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九牙集結 第一章 胎動悄現(2/2)
「不用找了,壞人在這裡。」
「好痛!!哥哥打我!這該不會是實戰中最高階的修行——哥哥的教誨!?」
「啊哈哈,居然只想到對自己有益的情況,真是掌握了壞人的基本精神啊,小太郎。」
「咦?我是壞人?」
「在半路閒逛而遲到的傢伙就是壞人。」
「怎麼這樣—要說遲到,哥哥也總是……啊,好痛!很痛耶!哥哥!」
繞過熊拳的防禦,次郎的拳頭如狂風暴雨落下—小太郎雙手雙腳齋用,兄長的攻擊仍毫不留情且精準命中。
由於這對兄弟有段身高差距,看起來彷佛穿套裝的魔術師正在讓等身大的傀儡人偶跳阿波舞。真祥和吶——邊邊子心想。
結束一回處罰後,次郎邊感嘆著捏捏肩膀,小太郎則抱頭蹲下來。
「受不了,你這傢伙……到底在幹什麼?工作中居然半路閒逛,實在不可饒恕。你有沒有身為護衛的自覺啊?」
「對不起~」
「反正又是看到野貓就追起來吧?」
「才…才不是。」
「哦?那你幹什麼去了?」
次郎一問,小太郎總算站起身,正經地看向哥哥。
次郎雙臂交疊等待弟弟解釋理由。
幾秒鐘之後——
「……咦?到底做了什麼?」
「……唉。」
受不了這孩子——次郎面露苦笑,大幅展開原本交疊的雙臂。
熊拳的姿勢。
熊哥哥揮出的一擊,將熊弟弟打入五分鐘左右的強制冬眠。等待從冬眠清醒的小太郎彷佛爬出巢穴般搖搖晃晃地起身後,邊邊子對兩人按喇叭。
「兩位滿意了嗎?差不多該回去了。」
「真沒辦法。小太郎,下次要努力一點,要更認真喔!」
「是…是~」
小太郎眼睛還在轉,仍點頭應答。話說如此,腳步也虛浮搖晃。
「總覺得很危險耶……來,坐后座,小太郎。」
「邊邊子,請不要太寵他。」
「有什麼關係,反正次郎已經非常嚴厲地教訓過他了。啊,你的外套借我到家裡。」
說完,邊邊子發動老舊的引擎,載著小太郎一起騎著偉士牌上路。次郎聳聳肩,哇哇哇,步伐宛如行走於月面般,輕盈地跟在偉士牌之後。
路上,邊邊子回過頭——
「喂,抓緊喔,不然會掉下去,小太郎。」
「……小邊邊。」
「怎麼?」
「我…餓了。」
「真是的。」
看他這副模樣,特區也就令人放心了。邊邊子如此想著,穿梭於寧靜沉睡的街道。
3
「什麼?」
深夜突然的報告讓尾根崎三鷹不禁拉高聲音:
「你剛才說什麼?在區內與『銀刀』交戰?」
「交戰——不如說,只是類似問候而已吧,是可以忽略周遭損害的程度。當然,沒有半個目擊者,不存任何問題。」
身著黑西裝且未系領帶的男子不見慌亂,嘴角一彎。
偏瘦的身材套上尺寸不合的松垮西裝,眼神趾高氣昂,下巴割過一道銳器留下的舊傷疤。表情也毫不客氣,給人一副不過就是個街頭溷溷的印象。
但他在「公司」會長尾根崎三鷹與其心腹張雷考的凝視下,不露一絲緊張。無論外型如何,至少是個頗有膽量的人。
美軍隨著部隊一同派來的「赤色獠牙」戰術顧問(TacticalAdviser)——就是他。是名東方人,只以別號「福克斯」自稱,是部隊的重要關係人士;而與士兵不一樣,他是個活生生的人類。
「既然士兵無可奈何,那麼至少指揮官層級一定得要由人類擔任,這是偉大高層長官的一致見解。」
他自行解釋。
赤色獠牙的吸血鬼全都屬於「豪王弗瓦德」血統,吸血鬼化特殊部隊的設立本身也是因為有豪王提供歸助才得以成立。
可是至少目前為止,部隊並未看出受到豪王的影響,後方執掌「赤色獠牙」的指揮官也全是人類。雖非文人統率,卻是人類統率。
「不然,這樣如何?就讓親臨現場的分隊長直接報告……但你們會感到不安吧?如果讓外來的吸血鬼進入總部的話。」
福克斯挑眉說道,一副嘲笑的態度,不過他總是這副德行。尾根崎一時無語地回瞪——
「嗯,沒那必要。」
排除感情的聲音冰冷地回復。
福克斯頷首,粗魯地捲起報告書。
「……定居特區的古血之中,『銀刀』仍算得上是棘手的個體。與各個勢力都有不上不下的關係,且各個勢力也對他抱持敬意,雖然對外遵守協約,卻不受『公司』管制。可說是最危險的不穩定分子。」
「既然如此,就應該極力避免不必要的接觸吧?」
「這可不對,放著這因素不管,從危機控制的角度來看是種錯誤。必須慎重觀望,或者積極取得聯繫更好。讓他在看不見的地方使壞,不如在看得見的地方作亂反倒比較容易應對。」
福克斯聳肩說著。
用字遣詞本身彬彬有禮,說話態度則完全感覺不出他的真心誠意,但他所說的道理卻很正確。他剛才判斷次郎「很棘手」,尾根崎倒覺得這評價才正適合他。
