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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牙再臨 第三章 謀略(2/2)

目錄

「換我們爭取時間。」

3

手機有堆積如山的來電,全都是來向邊邊子求助的。

因此——

——必須工作。

邊邊子心想。

求助的是平常她照顧的小血族們,與「公司」不理會、地位邊緣、能力弱小、以及偷渡的吸血鬼們交涉,解決他們的問題,是調停家葛城邊邊子目前的工作。

所以現在有許多事情要做。譬如費妮•周,她是外貌如國中生的弱小血族長老,應該會因攻擊特區的騷動感到怯懦不安;也得聯絡韓老先生,邊邊子事務所附近的小血族無論何事都會請教他,現在正需要他的建言;還有基克洛•羅西尼,雖說辭退「義士皮庫羅托提斯」長老職,但他一定依舊關心著同伴,而且他也能協助邊邊子,一起努力——將大家帶到安全的地點——

——安全的地點。

是哪裡呢?

不曉得。但只能想辦法,她必須想辦法。

因為,她不想辦法,也沒人幫得了她,沒有支持的力量。

現在已經沒有了。

「小邊邊?」

小太郎輕聲呼喚她,緩緩回過頭,儘可能回以一笑。

「小邊邊,你還好嗎?」

「嗯……對…對不起,再等一下,再等一下馬上就去工作……」

空洞的笑容讓小太郎眼眸一暗,他將邊邊子拉過來,小小的胸膛擁著她。好溫暖,人體的溫度傳遞給邊邊子,可是傳出來的熱意來不及溫暖邊邊子內心就消失了。如今邊邊子失去某種保溫的容器。

兩人正在「公司」調停部的辦公室。鄰近往二樓的樓梯旁自動販賣機一帶,有一區通往後門緊急出口的休息空間。

因為也是吸菸區,陣內偶爾會在這裡吸菸翹班。被鈴介帶來辦公室的邊邊子無處可去地到處

亂晃,最後來到這裡,坐在安置在此的沙發上,接著就一動也不動。

陣內驟死的消息奪走調停部辦公室的希望之光。

可是陣內組織訓練的調停部並未因此崩壞。無言以對的人,口吐惡言的人,揚聲感嘆的人,默默接受的人,這些反應五花八門,但大多數人得知這消息後,立即重新展開業務——不,「自己的使命」。

每個人都明確自覺自己應盡的職責與意義。正因如此,他們才會持續任職「調停員」這種報償微薄的工作,並伴隨自傲。

可是——

對他們來說,陣內是宛如父親的長官。

而對邊邊子來說,陣內就是父親。

小太郎無言地緊抱坐下來的邊邊子。沒有流淚;明明是愛哭鬼,哭出來也沒關係,但陣內過世後,邊邊子卻還沒哭,似乎眼淚都乾涸了。

來傳達陣內死訊的鈴介,為邊邊子打氣後離開辦公室,他以非常固執的表情說「我去找神父」。所謂神父就是「那位」神父嗎?不曉得,總之到最後他均未露出往常的玩鬧態度。

辦公室的熟面孔都對她小心翼翼,誰都知道陣內與邊邊子的關係。尤其晚輩雲雀,連同沒有哭的邊邊子的份一起悲傷到眼睛通紅。

「學姐……學姐……!」

她話不成聲地揪著邊邊子:

「為什麼部長……怎麼這樣…太過分了……」

雲雀嘆息地說。邊邊子也覺得太過分了。

可是她並不覺得「為什麼」。並不是現在才這樣,陣內總是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在他庇護的羽翼下,邊邊子、雲雀、以及調停部的所有人——或許包括「公司」大多數人——才得以奮戰至今。

