殺進,一瞬間似乎加速。他正漸進地——以達爾都未察覺的程度放慢閃躲速度,誘使對方掉以輕心。

由於突然的變調,達爾的步法原地踏步,傑爾曼直線攻擊。達爾以力場回擊,讓傑爾曼動作遲鈍後使出雙刀斬擊。

果然在這距離下達爾的防禦仍未潰敗——

本應如此。

「天真,達爾大人。」

傑爾曼毫不退卻地以「手臂」承接達爾揮下的刀刃。

以勉強的體態出手牽制。即使皮開肉綻骨頭也不會斷;傑爾曼看透這點便不退後,更向前邁進以遏阻劍勢,這是在激戰中大膽——且冷靜的判斷,就連達爾也感到出其不意。

傑爾曼的緋紅眼眸竄過鮮明殺氣。施展零距離的視經引火,達爾被火焰包圍——不待片刻筆直殺出手刀,指尖挖進胸膛,噴出鮮血,濺到傑爾曼的白晰肌膚上。

染血的壯漢蹣跚地後退,體態搖搖擺擺;達爾仍將左手彎刀在手中一轉,反手持刀。

刀尖舉至傑爾曼上方。察覺他的氣息,傑爾曼仍不後退,抽出手刀後更加貼近,以手肘打入胸骨,吶喊並灌注意念。達爾的高壯身軀頻頻顫動,同時將冰冷刀尖貫穿傑爾曼後背。

達爾豪壯氣息平息;生效了。傑爾曼雙手如閃電般迅速揪住劍士前襟,而且竟然——

「嘿呀!」

他舉起達爾,使盡全身氣力將達爾拋上夜空。

傑爾曼出乎意料的行動讓凱因與次郎大為吃驚。

可是,似乎只有大意失荊州的達爾發現傑爾曼的意圖。他赫然表情蒼白,以撕扯到傷口的動作揚起手臂——

傑爾曼的氣息飛漲。

爆發的眩霧將周圍的余火連根撲滅。

「『螺炎』。」

緊接著,達爾也全力朝眼下的少年射出彎刀。

傑爾曼的緋紅眼眸在空間中產生亮點,亮點奔向夜空,一面飛馳一面解放,即將施放出甚至炸開夜空的驚人炙熱——而在解放前,與猛烈迴轉投擲而出的達爾愛刀彼此衝撞。

閃光灑遍全世界——

BBB

「什麼——」

換手當駕駛的拉烏對著透過前擋風玻璃所見的夜空愕然瞪大雙眼。副駕駛座的薩札也臉色驟變,看著相同的景象。

他們從第六區進入第五區南部,途中經過架設於運河上的橋樑。兩人的廂型車正越過上方,對岸有兩三層樓高的建築與公寓,只見屋頂上北方天際出現巨大——而且直徑約達數百公尺的「漩渦火球」。

比紅色更接近金黃色的巨大火球就像怪物深吸一口氣似地膨脹,凝鍊——

「不妙!」

拉烏猛然踩剎車,薩札跌進座位。

下一瞬間,炎之怪物爆散。

光芒將夜空轉為白晝。

兩人腦中閃過「死」的意象。稍候片刻,熱風迎面吹來,恐怕是以火球為中心作同心圓擴散,運河水面像是有人跳水般掀起大浪。

拉烏由於完全被光籠罩,一時間什麼也看不見,總算恢復視力時,只見上空沒有火球留下的痕跡。

不。

「沒有雲」;或許受爆炸衝擊而吹散,只露出一片空蕩蕩的夜空。竟是連氣象都受影響的龐大能量。

「……怎麼了,剛才是?」

一身豪膽的拉烏這時也不禁聲音輕顫。薩札嘖舌回應——

「是傑爾曼,與他為敵了。」

接著他粗魯地拍打仍在恍惚中的弟弟肩膀說:

