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王牙再臨 第四章 兩名始祖(1/2)
1
屈居劣勢的達爾展現出猛獅出籠般的戰鬥。掩護受傷的那布羅,揮舞剩餘的單把彎刀與次郎、凱因、以及傑爾曼三人對打。他的戰姿連熟知他強悍的凱因都感到顫慄。
可是——
「住手吧。」
傑爾曼使出的踢擊從斜後方踹中達爾,達爾擋不住而彈出去,伴隨地鳴聲衝撞瓦礫。傑爾曼收回踢出去的腳,雙手插入口袋。
過一會兒,達爾從瓦礫中爬出來。
白素服裝血塵遍布,頭巾鬆開,亂發垂在頸部。臉、手腳、全身是傷,痊癒速度看起來也很緩慢。
但達爾並未失去嚴重的澄澈光輝,宛如精煉的鋼鐵,毫無怯意地承受敵對三人的視線。
那布羅咬牙靠近達爾,可是才舉起西洋劍,達爾便抬手制止。
「專心回復。」
「……夠了。」
「傻瓜,不聽兄長說的話嗎?」
說完,不曉得已經重複多少次,他伸出彎刀頓住不動。次郎暗自感慨,他的刀尖至今仍紋風不動。
「……達爾大人。」
「怎麼,凱因?難道要勸降嗎?」
「這……」
凱因痛苦地咬緊牙關;不能接受「九龍的血統」的投降。這是聖戰以來的不成文規定。
與「九龍的血統」對戰時,沒有殲滅以外的選擇,不用說,在場所有人都明白。
傑爾曼聳肩:
「好,差不多該做個了結,最後就來點豪華的吧!」
次郎與凱因點頭附和傑爾曼的說詞。
達爾緩緩吐氣,他清楚彎刀從頭到尾都充滿鬥志;那布羅也舉起西洋劍,白晰美貌面無表情,給人冷漠印象的雙眼卻蘊含準備決一死戰的意念。
兩方陣營的戰意壓縮到最高點。
卻突然被破壞。
此時的衝擊實在難以形容。
次郎毫無預兆地感覺全身體溫消失;一陣惡寒。仿佛原因不明地踏入死之世界般,全身毛骨悚然。
凱因愕然無語,又接著予以否定。察覺瞬間發生的事,又立即打消念頭,但即使屏除念頭,手腳仍戲謔般顫抖,嚴肅的表情血色泛白。
傑爾曼感到「顫慄」,八百年歲月中首次嘗到的滋味,濃縮的衝擊、驚愕、恐懼、興奮一鼓作氣迸發,異樣的感覺撲襲全身。
這一刻,三人就像時間凍結般停止動作。
相對地——
「漂亮。」
達爾為之綻顏。持續挺過死斗的雙眸放出驚人光芒:
「我族同胞真是極其優異,神明如今終於關照到九龍之牙。」
受傷的巨體散發英勇光輝,至今的勞損仿佛都是假的。從他身體深處轟然湧出新的力量。
「騙人。」
次郎說。
「怎麼會。」
凱因道。
傑爾曼無言以對。他朝南方——墓地所在方向瞪大雙眼。
站在達爾身邊的那布羅與兄長相反,鬆了一口氣般的頹然倒下,達爾悠悠伸出手臂繞過腋下抱起竭盡力氣的弟弟。
接著,他已經不把三人當作對手,邁出強力的腳步奔向瓦礫之荒野。
往南奔馳。
次郎與凱因處於衝擊中追起兩人,傑爾曼晚一步跟上。
臉色發青的次郎開口——
「凱因,這是……!?」
「不會,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一定有什麼誤會!」
這實在不像凱因?克洛克會說的話,但這句話是他內心的吶喊。
「……喂,你們存點力氣。」
傑爾曼自後方輕聲喊著。次郎轉頭看向他,傑爾曼的美貌脫除所有情緒。
「還能發一兩次螺炎,但為了絕對不失誤,必須專心發動,你們要撐過這段期間。」
次郎與凱因屏息諦聽他冷淡的話語。傑爾曼命令兩人協助,為了「打倒聖」。
「別…別說笑了!」
凱因大吼。傑爾曼寒冰般的視線只是稍微瞄了他一眼;他內心重新啟動的戰鬥本能已經開始算計如何擊敗下一位強敵——曾經打敗他的強敵。
而次郎一臉宛如吞下泥土的表情。
黑暗盤踞胸口,剛才感受的惡寒急速增強。腦中閃過一個想法;「邊邊子與小太郎」,他們倆不是到聖身邊避難了嗎?