直到他們能自立自強地戰鬥。

——那個人果然很厲害。

大哭特哭後的雲雀剛才也回二樓去執行自己的職責。陣內去世後調停部仍健在,「正因如此」,反倒更加感到陣內的存在感,從他遺留的事物,確切感覺到他對周遭的影響之大。

既然這樣,自己也該安然健在地處事;身為陣內的部下之一。

「……謝謝,小太郎,我已經好了。」

「可是——」

「沒事。」

邊邊子笑著,身子離開小太郎。

——必須動身。

她告訴自己。那些求助的來電,受到如此龐大的信賴,不能背叛;身為陣內培育的調停員,可不能背叛那些信賴。

可是……

使不出力氣。

打不起精神。

不管怎麼做身體都不聽話。

沒事才怪。甚至感覺不到懊惱的憤慨,覺得不能這樣,卻又無計可施。

腦中閃過陣內的話;結果那居然成為遺言。

——「我對你很期待。」

「才不要……!」

才不要他的期待,又無法回應他的期待。

怎麼可能撐得下去。

忽然想到。對,次郎;次郎還不知道陣內已死,他正一無所知地拼命戰鬥。

對次郎傳達死訊的應該是邊邊子的責任吧。可是……該說什麼才好?要怎麼說才好?次郎與陣內是好友,更是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至今兩人的信任關係依舊。要是從邊邊子口中聽到死訊,次郎究竟會受到怎樣的打擊?辦不到,她甚至無法面對面看著他。

邊邊子再度垂下臉。真想拋掉一切,拋掉工作、朋友、重要的人們;真想逃到沒有吸血鬼的地方。

「人類——」

「……咦?」

「死了以後會怎樣?」

小太郎突然發問,邊邊子一臉訝異。

「小太郎?」

「……啊,對不起,邊邊子。可是我覺得好奇妙——」

小太郎的臉上充滿安慰邊邊子的溫柔與關懷,接著,他以拙劣的用語描述自己的感覺:

「小邊邊,記得嗎?我們來特區時——差點死掉時的事。」

「……嗯。」

邊邊子點頭。

姜是以進入特區為目標的「斷絕血統」集團中的少女,是率領集團的凱麗•黃的直系。而她也遭「九龍的血統」毒牙攻擊,即將進入特區前,短暫的人生就此謝幕,在交情良好的小太郎面前化為灰燼。

「那時候我想,姜雖然消失了,其實還在黃的體內好好活著。」

「這……」

腦袋還無法順利運作。但她總算理解關於吸血鬼血統的事情——也就是所謂的「血」。

吸血鬼的本質是「血」,每個吸血鬼都親口如此說,尤其是活過漫長歲月的吸血鬼,似乎更能親身體會此話的真實性。即使失去記憶,小太郎也是活過漫長光陰——非常漫長的光陰——的吸血鬼,看到姜化為灰燼時會這麼想也不足為奇。

於是,建立在親身體會的基礎上有此一問——既然這樣。人類死了會怎樣?

邊邊子知道答案。以前跟陣內問來的答案;不輸給黑血(BlackBlood)的紅血(RedBlood)存在。

可是她無法將答案說出口。因為不管怎麼解釋,陣內還是死了,不在了。

小太郎眼神溫柔地凝視邊邊子,直到邊邊子的內心深處。

「我……」

邊邊子支吾著。

這時——

「學姐。」

雲雀從樓上走下來。她雙手拿著盛咖啡的紙杯,噠噠噠地跑下來,朝坐在沙發上的邊邊子揚起鼓勵的笑容:

「正好有空,所以泡了兩杯,請喝。」

小太郎微微一笑——赫然頓住。

邊邊子一副「我知道」的態度,將手放在小太郎的肩膀上——

「請別這樣,卡莎。」

雲雀一臉吃驚地拿著紙杯停下腳步。

她瞪大雙眼——

「為什麼?」

「我知道。」

邊邊子凌厲地回話。「嘖!」雲雀嘟起嘴,視線落在手上的紙杯。

接著重新振作又接近邊邊子,遞出一杯紙杯。這是已經解除「化身(Metamorphoses)」,糰子頭變回黑色長髮,孩子氣的容顏變回妖艷的白晰臉龐。

細長翠綠眼眸送出一個秋波,向敵方首領微笑地說:

「算了,既然泡都泡了就喝吧,我沒下毒。」

BBB

要告訴聖。

邊邊子心裡這麼想卻沒動作。若表現出要去叫聖的樣子,卡莎不會保持沉默。但聖應該已經發覺,不管怎麼隱藏氣息,他所在的墓地離這裡近在咫尺。

有不讓卡莎發現而引起聖注意的方法嗎?邊邊子想了又想,緩緩伸手收下卡莎的咖啡。

邊邊子收下咖啡後,卡莎一副很開心似地微笑。

轉眼她突然態度直接地——

「不給你,這是我的份。」

「……我才不要。」

「唔,一點也不可愛。以前還比較老實,尤其是跟食物有關的事。次郎的教育真糟。」

「以前?」

小太郎一臉不解。少年與美女一時之間氣氛險惡地——旁人看來實在很幼稚——互瞪。

當邊邊子插嘴喊一聲「卡莎」後,卡莎便乾脆地退開。

她對邊邊子說——

「好久沒跟你說話了。」

「……是啊。」

「你剛才在用餐嗎?真不好意思。」

她是指乘船到對面時的事情。邊邊子沒回話。

卡莎已經知道墓地的位置,應該也曉得聖正固守於墓地的狀況,然而卻偷偷潛入敵人等待著的危險地點,特地出現在自己面前。看不透卡沙的意圖。

「為什麼?」

她坦率詢問,卡莎也立即察覺邊邊子的話中含意。

「引起爭亂前先來道謝。」

「道謝?」

「嗯,謝謝你照顧我妹。」

真是出乎意料的說詞。既然是卡莎的妹妹就是「九龍的血統」,可是邊邊子不記得曾照顧過任何「九龍的血統」。

——還是說……!

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採取什麼對卡莎他們有利的行動嗎?若是如此就糟糕了,實在對不起次郎、其他人、以及去世的陣內。

不過看到臉色發青的邊邊子,卡莎苦笑地搖搖頭。

「不是,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

「半年?」

「哼,算了。總之,雖然晚了,我覺得還是來道謝一下。至少就個人而言。」

說著,卡莎翹起拿著紙杯的食指:

「『黑蛇卡莎』泡的咖啡,可是我的弟妹們難得喝到的

極品。」

「……」

邊邊子不知如何回應而含糊其詞。

看向身旁的小太郎。小太郎仍保持警戒心瞪著卡莎,不過怎麼說呢——雖然警戒,卻沒有憎恨憤怒等負面情緒。小太郎不適合這種情緒,但譬如失去姜時,他也曾顯露十足憤怒。

面對卡莎的反應有些不一樣。就算這種比喻不太正確……像是警戒附近大聲狂吠的猛犬一樣更加「平常」,才是小太郎所熟知世界範圍的警戒心。態度會不會太透徹了?

就像小太郎無法顯露敵意,邊邊子也無法對卡莎憎惡相向。卡莎的態度跟以前一樣,就是一年半前變成黃接近邊邊子的樣子。

並未惡形惡狀的坦然態度。邊邊子仍清楚記得當時與身份不明的她的對話。

——「他的血就算只剩最後一滴都屬於艾莉絲•夏娃。」

不知為何,邊邊子清晰牢記說這話時卡莎的聲音,眼神,以及她營造的氣氛。連同理由不明閃過內心的同情。

——可是。

邊邊子想起來。

她是「敵人」。

是她同伴害的——

「陣內部長死了。」

來不及抑制就脫口而出。卡莎點頭,頓了一頓——

「好像是。」

她應聲。

從此兩人對話中斷。

她知道,這就是戰爭。基於戰略上,她能理解卡莎除掉陣內的行動,同時,也無意否定自己無法饒恕的憎恨心情。會憎恨是理所當然且正確的,這是戰爭,戰爭就是如此。次郎、陣內、以及卡莎都曾在香港經歷過。

然而他說不出指責卡莎的話,理智上理解就算出聲謾罵也無所謂,情感上卻不聽從。

突然小太郎握住邊邊子放在膝蓋上顫抖的手。

「再過不久——」

卡莎打破沉默開口:

「世界就要變天。」

邊邊子看向她,卡莎的視線則落在牆上:

「我族父王的復活會帶給世界衝擊,衝擊人類,衝擊有牙之人。王的治世即將展開。」

「……妄想。」

「誰知道呢?」

卡莎轉頭,黑髮清爽飄揚。眉毛映襯的狂妄微笑,邊邊子沒遇過比她適合獠牙的女性。

「你們打算要征服世界嗎?」

「不,還不至於到那種地步。更何況就算我就麼說,弟弟們也不敢。」

「那麼,是要創造自己的樂園?」

「這也是,因為實在沒有願意租房子給『九龍的血統』的房東,可是——」

不只如此——卡沙繼續說:

「我族也有我族的『血』之宿命。」

「『九龍的血統』的宿命?」

「對……我說,邊邊子,你覺得吸血鬼所講的『血』之宿命是什麼?」

卡莎詢問她,邊邊子無法馬上回答。

譬如傑爾曼所屬的「斗將阿斯拉」血統;以前曾聽沙由香說過,該血統的『血』之宿命是追求戰鬥。另外還有次郎與小太郎的「賢者夏娃」,他們為了血統始祖「賢者」的永續,護衛者必須犧牲奉獻,終有一天次郎也「註定」被小太郎吸收。這也是深植在邊邊子、與兄弟倆關係密切的人們心中「賢者夏娃」的「血」之宿命。

那卡莎的情況呢?