「快點,事關緊要。」

鎮壓了先行部隊的卡莎已經進入下一步行動。拉烏回神,慌張地頷首,發動廂型車。

BBB

「公司」本部的抵抗超乎預期激烈。

「真是,這些傢伙真的是外行人。」

馬貝里庫忍不住埋怨。

這棟是坐落第八區的五十層高科技建築,「公司」分布於第四十五層到最頂樓。現在馬貝里庫與他掌控的「赤色獠牙」分隊已經到達四十七樓。

馬貝里庫雖不擅長作戰,但在視經侵攻與支配入侵對象精神方面擁有僅次於薩札與卡莎的能力。事實上他染成九龍血統時,也是活過相當歲月的吸血鬼。他在兄弟姐妹中負責破壞工作,這次受命單獨行動的理由也與前述特點有關。

可是本部大半鎮壓完畢之時,他與他的部隊遭遇意想不到的抵抗。

吸血鬼的腕力也打不破的隔絕門,大樓遍地設置的大量陷阱,更厲害的是,遭受武裝吸血鬼軍團襲擊,還能依循上級指示冷靜避難的職員們。看來「公司」也曾假設若遭受攻擊的狀況,似乎平時便有準備,這時或許該說——不愧是秘密結社。

相對而言,馬貝里庫並沒有鎮壓固若金湯高科技大樓的屋內戰經驗,幸好已經破壞掉通訊網絡,但接下來的階段就不行了。搶來的分隊成員對這類戰鬥得心應手,但又不能解除對他們的精神

支配。

而進攻不得的馬貝里庫從地上四十七樓走廊窗口目擊西方天際顯現的巨大火球。

他為之愕然——

「……傑…傑爾曼嗎?」

令人不敢置信那只是一名吸血鬼的作為,甚至可說,擁有類似中距離彈道彈(IRBM)與大陸間彈道彈(ICBM)的「兵器」威力。

此時,一名屬下緊急來電:

「新對手!?機場的部隊抵達了嗎?」

比預料中迅速。可是聽到屬下慌慌張張傳來的念話後,想不到在巴得力克嚮導下,機場見識到的古血少女正與部下一起上樓。

整齊一致的步伐,數量與熟練度都不是馬貝里庫部隊比得上的。

「可惡,打不完……!」

既然如此就不能再繼續拖拖拉拉,反正已經成功破壞通訊網這項最優先課題。馬貝里庫接二連三犧牲支配下的隊員們,開始撤離「公司」本部。

BBB

漢斯與亞弗里並未像其他兄弟姐妹一樣的苦戰。由於卡莎在第六區襲擊了「赤色獠牙」先行部隊,與其交戰的鎮壓小隊救援無法前來。

早先出現的兩架直升機,已經擊墜一架。接著一面躲避殘餘之鎮壓小隊追擊,一面朝與卡莎會合的地點前進。進擊速度稍稍變緩,是因為至今漢斯仍帶著受次郎下重手的傷口。

「抱歉。」

「沒關係。」亞弗里適當回應懊惱的哥哥,原本他會負傷也是因為自己,亞弗里心想,反倒是自己才該道歉。

可是當「那個」出現於夜空時,兩人均停下腳步,忘了被追擊而瞪大眼。

一瞬間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當然不僅他們,緊追不捨的鎮壓小隊隊員以及附近的普通民眾——不,應該是特區各地居民均屏息仰望天空。

