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前任勇者一個人睡不著(1/2)
羅格納王國西邊的艾爾特地方——
有一幢偌大的宅邸,孤零零地座落在遠離人群的巨大森林深處。
這是打倒魔王的少年——席恩·塔列斯克現在的住處。
這幢宅邸大到少說也能住進二十個人,但現在住在這裡的,只有席恩和四名女僕。
「……嗯……」
這裡是宅邸最上層的某間寢室。
席恩在樣式奢華的床鋪上清醒過來。
他是個嬌小的少年。
樣貌稚嫩,身材纖細。他今年就要十二歲了,但和同齡的孩子相比,身高還是矮了一截。他是個給人認真印象的少年,但那張稚嫩的容顏卻又可愛得會讓人誤以為是少女。
他身上穿著睡衣——但只有右手戴著黑色的手套。
(好像有點睡過頭了。)
席恩眯起眼睛看著從窗外灑落的陽光,用還有些迷糊的腦袋想著。
(沒想到就算身體變成這樣,還是只有睡眠必須確保……我真是變成一種難搞的生物了……嗯?)
稍微自嘲過後,當席恩正想撐起身體的瞬間,他終於發現一件事。
他的身體正被某種柔軟的物體包覆著。
那是一種很暖和、很香的物體,會誘惑才剛清醒的意識再度返回夢鄉。
觸感非常舒服。
他沒想太多,反射性伸手觸碰靠在臉上的物體。
軟綿綿的。
他的手掌傳來一股不可思議的觸感。那東西的重量很實在,卻非常柔軟。而且它大到單手無法完全覆蓋,可是富有彈力,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啊嗯……」
一聲嬌嗔從席恩臉龐附近傳出。
「討厭,席恩大人真是的……您怎麼……這麼大膽……!」
這聲妖艷的嬌喘,是認識的女人的聲音。
「啊啊……席恩大人嬌小的手讓我……!席……席恩大人,我可以喲。只要您不嫌棄,儘管盡情享受我的身體。如果我的身體能取悅主人,那也是身為女僕無上的幸福……!」
「雅爾榭拉……呃,什……!」
這時候,席恩完全明白是什麼異常事態發生在自己身上了。
包覆著身體的東西——是女人的身體。他小小的身軀被抱在對方的臂彎之中,頭更是整顆陷入胸部里。
換言之,他的手從剛才開始一直搓揉的東西——
「嗚……嗚哇啊啊!」
他整個人彈離那副女人的軀體,然後跳下床。
「啊嗯……您已經滿足了嗎?」
插圖p017
相較於完全心生動搖的席恩,躺在床上的美女——雅爾榭拉則是臉頰微微泛紅,有些遺憾地說著。
她是侍奉席恩的其中一名女僕,也是統領其他三個人的女僕長。
她的眼角微微下垂,眼神溫柔,眼睛下方還有顆淚痣。淡紅色艷麗的長髮正披在她的肩上。
看起來雖是個貞潔的美女,但不管你願不願意,目光就是會被那突出的豐腴胸部給吸走。那對雙峰正推擠著穿在身上的洋裝式薄睡衣,感覺就快滿溢出來。
溫和的面容與豐腴的肢體呈現出一種不平衡的魅力,醞釀著不像人類的色與香。
(我……我摸到她的胸部了……)
這名正值青春期的少年,腦中充滿自己隔著一塊薄布觸摸女性胸部的觸感。那是一對用自己的小手也無法完全掌握的巨大乳房。他覺得自己的手上還留有那份柔嫩的觸感——
「你、你在幹麼啊?雅爾榭拉!」
為了擺脫那份觸感,席恩握緊拳頭,拼死擺出堅決的態度。
也就是一個主人面對女僕該有的態度。
「你為什麼會睡在我的床上?」
「您怎麼這麼問?因為昨晚輪到我侍寢啊……」
「呃……啊,這……這樣啊。」
對方若無其事地回答,席恩也不疑有他。
輪流侍寢——住在這間宅邸的四名女僕,每天都會輪流和席恩同床共枕。
換句話說,就是寵幸……並不是。