感覺因恐懼而麻痹,同時向前方延伸——終究仍感覺到弟弟的氣息,地點是「公司」調停部辦公室,就在墓地隔壁。甚至感覺出弟弟附近有兩道氣息——。
一道是聖,但感覺到的氣息與龍王清新的氣息截然不同。而另一道是——
「……卡莎。」
次郎飛奔的速度加快,視線已經不再追逐達爾。「次郎!」凱因意圖阻止超前的次郎,卻未制止成功。在令人憤怒、焦躁、並打亂心神的恐懼刺激下,次郎全力奔馳,手足無措的凱因與沉默的傑爾曼跟隨在後。
五名古血競賽般朝墓地前進。
2
邊邊子在敞開的門前從一開始旁觀到最後。
這是在片刻間展開的情景。她不能理解在自己眼前發生的事。
突然間紅光橫切——
聖的脖子噴出血水——
太不真實了。
之後應該逃掉的卡莎返回沖向聖,壓住他嬌小身軀埋頭貼近脖子——
——咦?
接著,就像現在一般。
卡莎緩緩離開聖,露出品嘗著舒爽之疲憊感的笑容,親密地戳著聖的頭。接著她起身甩頭,將頭髮梳到身後。
卡莎說了些什麼。冒出回答的聲音,來自倒地的聖。卡莎聳聳肩,稍微屈膝遞出手,仰臥的聖牽住卡莎的手,被順勢拉起的聖起身。
聖瞬間腳步踉蹌,好不容易站穩雙腳,雙手壓住脖子的傷痕,疼痛地扭了扭身子。卡莎笑了,又戳了戳聖的頭。
實在是很親密的態度。
不久之前的緊繃感是怎麼回事。
卡莎與聖又聊了些什麼,雙手叉腰俯視聖並張口說話的卡莎,表情安穩;而仰望卡莎的聖,手舞足蹈地,看起來就像孩子般說著話。
此時,門的四方形框中出現另一名男人。
穿著黑西裝未系領帶,看起來像黑手黨或黑道之類的男人,卻有種奇妙的討人喜愛——或是不拘小節的魅力。
沒看過的人。可是只見卡莎與聖愉快地招呼男人,以說笑的態度一來一往,男人說些什麼,卡莎與聖同時笑出來。
——……什麼?
怎麼會這樣?
到底是什麼情況?
手臂被扯了一下;是小太郎。小太郎臉色發青,並且以非常嚴肅的目光注視那三人,就像持劍的次郎一樣。又扯一下;平靜卻強力地,將邊邊子拉往緊急出口的方向。他企圖帶邊邊子逃走。
——可是……
可是,聖還在那邊……
「……聖?」
邊邊子一開口呼喚,三人的視線齊齊朝向她。
全身毛骨悚然。
BBB
「——怎樣,站得起來嗎?」
「應…應該……」
「怎麼,真不可靠。」
「一開始很不容易耶,畢竟是第一次轉移到這種大人物身上。」
成大字型的薩札笑著回答,只有頭微微移動。卡莎聳聳肩,說著「來」然後伸出手;以她來說可是破例的服務,從這舉動可得知她確實認同弟弟這次的功績。
「嗯。」
薩札蠟燭了長姐的手。卡莎將薩札的新分身,輕而易舉地——其實這身體正如外觀一般輕盈——舉起。
瞬間浮在空中的薩札,總算以自己的雙腳落地,蹣跚一陣後,馬上整頓好身體的控制。
他壓住被雷射射穿的傷口——
「好痛呀……還是繼續阻斷痛覺好了。」
他抱怨著。
接著重振精神仰望卡莎,對她攤開雙手。
「怎樣,不錯看吧?」
「充滿不協調感。」
「咦~不會啦,這樣子…該說是風格或是氣質——總之很有型吧?這可是世界鼎鼎有名的大吸血鬼『東之龍王』耶!」
「嗯~別表情豐富的說這些話,因為他多數時間總是一臉嚴謹。」
「表情?我懂了,從今以後我也自稱『吾』好了。」
「……會沒人理你哦。」
「嗚,我不要這樣。」
薩札皺起臉。話說回來,卡莎剛才也是自聖轉生為這具軀體後,第一次與他面對面。
「總而言之。」
「好痛!做…做什麼啦!」
「剛才被聖那傢伙嚇個半死的回禮。」
「你——大姐,這是幹什麼啦!?錯了吧?你搞錯人了啦!」
「並不會,這是心情的問題。」
「別什麼事都歸到心情上啦!」
薩札面紅耳赤地頂嘴,卡莎則一副若無其事地別過臉。她稍微忍住笑意;反正痛覺被阻斷了嘛。
兩人正喧鬧著——
「嗨,辛苦了。」