東方天際浮現巨大火球,令人以為是拍科幻片的非現實景象。

火球爆炸時,本能感受到死之覺悟。最後,預期的破滅未來臨,但熱浪涌近時仍捏一把冷汗。到底炸射出多大的力量呢?實在很難想像。

「那難道是『緋眼傑爾曼』?」

「……是達爾哥與那布羅哥所在的區域。」

「啊!」

亞弗里看向漢斯,漢斯臉色蒼白地——

「快。」

亞弗里二話不說地點頭。

BBB

色彩,輪廓,聲音,氣味,在壓倒性的閃光前,均被抹成一片白,

感覺回復時,戰場又被寂靜籠罩,空無一物的寂靜。甚至先前充斥四周的戰意與鬥志均因不同凡響的炙熱蒸發。

少年站在其中,站在寂靜的中央重重呼出一口氣。

帶著哭笑——卻是無畏的笑容——

「就未『蓄勢』的攻擊而言還不錯……但連豪華大絕招都躲過不就不能決勝負嗎?」

他的視線方向是瓦礫上單膝跪地的達爾,旁邊則是讓兄長靠著肩膀的那布羅。

達爾最後射出的彎刀在火焰膨脹前製造出一瞬間的「空檔」,然後那布羅趁隙奮不顧身地救出達爾。

雖說如此——

「……呃。」

「那布羅!」

達爾心焦地撐住頹然倒地的弟弟。化為霧氣的那布羅大量身體被卷進火焰而喪失,能四肢齊全地實體化已是奇蹟,形容枯槁得甚至會被誤認成其他人。達爾也失去長年如手足相伴的雙刀之一,對他來說就等同於失去單臂。

而且——

「……喔?」

傑爾曼腳下一時搖晃。在投入全力的戰鬥中,受達爾刀創還緊接著使出如此大絕技,即使是他也不掩疲憊。

迅速對傑爾曼伸出手的——是次郎,似乎傷口終於痊癒,他表情古怪地伸手扶著原本在特區一直敵對的年長古血。傑爾曼稍顯驚訝,又馬上戲謔一笑,無情地甩開次郎的手。

「傑爾曼,你的傷——」

「與你造成的傷口相比,不足為道。」

傑爾曼冷淡地答道,次郎不禁回以一聲「咦?」

傑爾曼壓低聲音——

「……你似乎搞不清楚你的武器有多厲害呢。對我們來說,致命傷以外的創傷都只是單純的傷害,終究會痊癒。或許行動緩慢造成不利——總結來說與戰鬥中的『時間』等價,若製造出相同或凌駕其上之消耗敵方『時間』的狀況,損失的時間不成問題。」

「這是說……」

「我們的戰鬥不將對手化為灰燼就不會停止,就這點而言,『銀』制刀刃能『累積』傷害,平常鑰匙揮舞那種東西,就算不願意也會失去鬥志——但是你卻不同,懂嗎?你的『優勢』?自己的『能力』?你若有心,能做出多少戰術變化——」

傑爾曼還想說什麼,卻突然尷尬閉上嘴,似乎想到戰鬥尚未結束居然聊起這種瑣事。

不理會無言以對的次郎,轉頭看向另一名吸血鬼。凱因尚未自衝擊平息,仍毫不疏忽地盯緊達爾與那布羅的可趁之機。

「幹嘛,凱因,敵人一變弱就充滿幹勁啊?」

「……隨你說,為了保護特區,我不惜手段。」

凱因不引以為恥地回答,實際上也無羞恥可言,看不到勝算的戰鬥終於出現贏面,若放過這機會,才是身為特區守護者之恥。

與凱因的決心同步,次郎也隨之提起銀刀。看著兩人的態度,傑爾曼縮縮頭評論「得寸進尺的傢伙」,話說回來,他也無意阻止兩人,只是吐舌舔唇。

此時——

「……傑爾曼•克洛克。」

達爾叫住他。

「剛才的螺炎……是阿耆尼的火之箭?」

「很稀有吧?」

「……聽說龍王擋下來了。」

達爾出口詢問,平鋪直述的語氣掩蓋質問的意圖。傑爾曼眼角微微一動。

「這也是從『人行者』聽來的?真辛苦你搜集情報。」

「究竟怎樣?」

「……對啊,被他封殺了。順便提醒你,就算想吸遍特區的血,我後頭還有他守著。昏頭了吧?如果無論如何都需要我,也不是不能助你們一臂之力啦?」

傑爾曼以他獨特的蠱惑冷笑回答,答話也很有他的風格。即使知道他在說笑,次郎與凱因仍覺得不是滋味。

可是——

「……原來如此。」

達爾無視傑爾曼的玩笑,露出淺笑。任誰看來都明顯的劣勢下,真是大膽的笑容。

「確實——正如軍師大人所言,真令人放心。」

「什麼?」

傑爾曼眼神險惡,達爾則不再回應。

他掩護在弟弟前方,端正姿勢,收斂表情,舉起僅存的一把彎刀:

「立場逆轉了,接下來——」

蒙塵的臉龐探出獠牙:

「換我們爭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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