他們只是一起睡覺罷了。
「是您希望我們每天陪您睡覺不是嗎?因為您一個人會怕到睡不著。」
「才、才不是!我才不怕!我只是……呃……只是跟人一起睡覺,睡眠品質會比較好而已!這……這是為了自我管理,我也無可奈何啊!」
「呵呵呵,確實是如此。」
雅爾榭拉以慈愛的眼神低頭看著激動找藉口的席恩。
「可是……就算是我的命令,你也沒有必要抱著我吧?我……那個……只需要你們睡在我旁邊就夠了。」
「我很抱歉。近距離看見您可愛的睡臉……我情不自禁,沒能忍住。不過您應該也覺得這樣不賴吧?您剛才還非常熱烈地揉著我的胸部呢。」
「我……我只是還沒睡醒,所以……那個……對、對不起。」
瞧席恩乖巧地低頭道歉,雅爾榭拉溫柔地露出微笑。
「請您不要道歉。我是個把一切都獻給您的低賤女僕……您身為我的主人,我的全身上下沒有您不能摸的地方。」
「……你不覺得討厭嗎?」
席恩低著頭,以顫抖的嗓音問道。
「雅爾榭拉,你不害怕嗎?就算我碰到你——哇噗!」
話才剛說到一半,一對豐腴的胸部便逼近他的顏面。
那是一份溫柔、溫暖、慈祥的甜美擁抱。
「什……雅、雅爾榭拉?」
「我怎麼可能會覺得討厭呢?如果是您,不管您怎麼對我,我都無所謂喔。」
「好……好啦!我知道了啦,快放開我……好……好難受……」
因為雅爾榭拉抱得用力,席恩整張臉都被壓在胸部里。而且越是掙扎,就越陷越深,席恩只能紅著一張臉扭動身體。
「呵呵,是我失態了。」
雅爾榭拉一臉惋惜地緩緩張開雙手,席恩這才終於擺脫那軟嫩的監牢。他「呼」的一聲,吐出一口大氣。
(可惡……這下子什麼威嚴都沒了。)
其實他也想表現得更處變不驚,更有男子氣概。
無奈席恩的人生經驗尚且不足,還不知道對待年長女性的方法。因此即使想釋出威嚴,也總是白費功夫,被雅爾榭拉玩弄於股掌。
而且不只她,其他三人也是如此。
該用什麼態度對待活了比自己的歲數多出一倍以上的女性呢?
這名好不容易才活到十二歲的少年,總是苦思著對待年長女僕的方式。
「席恩大人,您也差不多該下樓了。我想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啊,好。說得也是。」
「那麼我來幫您更衣。」
「……雅爾榭拉,我之前就很想說了,你可以不用這麼無微不至地服侍我。區區更衣,我可以自己——」
「不可以!」
雅爾榭拉突然大吼一聲。
「您說這是什麼話!高貴如席恩·塔列斯克的存在,居然還要特地自行更衣,實在太糟蹋您——不行,您不能做這種貶低您品格的事!」
「是……是這樣嗎?」
「像王族、貴族這種具有高貴身份的人,都不會自行更衣。我聽說更衣大小事都是僕從的工作。既然如此,您當然也該這麼做。品格這種東西必須從日常習慣開始培養。」
「……好……好吧。那我就跟往常一樣,拜託你幫忙了。」
瞧雅爾榭拉殺氣騰騰地激辯,席恩不禁被她的氣勢震懾,就這麼答應。隨後她露出滿面笑容,點頭說了一句「遵命」後,向席恩伸出雙手。
一雙女性白皙的手一件一件褪去席恩的睡衣。
以玩笑般煽情的手法。
(嗚嗚……好……好難為情。)
藉由美女的手幫自己脫衣。對已經習慣女人的男人來說,除了幸福之外或許還是幸福。但對於正值青春期的少年來說,卻是難以忍受的羞怯。
席恩於是閉緊雙眼,隱忍這份羞恥。
因此他完全沒有發現,服侍著他的雅爾榭拉眼裡閃爍著滿是不純的欲望,也不知道對方脫下自己的睡衣後,偷偷聞著味道。