拉烏也一副悠哉的語調出聲。卡莎與薩札一副招呼——的樣子,卻板起臉,身體一退。
「呃,喂,別這樣吧?」
「抱歉,辦不到。」
「沒錯。」
兩人的視線看向拉烏掛在腰間的真銀刀,他們討厭劍靠過來。
「……若你們這種態度,我也有我的辦法。」
拉烏對他們秀出真銀刀的柄,「OK,我懂了,弟弟呀。」大姐與兄長異口同聲,並高舉雙手。他頓了一頓又冒出笑聲:
「可是……居然這麼順利就塞進去了,出乎意料地令人吃驚呀。」
「思慮淺薄,正因有吾的智慧才略,一切的勝利底定於千里之外。要尊敬吾,吾弟。」
「卡莎,其他人有聯繫嗎?」
「還沒。不——達爾他們正朝這裡來,快到了。」
「……我錯了啦,拜託,不要當作沒看到哥哥嘛。」
戰爭的趨勢已定,即使得到姐弟們無人能比的力量後,薩札的立場似乎仍然不變。反倒是沮喪地垂頭喪氣的模樣比至今的分身都來得適合。
這時——
「……聖?」
從屋內傳出孱弱的聲音,讓三人一起轉頭看去。邊邊子站在走廊裡頭,冒出「噫」一聲抽搐般的慘叫。
拉烏皺眉——
「誰?」
「……女兒候選人。」
「什麼?」
卡莎的回答讓拉烏瞪眼。女兒——也就是有意轉化成他們一族的意思,當然會驚訝。
卡莎速問——
「薩札,能用『力量』嗎?」
薩札表情嚴肅起來,接著瞳孔焦點模糊,轉為人偶般的表情。他正進入意識內側,調查分身的情況。
「……應該能用,奇門遁甲都還行,可是要立刻設置『結界』很難。尤其若要覆蓋特區全局,得耗費幾小時,也需要做點『改變』。」
聽完薩札的見解,卡莎點點頭。
視線移回辦公室,只見邊邊子已經被小太郎拖著消失於走廊內測。
「……我去抓人。你們去墓地準備王的復活。」
留下這番話,卡莎腳步輕快地踏入辦公室。
但是——
薩札忽然抓住拉烏的手臂。
動作散發寧靜卻令人窒息的緊張感,拉烏不禁一顫。
「拉烏,往這——」
「做…做什麼?」
「聽話。」
這是薩札以非常冷酷的目光看向卡莎的背影:
「繞到後面,跟過去。」
他輕聲細語地下令,帶著弟弟繞到辦公室後方。
BBB
「小邊邊!快!」
邊邊子被小太郎拉著手,以幾乎跌倒的步伐跑著。
好像聽到騷動,到現在留在辦公室的少數職員開始鼓譟。話說回來,所有事真的都發生在一瞬間,就連親眼見證的邊邊子也跟不上發展。
從上二樓階梯的平台——
「學姐?」
雲雀探頭出來;是真正的雲雀。
邊邊子猛然——
「快點逃離這裡!」
平日個性溫厚——而且前一刻還因陣內的死而心力憔悴的邊邊子突然果決地揚聲大喊,加上罕見的嚴肅眼神。雲雀一副才碰面就被甩一巴掌的表情。
以及追加而來的——
「同感,楠雲雀。因為跟你有一起在飯店用餐的情誼,我放你走,請儘快離開特區。」
卡莎說著,悠悠橫亘在前。「唔耶?」雲雀冒出傻氣的聲音。
「抱歉,邊邊子,我們同伴很快就會來到,不能讓你們逃走。請跟小太郎一起當人質,我保證厚待你們。」
喪失回話的空檔。邊邊子被小太郎拉著穿過休息區,從聖出現的後門跑到外頭。
辦公室後方是日照微弱的後院,前方右側是一片墓地,被鐵欄隔開,排氣管與倉庫都設置在角落。
左手邊是死路,小太郎打算轉向右邊,卻停下腳步。
「聖……」
「不對,小邊邊,那不是聖!」
面對擋在前方的少年,邊邊子低吟,小太郎則叫出聲。
小太郎掩護著邊邊子與少年對峙。跟不想承認的邊邊子不一樣,小太郎正視事實;承認眼前已經不是一起遊玩的朋友。
薩札無所謂地對跟在後面的拉烏招招手,拉烏慢慢站到薩札身後。
不知為何,拉烏擺出一張躁動而不滿的表情,似乎不情願聽從薩札指示。
「……薩札,我沒興趣做這種事。」
他又重申一次,薩札卻不理他。
薩札凝視兩人——不,是半眯著眼凝視小太郎。
「……果然不能視而不見。」