說道「九龍的血統」的宿命,「將吸血的對象染上自己的血統」之能力可說當之無愧。他們由於這種能力而遭到其他血統疏離、敵視,這是他們在全世界受迫害的最主要原因,另外再加上性好爭亂,恐怕沒有其他血統比他們更不適合藏身於人類社會生活。

邊邊子儘可能不放入個人情緒,吶吶說著自己的看法。由於小太郎在場,自然關於「賢者夏娃」轉生的部分便含糊帶過。

聽完邊邊子的想法,卡莎出聲——

「那麼——」

她唇角浮起微笑:

「是這樣嗎,邊邊子?你仔細思考一下。『斗將阿斯拉』的血統渴望戰鬥——這還能想當然爾地理解吧?可是期望『賢者』永遠活下去呢?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血族?」

「……咦?」

「我族的情況也是,『九龍的血統』轉化吸血的對象到底也只是種能力。那麼,『為何』我們從一開始就會擁有這種能力?『為了什麼』?『渴望什麼』?」

「你…你說……什……」

「認真思考,邊邊子。」

卡莎的眼眸妖異地發亮,她緩緩接近邊邊子:

「在香港,我族的王為了什麼這麼做?或者我可以問你更根本的問題嗎?『吸血鬼是什麼?』『為什麼我們存在於這世界?』聽好,我們都曾是人類哦?始祖也不例外,他們是在某天才突然成為始祖。而且新興誕生的始祖與其他始祖截然不同,都擁有相異的性質。『為何?』」

「……」

邊邊子無法回答。卡莎的話讓她收回聲音,甚至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她……

她在說什麼?她現在「打算說什麼」呢?全身起雞皮疙瘩,身體內部如凍僵般顫抖。

卡莎朝小太郎瞥了一眼,邊邊子也轉頭看向小太郎。

小太郎閉上嘴注視卡莎,美麗的藍眼不催促也不阻止,一味默默旁觀。邊邊子不知為何有種直覺,「他不能干涉」;這也是「賢者夏娃」血統的「血」之命運?

確認小太郎的反應後,卡莎繼續道「那麼……」,如歌頌般帶著抑揚頓挫:

「……告訴你吧,邊邊子。為何吸血鬼存在於世界,並且存在眾多血族。因為所有始祖——他們以及她們均懷著各自的『問題』與各自的『願望』降生於世。當她們的『想望』與世界的期待——世界的『脈動』一致的瞬間,就會從人類變成最初的吸血鬼,不管本人是否願意。」

「……脈……動?」

「對。而且這種『想望』正是血之『宿命』。為了延續『想望』而行程血統,每一名吸血鬼都是受血統之祖所懷之『業』束縛的存在。」

卡莎邪邪一笑,仿佛伊甸園中描述禁忌果實美妙之處的蛇。

邊邊子嘗到腦中麻痹的滋味;「應該是真的」。

那麼——

「……九龍王的想望是什麼?還有——」

「『賢者』的想望?」

小太郎打了個激顫,從相牽的手傳來。邊邊子看著少年,金髮碧眼,如天使般的少年,凝視咬唇的邊邊子。

這雙微微濕潤的美麗碧藍眼眸。

他的眼底——

「……『小太郎』?」

「……」

「少年外形的吸血鬼」並未作答。他的內心深處糾葛著混亂與掙扎、困惑與確信,喘息般掀開唇瓣,露出小巧獠牙。與剛才情況之意義大為相異的震撼衝擊邊邊子。

——難道!