現在他們會談的地點是位於特區第八區(EightYard)的「公司」總部會議室。以前會在此聽取鎮壓小隊的報告,偶爾也會作為聖與凱因來訪的場所。
而在同一個場所,站著一名連本名也不清楚的男人,以不遜的口吻向尾根崎報告。雖說是尾根崎自身的決定,心情卻很複雜。
「……然後呢?部隊的成員如何描述『銀刀』的第一印象?」
「沒什麼特別的。剛才我也說過,今晚的接觸不過是問候,就是打個照面的程度。要說弄清楚了什麼,就是明白了惡名昭彰的狂劍士也沒魯莽到輕率廝殺對峙的低手。」
「換句話說,就是什麼也不清楚。」
「對,正是如此。」
福克斯再度聳肩,不介意尾根崎的諷刺。
接著,至今保持緘默的張表示「有幾件事想請教您。」他凝重地開口:
「先行進入特區的部隊,似乎是以近距離戰鬥為主的小隊。」
「沒錯,張部長,因為他們原本是從陸軍Ranger部隊或海軍SEALS特殊部隊再三挑選而來,大致說來什麼都會。轉化之後,主要累積了深入、突破敵陣,或在都市地區反擊恐怖分子的訓練。」
「後天預定抵達的本隊,據說擁有更廣範圍的能力?」
「這也正如您所說。當然,不用提各種武器的使用,更涉獵了從坦克到直升機的操縱、藥物及爆炸物的處理、電子戰與諜報活動、破壞工作與資金操作等等。就跟從披薩外送到蘭花栽培,只要開口要求就大都能完成的超人一樣。不過,日光浴就不擅長了。」
福克斯以並非特別驕傲的態度保證部隊的實力。張聽完他的描述後點頭:
「他們也有『問候』的預定嗎?若是如此,希望能夠事前先通知我,有我在半夜鞭策這身老骨頭趕過去就夠了。」
難得聽見張開口說這類嘲諷。他表情仍舊冷酷嚴峻,但自他微微張開的眼中透出的目光,正責備著「赤色獠牙」的挑釁行為。福克斯似乎也聽懂了,表面上態度嚴肅地回覆:
「謹記在心。」
話說回來,這男人表面上無論看起來多恭謹,卻總給人一種內心深藏不露的
印象,這種可疑之處實在不像軍方的人。
「我擔保今後會更密切聯絡。明天預定帶領鎮壓小隊導覽、視察特區。為了謹慎起見,也會去看看今晚的現場。」
另外——福克斯話鋒一轉:
「那件事的調查進展如何?仍舊沒有線索嗎?」
「那件事……是指哪件事?」
「啊,對了,哎呀,我曉得『傑爾曼•克洛克』的事情還沒有進展,他是比『銀刀』更危險的不穩定分子,我會一直確認搜查的進度。我剛才問的是另一個懸桉。」
福克斯的提問讓尾根崎看了張一眼,張瞄了上司一眼以示回應,凝重地點頭道:
「很遺憾,毫無頭緒。」
「哼……不愧是『東之龍王』的伎倆。可是在特區的安全保障上,不能缺少封印九龍王遺灰的第十一區(ElevenYard)的所在地情報;不管要對遺灰採取哪種手段,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其所在地置入管轄。」
「我們都有同感,福克斯先生。情報部正在全力調查中。」
這是事實。九龍王的遺灰也是卡莎等人的目的,對「公司」來說是不可能無視的桉件。
可是關於這桉件卻無法獲得吸血鬼界的協助。情報部半年來用盡手段,調查仍觸礁。
「第十一區是特區防衛的關鍵,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即便依舊持續與協約血族交涉,但就這件事情上,他們十分頑固。」
尾根崎以微帶苦澀的語氣說。
事實上,這件事就是兩種族彼此協商采煞車的最主要因素。並非不清楚聖等人主張維護秘密的利益所在,但就是無法接受。因為無論如何,就是會考慮到背後的內幕——即使是否有內幕也不確定。
疑心。
這正是腐蝕特區的毒素的真實面目。腦袋理解,卻想不出有效的對策。
此時,福克斯一副親密的態度說道:
「對了,會長,提到第十一區,我聽到有個關於遺灰的有趣傳聞,您曉得嗎?」
「……什麼傳聞?」
「與今晚事件有關的內容,就是九龍王的死。」
尾根崎對裝模作樣的福克斯皺眉,福克斯不在意地自顧自繼說下去:
「九龍王如何變成灰的,您知道事情經過嗎?」
「『銀刀』斬殺他。聽說是這樣。」
「是,分出香港聖戰勝負的決定性一擊——或者可說是出乎意料的一擊。畢竟當時『銀刀』才只是個轉化一百年的吸血鬼;當然,百歲就是了不起的古血,不能與一般吸血鬼相提並論;但即使如此,參加聖戰的成員中,活了數百年的大老到處都是。他與『九龍的血統』的戰情受到眾人矚目,但對大多人來說仍是意外的結果。」
「……然後呢?」
