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九牙集結 第一章 胎動悄現(1/2)
台版 轉自 鹿島美雪、Angelgamer、victor901220、[emailprotected]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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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聽清楚了,笨弟弟們!」
在被迫跪座的弟弟們面前,兄弟姊妹中排行第四的那布羅西卡•巴拉萊可夫說:
「殺人,是藝術。」
這裡是一間陰暗狹小的房間,唯一的光源——月光從圓形窗口照進室內。
這裡是船艙,船體隨著潮流擺盪,落在地面的月光彷佛會呼吸般,隱隱約約晃動著。窗外是一片於月下嬉戲的太平洋海原,感覺不到人工介入的大自然展現出壯闊的美景。
可是現場卻沒有享受窗外美景的人。
船艙中有兩名青年與兩名少年,並肩跪座——被迫跪座的人有三名,而一位則在他們面前傳授高見,後者還是個看似十七、八歲的少年。
聆聽他說教的三名弟弟則三人三態,表情各異。一人正經幾百地靜聽;一人悶悶不樂;一人則態度厭煩,焦躁不耐地扭動跪座的腿。
排行第五,烏黑長瀏海幾乎遮住雙眼的小個子青年——漢斯•李。
排行第六,一頭褐色捲髮與一雙赤茶色眼睛的高瘦俊秀男子——馬貝里庫•班克。
最後是排行第七,眼睛下方有著刺青的短髮少年——亞弗里•趙。
全世界的對吸血鬼組織,視為就算殺錯也要殲滅的至高使命目標——「九龍的血統(KowloonChild)」。
他們正是此血統之倖存者,身為九龍王直系的九姊弟。
「為了理解力駑鈍的各位,我再說一次。殺人就是藝術,懂嗎?不,怎麼會懂嘛,像你們這些人不可能懂。所謂藝術,就是唯有被選出來之人方得以存在的領域,可不是像你們這種凡夫俗子所能理解的。」
「……那你就別說啊。」
低聲吐出埋怨的瞬間,那布羅的腳尖割出一條藝術性的軌道,踹向亞弗里的下巴。
跪座的亞弗里身體便向後一倒。因為是家常便飯,所以漢斯眉頭皺也不皺一下;雖然是家常便飯,馬貝里庫仍不禁嘆息。
至於踹飛弟弟的那布羅則若無其事地背對三人,左手背在後腰,右手捧著紅酒杯。就算使出一記強踢奇襲,酒杯中的紅酒仍不起一絲波紋。
舉杯迎向月光,那布羅凝視著紅酒的色調——
「……有雜質。」
然後輕聲抱怨。
儘管對談論的主題抱著莫名堅持,但那布羅的口吻與態度卻仍絲毫感覺不到熱情。不過這也理所當然,簡單地說,他只是閒著沒事,所以拿說教打發時間。雖說是家常便飯,但對於被迫配合的弟弟們來說,實在是找麻煩。
而他的外貌也相當與眾不同。
容貌非常端整。宛如貴公子般的白晰美貌、毫無多餘贅肉的苗條身軀裹著合身套裝、頸項繫上了絲質領帶、胸前口袋別著手帕,就連品嘗紅酒的舉止都有模有樣。
但臉上卻欠缺表情,足以構成致命性的缺點。色素澹薄的眼眸似乎什麼也不關心,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在情感表達方面,比凋像還差勁。
另外,身上的西裝則以極粗的線條,在深藍底色上勾勒出誇張的條紋;踹飛弟弟的腳上也穿著擦得晶亮的亮麵皮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髮。鳥巢般的翹頭髮,看起來宛如剛起床的貝多芬似的,而且還是紅髮。顏色微帶暗沉——卻也因此反倒更惹眼,因為與其說是紅色,卻更偏胡蘿蔔色,更進一步地說,看起來就是橙色。他的暱稱「橙蜂(OrangeBee)」正是來自這頭獨特的發色。
他屬於自古以來便受託於月下世界進行暗殺,為同族所懼怕的「老牙尼薩林」血統。
在高手雲集的此一血統之中,他自轉化起便恃「天才」之名隨心所欲,被讚譽為「十年難得的一人」。但最後卻打破一族的戒律,成為染上「九龍的血統」之叛徒。
他就是九姊弟中排行第四的「橙蜂」那布羅。
「……戰鬥不過是雜耍伎倆,劍技、體術、魔術,甚至包括心理層面的謀略,這一切都是為了打倒敵人的手段,而就單項來看本質上則沒有意義。其實『打倒敵人』本身就是殺害對象的過程,『殺人』則位於這些枝微末節的最上階,是更為純粹並高度概念型的觀念。懂嗎?不,怎麼會懂嘛,你們這些人不可能懂,因為你們只是區區的凡夫俗子,不可能明白我這個天才的思維。而既然僅容許天才存在的領域稱為藝術,換句話說,殺人就是藝術,懂嗎?」
「…………」
那布羅面無表情地繼續高談闊論。馬貝里庫一臉厭煩,差點就脫口抱怨,不過還是慌忙憋住,畢竟因耍嘴皮子而後空翻作為代價的弟弟,仍持續抽筋著仆倒在地。