「小太——」

「等等,邊邊子。」

卡莎一喊。貿然轉頭又吃了一驚,連她也臉色蒼白:

「我真是失策……他還沒安定下來嗎!?」

卡莎懊悔地說著。邊邊子理解了是怎麼回事,卡莎也知道小太郎曾經差點「孵化」。

而且又即將——

邊邊子繃起臉,抓住小太郎的雙肩,與他面對面相視。

筆直的眼神,溫柔地——

「還好嗎?」

「……」

小太郎無法回答,但心跳以非常快速的節奏跳動。嬌小身軀內兩方意志相爭,一方是小太郎,另一方是艾莉絲——

——「不對」!

一方是小太郎「與」艾莉絲。

另一方是「賢者夏娃」的「血」。

自好久好久以前兩人背負的宿命,如今現身於兩人面前,而彼此認同的一雙意志正激烈抵抗。為什麼?還用說,就是昨日請兩人「等一下」的相同理由。

然後小太郎被制服了。艾莉絲能控制之自我累積的力量,以小太郎的模樣無法對抗。

這樣下去的話……

——可是,該怎麼辦!?

這時——

你在做什麼?邊邊子?我們的工作就是——

「進行調停」。

聽到了幻聽,一定是幻聽。至今頻頻不斷,聽到都不想聽的話——那聲音。可是這聲音給予邊邊子力量。

邊邊子鬆開全身不必要的緊繃。她微笑,輕撫金髮,將吃驚的小太郎抱過來,在手臂中轉一圈讓他面向另一頭,接著從少年身後抱住他,捲起左手袖子。

接著手腕伸向他的嘴邊——

「……喝喝看。」

「什——!?」

卡莎無言

以對。可是邊邊子不在意,她的臉埋進少年的發叢,「一定會冷靜下來」——他如此悄悄細語著。

小太郎顫抖著。面朝另一頭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手腕終究竄過一陣頓頓的疼痛。

啾啾——就像小貓舔牛奶的聲音,輕輕吞咽的聲音。

微麻的奇妙感覺斷斷續續流泄而出,在這期間,邊邊子不斷溫柔地撫摸少年的頭。

並未經過太久。

最後他撫慰般舔著傷痕,惶惶不安從邊邊子的手臂中轉過身。

「……怎樣?小太郎?」

「小邊邊……」

回頭的小太郎一臉隨時會哭出來的樣子。可是,邊邊子放心了,眼前確實是她平日熟悉的小太郎。

「小邊邊,我剛才……」

「嗯,要對次郎保密哦?」

邊邊子這次從正面輕輕抱住小太郎。砰——卡莎的背撞上自動販賣機,吐出全身的氣,手上的紙杯傾斜,咖啡也溢了出來,然而她卻毫不在意。

瞪大雙眼,手壓在胸口,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話的樣子:

「哈哈……真是的,邊邊子,你……真是了不起的傢伙!」

看起來笑著,其實卻是一副不知道該不該笑的模樣。這時候卡莎確實被普通的人類少女嚇破膽了,而且被嚇得徹徹底底。

然後,她受不了地搖搖頭——

「暫時鬆了口氣……可是也多虧你害我暴露蹤跡。」

——咦?

邊邊子才冒出這念頭,後面,對外的緊急出口開啟。

站在門前的是——

「聖!」

「抱歉,來晚了。」

現身的龍王對邊邊子簡單致歉。

跟邊邊子熟悉的聖的氛圍不一樣,從與小太郎差不多的嬌小身體發散出連邊邊子這種外行人也清楚的強大氣息。

聖朝小太郎瞄了一眼——

「剛才……」

「是,等一下在告訴您。」

邊邊子迅速回望聖。小太郎不發一語,驚訝地盯著親密玩耍的朋友不尋常的表情。

這時——

「也真想讓您瞧瞧,哎呀,實在是了不起的做法,佩服佩服。」

毫不客氣或說是大膽桀傲的說詞,當然來自卡莎。

聖靜靜看向卡莎:

「……卡莎。」

「好久不見,龍王。」

卡莎立正站好,將手放在胸前彎下腰。

飄逸的黑色長髮優美地垂下。在無可挑剔的優雅行李後,她抬頭攏起耳邊的髮絲,張嘴探出獠牙。

「這是弟弟提供的權宜之計……挺厲害的吧?」

「……但發現了,到此為止。」

聖的聲音嚴厲,卻沒有太多焦躁與憤怒。因為他已經「捉到」敵人。聖不會讓她逃,卡莎應該也明白這點。

即使如此——

「這樣好嗎?邊邊子在這裡,其他職員也在這,如果在這裡動手——」

「不會傷害到其他人。」

「你以為我不會抵抗?」

「『一樣』。」

他放話道。

卡莎苦著一張臉,可是她也同意聖的話並非傲慢或誇大。她不管發揮怎樣的力量,聖都能將所有力量壓制住,兩人的力量就是存在如此差距。

「不過——」卡莎提起身體的重心,不落下腳步聲,悄悄離開邊邊子他們。

「只要是辦得到的,我還是會嘗試。」

「卡莎。」

「是?」

「很遺憾。」

卡莎一轉為冷酷虛無的表情。

卡莎與聖他們兩人在分道揚鑣敵對之前,也有一番情誼。那是在卡莎還帶著隨從凱因,與次郎和艾莉絲一起旅行世界各地之時的事。

大多數正統古血均嫌棄身為混血兒的卡莎,可是統領香港黑夜之王從未對她差別待遇。凱因最初以龍王為模範也是這緣故,因為他反倒對卡莎個人抱以深厚同情。

「……龍王還是一樣縱容呀……」

卡莎寂寥卻又莫名開心地說著。然後她輕盈翻身,奔向辦公室的後門。

「卡莎!」

「好了,交給吾。」

說畢,聖追上去。朝喊著「小邊邊!」的小太郎點點頭,邊邊子也追上聖。

來到辦公室一樓的中央走廊,離開走廊時聖稍作停歇,又轉向辦公室正門入口方向。邊邊子與小太郎跟過來,發現卡莎,她就在正面入口門前。她曾說要以大樓的人當作人質,卻未這麼做而有意逃到外面。敞開對開的大門,轉身看向他們,淺淺一笑,走出門外。

聖在走廊一躍,有自信絕對不會讓她逃走,沒有一次焦慮的樣子。邊邊子他們跟隨在後,聖在眨眼間穿過走廊。

奔向敞開的門,聖飛進長方形的門框。

這一瞬間。

一條光線橫切四方形框中。

橫向射來的紅色光線,從長方形門框右方移向左方。

聖纖細的脖子就在這道光線上。

血水飛舞於空中。

4

接下來恐怖的事情發展,是耗費長時間綿密計畫下在幾秒內導致的結果。

「好!成功了!」

駕駛座的拉烏不禁以拳頭猛敲方向盤拍手稱快。

副駕駛座上的是身著「赤色獠牙」戰鬥服,看起來年約二十五歲的西班牙裔青年。他是在薩札委託下,拉烏從部隊挑出的技巧高超的狙擊手,不過已經被卡莎的牙感染「九龍的血統」,而且被薩札奪走身體。

薩札降下副駕駛座的窗戶,槍身放在窗台上保持穩定後進行狙擊。距離約一百公尺,以身體主人擁有的能力來看,這是百發百中的射程距離。更何況又是吸血鬼,動態實力更是身為人類時無法比擬。更重要的是,目標被誘導至事先設定的射擊點;為了帶龍王到「公司」辦公室入口的特定地點,卡莎承受龐大風險,單獨在他面前露出。

而且薩札開的槍也並非純粹的狙擊步槍,他手上的槍是近似對戰車步槍的巨大長槍,無數電線纏繞在堅硬無機槍身的外觀,看起來像是作為特別用途的機械;從槍托延伸的特粗電線連結到后座上類似小冰箱的蓄電池。這是「赤色獠牙」部隊帶進特區的雷射槍;坦白說,強力推薦納入部隊的就是戰術顧問福克斯——也就是拉烏。

補充所有能量,賭在第一擊上。

而且這一擊漂亮命中。

透過夜視鏡窺探的拉烏確認紅色雷射光貫穿跳出來的少年脖子,直到噴濺鮮血。

可是薩札卻——

「還沒完!卡莎!」

雷射橫切過後方的瞬間,卡莎緊急停住,身體一個迴旋。

長發畫出一道弧線,髮絲對著「公司」辦公室。聖就在連接入口的五階台階上,被射穿而噴出的血還停留於半空中。少年的身體宛如切斷線的傀儡,無依無靠地搖晃著。

從正前方看不到,但頸部兩側應該有燒焦的傷痕。來自鄰近墓地的「結界」氣息消失,這就是受衝擊的證據。龍王遭受無法置之不理的重傷。

但,總是會痊癒。互為吸血鬼的戰役不到一方化為灰燼都不會結束。

「或者」——

卡莎一面迴旋一面揮出手臂,宛如斬擊的意念力場,目標是聖的臉;墨鏡被打飛,露出失去血色的少年臉龐。全力衝上前,一面衝刺,一面施展意念力場;在她的意象下,牢牢扣住聖的臉,以手指按住眼皮,硬是施力。