席恩更衣完畢後,雅爾榭拉也暫且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下連身睡衣,改穿女僕服。
那是一席以黑白色調為基底的簡樸洋裝。頭上戴著白色的女僕發箍。長發整理成一球,綁在側邊。她那挺直背脊的站姿,有著宛如一朵白薔薇般的凜然美感。
「讓您久等了。我們走吧。」
「嗯。」
走廊鋪設著絨毛微長的地
毯,兩人就這麼往前走。多虧女僕們每天幫他清掃,走廊上一塵不染,窗戶也是閃閃發亮。
往窗外一看,便能瞧見修整有致的庭園。有色彩艷麗的薔薇花,以及水質澄澈的噴泉。雖然從這個地方看不見,宅邸後方還有種著蔬菜的菜圃。
席恩微微眯起雙眼,露出淡淡的微笑。
(這裡已經變成一幢富麗的宅邸了。)
這幢宅邸原本是數百年以前的建築。大概是哪個貴族所蓋的別墅,卻在不知不覺間被棄置了。
席恩被趕出王都,一路避人耳目流浪至此的時候,它只是一座老舊至極的廢墟。
他原本抱著能遮風避雨就好的想法,直接睡在廢墟中——但自從和雅爾榭拉她們四個人一起生活後,她們便巨細靡遺地整修這幢宅邸。
多虧有她們,現在廢墟才能脫胎換骨,變成富麗的宅邸。
「自從和你們一起生活,就快一年了嗎?」
「是呀。」
一年前——雅爾榭拉她們四個人出現在如死屍般生活在這個廢墟當中的席恩面前。
不過那並不是他們初次見面。
他們在更早以前就已經見過好幾次。
那是席恩還被人稱作勇者的時候。
因為她們四個人——
「——猜猜我是誰?」
這時候席恩的眼前突然轉暗。
有人偷偷靠近背後,遮住了他的眼睛。
「……菲伊娜嗎?」
「哇,好厲害,超正確!」
對方鬆開雙手後,席恩轉過頭,只見一名面露活潑笑容、穿著女僕服的女人——菲伊娜站在那裡。
她有著一頭明亮的發色,髮長及肩,雙眼透著如孩童想到鬼點子那般天真無邪的光輝。
她身上那套女僕服的裙長非常短,露出健康的美腿。再看看那豐盈的胸部和柳腰,出眾的身材和纖細的四肢散發出宛如野生肉食動物的美感。
「小席大人,你怎麼知道是我?」
「因為除了你之外,沒有人會做這麼幼稚的事了。」
「什麼?真的嗎?你該不會……其實是透過後腦勺感覺到我的胸部才知道的吧?」
「別、別說傻話了!」
菲伊娜戲弄似地反駁,讓席恩整張臉漲紅。他反射性看向對方的胸部。雖然稍微不及雅爾榭拉,菲伊娜卻也有著十分壯觀的巨乳。
「菲伊娜,你這樣不檢點喲。」
雅爾榭拉告誡道。
她的口氣非常自然,不是面對主人時那種充滿敬意的口吻。
「居然把你那對下流的胸部壓在席恩大人高貴的後腦勺上,失禮也得有點限度。」
「居然說我下流。你的胸部遠比我下流好幾倍,根本沒資格說我。還有,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沖太快,不小心撞上去而已。」
菲伊娜不服地說完後,重新低頭看向席恩。他不懷好意地「嘻嘻嘻」笑了三聲,接著輕輕把手放在他的頭上。
然後嘴裡念著「乖乖」,開始撫摸。
「你……你做什麼!快住手,別摸了!」
「小席大人這顆頭的位置真的剛剛好耶。正好在我們胸部的高度。」
「唔……」
聽見這句若無其事的指摘,席恩全身頓時緊繃。
因為——菲伊娜準確地指出席恩現在介懷的一個煩惱。
他的身高很矮。
即使考慮到他現在才十二歲,還是稍嫌矮小。
住在這幢宅邸的女僕們,每個人都比席恩高出二十七公分以上——想當然耳,他的臉正好位於對方的胸部位置。
就算正常面對面說話,胸部還是會進入視野當中。
席恩對女性沒有免疫力,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日常生活中總會進入視野的好幾對胸部,只能游移視線閃躲。