窺探漢斯一眼,他仍維持著跪座姿勢、挺直背嵴,隨著那布羅的每句話附和點頭。
「也就是說,殺手是藝術家——是這樣嗎,哥哥?」
「沒錯沒錯。」
那布羅彈指指向漢斯。漢斯一臉禪僧似的表情,「嗯……」地一聲,雙臂交疊陷入沉思。馬貝里庫則皺著一張苦瓜。
此時,從創傷中復活的亞弗里搖搖晃晃地抬起臉:
「可…可是,老哥啊!」
三名兄長一同回頭看他。
「啊,抱歉,那布羅哥——」
「要稱呼我那布羅西卡先生。」
神速的前踢再次炸裂。亞弗里的身子在空中翻轉兩圈;由於個子嬌小所以轉得很順。馬貝里庫抬起右手捂住臉。
「很痛耶!可惡!不要一直踢我啦!」
「這是愛之鞭。」
「絕對不是!」
「你懂啊?不,怎麼會懂嘛。」
「至少這種事我還懂啦!」
亞弗里不禁齜牙咧嘴、態度激動,但那布羅的表情一如往常,毫無緊張感地迎接弟弟的視線。雖然個性惡劣,但他並沒有惡意,對他來說這不過是小小的肌膚之親。
他的視線略過亞弗里,投向皺著臉的馬貝里庫——
「……叛逆期嗎?」
「別在本人面前跟別人確認這種事啦!」
「要自己承認很難受吧,我是顧慮你耶。」
「超級不需要這種顧慮!」
亞弗裡面紅耳赤地大吼大叫,那布羅說著「哎呀呀」地聳聳雙肩。有錯的顯然明明是那布羅,卻一副彷佛不聽話的弟弟與寬容兄長的景象。
「然後呢?『可是』的後續是什麼?亞弗里,你想說什麼?」
「可是——這句話就是我想說的啦!我知道殺人是藝術了啊!啊啊,不,算了。你不是說我不懂嗎?所以我知道我不會懂。然後呢?特地要我們跪座聽訓是什麼意思,老哥你到底要對我們說什麼啦?」
「就跟你說,殺人是藝術——」
「這部分我已經知道,我剛才不是講了嗎!我想說的是,老哥你到底想說什麼?這我從剛才就一直在問了啊!」
「……叛逆期。」
「不對啦!」
可能是真的聽不懂弟弟的意思,那布羅稍稍蹙起柳眉,又忽然有所領悟似地點點頭。
他伸手一拍弟弟的肩頭——
「對不起,亞弗里,你很寂寞吧?」
「真…真想宰了你……」
亞弗里氣得全身顫抖,馬貝里庫吐出不知第幾次的嘆息。
漢斯貼近他的耳邊說:
「馬貝里庫。」
「……什麼事,哥?」
「我們基本上不會成長,但亞弗里若今後永遠都處在叛逆期的話,這可就是無法置之不理的問題囉。」
「啊——……別擔心,那傢伙是好孩子。」
馬貝里庫無力地微笑。漢斯唇角笑也不笑一下,只是回覆:「這樣我就放心了。」而嚴肅地點頭。他這個人也是,不曉得哪根筋不對勁。亞弗里有群難搞的「家人」啊——馬貝里庫不關己事地想著。
船艙的門就在這時開啟。
「真熱鬧啊。」
露面的是一身古銅色肌膚、高壯得甚至得仰望的男子。雖然是名巨漢,身軀卻保持著完美的均衡。
鬍髭為他的深邃容貌帶出輪廓,嘴唇透出淺淺微笑,看向弟弟們的眼中帶著英明睿智與關愛。
他在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三,是活了上千年、據說以前曾待在阿拉伯,前「舞姬巴薩拉」血統的大吸血鬼——達爾•汀。
達爾一登場,漢斯沉默地點頭示意,馬貝里庫則露骨地表現出鬆了一口氣,亞弗里似乎也
不想在這名兄長面前現出糗樣,朝那布羅丟出一道怨恨的眼神後,好不容易才吞回滿肚子的憤慨。
那布羅未察覺這群弟弟們的態度,豪爽地舉杯說道:
「達爾,好久不見。」
「確實很久不見,那布羅。雖說如此,對我們來說也只是眨眼般的短短時光。」
「別在意,『好久不見』只是慣用說法。」
那布羅冷澹地應聲。「你還是一點都沒變。」達爾苦笑道。「不變」也是他們吸血鬼的宿命之一。
達爾過去穿戴著故鄉的民族服裝,現在則於他的壯碩體格外裹著立領白色大衣,彷佛服侍神明的僧侶;但諷刺的是,這身打扮卻與他的嚴格與寬容相符。唯獨捆在頭上的纏頭巾還遺留著過去的痕跡。
順道一提,漢斯穿著樸素的灰襯衫與工作褲,馬貝里庫是惹眼的夏威夷花襯衫,亞弗里則是一如往常的街頭風裝扮。
其實無論軀體穿戴何種裝扮,他們的本質都不變。黑暗中蠢動的人影、五雙散發妖異光芒的眼眸、一閃即逝的霧白獠牙,聚集此地的千真萬確是一群魔物。
「何時回來的?」
達爾一問,那布羅便回答:「昨晚。」
「看來跟達爾你擦身而過。是去調派武器嗎?」
「對,正好眼前沒事。馬貝里庫,東西已經放入船艙,等一下去確認物品清單。」
「是。」
「哥哥,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別介意,漢斯,也正好必須聯絡拉烏他們。」
達爾的話讓亞弗里一臉恍然想起似地看向他:
「對了,拉烏那傢伙怎樣了?」
「他也跟從前沒兩樣。還有,他要我轉告你:『別偷懶。』」
「……也要等我偷懶再說吧,而且怎麼只說我?」