他表情苦悶的低喃。
這時卡莎現身。從後門走出來的卡莎看到弟弟們後,微微抬眉。
「這是在做什麼?現在可沒玩捉迷藏的空閒。」
卡莎不解地詢問,薩札卻未回答。
他以無情的口吻對身後的拉烏說——
「拉烏,就照我剛才所說。」
拉烏受到一聲令下,走出薩札前方。
他的手抵在腰間的劍,又長又大的劍,引人注目到礙眼。
「拉烏?薩札?」
卡莎走上前。
「……大姐,請不要動。」
「等等,你們想做什麼?」
薩札未回答。「拉烏!」他嚴厲地催促弟弟:
「女人沒關係,把那孩子殺了就好。」
小太郎眼神凌厲地瞪他,邊邊子全臉發青地咬唇。
卡莎也臉色一變:
「喂,你說什麼話!薩札!」
「你安靜點。」
「別鬧——」
「『卡莎』!」
薩札大喝一聲。雖然嬌小,畢竟也是「東之龍王」的玉體,在場所有人宛如被鎮攝住,倒抽一口氣。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事到如今,你以為還能放任『賢者』嗎?你怎麼對得起父王的大願!」
「這……!」
卡莎吞回想說的話;她明白薩札的意思。
這是特區守護者與「九龍的血統」的戰役,同時也是「賢者夏娃」與九龍王之爭。在極其關鍵的這時刻,放過「賢者」本人更是戰略上——不,就一般的思考而言也不允許。
「在香港時已經放過了。這次也會將遺灰留給你。但是,直到這場戰役分出勝負前,必須讓『賢者』消失不見。拉烏!這是命令,誅殺『賢者』!」
如雷震耳的號令。拉烏面露苦澀。若是戰場上,不論怎樣的騙殺他都會做,但若要斬殺非戰鬥人士,就算是多麼重要的人物,也實在有違他的本性。
可是——
「拉烏!住手!」
顯現一副狼狽貌的卡莎大喊。拉烏嘖舌,接著似乎意圖斬除迷惘,一口氣拔出真銀刀的長刀身。
真銀的光輝肆意盤踞後院。
卡莎與薩札當場屈膝,雙手抵住地面。
只是拔劍,便一副仿佛遭致燒灼的苦悶表情,尤其以薩札為最。卡莎還算遠離,薩札就站在真銀旁,而且才完成竊取龍王身體的大任務,受到真銀嚴重影響。當然,薩札是基於此覺悟而下令拉烏拔刀,身為九龍王的長兄,一切都是為了確保勝利。
而至今毅然決然掩護邊邊子的小太郎甚至無從出聲哀嚎而昏倒。
面對真銀,各種吸血鬼均無力以對。過去能稍微予以抵抗的吸血鬼,唯有承受「賢者夏娃」之力呈現失控狀態的次郎而已。
而受到真銀影響的只有身流黑血者。
「小太郎!?」
邊邊子驚惶失措地抱住突然失去意識的小太郎。
緊閉眼皮的小太郎臉孔呈現出看不出是他本人的蒼白。到底怎麼——這一刻,她回想起戰鬥開始前,聖的念話中顯現的景象。
——真銀刀!斬破「結界」的……那把刀!
「……滾開,女人。」
拉烏手持脫鞘的劍接近邊邊子,邊
邊子則抱著小太郎後退。
反正只是白費力氣的掙扎。眼前的男人並非吸血鬼而是人類,不認為能以武力對抗,從他的眼神就知道對方並非外行人,加上往後門或正門的通道都被擋住,另一側又是死路;無處可逃。
「閃開!」
「我拒絕!」
面對再度大吼的拉烏,邊邊子一面顫抖一面喊回去。
拉烏不在乎地動作,邊邊子抱緊小太郎。拉烏踢出一腳,腳尖點到邊邊子的肩膀,就像順勢灌注力量般被踢飛。邊邊子的手脫離小太郎,坐倒在後方。
拉烏無言地揮下真銀刀。
邊邊子拼了命送出身子。
拉烏果然仍有所遲疑;刀鋒並未砍到小太郎,而是砍進邊邊子左肩,不像他會做的事。
「——呃!」
「嘖!」
拉烏趕緊收劍,由於重量,運劍不易。邊邊子趁機抱起小太郎逃逸,卻在起跑時絆倒。
從割裂的肩口汩汩流血,可能攸關性命。
看著受傷依然賣命逃跑的邊邊子,拉烏再度面露苦澀。這種事不符合他的個性。
薩札厲聲喝斥:
「……快!」
「可惡。很快就結束,忍一下。」