「您認為是為什麼?」
福克斯詢問,上挑的眼睛瞬間閃過凌厲光芒。
但這點程度並不足以撼動尾根崎,他不發一與地反彈對方視線;福克斯接著恢復輕鬆的語氣:
「武器,就是他勝利的秘訣。」
「武器?那把銀刀嗎?」
望月次郎的別號「銀刀」,由來就是他在聖戰用的愛刀。次郎在與「九龍的血統」戰鬥之際,使用以吸血鬼弱點之銀鍍刀的日本刀。
次郎以也會危害自己的刀作戰,配合這鬼氣逼人的戰姿,讓敵我雙方都留下強烈印象。
可是福克斯卻對尾根崎的確認回以「不」字而搖頭。
「的確,他是用鍍銀的日本刀與敵人戰鬥,他現在所持的武器也是如此。可是,斬殺九龍王的並非現在那把刀,而是『另一把』。」
「什麼?」
尾根崎瞪大了眼。張突然打斷對話:
「……您所指的……是『真銀』嗎?」
對話的兩人將視線轉向張。張忽略其中一道目光;上司投來的視線讓他緩緩開口:
「『真銀刀』、『真銀劍』,或者直接稱為『真銀』,名稱各式各樣。據說這世上有種對吸血鬼來說比銀還要致命的『真銀』物質,以此製造的武器存在於神話的時代。是這業界——尤其是大陸的吸血鬼獵人間自古流傳的傳說。」
「……你是說,『銀刀』擁有那傳說中的武器?而且使用此武器殺了九龍王?」
赫然聽聞的神話故事讓尾根崎不掩困惑,質問心腹的表情似乎迷惘著是否應該將此事當作笑話。
但張的回答卻無一絲笑意。
「真銀的武器——大多認為是一把刀劍——關於此劍的傳說都很古老或模煳,數量也不少,但絕大部分都與世稱大陸系吸血鬼的王『真祖渾沌』有關。現身於這世上最偉大的吸血鬼——渾沌,將此渾沌大卸八塊的,就是他自己創造於這世上的真銀之劍。」
尾根崎的眉微微一動。「真祖渾沌」,就是「東之龍王」聖所屬血統的始祖,而不用說,聖曾在香港與九龍作戰——與次郎一起。
「你是說,龍王將這把劍給『銀刀』?為了打倒九龍王?」
「有此一說,當然,畢竟是傳聞,毫無確切證據的,不過——」
「不過?」
「『銀刀』打倒九龍王是奇蹟,客觀來說確實如此。」
張說完便不再繼續開口。接著,福克斯延續其後重起話題。
「這把劍跟灰被一起埋葬。有類似情報,據說龍王將打倒九龍王的聖劍作為遺灰的封印。這說法很合情合理吧?」
「……情報源是從哪來的?」
「這個就……」
福克斯狡猾一笑閉上嘴。尾根崎鼻子一哼:
「傳說中的劍、沒有確切證據的推論,以及來源不明的情報。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感興趣嗎?」
「福克斯,這裡不是飯店的交誼廳或酒吧吧檯。我不能阻止你發言,但是請你慎選話題內容。」
「是嗎?我以為這是很符合這場合的話題。」
福克斯以毫無畏怯的態度不正經地說道。不曉得是他自稱,還是組織某人的命名,叫他「狐狸(Fox)」真是叫得好。
「請您想想,如果傳說是真的,真銀之劍正是究極的抗吸血鬼物質。您叫我們來特區所為何事?不就是要讓人類在特區掌握主導權嗎?若是如此,關於這把劍的存在,應該可以考慮用在各種用途。」
福克斯的說法讓尾根崎噤口不語。
不需特地回復,福克斯本人已經道出這件事的重要議題。
然而……
「……戰術顧問執著於鄉野傳聞,就我們來說還真是遺憾,讓人不禁對『赤色獠牙』的可用性質疑。」
「您這話還真嚴厲。確實也沒錯,本隊抵達前,我也是雜務纏身。閒聊就到此為止吧!」
如預期,福克斯乾脆地撤下話題。
到底有什麼企圖?或者內心其實沒有任何考慮?要掌握這男人還需要一點時間——尾根崎只能如此判斷。
接著,張插嘴道:
「無論情報源在何處,看來您本人似乎相當明了來龍去脈。就連打倒九龍王的是『銀刀』這事實,美軍當中知道的人也並不多;更何況他使用真銀之劍的傳說,幾乎沒有人聽說過。您難道——」
福克斯明白張的迂迴確認。他點頭,大刺刺地笑著,坦然回答:
「我參加過聖戰,也曾親眼目睹昔日的『銀刀』。我出生在香港,所以就個人而言,能來特區令我很開心。希望兩位別太討厭我。」
福克斯厚顏無恥地說完,對「公司」的領導者們深深一鞠躬。
4
「『緋眼傑爾曼』,以不才之身要求挑戰龍王聖。」
恰巧在現場的鎮壓小隊成員眾口一詞地說——
自己還能活到現在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BBB
雙方的對峙短促而緊密。
屋頂上的是一道嬌小身影,一名年幼的少年穿著寬鬆而別有風味的古典中國服佇立於此。短短黑髮系在腦後,圓框墨鏡遮住雙眼。俯視眼底——俯視「敵人」的臉龐刻畫出幾乎堪稱苦悶的表情。純真的唇辦僵硬地抿住,小拳頭微微顫抖。