「漢斯每天鍛鍊不懈,不可能偷懶;而對馬貝里庫說了也只是白說。」
達爾聳肩道。漢斯聽了理所當然地點頭,馬貝里庫則吐舌。
姊弟中排行第八的拉烏•王是劍術高手,他的劍術備受期待,因而為漢斯、馬貝里庫、亞弗里三名兄長進行創術指導。
不過他這幾年為了某個目的而獨自個別行動,這次的召集也只有他未參與。
「既然這樣,達爾哥教我不就好了?講到用劍能力,哥哥怎麼說也是一級棒!」
「我的創法獨特。你似乎是模彷我,以奇妙的風格打鬥,但疏於基礎並非明智之舉喔。」
「哇,連達爾哥都要說教。」
「好,亞弗里,既然這樣,就由我這個天才那布羅西卡直接傳授你老牙流的暗殺劍——」
「……算了吧。」
亞弗里憔悴地呻吟。如果向那布羅請益,顯然在訓練時就會被他認真地踱成肉醬。
「對了,我有聽說,那布羅,你在美國失手?」
達爾壞心眼地詢問,那布羅難得皺起一張臉:
「還差一點卻被逃走,那神父就是唯獨直覺敏銳得像個吸血鬼。」
「不愧是神父。你是說他還寶刀未老嗎?」
「薩札也有錯,要是再等我三天,就能追上那神父幹掉他了。」
工作途中硬是被喚回,似乎讓那布羅很不滿。
雖然那布羅的才能與「橙蜂」的威名廣為人知,但他活在黑暗中的時間也僅短短百餘年。與活近千年的達爾相較,他的「地位」遠遠不及,與薩札相比也一樣。在九姊弟之中,排行也是兩人的弟弟。
但因為成長於對外界封閉的「老牙尼薩林」血族中,那布羅在這方面的感覺澹薄;再加上「九龍的血統」的氣質,在姊弟之中最與生俱來自以為是的就是他。
「雖然很同情那布羅哥,不過事實上,現在要是讓神父死就傷腦筋了。」
馬貝里庫像是要緩和氣氛似地說道:
「如果像神父那種大人物被暗殺,擴散至周邊的影響也會很大,薩札哥擔心會對好不容易順利進行的計畫造成滯礙,才會急著叫你回來。應該是判斷對付神父,只要封住他目前的行動就夠了。」
「一開始就不打算殺掉他嗎?要是這樣就先告訴我嘛!」
「哎呀,要是先告訴哥,你就會覺得很麻煩而不去吧?」
「那當然。」
那布羅立刻正經八百地回復,馬貝里庫只能苦笑以對。
達爾捻著下顎的鬍髭,若有所思地說:
「『人行者』在哪?記得他說過,在我回來前會送新的分身上船,還沒抵達嗎?」
他只是隨口問問,聽到這句話的弟弟們卻團結一致地別開目光,連那布羅好像也不想提到這話題,馬上閉嘴。
達爾看到弟弟們的態度,輕輕蹙眉。
然後,彷佛看準時機般,船艙的門一開。
「找『人家』嗎?達爾!」
達爾的臉不禁為之抽搐。
BBB
在這個九姊弟作為巢穴之一的大遊艇中,只有掌握絕對大權的大姊與么妹倆,各自獨占間房。
雙人床與床頭桌、壁櫥與椅子,怎麼都算不上寬敞的房間裡布置著簡單而高雅的家具,柔和的間接燈光將室內暈染成一片米黃。
在小房間裡,大姊橫躺在床上看著英文報紙。
她是一名艷麗的女子,光是懶洋洋的臥姿就莫名嬌艷。
外貌看似二十五歲左右,細長綠眸與深黑唇膏描繪的唇瓣,為她的美貌增添了一股狡猾與妖艷。柔滑亮麗的烏黑長髮與白晰的膚色呈現出對比,而襯衫搭配牛仔褲的隨性裝扮,襯托出她不加修飾的美麗。
她是九龍王離世後,管束血族之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一的老大,有著「黑蛇」暱稱的卡莎多拉•吉兒•渥洛克。
至於妹妹則坐在梳妝鏡前綁辮子。因為頭髮東翹西翹,正進行著一番苦戰。
年紀約十歲左右,沒有大姊那樣顯眼的外貌,卻令人有野花般印象的可愛少女,看似個性溫順,仔細瞧才會發現她有一張狡詰的臉龐。
唯獨少女的右眼特徵十分鮮明。左眼跟發色一樣烏黑,右眼則是鮮艷的紫羅蘭色,縱長的瞳孔還宛如陽光下的小貓一般。這就是人類與吸血鬼(BlackBlood)的溷血兒(Dhampir)的證據,她是九姊弟中的么妹,並且亦是始祖九龍王的親生女兒。
「華茵。」
被大姊一叫,少女——華茵看向鏡中的大姊。卡莎放下報紙朝著華茵微笑。
「過來,我幫妳。」
「咦,可是——」
「沒關係。」
華茵一時之間還很拘謹,當卡莎再度招手呼喚她時,才羞澀地離開鏡前。
她並起雙膝坐在床緣。卡莎先是起身之後又隨意盤坐起來,挽越背對她的華茵的秀髮。
卡莎的手指很靈巧;華茵透過鏡面,興致濃厚地注視她纖細而柔軟的動作。
「華茵的頭髮很好編,跟妳的個性一樣直率。」
「真的?」
「真的。」
「嗯——可是大姊以前有綁過別人的頭髮嗎?」
華茵以捉弄的語氣問著。她實在難以想像,不論就好的還是壞的意義上來說都奔放豪邁的大姊,幫別人綁頭髮的樣子。
卡莎卻未停下手中動作,哼聲說,「有呀。」
「以前心血來潮,就會去綁某個日本人的頭髮。那傢伙的頭髮跟個性一樣,都是石頭般的直,兩次就有一次會在途中起床反抗。」
「……起床?反抗?」