令人不滿,但不得不贊同薩札的指示很正確。拉烏一臉焦躁地放話。
可是薩札卻……
「笨蛋……」
他咬牙切齒地低吼:
「別惡作劇地將『賢者』逼入絕境,『賢者』有守護的……」
薩札的杞人憂天說中了。
從天而降的聲響降臨瀰漫黑暗與血腥的後院。
「小太郎!」
邊邊子與拉烏赫然抬頭。
薩札口吐穢言,卡莎僅僅抿唇。
3
五名厲害的吸血鬼眨眼間南下第五區。
正好沒有高樓大廈,蹬著沿街的低矮屋檐,筆直以墓地為目標前進。最前方的是抱著那布羅的達爾,次郎緊追在後,後方跟著凱因,傑爾曼則縱覽全局追在最後。
眼底是第五區的商店街。與新市區稍有不同,是餘留老社區溫暖的舊市區街道。
卻籠罩一片驚慌。
自一段時間前,新聞便大肆宣揚特區的變異;「公司」的情報管制由於馬貝里庫的襲擊而失去控制。
可是如今人們聽見更靠近身邊的爭亂腳步聲。不只橋與機場的爆炸事件,加上由於激戰波及歸於塵土的地區不過距離幾區之外,出現於夜空發放怪異光輝與熱浪後消失的火球也不在他們的常識內,還有頭上猛速飛馳的複數人影。不覺的恐慌才奇怪。
尤其感到辛酸的是凱因。耗時十一年歲月建立的都市,卻因自己的手加以破壞。落入夜空的尖聲哀嚎絕對刺傷他的心。
但五人留下出聲慘叫到處竄逃的人們,不斷往前進。
看見一片銀杏林步道。邊邊子在「公司」上班期間,每天都會走過這條路,次郎也曾與她一起走過幾回的路。晚秋的夜晚葉片枯黃,微弱的燈光虛幻地打亮隨風飛舞的落葉。
區區幾小時,日常光景變得如此遙不可及,而吸血鬼們無暇關注這片景象,加快速度。
只見「公司」調停部辦公室就位於銀杏林盡頭,隔壁則是悄悄沉眠的墓地。
達爾貿然踩碎腳下的大樓屋頂,緊急停住。
「什麼!?」
從目的地散發出強烈的負面波動,感覺他力量根源的黑血正哀嚎著萎縮。
「真銀刀被拔出來了!?」
從人眼看來沒有任何變化,但對身為吸血鬼的達爾來說,卻宛如黑暗中的燈火般清晰。
「為什麼?究竟發生什麼事!」
赫然送出念話,意念在抵達應該位於目的地的大姐或弟弟前便因真銀而擊散。像他這般強大的吸血鬼面臨如此緊迫的狀況,反倒更加原地踏步猶疑不前;因為擊敗他們的王的劍就是如此厲害的武器。
凱因與傑爾曼也都察覺真銀刀的氣息,駐足不再靠近。
「那是——」
也曾尋找過同一把劍的傑爾曼睜大赤紅雙眸,凱因則陷入極度混亂。被搶走的真銀刀在什麼來龍去脈下又出現於此,他無法想像。
未經商量,這群吸血鬼卻腳步一致地停下動作。
其中唯獨次郎一人斗膽踏進真銀刀的影響範圍內。
「小太郎!邊邊子!」
在濃厚的毒氣中,感覺腦袋被刺了一下;只知道流遍全身的血液發出哀嚎。
次郎的血一面慘叫,同時也由於不一樣的原因開始騷動。感受到主人的危機——他們敬仰如源泉之存在的危機。
著地於林道邊的兩層建築之屋檐,一陣體重倍增的沉重疲憊感來襲。次郎緊咬牙關將感覺拋向前方,感覺的觸手仿佛在泥沼中前行般延伸,同時呼喚著弟弟,卻沒有反應;企圖探索前方的氣息也一樣,就像拒絕達爾一樣,夜氣也拒絕次郎的感覺。
焦躁逐增,體內的血液狂暴,當次郎面露痛苦呲牙咧嘴時——
「我拒絕!」
不知為何這道聲音突破厚重的黑暗,甚至到達受真銀影響的次郎身前。次郎雙眼大開。
在後方,辦公室的後門,記得有座狹小的庭院。
咫尺之距的辦公室如今卻如千里之遠。但次郎仍開始奔走,從一層屋檐翻越至另一層屋檐,每一步真銀之刀都糾纏不放。這也自然,愈靠近真銀,威力就會跳躍性地增強,既然身為吸血鬼,這就是無法忤逆的力量。抵達通往辦公室的建築時,次郎的膝蓋已經屈起。
次郎的血堅決拒絕繼續接近。
而下一瞬間,凌駕於拒絕之上的強烈意志從次郎的「血」噴發出來。
——小太郎!?