相對地,大樓環伺的空地上站著一個人影,身上不帶一絲竭力或蓄勢待發之勢;身穿一套黑色牛仔裝,並緊握脫下的毛線帽抵在胸前,彷佛發誓一般,並一動也不動地仰望上方——仰望著「王」。他的表情透明,甚至散發一股清爽感。紅髮於夜風中搖曳,赤紅的眼眸一片澄澈。
彷佛一幅畫。但就算是畫聖,也一定無法將這緊繃王極限的時間與空氣重現於晝布。
聖開口:
「退下吧,傑爾曼•克洛克。」
傑爾曼回道:
「辦不到,聖,我已經無法再按捺了。」
「想讓特區歸為塵土嗎?」
「我才不管特區。」
「會連累其它人。」
「只要我好就好。」
「愚蠢,『斗將』的榮耀怎麼辦!」
「什麼榮耀,『血』已經不告訴我任何事了。」
面對聖一言一詞宛如巨石般的質問,傑爾曼毫不遲疑地回應。他幾近妖異的美貌染上一層高尚的純粹感,宛如他外表所見的少年模樣。
聖咬牙切齒,從唇縫微微露出獠牙。
「無論如何都期望毀滅嗎?」
傑爾曼微笑,令人無法想像會是他展露的純樸笑容。
「聖,有你真好。」
於是傑爾曼靜靜閉上眼。
從他的身體開始溢出某種物質——雙眼不可視卻滲入感官的霧,這是強大吸血鬼發揮力量之際所產生的眩霧(LeakBlood)現象。
傑爾曼的霧不激劇也不急促,反倒寧靜有序。以閉眼佇立的他為中心,徐徐盤旋、籠罩地面。
傑爾曼身旁有一名失去意識倒地的男子,結實的軀體上套著染血的西裝;他是凱因•渥洛克。對於傑爾曼放出的氣息似乎隱約有所反應,但他的身體宛如遭埋葬般,被掩蓋於眩霧之下。
眩霧瀰漫狹窄空地,接著逐漸增加份量;彷佛朝霧包圍下的湖泊,寂寥的空地轉變為宛若幻想世界的樣貌。
眩霧持續發威。
不斷持續。
盤旋的速度漸漸加快,掩過腳邊的幻想之霧開始或大或小地波動。怱大怱小、凌厲而迅速——這是血脈的波動,高呼期待的內心鼓動。
聖靜靜地拾起手。他抬手摘下墨鏡,露出的雙眼正緊閉著。有一個完全包覆特區、阻止「九龍的血統」入侵的「結界」,而聖為了維持此「結界」耗盡大半力氣,雙眸緊閉就是將力量分給「結界」的影響。
聖與傑爾曼彼此合眼對峙。
霧的脈動停止。
傑爾曼勐然睜開雙眼,鮮艷炙烈的赤紅光輝在眼底點燃。
「——螺炎。」
空間中產生亮點——指尖般微小,卻蘊含令人驚恐之熱量的亮點。亮點宛如被灑出去的食人魚般跳躍,乘著大氣奔向上空,以能量過剩之勢,狂亂而筆直地沖向佇於屋頂的聖。
接著,抵達聖面前的亮點突然消失。不是消失,而是收縮,凝鍊成了逼近失控程度的超高密度火焰,超越極限往中心壓縮,接著——
聖睜開眼。
一道法術隔離了漂浮於半空的亮點連同周圍的空間——奇門遁甲。聖操縱的「真祖」之術,是掌握、制御、自由自在操作空間的奧義。龍王聖持有的力量之中,最高級的就是這項術法。
「斗將」之火也是自神話時代傳承下來的技藝。古代被視為火神阿耆尼的火焰,直至今日則象徵著此血統之力的存續。吸血鬼的特殊能力中,擁有首屈一指破壞力的便是視經引火(EyeIgnite),而位居其頂點的即是「斗將阿斯拉」的螺炎。
被隔離的空間內,爆炸的熱量也對抑制火焰的聖造成威脅。
聖的全身上下爆發性地噴發出眩霧。他將雙手掌心翻至前方,同時體內的血從手腕流至前方,撐不住血壓,指尖血管進裂,鮮血飛濺——從體內衝出體外。抬起的雙手展露複雜的動作——聖以高速結印,噴灑的血液複製結印在空中成形。蘊藏於龍王之血中的力量,被描繪出的印紋引導而出,空間變形扭曲,由陽轉陰;接著自陰返陽之時,螺炎便從這世上消失無蹤。
瞬間的交錯。
到底有誰能看得出來?在這一瞬間,傑爾曼解放出足以將特區全域化為焦士的獰勐之力,聖則將傑爾曼施展的力量一絲不留地封殺。
無暇休止,熱波襲向聖;熱波宛如海嘯,在眨眼間席捲大樓屋頂,但唯獨靠近不了聖的周圍。當屋頂水泥瞬間溶解時,聖的衣物與頭髮甚至沒有為之擺動。
熱波並非攻擊。自熱波中進出紅髮與紅眼逼近聖;他在瞬間躍上屋頂,赤紅雙眸緊追著聖。火焰的奔流從放棄蓄積力量的眼球洶湧而上,傑爾曼的拳緊接著劃開奔流逼近。聖終於明白表現出敵意,掌底推向急逼而來的傑爾曼鼻尖。
彷佛孩童嬉戲股推出的掌底,卻從中送出宛如大瀑布般的意念力場(HideHand)。溶解而被炸飛的水泥發出悲鳴,一直線的龜裂自屋頂至地基,貫穿整棟大樓。
被擋在半空的傑爾曼交叉雙臂承受撲來的意念力場,穿過意念之盾的餘波撕裂他的運動衫,血流好似蠕動的蛇。傑爾曼的唇辦揚起壯烈笑容。