「虧我好不容易弄出新穎的造型……他真的很狂妄對吧?不過,反正絕大部分的情況下,我都會動用武力讓他閉嘴。」
正綁著頭髮的卡莎視線瞬間望向遠方,彷佛舔食牛奶的雌豹般露出冷笑。華茵總覺得別繼續問比較好,於是話題一轉:
「不過,我要是有像大姊一樣的頭髮就好了,好漂亮呀。」
「哎呀,謝啦,華茵。」
「真的啦!會隨著光線展現不同風貌,摸起來感覺也很舒服。」
「是嗎?」
卡莎惡作劇似地輕聲回應,然後,黑髮忽然在半空中漂起——是意念力場(HideHand)。宛如盯上獵物的黑蛇,卡莎的髮絲悄悄潛近華茵,接著立刻滑熘熘地繞上後頸,發尾進一步搔起她的耳朵。華茵不禁驚叫出聲:
「哇!哎唷!大姊!?」
「別動,華茵,我會綁壞。」
「那就停下來呀!呀!好…好癢啦!」
「不是喜歡我的頭髮嗎?」
「我討厭做這種事的頭髮啦!」
華茵一面唉唉叫,仍認真地忍住不動。卡莎
呵呵竊笑,迅速綁好頭髮後拍拍華茵後背。
力場解除,髮絲垂落在華茵身上。「討厭啦!」華茵鼓起臉頰,平靜下來後,還是掬起大姊的頭髮,羨慕地放在掌心撫摸。
「……真好,真的好漂亮。」
「華茵的頭髮也很可愛呀,如果想的話,要不要偶爾換個不一樣的髮型?」
「不,我喜歡辮子……啊,對了,下次大姊也綁辮子吧?要是和大姊綁一樣的髮型,我會很開心呢。」
「辮子?我?」
「因為很可愛嘛!」
華茵轉頭朝後方微微一笑。被反將一軍的卡莎困擾地抓抓臉頰:
「哎,如果華茵希望的話,我也很樂意跟妳綁一樣的髮型喔。」
「真的嗎!」
「不過到時候,為了守住少女的秘密,我就得讓笨蛋弟弟們無法做出任何輕舉妄動囉~尤其是其中有個會轉移到別人身上的大笨蛋,必須事前對他特別嚴重警告才行,得讓他搞清楚好奇心的代價有多高囉~」
「……對不起,大姊,剛才只是開玩笑的。」
卡莎對收回提議的小妹聳聳肩,接著再度拍拍她的肩:
「達爾好像也回來了,頭髮綁既然綁好,就去找大家吧。」
「達爾哥回來了?」
華茵也有感覺吸血鬼氣息的能力,只是像達爾這種厲害的吸血鬼通常會收斂氣息,所以一遠離就無法察覺。從這點來看,不愧是卡莎,能從其它弟弟的氣息動靜得知達爾的到來。
知道達爾回來,華茵瞬間浮現開心的表情,但下一刻臉龐又蒙上澹澹陰影。卡莎不會漏掉這些細微變化。
「華茵?」
「嗯?我沒事啦。」
如她所說,華茵一臉若無其事地從床上起身。「好,走吧!」她催促大姊並走向門口。
卡莎不吭一語,只是她的頭發動了動,纏上才剛編好的辮子,以恰到好處的絕妙力道將妹妹往後一拉。
頭髮被往後一扯,華茵往床鋪的方向仰倒。「大姊!?」卡莎從後方溫柔擁住抗議的小妹。
「……華茵討厭達爾嗎?」
「怎…怎麼可能!我會生氣喔!」
「嗯,我知道,對不起。華茵討厭的是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情吧?」
華茵並未反駁緊緊抱著她、從身後傳來的細語。
「因為華茵討厭戰鬥嘛。」
「……才不是。」
華茵失去力氣,身體倚著大姊低喃。卡莎並未回話。
九龍之血喜歡動亂。
鬥爭對「九龍的血統」來說是無可避免的宿命,同時也是「血」所指示的使命。對這群姊弟來說,生存就等同於戰鬥。
可是半人半吸血鬼的華茵卻逃出了宿業的一半,又因為心地善良而不喜歡爭鬥。可是她卻厭惡這樣的自己,因為她不允許自己跟最喜歡的哥哥姊姊們不一樣。卡莎非常清楚妹妹的心情。
「真諷刺。」
「咦?」
「拯救了我這個溷血的九龍之血,卻苦了身為『溷血』的妳。」
「大姊……!我並沒有——我沒受苦!真的啦!」
華茵拚命地辯駁。回頭想要面向大姊,卡莎卻將臉埋在華茵背後不看向她。華茵仍繼續重複:
「真的啦!我是大家的妹妹耶!沒錯吧?」
「……對,是沒錯。」
卡莎的前額抵住華茵的背,靜靜點頭。黑髮尾端輕戳著妹妹的臉頰;華茵笑容重現,彷佛教訓小孩般拍打著大姊的發尾。
這時——
「這還用說,小茵!小茵是我們非常非常重要的妹妹呀!」
房間的門勐然打開,一名「少女」衝進來。
她是名約略十八、九歲且彷佛洋娃娃般的美少女,及腰的金髮系成一對雙馬尾。
圓睜的大眼是優雅的棕色,修飾雙眼皮的豐長睫毛帶出自然的弧度。白淨無瑕的肌膚搭配著天鵝般纖細的手腳,夢幻般的身材穿戴著更加夢幻的荷葉邊大圍裙洋裝,一身粉紅,只有脖子上繫著漆黑的亮皮領結。
少女以宛如音樂劇的舉手投足扭動身子——
「啊啊!可憐的華茵,勇敢的華茵!居然讓這種瑣事刺痛妳嬌小的胸口!我真是太不用心了!但沒事的,小茵,跟出身沒有關係,我們所有人都非常喜歡妳,所以妳一點也不會寂寞的!來,到我的懷裡盡情哭泣吧!」
接著從卡莎懷中搶出華茵,用力抱個滿懷。
華茵驚愕地瞪大眼。
「咦?什…什麼?難道是薩札哥——」
「現在請稱呼我『姊姊』,叫我薩札『姊姊』!」