次郎清楚感覺到「賢者」遭真銀刀之刃逼近。「必須救他」!次郎彎下身,從屋頂跳起。真銀的魔力重擊全身,血液騷亂脈動,吸入的空氣化為千百利針。
原本打算降落在辦公室屋頂,卻未成功。伸出手臂,好不容易扣住邊緣,不是無論如何都不行,但現在無法使用意念力場,勉強移動沉重的身軀,攀上屋頂。
蹣跚地走向後門。如今在真銀的魔力下,連睜開眼都很困難,毫不留情地蒸發黑血,可是當力量一乾涸,次郎的「血」就會源源不絕灌注新的力量;這是「賢者」耗費十分漫長的光陰累積而來的力量。「血」命令次郎,就算枯竭所有力量也要拯救主人。
喘息不止,上氣不接下氣的次郎吶喊——
「小太郎!」
BBB
從屋頂跳下的次郎在落地的同時彎下左膝,雙手平伏大地,她面容扭曲,張大嘴貪婪地吸取空氣。
「次郎!」
邊邊子大喊,次郎眼睛一動。
邊邊子看到次郎的樣子表情頓時變形。黑髮蓬鬆凌亂,細長眼眸布滿血絲,體內血與硝煙充斥,尤其右肩接近胸口中央,衣服被割裂,露出尚未完全復原的慘痛傷痕。可是折磨次郎至此的並非這些負傷,而是由於深色套裝男子所持的刀身奇異的劍。
至於次郎也已經迅速確認狀況,後門有卡莎,正對面有倒地的聖,以及帶著過長的劍對貿然現身的次郎露出驚訝表情的男人。
最後,他與邊邊子視線交會。次郎的眼中,倒映著邊邊子懷中的小太郎。
瞬間一陣安心。但發現保護弟弟的邊邊子肩上的出血,次郎毛髮聳立。
次郎踏上地面,「站了起來」。深色套裝的男人為之一愣,接著舉劍相向。
次郎咬著牙,顫抖的手拔出銀刀。氣息紊亂,而且亂無章法。他肩膀大幅起伏,全身冷汗淋漓,所持之劍的劍鋒也頻頻抖動。第一次看到次郎這樣子。
——而且這種感覺……
次郎眼中逐漸失去大半精神正常的樣子,加上在一旁肌膚冰涼的感覺。跟昨天一樣,就跟與傑爾曼戰鬥前,原本待在一起的他突然從公園衝出去時一樣。現在的次郎面臨小太郎的危機,為了拯救他而即將失控,正因如此才能成就與真銀刀對峙的驚人絕技。
「……你是『銀刀』嗎?第一次與你直接會面——原來如此,看來你這傢伙不簡單。」
深色套裝的男人——被稱為拉烏的人——語氣欽佩地說著。
只是拉烏的嘴角揚起肆無忌憚的微笑,剛才攻擊邊邊子之時的不滿與焦躁消失無蹤。
「你是劍術高超的劍士吧?老早之前就想與吸血鬼認真地比劃一場劍術,想不到居然能實現願望。
「……拉烏……」
「好,知道啦。」
拉烏敷衍地回應感染九龍之血的聖的呻吟。他已經滿腦子沉浸在與次郎的戰鬥。
「次郎……」
邊邊子低喃的瞬間,拉烏滑步殺進。
由於劍身過重過長,即使經由拉烏的劍技,劍勁也算不上凌厲。次郎擋下拉烏的攻擊,但交劍的剎那,真銀刀身火星飛濺,燒爛次郎的雙眼。
緊接著第二刀。眼睛燒毀的次郎憑藉氣息撥開劍,這行為等同奇蹟。憑氣息察覺予以反應是奇蹟,身體還能正常行動更是奇蹟。
撥劍的瞬間,真銀的魔力就像恆星誕生般席捲而來。次郎全身的血一滴不留完全蒸散。
可是「賢者」的血統加以抵抗,蒸發同時新血又注滿次郎體內,賦予他宛如奔流之力,支撐他的手足與劍。第一回合戰中被迫反覆地死與再生,耗力驚人,以完成護衛者的責任。正是狂氣的象徵。
守候一旁的邊邊子不曉得次郎體內運作的過程,可是次郎明顯已超越限度,源源不斷地噴放比血濃稠的眩霧,又馬上消失無蹤。
接著,內在壓力升高,沖裂次郎的血管。黑血隨次郎的動作飛濺,伴著咻聲化為灰燼,這時灰燼開始瀝散,仿佛次郎的皮膚化灰崩解。
再下去次郎會毀壞,必須想辦法幫助他,可是要怎麼幫他才好?自己都動彈不得了。
「……啊。」
邊邊子赫然想到。
還不簡單,這裡又不是敵人領地。
「是『九龍的血統』!快來人幫忙!」