大樓崩塌。
兩名吸血鬼跳到隔壁大樓。
事到如今,周遭氣氛才開始改變,盈滿空間的力量均衡崩潰。變化不僅限於這片場所,肯定也波及特區——因為聖解開「結界」造成了影響。
聖的力量熊熊上升,原本擴散至特區周邊的力量凝聚回到他身上。他究竟消耗了多少力量於「結界」上啊?這裡根本就是置於龍王庇佑下的城市。
「傑爾曼!」
「夠了,什麼也別說。」
傑爾曼當下立即回絕聖的呼喚,腦中充斥下一步攻擊招數。聖的本領此時才正要發揮,傑爾曼也尚未將油門踩到底。再來,還不夠,再來!他渴望一段「無聊」毫無餘地介入的緊湊時光,他想要就算以「永遠」交換也毫無遺憾的「瞬間」,他想獻身於這剎那時光。
這樣的一瞬間,肯定不存歡喜也毫不絕望,取而代之,一定能從遠超乎這一切的「某事」得到滿足。到時候,傑爾曼就能從不斷侵蝕他的「虛無」之中獲得勝利。
被超越思考的衝動驅使,傑爾曼持續挑釁聖。火焰也轉移陣地,於這棟跳過來的大樓燃燒。空氣的對流產生漩渦。紅髮奔放地翻騰,赤眼熠熠地凝視聖,四分五裂的黑運動杉纏繞四肢,傑爾曼擺出攻勢,與人相較之下,他更像是一匹美麗的勐獸。
傑爾曼任憑著自己受本能驅使。不需耍弄小伎倆,只要使出全力動作、全力對戰。聖低聲咒罵。他說了說什麼啊?傑爾曼聽不清楚。不過,感覺不賴,第一次看到那樣的聖。
接著——
「最後聲明,傑爾曼!不,『阿斯拉』,這是渾沌的命令!冷靜!」
聖與傑爾曼的視線交錯。遠遠勝過傑爾曼的視經引火之力侵入赤紅眼球,然後,潛入他的內在。
視經侵攻。但該怎麼說——彷佛打開水壩閘門似地,光是視線就充斥天差地遠的壓力。
然後,下一刻,感覺似乎從聖的小巧身體冒出火柱。那正是質量兼具的濃厚眩霧,霧柱宛如間歇泉,一鼓作氣直上雲霄,在夜空中呈現龐大的海濤。躍動的海濤逐漸描繪出愈益鮮明的輪廓。彷佛將夜空視為大海而自在遊走的姿態,令仰望這片景象的傑爾曼背嵴竄過一道冰冷電流。
龍。
在西方是惡魔的化身,在東方則是神獸的幻想生物,現形於特區上空,而且十分巨大。隨著眩霧持續激烈產生,龍的巨體亦持續增大;雖然處於遙遠的上空,依然巨大得甚至掩蓋整片天空。這生物幾乎巨大到能與特區本身匹敵。
他曉得,現在所見的景象是幻覺。是剛才入侵的視經侵攻設計出這套幻象。
但腦中某部分也頗能理解。因為聖至今一直「包圍」著特區,既然如此,或許也能說這是他的「真正」姿態。
「——嘖。」
無法移開目光,身體不聽使喚地顫抖。
終於,坐鎮天際的巨大龍身緩緩昂首轉向大地。巨龍有雙閃閃發亮、彷佛玉石的瞳眸,光是單一隻眼,就是一枚幾乎與全世界財富等價、美麗而龐大的寶玉。與傑爾曼目光交會,非現實感貫穿傑爾曼腦袋。
龍的頭顱大動作地衝過來。彷佛穿出天界的魄力。巨大下顎大張,好像要將傑爾曼連同大地一塊吞食般落下。
必須抗戰。
他就是因此存在。
想像火焰,想像將一切回歸塵土的毀滅之火,想像由赤紅、蒼藍、接著轉為白光閃耀的白熱火焰。自身化為火焰,將除此之外的各種感情——干擾全都燃燒殆盡,只為化作純粹的火焰燃燒。
他也不知感覺是好或不好,將多餘的判斷送入狂暴的火舌中助長焰苗。傑爾曼以暴露獠牙與力量的慘烈模樣對天龍高吼。
但回過神後,傑爾曼受焦躁侵襲。
並非來自力量差距的絕望感,也並非由於沒有勝算。這種事在他自報名號之前便一清二楚。戰至最後的死亡——由於有此可能性,他才挑戰聖。
並非這樣,並非如此——
他察覺了。腦袋裡的一角恢復冷靜,虛無悄悄接近回過神的自己。
聖朝向
自己衝刺,力量的差距顯而易見。沒抱怨的權利,那是有力量者才被容許的。
而遭受衝刺的自己於此停下腳步,脫離戰鬥的熱浪。
還真難看。
無須顧忌傑爾曼的動搖,偉大的王從高空降臨。贏不了,無所謂;但怎麼可以「不迎戰」?怎麼能失去火的熱量??
宛如渲染般點點湧出的虛無急速擴散,迷惘、狂暴、挑戰偉大的王,最後終於站在追尋已久的場所。當傑爾曼驚覺時,自己已經迷失其中。
然後——
不同的意志闖入他由熱轉冷且一片空白的意識中。那是他的內側產生的另一個意志。很久不曾聽到,令人懷念的聲音——他的「血」,對他下了指示。
指示著——撤退吧。
無法抵抗,身體率先行動。傑爾曼逃跑了。
聖從空中降下。並未感到恐懼,卻失去戰意,他不懂,怎麼會這樣?不過,傑爾曼原本已捨棄的自己——他的「血」——卻並未放棄。
喚起傑爾曼意識的——令他感到意外——是劃破夜空的直升機螺旋翼聲。
——……什麼?