少女狂熱地說著,連華茵也不禁一臉愕然。
他在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二,過去是以「人行者」的別號聞名黑暗世界的幕後牽線者,染上「九龍的血統」的現在則自稱為薩札。
薩札的精神可在不同人之間轉移,在姊弟間活得比誰都久。有時是吸血鬼,有時是人類,如此遍行於白晝與黑夜,是世界上罕見的吸血鬼。
而目前,看來這名少女就是「人行者」的分身。
「即使面對再怎麼溫柔的哥哥,還是有對男生講不出的話吧?但從今以後就可以放心,小茵,什麼事都能跟我商量,我不會再讓妳感到寂寞!」
「我…我已經有大姊了!」
華茵一副快要窒息的模樣在他懷中回嘴。薩札這才赫然放開華茵,轉向床上的大姊。
「對了!我太陶醉了,都忘了問候。」
他將纖細的雙手舉在胸前搓揉,眼眸一閃一閃地撲往卡莎的胸前:
「平安,大——噗!」
嬌滴滴少女的臉龐被妖艷美女一拳擊中。是那布羅若看見一定會感動的藝術性一擊。
「這是名台詞耶!?」
「來,華茵,過來,待在那裡又會被變態抱住喔。」
卡莎爽朗地無視薩札,對華茵露出微笑。被忽視的年長妹妹捂著鼻子嚎啕哭道:
「太過份了,大姊!現在我是血肉之軀的人類耶!」
「閉嘴,變態!我早知道你是瘋子,想不到居然瘋成這種地步,連我也不禁毛骨悚然。」
卡莎用可以直接殺死人的視線冰冷地睥睨薩札,就算是華茵也無法圓場。雖說如此,薩札不愧是薩札,故意掏出絲質手帕,不甘心地咬著帕緣。看來與外貌相反,這是一具意外堅強耐操的分身。
「就別管他了,卡莎。若又要等他送來新的分身,反而會增加損失。」
隨話語現身於門前的是達爾。聽到大姊與兄——不,兩名姊姊的對話,他露出與賢人不符的難以言喻表情。
弟弟們跟著他進入室內。
那布羅對薩札翻了個白眼,漢斯一如往常地沉默;馬貝里庫表現出「你活該」的態度憋笑,亞弗里則是漲紅著臉,一副「搞什麼啊」的神情。
九龍王的九名兄弟姊妹。
八人聚集於此。
「達爾,實在很不幸,家人之中居然出現變態,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八姊弟了。」
「卡莎,我明白妳的心情,但這事姑且告一段落。你也址,『人行者』,這種身體的確比較不會被提防,但你要是打扮成這樣就白費苦心了。」
「達爾,不可以直呼姊姊們的名字唷!你怎麼到現在對待我們還像外人一樣呢?」
「……薩札,至少正常地說話吧。」
「那布羅也這樣!你要注意說話的態度,我不是一直都在提醒你嗎?」
薩札凌厲地訓誡兩名弟弟。旁觀這一幕的幼弟們均面面相覷,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馬貝里庫哥,我們即將要進攻特區了嗎?」
「說對了,亞弗里。」
馬貝里庫表情超然地用力拍打倦意濃厚的弟弟肩膀。
漢斯突然冒出一句話——
「……好可愛。」
「——嗄?」
馬貝里庫與亞弗里兩人一僵,漢斯才慌忙乾咳幾聲。達爾開始向卡莎陳述武器供應的報告,薩札則開始教訓那布羅對長輩該有的說話態度。狹窄的船艙如今塞得爆滿。
可是不知何時起,華茵的臉龐已綻放出平靜的笑容。
他們是史上最兇殘的恐怖集團之一。
不分人類與吸血鬼,全世界的人都希望消滅他們。
但……那又怎樣呢?
「——應該可以帶回爸爸吧?」
華茵的一句話,讓所有兄弟姊妹的視線朝她集中。
華茵心想。為了生存而戰,不是理所當然嗎?沒有理由遲疑。更何況,聚集於此的還是橫行天下的怪物——吸血鬼一族。
「……特區現在正在『發膿』。」
薩札說道。他的聲音依舊,卻與剛才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他不受外貌影響的本性清楚展現。
「龍王與渥洛克家族;『公司』與CEO聯合(MoneyCabinet);『銀刀』以及『緋眼傑爾曼』。傷口夠多了,水上魔都一片爛熟,已無法停止腐爛。然後——」
吸血鬼將自腐土復甦——沒錯,薩札為他的話做出結論,然後看向血族之長。
卡莎點頭。從床上撐起單膝,妖艷的唇角隨心情上揚。
接著露出一臉大無畏的神情——
「差不多該開始了。香港再現。」
2
女人的抵抗很快便中斷——視經侵攻(EyeRaid)成功。
充滿口腔的溫熱,他專注地吞得一乾二淨。間隔三個月的吸血,間隔三個月的生命,令他差點忘我。管他的——他態度一轉。反正自己已經被看到了,就在前天晚上,屈服於饑渴而吸血,卻行動失敗,因為當時出現一名目擊者。
昨天和今天都沒有引起騷動,就是「公司」出動,湮滅了事件的證據。但沒有騷動不代表他就沒事。就算「公司」釋出寬容,他們也絕不會放過他。既然這樣,像目前如此滋潤喉嚨、縱身於快樂之中有什麼錯?