「小席大人可以合法地盡情觀賞胸部耶。因為胸部就在你抬起頭來看得到的地方嘛。」
「別……別開玩笑了!我對……胸、胸部才沒有興趣!」
這是違心之論。
其實他有點……不對,是很有興趣。
但就算撕裂了他的嘴,他也說不出口。
因為席恩他——今年才十二歲。
「啊哈哈,惱羞成怒了。你真的好可愛喔,討厭~~我摸我摸我摸摸摸。」
「別……別摸了,很癢耶……」
「——夠了。」
聽見這道宛如冰刀般冰冷且銳利的聲音,菲伊娜這才回過神來,怯生生地收手。
「你沒看到席恩大人在抗拒嗎?」
雅爾榭拉露出一抹微笑。但她的眼睛根本沒在笑。而且仿佛可以看見嫉妒和憤怒的氣焰從她的體內噴出。
菲伊娜看了,不滿地嘟起嘴巴。
「呣……一下下而已,有什麼關係嘛?」
「我的意思是,你要有身為一個女僕的自制力。撫摸主人的頭這種令人羨慕的行為——咳咳!失禮的行為,簡直無法無天。」
「雅爾榭拉好詐。自己昨天盡情享受過了,現在就這麼苛責我。」
「你……你在說什麼呀?我才沒有忘記身為女僕的職責,沉溺於欲望之中呢。對吧,席恩大人?」
「呃……嗯。」
席恩附和雅爾榭拉的話。
雅爾榭拉有羞於在人前卿卿我我的傾向。周遭有人在的時候,她就是個中規中矩、落落大方、氣質出眾的忠貞女僕。
(不過……只要和她單獨相處,她就會變得有點奇怪。)
她會仿佛解開理性的枷鎖,目光驟變,增加肢體接觸。尚且年幼的席恩還不太清楚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們打開位在一樓的飯廳門扉,一股香氣便撲鼻而來。
這是麵包剛出爐的香味。
寬廣的室內正中央擺著一張足夠十人入座的長桌。天花板掛著一個豪華的水晶燈飾。
有個人正按照人數,將餐盤逐一放上平整無皺褶的乾淨桌巾上。她是個纖瘦的女僕,正在準備早點。
她發現席恩後,停下手頭的作業,整副身體面向門口。
「主公,您早。」
她的態度殷勤備至,深深低頭問早。
「嗯,早安。原來今天是凪負責煮飯啊?」
「屬下馬上就會準備好,還請您稍待片刻。」
凪以生硬的口吻告知後,再度返回作業。
她有著一頭如墨水般的黑髮,細長清秀的眼睛,以及修長且穠纖合度的肢體。是個美如一把名刀的美女——這不是比喻,她的腰間真的配著一把刀。圈在腰間的皮帶上掛著長刀用的刀鞘。
凪的愛刀不論是製法還是外飾都與大陸的刀劍大相逕庭。聽說是她的祖國——東方某個島國的作品。
「主公」這個奇妙的稱呼也是沿用她祖國對主君的敬稱。
席恩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雅爾榭拉和菲伊娜也跟著入座。
若是普通的王公貴族,主人便不可能和侍從同桌吃飯。
但席恩原本就不是什麼貴族,要女僕們工作,自己卻享受餐點,實在讓他坐立難安。所以他便命令她們吃飯的時候,儘可能一起坐著吃。
餐桌不斷放上凪所做的早餐餐點。
「這是今早剛採下來的番茄。就算什麼都不加也很好吃,不過請照自己的喜好使用調味料吧。」
宅邸後方有一塊菜圃,凪就在那裡種植蔬果。有番茄、萵苣這類常見的蔬菜,也有許多大陸罕見、從東方來的植物。
凪接著擺上裝有淡茶色湯品的碗,和放著白色長方形物體的小盤子。
「我記得這是味噌湯和豆腐吧?」
「是的。上次屬下做給您吃的時候,獲得佳評,因此再次獻醜。」
「你做的東方食物每一樣都很好吃。味道清爽,卻有種神奇的韻味。」