回過神,環視周邊。傑爾曼站在屋頂上,只見毀壞的大樓倒塌在地,那是與聖對戰而毀損的大樓。簡單地說,現在他所在之處,就是中途跳過去的另一棟大樓屋頂。
身上的運動衫已經破爛不堪。已不見聖的身影。非但如此,俯視空地也沒看到凱因。鎮壓小隊早已撤退,接近而來的是人類的消防隊。上空盤旋的直升機似乎是媒體派來的。
視經侵攻解除了。
「……!」
冒出一陣碎裂聲——那是傑爾曼咬牙切齒的聲音。獠牙刺穿肌膚,溢出的血滴沿著顎尖流下。
「難道說——甚至連作戰到發狂也辦不到嗎!」
驚愕過後是一陣敗北感與無力感,以及一片虛無。想自嘲也失敗,自製與矜持沮喪地崩解,更受到令人暈眩的憤怒折磨。
居然說——撤退吧。
他攤開手,彷佛挖掘般伸出利爪刺入自己的心臟,濺出的血染紅了手掌。但是,從過去的經驗,他曉得這點程度還不足以至死。傑爾曼咬緊牙關,持續以自己的手承受溢血。
這些是半年前對決的記憶。
BBB
一波一波的浪緩緩拍打著踢來踢去的腳下方。
晚間被封閉的防波堤邊,傑爾曼正坐在延伸至海底的階梯狀堤防中段。
這一帶充滿海潮氣息。偶爾出現船舶行經近海時,撲岸的海浪便稍微高漲,讓他的腳又濕又冷,但傑爾曼仍定坐在原地動也不動。
赤紅眼眸駐留在比黑夜更漆黑的黑暗,望向倒映著群星的海面。發霉的毛毯覆蓋身體,邋遢到令人看不下去的紅髮披掛在前額與後頸。令人訝異的是,他現在身上還是那件破爛運動衫。
挑戰聖之後經過半年,傑爾曼放棄一切活動,一直潛伏於地底。別說飲食,他一滴血也未進,甚至沒什麼睡。對於活了八百年的他來說,半年不過就是一眨眼;但像這樣無所事事地閒晃度過半年,在記憶中還是第一次。
如此一來,種種念頭宛如泡沫浮現又消逝。無秩序的思考與無軌道的情感。傑爾曼從戰鬥中倖存,但也確實有某種事物遭到破壞。
但很諷刺的是,「血」的細語似乎復甦了。「血」一直不時對他失調的精神細語。陷入困境時,曾提供他各種建議的「斗將阿斯拉」血脈,如今卻感覺像是精神異常者的幻聽。
——換句話說,「血」認為現在的我正處於困境。
這恐怕也是事實。隨便怎樣都好。
不過,千鈞一髮之際,維繫著他的正常的,肯定就是「血」的細語。尤其當「血」冷靜地分析他與聖的戰鬥時,傑爾曼不知不覺將意識投入這聲音。畢竟身為「斗將阿斯拉」的血統,自黑暗誕生八百年,不論他是否認同,他到骨子裡都是名戰士。
——那時,我的螺炎在聖的空間制御下被完全無力化。
沒有任何戰術,他一開始發揮的就是最大的力量。自從在拉薩與同族作戰以來,他首次施放螺炎;他將最後的同族化為焦炭的火焰看起來也並無絲毫衰竭。能迎面抑制螺炎的聖,其力量令他咋舌驚嘆,卻並非讓他毫無介意之處。
——當時的螺炎已經解放。
在封存火力的狀態下放出,直到聖的身邊再爆發——這是當時傑爾曼臨時加入的機制,
而這計畫也執行至差點成功的階段。聖發動術法時,已是他啟動開關之後。
——雖然如此,我的火卻「沒趕上」。
怎麼可能會這樣?就算是傑爾曼,也無法阻止爆發的螺炎之力,而事實上,即使空間被隔離後,螺炎甚至能掘破隔離空間。那法印,以及血的紋路——聖雖以高速施展術法,螺炎的爆發力應該仍遠超其上。到底是怎麼做的?
關鍵在於奇門遁甲。「血」如此輕訴。
其實所謂奇門遁甲,不過是認識「真祖渾沌」血統並侍奉他們的人類,事後才加上的名稱——聽說為了理解真祖使用的力量,正好利用了風水理論的。根據「血」的思維,透過意念干擾空間才是此術法的真面貌。
而「空間」又是什麼?
這說來簡單,要正確定義卻難上加難。自古典力學的觀點來說,是指自物質獨立出來的空的「容器」,亦即沒有物質填充於其中的場所。也就是根據歐幾里得的幾何學所定義的三維空間。
此外,也有另一說法是——事先設定物質的存在,再根據物質與物質之間的位置、關系所產生的概念才是空間。除了也有強烈哲學意義,或是限定於當代的用法之外,空間定義並沒有明確的正確答桉,因為還涉及存在論與認識論。
聖擁有干擾空間的力量,正因為他擁有費盡漫漫時光培養的龐大意念之力。
不過在物理學的世界中,「空間」與另一種概念極度緊密相關——不,有時也被視為同一事物的不同面向。
也就是「時間」。
空間與時間並非獨立概念,而被人以同一連續性加以理解。這便是二十世紀人類發明的相對論。
聖是怎麼幹擾空間的呢?這大概也不在傑爾曼所能理解的範疇內。但「血」沒有放棄,執著地推測並想像。
譬如聖干擾空間時,聖的內心應該存在對空間的某種認識。聖是如何理解「空間」的呢?若能明白這道理,就能看穿聖力量的方向性——看穿其效力與極限。而且,若聖是將空間與時間視為一物——如太極圖上的陰與陽,難道他的力量範疇不僅空間,也及於時間嗎?
時機上已經出局,但傑爾曼的螺炎應該確實命中。
但螺炎爆發擁有一定的擴散力與速度。或者是他雙管齊下,同時抑制了偌大「數值」的時間與空間?
——真是怪物。
挑戰光陰並與之同在的王。這是傑爾曼挑戰聖之際所說的敬辭之一;回想起一無所知的自己,不禁嘲諷地一笑。
接著傑爾曼暌違數日動了動身子。他雙手枕在腦後,後背靠上階梯狀堤防。
他體內的「血」導出一個結論,然後又基於所推導的結論,轉換為再度挑戰聖之手段的思考。
支配時空之敵。對抗此敵的突破點為何?
令人惶恐的是,「斗將阿斯拉」的「血」也已經為此問題準備好一個解答。
但傑爾曼本人的興趣卻朝向與此相異之處。
——當時,聖最後說出的話……
冷靜——聖當時說道。並非針對傑爾曼,而是對「阿斯拉」說的。而聖也如此自稱——這是「渾沌」的命令。
——那到底是……
或許沒有深刻的意義,僅是指稱他與聖自己的血統而已,或許只是單純的對話。
可是他很在意。尤其在「血」的多管閒事下恢復正常思考的現在,對那句朝他下達的話中有何含意更在意得不得了。
而且,不知為何,「血」對這層質疑並未提出任何回應。
——當時聖是看著我說的。還是說,是對我體內的「血」所說的?是這樣嗎?