聖的眼睛被撐開。

「薩札!」

卡莎喊出信號的同一時間,薩札離開狙擊手的身體,移動目標是卡莎。他曾轉移過的對象,不用透過視線也能來往自如;就在半小時前,以三十記拳頭作為交換,薩札獲得卡莎的支配權。

轉移到卡莎身上的薩札瞬間掠奪她的視覺,在奪到的同時進行視經侵攻,目標是聖。懷著必死覺悟的視經侵攻趁對方受傷之隙而成功,薩札將自己的精神潛入聖的內在。

潛入後,只見一片不曾經歷的廣闊內在世界,這世界由於預期外的攻擊與侵入大舉毛骨悚然。薩札使出全力掌握四周狀況,為了擬制聖的五感——可是反擊來到,恰可形容為驚濤駭浪,一股股令人頭昏眼花的「拒絕」與「排斥」意念。薩札死命瘋狂堅持住。

若只就精神力而言,薩札有凌駕聖的自信;雖然只有薩札清楚,但這自信是正確的。話是這麼說,他目前位於聖的體內,而聖從本身的血能引出近乎無限的力量,這樣下去毫無勝算。因此,薩札使計才有其意義。

——來!卡莎!

薩札呼喚卡莎——

卡莎回應薩札的呼喚。

她宛

如猛禽攻向行動駑鈍的聖,雙手抓住他的一對上臂。在襲擊之沖勢下,兩人的身體漂浮至半空,她順勢探出獠牙張大嘴——

「咬住了聖的脖子」。

「——呃!?」

氣管被破壞的聖發出被血糊住的聲音,嬌小身軀展開激烈抵抗蹦來蹦去。卡莎用盡全力壓住他,更深入地刺進獠牙。兩人在台階上交疊倒下。

溢出溫暖的血液;

她渾然忘我的吸噬。一團熱意落入身體內部,快感與力量迸散全身。

於是——

「九龍的詛咒開始逆流」。

剎那的堅持宛如永遠,盼望的援軍終於來到薩札身邊。

屬於他血統的力量,九龍之血。

一股駭人的戰慄擴散於聖的內在。不過薩札反倒因而亢奮,從逐漸流入的血吸取豐沛的力量,但聖仍不放棄。

——白費力氣,龍王。恕我不敬,若在平等的條件下,我不會輸。

薩札的精神四面八方縱橫移動,看透了聖的策略而先發制人,以眼花繚亂的速度擴大支配權。另一方面,「真祖混沌」直系血統無計可施地被九龍王直系輸入的血感染。

然後,當最後一滴血都被感染時,持續抵抗的聖的精神停止活動,轉移至遙遠的他方。

BBB

血的快感與戰鬥的激情支配卡莎的腦海,她順勢委身,拼命激起鬥志。

卡莎並非不明白她正壓制著多麼強大的對手,不可能鬆懈,可說是拼死命封鎖對方的行動。不曉得經過多久時間,甚至如今誰占優勢這種基本的念頭也消失了,只是一心一意,相信弟弟的勝利而不放開獠牙。

然而——

「好……好痛~」

亮出獠牙的少年說出這句話。

赫然回神。惶惶不安地抽出獠牙——下顎僵硬到自己也沒發現——卡莎輕輕放下身體。

呈大字倒地的少年「呼」地鬆了一口氣。

黑色眼眸眨了眨,接著在屏息以對旁觀的卡莎眼前,一副將散亂的神經重新安置般,扭頭轉肩晃手擺腳,一點一點照順序動著。

完全確認身體狀況後,少年仰望遮覆其上的卡莎。

年幼的容貌微微一笑——

「感謝你熱情的吸血,大姐。」

這是九龍王的遺孤們取得勝利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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