指尖力道加重,牙尖更深一層埋入頸部,女人的身體一陣痙攣。
再一點,只要再一點。不會奪走性命,因為他想再多品嘗這陣熱意……
然而,他不禁全身緊繃——他感覺到一道視線。
在全身僵硬的狀態下,唯獨雙眼追往那道視線。他將女人引誘進大樓的防火巷,而那道視線就從路燈也照不到、更漆黑的深處朝向他。
骯髒的塑膠桶與排氣管、塞滿巷弄的書桌與櫥櫃。這堆廢棄物之中,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發光。
眼神交會,他心頭一緊。對方眼眸毫不動搖,凝視著他——專注看著他咬穿女人頸子吸血的身影。
目擊者。又被發現了。但這是怎樣?為什麼不大叫?為什麼不害怕?原來是吸血鬼,看向他的視線也跟他一樣是黑血血族。
不過,投注於他身上的視線沒有恐懼也沒有欲望,甚至感覺不到絲毫驚訝,僅僅傳遞出原因不明的熱意,緊盯不放地看向他。
夜空雲移月臨。
月光射下來,大樓巷弄間澹澹灑上蒼白光輝——
就在這時,他察覺複數的氣息接近,全身起雞皮疙瘩,令他不禁鬆開女人的軀體。
女人失去支撐摔落,似乎也失去意識。但他早已將注意力從女人身上移開,就連注視自己的視線也迅速扔進意識角落,他衝出巷弄,在人煙稀少的夜間馬路上全力奔馳。
接近的複數氣息改變方向,迅速而確實地尾隨他而來。戰慄轉為恐懼——沒錯,是他們!這種「狩獵」的感覺肯定來自於他們。
他拚命逃跑卻跑不遠,雙方距離反而逐漸拉近;對方並未藏住自己的氣息,倒是像在施壓般對他緊迫不舍。焦急更令他加深恐懼。
來到十字路口。
遠方槍聲於瞬間響起,接著右腳一陣衝擊。
身體順勢摔在柏油路上,侵襲全身的攻擊讓他窒息。疼痛竄上神經,他知道自己已經斷了幾根骨頭。
這點程度的傷對吸血鬼來說不是問題,遭擊中的痛也在調息間緩和。只是,唯獨腳的疼痛沒有消失,燒灼般的劇痛占據他的腦袋。
是銀彈(SilverChip)。來自遠距離並高速飛馳而來,瞄準他的射擊——他被狙擊。
他幾乎反射性地轉身。隨後,第二發子彈擊中他倒地的位置。從哪來的?不曉得。恐懼令他無法好好思考,只能暈無頭緒地爬竄,著彈接三連三地擦過他竄逃的路徑。
沒多久,追兵出現在十字路口。
融入黑暗的都市迷彩戰鬥眼、藏住頭部的頭盔,以及覆蓋其上的多功能螢幕。男人們屈身壓低姿勢,無聲無息地封鎖十字路口,手持短槍身來福槍——是M4A1卡賓槍。在他們絲不亂地移動期間,槍口仍彷佛被別在他身上一般,絲毫不動地瞄準著他。高度受訓的熟練動作已經超越人類可為的領域。
他們是「公司」邀進特區的獵犬。
遵從人類的命令,朝同族齜牙攻擊的美軍對吸血鬼戰鬥部隊(BlackBloodForce)。
以人為方式轉化成吸血鬼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隊。
「……『赤色獠牙(RedFang)』。」
當他正如此呢喃時,一個分隊的槍口全都集中在他身上。槍身配備的雷射指標紅光宛如濺血般散布在他全身上下;無機質光點就如同他們的態度,毫無丁點感傷。
「投降吧。」
某人說道。不知道是誰說的,每個人都看起來一模一樣。
他並未點頭。明明曉得沒有其它選擇,身體卻僵硬無法動彈,任憑時間流逝。十秒嗎?或者已經過了一小時呢?
「投降的意願呢?」
某人重複說著。在他不注意時,光點聚集至心臟。言外之意,這就是最後通牒,他卻還是動不了。
對方毫不在意地扣下扳機。
但射出去的銀彈卻在抵達他身軀之前停在半空。
彷佛反彈般,男人們遠離他——呈放射狀散開,在回歸一定的距離後又再度以卡賓槍對準他。
在雙方拉開的空間之中,一名人影自夜空降落。
紅帽紅衣、及肩黑髮、細長黑眸。輕飄落地的清俊青年,一舉一動皆融合著柔軟彈力與狠勁。一面與全面武裝的分隊對峙,表情卻一派大剌刺,手上的日本刀則亮著銀色鈍光。
「到此為止。」
赤紅人影說道。
突來的闖入者未讓男人們有所動搖。鍍銀的日本刀——想當然爾,關於使用這把刀的需警戒人物,其情報早已在事前被告知。
赤紅人影與「赤色獠牙」無言地互瞪。
稍遲片刻,傳來了踩踏柏油路的複數腳步聲,以及機車——不,速克達的引擎聲。
日本刀的刀尖一閃——這是輕微的警告。明白他的意圖,於揮劍方向前端封鎖十字路口的男人們,順從地讓開位置。
此時,一名騎著偉士牌速克達的少女與她所引領的吸血鬼集團趕來。
「長老!?為什麼……」
「笨蛋!幹嘛一個人自暴自棄!你真是的!」
集團的其中一人,朝著被射中腳而無法站立的他回以大吼。姑且不理會他們的互動,帶頭騎車過來的少女將偉土牌速克達騎到十字路口中央。
沒有明顯特徵且不到二十歲的少女緊急煞車後側壓車體,毫不退卻地瞪著吸血鬼們。
她彷佛騎兵隊的突擊隊長般,爽朗地出聲道:
「請你們收手!我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但你們顯然做得太過火!這個人由我葛城邊邊子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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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時期、這種地點,應該不可能真的起激烈衝突。