不曉得。恐怕若繼續在此如死亡般停滯,無論怎麼想也沒有答桉。
他原想這樣就算了。
同時卻也想知道答桉。
沉默就在此時被打破。
「……傑爾曼大人。」
百感交集的聲音來自女性。傑爾曼仰躺著,視線朝旁邊一望。
一名女性腳步蹣跚地走下階梯狀的堤防。拍岸的浪潮沾濕她的腳,女子卻毫不放心上看著他的眼眸含淚,由於身心疲倦而黯沉的美貌因歡喜顫抖。
「好不容易……終於……」
湧起的思念太過強烈,甚至說不出話。「公
司」情報部不顧一切地狂搜,而她比他們更早一步單獨找到傑爾曼。這可不是件易事。
但她的執念如今獲得回報。傑爾曼臉色絲毫不變,她卻不為所動。主人與聖激烈衝突且最後失去消息;如今親眼看到主人平安無事,並能如此相遇,這就足夠了。
靠近無語注視她的主人身旁,白峰沙由香徐徐屈下單膝,深深低頭;損傷的瀏海覆住前額,也遮住紅通通的眼角。
「請原諒找不到您的我,傑爾曼大人,白峰沙由香參見。」
傑爾曼一句話也不應;他在這半年間不曾發出一語。即使如此,沙由香仍維持低頭姿勢,耐性十足地繼續等待主人開口。
相隔半年重逢的主從之間維持一陣漫長的沉默。
「就這樣啊?」
傑爾曼終於開口,就這麼一句。但沙由香頓時理解他所說之意。
「……傑爾曼大人,如果您認為有必要,請告訴我您的內心想法;若您認為沒必要,什麼都不說也無所謂。可是……可是只有一件請求——」
沙由香拾起頭,一心一意愛慕主人的視線與對方的赤瞳交纏:
「懇請讓我隨侍在側……」
傑爾曼不予任何回應。他茫然地想著:在他至今的人生當中,有眾多崇拜自己的人類,甚至也有人奉獻生命,這個女人也是其中一。明明曉得沒有任何回報,為什麼這些男男女女還要接近自己?
被傾訴思念之意,卻沒有任何感慨。凝視他的雙眸淚眼婆娑。看著這副模樣,好了,他該怎麼做才好呢?究竟希望他怎麼做呢?
只不過,沙由香出現的瞬間,他內心停擺的天秤開始傾向一方。
傾向想知道答桉的一方。
「沙由香。」
「是…是的!」
「找出第十一區(ElevenYard)。」
出入意表的命令讓沙由香露出困惑表情。看到這反應,傑爾曼終於笑了。比沙由香過去所知的他更冷酷、更有陰影的笑容。
「那裡有『真銀』,那把被埋葬的劍。」
這就是突破點,「血」下定的結論。
——順勢而為吧。
於是,傑爾曼•克洛克打破長達半年的沉默,再度開始活動。
5
「——今天也真是辛苦呢。」
洗完澡的邊邊子一面擦頭髮一面嘆息。
體外清爽乾淨,體內卻因疲勞感而一身沉重。正如次郎他們所說,還是早點上床睡覺比較實在。從事調停工作,身體就是資本,尤其現今獨立工作,健康管理是切身重要事項。
被「公司」革職後,邊邊子與兩兄弟也被趕出一直以來居住的老屋子。現在三人生活在第二區(SecondYard)的郊區,住在一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小木屋裡。
只不過所在地點頗奇異。小木屋位於大樓頂樓,水電管線都是從下面的樓層牽上來的。儘管不便之處很多,但因為離開老屋子時近乎身無分文,只要能確保住住,就算是在這種地方也值得感激。
往窗外一看,剛才還陰沉沉的天空現在已經放晴。邊邊子一手拿著保特瓶裝的烏龍茶,走出小木屋來到屋頂。
這棟加蓋小木屋的建築是低矮的三層樓房,是舊市區(OldYard)常見的幾十年屋齡老屋,三側被同樣老舊的五、六層樓房圍繞,因此像是個被悄悄藏匿的地點。
只不過,前方隔著一條馬路就是海,多虧於此,通風良好,視野也不錯,雖然因為沒有圍籬,醉昏頭的時候很危險,但幸好目前還沒有人摔下去過。邊邊子定到屋外,濕發隨海風飄逸,新鮮的夜間空氣吸進胸口。氣溫涼冷,吹在熱呼呼的肌膚上倒是很舒服。
月色綺麗。
也看得見對岸的本土景色及沿海街道的燈光,以及後方沉眠於黑暗裡的平緩稜線。視線往旁邊一轉,就看見聯結本土與特區的「黃昏橋」。
就寢前欣賞這片風景是邊邊子現在的日常行事。有這一片令人心安的平和景色,讓她多少心懷感謝。
「……好,睡吧。」
喝完烏龍茶,邊邊子轉身回小木屋,卻又停下腳步。
「咦?小太郎,還沒睡啊?」
小太郎坐在頂樓最角落之處,連小木屋散發的光線也照不到的黑暗中。他坐在屋緣,踢著雙足,茫茫仰望夜月。「啊,小邊邊!」叫他一聲,才轉頭亮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怎麼了?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嗯,沒事……」
「沒事才怪。」
邊邊子歪著頭應聲。
總覺得他缺少平常的活力。不過就小太郎來說,他平常是活力過剩,或許只是她多心。
這麼說來,為什麼走出屋頂時沒有馬上發現小太郎呢?平時小太郎應該會立刻出聲,就算小太郎沒發現邊邊子,邊邊子應該也會看到他,畢竟他可是引人注目的少年。
邊邊子一沉默,小太郎繼續無語地仰望月色。因為他每天吵吵鬧鬧的,所以容易令人忘記,但看著他安靜的側臉,這時才想起,他是名美麗到令人驚訝的少年。