邊邊子對著「『公司』調停部辦公室」大叫,拉烏、卡莎、薩札都瞪大眼。
「誰來都行!拿武器——拿槍來!別到一樓,吸血鬼在後門!從二樓或屋頂開槍!」
「這傢伙……」
拉烏一臉糟糕的樣子。
辦公室平時都會儲備裝填銀彈的槍以備不時只需,以目前卡莎他們的狀態來看,就算是外行人也能打中。就算無法打倒他們,若能射中拉烏也能大幅改善狀況。
當然,大喊「有吸血鬼請來幫忙」,會拿槍趕過來了的人,或許一千人中只有一人。
而「這裡」,正式聚集那一千人中之一人的場所。
二樓窗台在十二秒內推開。
「是誰?沒事嗎!?」
露臉的是認識的調停員,對方當然也認得邊邊子。
「黑衣人與後門的女人,還有倒地的小孩是『九龍的血統』!」
調停員認出發聲叫喊的人是她,立刻從窗口伸出來福槍。
槍口瞄準拉烏毫不猶豫地開槍。這就是信賴邊邊子的證據。
槍聲噠噠作響,槍火在月下閃爍,拉烏在間不容髮之際轉身閃躲。
出來憑本能企圖追敵——追上拉烏,卻因過度消耗邁不出腳,幾乎差點摔倒,好不容易以銀刀為杖撐住。
槍擊再發。拉烏猛然拋下手中的真銀刀,匐地翻滾,接著衝到牆邊,後背貼牆。
真銀刀被扔在地上。
看著刀,邊邊子視線緊盯不放,下一瞬間放下小太郎,甚至忘記肩頭疼痛而衝出去。
——只要處理掉它!
能對抗卡莎,更重要的是救得了次郎。這些念頭充斥腦袋。
逃到牆邊的拉烏拿出短槍身轉輪槍對準邊邊子:
「你上當了,這是誘餌。」
砰。
槍聲響起,光是迎面而來的巨響就炸掉邊邊子的思考。
「喂!」
趁二樓調停員探身而出,拉烏槍口向上,開槍。命中,調停員因衝擊而扔出來福槍,倒在窗口內。
「……沒子彈了。」
拉烏丟掉手槍,衝刺。一面跑一面撿起真銀刀,並沖向獨自留在原地的小太郎。他已經不想與次郎對戰,畢竟下一批增援若出現,就會變得無法行動自如,必須立即解決掉。
邊邊子吐出憋住的呼吸。她沒有任何地方被射中,打偏了——不,那只是威嚇攻擊。拉烏說是誘餌,換句話說,他用真銀刀當作騙邊邊子離開小太郎的誘餌。
邊邊子尋求救援,卻在一瞬間被取回優勢。
拉烏逼近毫無防備的小太郎。但——
「喝啊啊!」
出來從他背後追上。他面如羅剎。達到巔峰是「血」之力暫時性壓下真銀刀的影響。
非常緊急;可是,次郎會趕上。邊邊子當下如此判斷。
剛才被射中的調停員,他的來福槍墜地。通常這種程度不至於造成來福槍走火,但拉烏射出的子彈並非擊中調停員而是來福槍槍身。
噠——來福槍噴出槍火。
槍口前方就是邊邊子。
就算有吸血鬼的反射神經,也絕對來不及的時機。
能趕上的唯有獲得「賢者夏娃」之力的次郎。
在愣住的邊邊子面前——
銀刀躍起。
刀鋒畫出弧線。
將凶彈一刀兩斷。
手起刀落,凝視靜止刀鋒的眼眸回復成普通的次郎。
一如往常的次郎愕然,視線轉回前方。
朝小太郎揮下的真銀刀。
「已經來不及了。」
「小太郎——」
次郎茫然的低喃,重擊邊邊子的胸口;次郎救了自己,而不是小太郎。
「不——」
真銀刀斬下。
卻半路殺出程咬金。
BBB
傑爾曼雙臂交叉抵擋揮下的真銀刀。
居然未受衝擊致死,令人不可思議的一擊。
雖然並未衝擊致死,但如天譴的劇痛席捲而來。
「什麼時候——」
拉烏大吃一驚,但現在不是吃驚的時候。與此相比,銀刀的一擊不過是睡醒的淋浴;陷入身體的真銀以集合世上一切憎惡之勢啃噬傑爾曼的血,若拉烏再晚一秒收劍,「斗將阿斯拉」的血將完全滅絕。
拉烏收回劍,曳著鮮血。傑爾曼全身僵滯,被拖過去似的向前傾倒。
思考無片刻運作,連本能也麻痹,傑爾曼卻仍然動起來,硬要解釋就是「執著」。在全身細胞高聲哀嚎與抗議的大合唱下,傑爾曼順著傾身倒地之勢,伸出腳往地面一蹬。
全身衝撞。仿若初生吸血鬼(underyear),讓人不禁想要搖頭嘆息的動作,有如在床上打滾般的輕微衝擊。