在邊邊子眼前展開的戰役,程度激烈到若不這麼想就會忐忑不安而看不下去。
赤紅身影在十字路口的空間來去自如地穿梭。從路面蹬向外牆,翻身躍上路燈,銀色光輝頻頻閃耀,與殺來的士兵複雜交錯。
敵人手持配備銀刃的對吸血鬼用戰鬥刀,而每當同伴一後退,其它人就會立刻以銀彈集中射擊,算是默契十足的組合;可是赤紅身影卻靈巧的閃過。一進一退,彷佛上演一出大規模的亂舞。
「銀刀」望月次郎與「赤色獠牙」的交戰差不多進行快七分鐘。
「邊邊子!再退後一點,會被流彈打到!」
「沒關係,他們不會攻擊沒有武器的人類。」
「笨蛋!流彈才不管妳有沒有帶武器吧!」
喝叱邊邊子的是她帶來的、這群血族的長老。這名生存於特區下層社會的弱小血族領袖叫做費妮•周。這位看起來比邊邊子還年輕、一副國中生模樣的少女,卻是血族中最年長的吸血鬼。
腳被射傷的吸血鬼是周的血族,邊邊子便是接受她的委託而趕來此地。
「她說得沒錯,妳要是受傷倒地,就無法跟將妳交給我們保護的次郎大人交代,對他來說也只會戰鬥得更辛苦。」
出聲勸說的是一名身穿鱷魚皮夾克、看似將近三十歲的男人。他是基克洛•羅西尼,也是以前曾領導「義士皮庫羅托提斯」血統的吸血鬼。
邊邊子在兩人的忠告下咬唇。自己只能旁觀,雖說不得已,但實在令人很不甘心。
可是不待她克服內心的掙扎,「赤色獠牙」卻毫無預兆地開始撤退。
才開始撤退,便在眨眼間脫離戰場。還真精彩
——邊邊子不禁鬆了口氣。
同時,次郎也在邊邊子前方落地。
紅衣如舞動般飛掀,他的表情平靜得看不出剛結束戰鬥。鏘——銀刀伴隨一道清亮聲響入鞘,接著他轉身微笑看向邊邊子:
「久等了,有沒有……看來是沒有受傷,太好了。」
「次郎才是,沒事吧?」
「當然,剛才只是小試身手,對方也根本未認真。」
「那樣還不算認真?」
邊邊子驚訝地應聲,次郎的表情幾分嚴肅起來:
「個別的動作與部隊的精專程度,不愧是『專業』,實在很厲害,同規模的對吸血鬼部隊或吸血鬼集團根本比不上。」
「這…這樣啊。」
的確,感覺不出剛才戰鬥的士兵們有逃意或激烈的戰意,反倒流露出訓練有素的鎮定。
「另外,他們今天的配備應該是預設與初生吸血鬼(UnderYear)戰鬥的裝備,重裝武器不多。根據傳聞,『赤色獠牙』的本領是對古血(OldBlood)戰。他們恐怕是前衛,所以應該還投入了另一小隊持重裝武器進行後衛連動,這恐怕才是『赤色獠牙』真正的武裝姿態。不過我是門外漢,也不能斷定。」
次郎一臉難色地說完。「我也有耳聞。」基克洛也插嘴道:
「現在進入特區的似乎是部分的先行部隊,本隊會之後才到達……」
「給我等等,那群危險的傢伙還會增多?特區到底怎麼回事!『公司』在想什麼?」
周驚愕地咕噥,而且驚愕之中也掩飾著高漲的不安。邊邊子也有同感。幾名人類與吸血鬼,內心都懷著相同的思緒。
「總之。」次郎以總結的口吻說道:
「今晚先各自解散,生於黑暗的我們聚集在這種地方也不好。」
正如次郎所言,最近特區中『公司』壓力無法奏效的外地媒體增生,難保不會在何時何處於人類社會泄漏了真實身份。
基克洛點頭贊同:
「再聯絡。」
說完便離去了。
周也指示跟來的同族扛起負傷的同伴。
「今天謝謝妳,邊邊子,我一定會報答妳。別擔心那傢伙,明天我們會親自造訪『公司』。」
「是,請直接與調停部談,儘可能找陣內部長本人。那裡仍然遵守協約,應該能夠想些辦法。」
邊邊子再三提醒。周這群吸血鬼規模雖小也仍是恊約血族,既然如此,「公司」就有回應她們要求的義務。
可是反過來說,就算是協約血族,若表現出反抗的意思也不被容許;而這就是「赤色獠牙」的立場。這一點便是他們與他們的契約者「公司」的關係不盡理想的證據。
周的血族離去,只剩下邊邊子與次郎。
兩人互視,不曉得誰先吐出一聲嘆息。
「自由業調停者,還真辛苦。」
「大家都很辛苦。生活在陰影下的吸血鬼、締結協約的大血族,還有『公司』的每個人也一樣。」
邊邊子坐在中古的偉士牌座墊上,仰望天空,呼地吐了口氣。
由於慌慌張張地衝出門,現在的她是一身襯衫搭配裙子的輕裝,晚秋的夜氣令她發冷。次郎脫下外套默默地披在邊邊子肩上,邊邊子微睜大眼笑著道了聲:「謝謝。」
吸血鬼們離開後,十字路口回復平靜。兩人不知不覺融入這片寂靜之中。
葛城邊邊子被「公司」驅逐約略經過半年。
吸血鬼羅摩斯在公眾面前施展力量殺人的事件,如大致上的預測,導致特區現狀——簡單來說,就是在特區幕後進行操作的「公司」基本方針自根基動搖。
時機也很糟。
特區成立以來歷時十一年,人類與吸血鬼秘密共存的都市逐漸興盛,這片繁榮正是由兩種族的夥伴關系所帶來的。
然而,特區卻隱藏了某件重大秘密。十一年前對世界造成「九龍衝擊」的元兇——九龍王,打倒他的吸血鬼們將他的遺灰帶進特區封印,而這群吸血鬼正是不惜餘力協助特區開發的協約血族盟主——「東之龍王」聖,以及渥洛克家族的凱因•渥洛克。這兩位同時也是香港聖戰中,與次郎並肩作戰的戰友。