「嗯~」邊邊子咕噥一聲,放鬆身體,腳步輕盈地走近小太郎。
蹲在他身邊,從旁註視著小太郎:
「怎麼了?難得看你鬱鬱寡歡,該不會連小太郎也有煩惱的事了?」
邊邊子伸指戳弄小太郎粉櫻色的臉頰。肌膚比剛洗完澡的自己還要滑嫩,讓她的少女心感到一絲五味雜陳。
邊邊子一碰他,小太郎便咯咯輕笑起來,開朗的笑容正如他的一貫風格。可是再仔細一看,卻感覺有點不一樣。那是一種令人遲疑是否該笑著暍叱他:「不要熬夜,快去睡覺!」的笑容。
「不然,跟我聊聊吧?我會對次郎保密的。」
次郎還沒回家。一起回到家後,他馬上又外出了。他本人是說要去夜間散步,不過似乎是看到特區治安惡化的現狀,要以他自己的方式提防。
「謝謝妳,小邊邊,可是我想……我應該沒有煩惱。」
「真的嗎~?好歹我也是調停專家,很可靠喔?」
「咦?妳現在是專家?」
「工…工作與靈魂都是專家!」
此刻她昂然抬頭挺胸道。
「因為時時刻刻都要聆聽每個吸血鬼訴說煩惱嘛!小太郎的煩惱指示小事一樁!啊,不過關於錢的煩惱可能要費點時間……」
「那愛情的煩惱呢?」
「愛——!」
邊邊子表情大變:
「愛…愛情!你說『愛情』嗎!?!?這還真是…這…真是非常重大的……!?!?」
「騙妳的啦。」
「等——我說小太郎,你只有這種地方像次郎,小心將來長不成堂堂正正的大人喔!」
好不容易才洗完澡卻又莫名一身汗。不,這不是什麼至於令人動搖的事,但邊邊子卻感覺受到出乎意料的反擊。
小太郎笑著。「真是的!」邊邊子噘嘴別過臉不理會那天真的笑容。這下子,可靠大姊姊的形象全都沒了。
話說回來——
愛情?
或許並非不可能的煩惱。
邊邊子維持著不看小太郎,探詢似地移動目光,只見小太郎正以奇妙的澄澈表情凝視著她的方向。
瞳孔失焦。不,他注視的並非邊邊子的「臉」——
「小邊邊。」
「什…什麼?」
「小邊邊喜歡哥哥嗎?」
由於前一刻才遭受出奇不備的攻擊,所以這次反倒不怎麼動搖。即便如此,邊邊子還是自覺到眼角逐漸變得溫熱。為了蒙溷過去,邊邊子鼓起臉:
「小太郎,如果要開我玩笑,我就不聽你——」
「我很喜歡喔。」
「咦?」
「我喜歡哥哥,也喜歡小邊邊,兩個人我都好喜歡。」
小太郎笑容沉穩地說,邊邊子則一臉震驚。
該不會是故意轉移話題吧?可是從小太郎的表情又看不出他內心的想法。
邊邊子東想西想,煩惱到最後,投降似地縮縮頭,輕輕一笑:
「我也很喜歡你們喔~兩人都很喜歡。我們都是一家人嘛!」
聽到她這麼說,小太郎展顏一笑,看似非常開心。確認小太郎露出笑容,邊邊子起身:
「來,該睡了,小太郎。」
「嗯——我還想待在這裡一下子。」
「這樣啊?」
邊邊子頓時一臉疑惑,但馬上又聳聳肩。
想太多也無濟於事。小太郎也是會有想發呆的時候嘛。
「那我先進去囉,不要因為次郎不
在家就熬夜到太晚喔!」
「嗯。」
小太郎點頭。邊邊子揮揮手便走進小木屋。
BBB
邊邊子回小屋不久便熄燈了。盯著沉睡的小屋一陣,小太郎再度移動身體方向,呆呆仰望明月。
小太郎想事情不會想得太深,說話時也是想到什麼就自然說出口。剛才也一樣,想著:「好喜歡哥哥啊~」就問邊邊子喜不喜歡;因為喜歡邊邊子,就說喜歡她。
可是不對。他真的喜歡,可是想說出口的是更加——還要更加更加喜歡的心情。
小太郎喜歡的事物很多。喜歡特區,也喜歡住在特區的人。喜歡聖,喜歡凱因,喜歡雲雀,喜歡早紀,喜歡史旺,喜歡鈴介,喜歡其它很多人。也喜歡邊邊子的上司陣內,喜歡「公司」的尾根崎會長,也喜歡姓張的老爺爺。當然也喜歡傑爾曼與沙由香,還喜歡周與基克洛這些最近結交的朋友,真的都由衷地喜歡。
而這些喜愛的人之中,包括哥哥與邊邊子;想到這兩人,喜歡的心情便無限擴大。
這種「喜歡」,這種愛,要怎麼傳達出去才好呢?
小太郎動動嘴唇,吐出沉重的嘆息。
為什麼他要站在那種地方呢?應該乖乖跟在邊邊子後頭回去才對。
他在那裡做什麼?在大樓之間的巷弄中,一直爬到棄置的巨大垃圾最上層頂端。在做什麼——在「看」什麼呢?甚至看得忘了時間。
他總覺得只要努力一點,就能夠回想起來。可是……
「……肚子…好餓啊。」
小太郎眯起眼睛,痛苦地嘆氣著。抬起腳抱住膝蓋,用力抱緊自己。
每天都很快樂。
今天實在過得很快樂,因此迫不及待迎接明天.
儘管大家都面露不安。
沒關係,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怕。
我好喜歡大家。
好愛大家。
大家既溫馨——
又耀眼。
而且,還有兩人陪伴我身邊。
只要和這兩人在一起,我就能夠展顏歡笑。
就能夠變得幸福。
再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了——
可是……為什麼呢?
感覺……喉嚨好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