但對身為人類的拉烏來說十分足夠。
「呃啊!?」
拉烏的身體被彈飛,真銀刀砰然墜地。即使相隔一段距離,似乎仍未平息對傑爾曼的憎惡,不斷狠狠折磨他全身皮膚與所有血管;就算不這麼做,他也已經進入瀕死狀態。
不過——
「……贏了,喔?」
傑爾曼的臉僵硬地笑著。
對,他贏了這把劍,連聖都畏懼的劍。
所以才要與這把劍戰鬥,所以才如此奮不顧身。
並不是想救「那傢伙」。
「……算了。」
無所謂。
心滿意足的最後,傑爾曼失去意識。
BBB
邊邊子回神時,除了原本的小太郎,拉烏、傑爾曼也都倒地,當然卡莎與感染九龍之血的聖也一樣。
不知是否「血」判斷小太郎解除危機,連次郎也頹然倒下。
剩下的,只有自己。
「怎……」
——怎麼辦?
清楚明了。要救大家。
——所以說要怎麼辦?
想法亂七八糟。可是這樣下去,次郎、小太郎、傑爾曼只會一直衰弱。總之——
——那把劍。
邊邊子尋找劍鞘,原本插在拉烏腰上的鞘;有了,衝撞時掉下來,她跑過去撿起,接著朝真銀刀伸手。
近距離觀察真銀刀,感覺銀色刀身充滿惡意,可是完全不覺得危險,這是一把最多只對吸血鬼有效,專門消滅他們的劍。
這是與邊邊子祈求人與吸血鬼共存之理想背道而馳的劍,她一念之下握住劍柄,打算拿起來——超乎預期沉重。
「唔……」
使勁力氣提起劍,左肩傷口針針刺痛,但這種疼痛比起次郎他們嘗到的痛苦不算什麼。幸好劍鞘很輕;她左手持鞘,將長劍的劍鋒費了一番力氣插進鞘中。
直到收劍前一刻,手停下動作。若真銀刀的影響力消失,不僅次郎他們,卡莎等人也會復活,到時候情勢有利反倒是他們吧?
——……到時候再拔劍就好,由我來用這把劍!
她如此決心——
鏘。
伴隨清亮聲響,邊邊子將劍放入鞘中。
並未感覺任何變化。
但吸血鬼們有了動作。
最開始行動的並
非長時間受真銀影響而飽受折騰的吸血鬼,而是在外圍焦躁難耐地窺伺可趁之機的吸血鬼。
「卡莎!」
響亮聲響宛如一陣驟風穿過墓地與後院。
壯碩巨漢降臨後院,一手持彎刀,一手抱著昏厥而無意識的青年。正當她想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試圖掌握狀況時——
大量霧氣吹過來,眨眼間四周染成整片乳白色,什麼也看不見。不,在看不見以前,她看到次郎的身影顫抖地起身——
「小太郎——」
當他呼喊弟弟時,卻被霧氣籠罩遮蔽視野。
「各位,別讓他們逃了!」
叫喚來自少年的聲音,說來恐怖,但確實是聖的聲音。而聽到「別讓他們逃」的叫聲,邊邊子終於拔腿逃亡,在連腳尖都看不見的濃霧中,憑記憶摸到小太郎身旁。
「小太郎——」
才出聲,她一聲「呀」驚嚇地被某人拉過去,一陣血腥味沖鼻。但這紅色身影是——
「次郎!」
「別動!」
次郎左手繞過身側抱住邊邊子,右手摟著休克的小太郎。看到小太郎平安,邊邊子才順從地任他擺布。她將真銀刀抱在胸前,至少盡力別碰到次郎——
「快。」
凱因隨著濃霧現身。邊邊子想起來,這陣霧是他的魔術。
出現的凱因背上背著無力地闔眼的傑爾曼。邊邊子感覺兩人打算逃出這裡。凱因一躍而起,次郎緊接在後,雙腳離地,身體急速上升。邊邊子被次郎抱住,穿出瀰漫的濃霧。
視野清晰,眼前展開一片夜空。月掛天穹,灑下潔白月光。
而前方有一名背著月光,率先逃出濃霧的黑髮吸血鬼正等著他們。
「卡莎!?」
「別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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