歷經卡莎等人的襲擊後,「公司」得知了吸血鬼們的秘密;而後,彷佛看準雙方關係蒙上陰影的那一瞬間,羅摩斯的事件發生了。邊邊子離開「公司」的契機也正是該事件。
之後「公司」順從資金提供者CEO聯合的提桉,招聘了美軍暗地設立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隊「赤色獠牙」——這是「公司」高層要求更強力的對吸血鬼抑制力的結果。最壞的打算,甚至必須以聖與凱因為對手作戰,因此「公司」判斷此等程度的戰力是必須的。「公司」也是以自己的方式,拚命維持特區的和平。
「……大家都是一片好意才這麼做的,無法事事如意呢。」
「是。」
聽了邊邊子的自言自語,次郎坦然贊同
「至少如果傑爾曼沒暴走,『公司』高層也不會下如此急促的判斷……」
「是嗎?我想或許還是一樣,因為是不同種族之間產生的問題。現在只是時期稍微提前罷了,我想早晚都會出現裂痕。」
邊邊子澹澹陳述意見。次郎的視線看向她,只見邊邊子專注地仰望夜空。
所謂特區產生的裂痕,就是人類與吸血鬼之間的裂痕。獵食者與被獵食者,這是立場完全相反的兩種族的宿命裂痕。
「……可是,也好。在問題存在的狀況下永遠維持和平——這種諸事萬全的情況也太強人所難了。總有一天還是得正面交鋒。唉,雖然以那種形式爆發很遺憾,我自己也不好受……但既然演變成如此,就得往前邁進。」
「真的滿艱困的。」
「嗯,但一定沒問題。聖與凱因就不用說,而尾根崎會長與張部長也都不是壞人。」
邊邊子披著紅外套坐在偉士脾的座墊上。「對吧?」噘嘴再度對次郎擠出輕笑。
次郎眯起眼。
她直率且健康的態度讓他不禁感到愉悅——就是這副表情。
「大家都不是壞人——在這之中,似乎有一名例外吧?」
「……我想其中還是有壞蛋,很遺憾。」
似乎是想起了某人的臉,邊邊子嘴唇一癟。
這半年間,有所變化的不僅特區的狀況與「公司」。雖說規模相較下遠遠淼小許多,邊邊子的日常生活也起了大變化。
畢竟邊邊子曾身為街頭游童,開始工作後也只曉得「公司」的調停部,上司卻單方面地提出解僱,毫不提供任何援助地將她丟進社會。
雖然有次郎與小太郎陪伴是很好,但被革職的頭一兩個月也是十分難熬。實在是糟透了,飽嘗以波瀾萬丈、疾風怒濤、或是「LikeaRollingstone」都不足以形容的辛苦與悽慘境遇,可說是至今人生不曾經歷的黑暗時代。
可是,新收穫也不少。
現在邊邊子以不屬於任何組織的「無照調停者」為業,類似對「公司」變節而抱持不信任感的血族、末締結協約的血族,以及「公司」不當一回事的弱小血族,就是她解決紛爭或提供建議的工作對象。
譬如周的血族。結識她的血族,是邊邊子還在當調停員的時候,但真正熟悉起來則是在被革職後。老實說,對人家造成困擾的程度遠比提供幫助還要高,但周對邊邊子釋出道義與友誼,也不顧自己屬於協約血族,信賴邊邊子更勝於「公司」,而請求她協助。
不僅她一人。如今來找邊邊子商量的吸血鬼為數眾多,可說是「公司」的信用動搖的證據,也是邊邊子的活躍使得勢力微弱的吸血鬼獲得救贖的佐證。
或許是聽聞到風評,最近連一年前捅了大簍子而害慘她的基克洛也來助她一臂之力。他甚至將長老之座交託部下後前來幫忙邊邊子,似乎希望儘可能回報她展現出的誠意與盡心,令人肅然起敬。
有時候,邊邊子會想。
如果她還隸屬於「公司」,現在又會怎樣呢?
只要處在組織中,邊邊子不過就只是齒輪之一。不茫然自失而能全力以赴、做自認正確的事——那份工作或許不能做到這點。
「但這與那是兩回事。我想,如果獅子的孩子被推入深不見底的山谷,也還是會怨恨雙親的。不管雙親是基於何種意圖,孩子也無法感謝。就算是親人自知……」
「就算自知會被怨恨?」
「……嗯。」
邊邊子在座墊上抱著雙膝嘟起臉頰。次郎苦笑,不再說些什麼。
究竟她是否已經成長許多呢?是否稍微逐漸接近發掘自己並予以鍛鍊的前任上司呢?
邊邊子不太
有自信。目前光是處理周遭狀況就費盡全力。
「……回去吧。」
「也好。」
次郎低語,邊邊子點頭。又忽然「咦?」一聲歪頭問道:
「小太郎怎麼了?他不是有跟我們一起來嗎?」
「啊,他啊——」
次郎皺起眉頭,看向邊邊子來時的車道方向:
「好像是途中在岔路跟丟了。因為沒感覺到危險,所以我就放著不管了……看,他終於追上了。」
朝他所指的方向一看,確實發現一個嬌小人影朝向他們累吁吁地跑著。
遠望也很惹眼的蓬鬆金髮精神奕奕地躍動著,碧藍雙眼一看到兩人,便慌慌張張地飛奔而來。
他是次郎的弟弟小太郎。靠近兩人後,便「喝!」地大喊,一面以雙腳滑壘,一麵攤開兩手擺出熊拳的姿勢——所謂熊拳,就是小太郎自創的必殺拳法。
他以英勇的眼神環視四周——
「哥哥!久等了!好,來解決壞人吧!敵人躲在哪裡?我會全都找出來!」
「不用找了,壞人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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