「您過獎了。屬下今天烤的麵包有加豆漿,我想應該和味噌湯很搭。」
「那真是讓人期待。不過……東方人好厲害。有味噌、醬油、豆漿和豆腐,居然能把一種豆子升華成各種料理。」
「那麼,主公……」
這時候,凪原本沉著冷靜的眼神產生了變化。
「您……您今天要不要試著品嘗納豆呢?」
看她一副滿懷期待和興奮的態度,席恩的神色不禁為之緊繃。
「啊……嗚。納豆啊……那個我……」
「納豆和味噌、豆腐一樣,都是大豆加工食品!氣味確實是它的特色,但營養價值非常高,在我國是一種為人熟知的食材……」
「不,這個……之前也聽你說過了……嗯。好啦,等我
下次有興趣再吃。」
「……這樣啊。」
看凪明顯沮喪的樣子,席恩反倒覺得內疚。
(可是納豆……我就是沒辦法啊。)
之前凪也一邊說「這是我最喜歡吃的東西」,一邊把納豆端上桌,但……席恩就是全都無法接受。讓人喪失食慾的色調。具有黏性的細絲。更要命的是那強烈的氣味。實在難以想像那是人類能吃的食物。
「雖然對凪不好意思……但那根本就只是發臭的豆子。」
「如果要我吃那個,我寧願去吃土。」
雅爾榭拉和菲伊娜也抽搐著嘴角笑道。她們同樣表現出強烈抗拒納豆的意思。尤其菲伊娜似乎真的無法接受那股味道,她的感情已經超越抗拒,反而比較接近憎惡了。
「唔,你們兩個……!如果你們敢愚弄我們祖國的食物文化……愚弄納豆,我可不會輕饒!」
「……凪,我再確認一次,你沒有騙我們吧?你國家的人真的、真的有在吃納豆吧?」
「連……連主公也這樣……!唔……為什麼!為什麼納豆在這個國家不被人接受!居然說它發臭……那麼起司不也一樣嗎!」
凪顯露出深深的沮喪和激烈的憤慨。
(……異國文化交流還真是難。)
之後,凪好不容易振作起來,繼續準備早點,將五人份的餐點擺上桌。
「嗯?對了,伊布莉絲怎麼啦?」
席恩想起還有個不在場的女僕,於是提問。只見凪有口難言般地回應:
「屬下經過她的房門前姑且叫過她了,但沒有回音……」
「又睡過頭了嗎?如此不約束自己,還真教人傷腦筋。」
雅爾榭拉嘆了一口氣。
「她起不來,別管她不就好了?我肚子餓了,先吃——」
「——不行。」
席恩強勢的聲音蓋過菲伊娜厭煩的言語。
「要儘可能大家一起用餐。這就是這個家的規矩。」
聽聞主人如此篤定的聲音,女僕們一瞬間露出訝異的神情,隨後紛紛轉為溫柔的微笑。
「……啊哈哈,也對。對不起,小席大人。」
菲伊娜輕聲道歉。
「凪,抱歉,可以麻煩你去叫伊布莉絲起床嗎?」
「遵命。」
凪聽從席恩的命令,轉身走出餐廳。
這段期間,他們都不能動口吃剛做好的餐點,只能等待。這樣難忍的時間持續了一會兒……
「啊,對了。」
菲伊娜出聲從位子上站起。
她將放在餐廳一隅的整疊報紙拿到席恩身邊。
「小席大人,來。整個星期的報紙剛才送到了。」
「哦哦。菲伊娜,謝謝你。」
報社使用的老鷹會以每周一次的頻率替這幢宅邸送報。那是利用魔術強化了智能與運動能力的一種使魔。這種運送方式的價位比普通方式還貴,但要將東西送到位在邊境深處的這幢宅邸,也只能選擇這種服務。
席恩接過報紙,首先閱覽過去這一個星期的新聞。
「怎樣?有發生什麼好玩的事嗎?人家不會認字,你不要只顧著自己看,告訴我嘛。」
「——好像有一群盜賊闖進王都宮殿了。」
席恩對著靠在自己肩膀上看報紙的菲伊娜說。
「一個星期前的深夜,有幾名賊人擅闖宮殿,偷了幾件寶物庫的東西逃走。已經知道其中一名賊人叫做加雷爾·傑亞。」
「加雷爾·傑亞……我有聽過這個名字。」
雅爾榭拉開口說道:
「我想他應該是在羅格納王國南方烏爾特領地一位很有名的盜賊。他是盜賊團『緋蜘蛛』的首領,不分貴族、平民,他總是隨心所欲、信手捻來就燒殺擄掠,是個惡名昭彰的男人。」
「是喔,簡單來說就是個人渣吧。」
「我也聽過他的名字。不過這還真讓人驚訝。王都……尤其宮殿和寶物庫的警備非常森嚴。我不認為區區盜賊有辦法偷溜進去……這個叫做加雷爾的男人真的這麼有能力嗎?」
席恩繼續閱讀這篇報導。
「被偷走的東西是……保管在寶物庫的寶石和武器,總共十五樣。當騎士團本部的精銳抵達現場時,加雷爾等人已經開始逃竄。根據目擊情報,應該是逃到王都西方的艾爾特地方了。」
「艾爾特地方?他們跑到這裡來了?」
「好像是。希望他們不要動鎮上的歪腦筋……」
正當席恩要繼續看下去時——
餐廳的門開啟,兩名女性走了進來。
「伊布莉絲,站好,抬頭挺胸走。」
「好懶,好睏……你們不用管我,自己先吃不就好了嗎?」
「用餐要所有人一起用,這是主公的希望。」
「啊……這個規矩還真是溫馨啊……」
一名被凪拉著手,一臉乏力的女性——伊布莉絲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來。
她有著一頭灰色的頭髮,以及蜂蜜色的肌膚。她的五官端正,以美女形容並無任何不妥。但她那副毫無霸氣的表情和態度,卻削減了她的美貌。她穿著姑且算是女僕穿的衣服,可是不知是太趕了,還是根本就不想確實穿好,整體來說非常隨便。
「伊布莉絲,你遲到了。」
「對不起,少爺。我實在不擅長早起……」
她一邊抓著頭,一邊道歉,然後坐上自己的位子。
伊布莉絲基本上是一位不太有幹勁的女性。她怕麻煩,也很懶惰。經常看準女僕工作的空檔偷懶。
「算了。下次要注意。」
見她那副無異平常的態度,席恩只能嘆氣。
接著他移動視線,看向餐桌。
「好了,都到齊了吧?」
雅爾榭拉麵露文靜的微笑。
菲伊娜滿臉活潑的笑容。
凪冷峻自若的容顏。
伊布莉絲懶散地用手撐著臉頰。
四名承認席恩是她們的主人而隨侍在側的女僕,全都集合在餐桌前了。
「那就用餐吧。」
他們五個人一起享用早餐,宣告今天即將展開。
早餐過後,女僕們各自開始工作。
雅爾榭拉負責洗衣,菲伊娜負責打掃宅邸,凪負責打理菜圃。
至於伊布莉絲——則是擔任席恩的幫手。
「伊布莉絲,二號書架『魔術的原理與根源』的上下集、十二號『泛用魔術錦集』改訂版。還有放在二十五號書架的艾貝爾·洛因的所有著作全都幫我拿來。」
「啊……好的好的。馬上來,少爺。」
這裡是宅邸的書庫。
伊布莉絲髮出懶散的回應後,照著席恩吩咐的順序,逐一從書架上把書拿到席恩身邊。
「嗯,謝謝你。」
席恩拿起伊布莉絲拿來的一本書,翻開他的目標頁數。
桌上已經擺了好幾本魔術書籍。席恩一邊對照複數魔術書籍,一邊閱讀,並不時動筆抄寫筆記。
埋頭在作業當中一段時間後……
「呼啊……真虧你能大白天的就窩在這裡用功耶。」
伊布莉絲混著呵欠,開口諷刺。
「我光看就覺得背好癢,坐不住。」
「我有什麼辦法?這幢宅邸的收入來源也只有我寫的魔術書啊。」
席恩現在會定期出版魔術書籍賺錢。
不過因為不能亮出本名,所以是用假名。
「說這是什麼話?少爺你根本不缺錢吧?你被趕出王都的時候,國王陛下不是給了你一大筆錢嗎?」
「……是啊。我拿了一大筆——分手費。」
雖說是放逐,席恩也不是身無分文就被逐出王都。
他拿到一筆多到滿出來的金錢。
多到如果是平民,已經足夠活十遭的巨額款項。
那筆錢除了是分手費,同時也是封口費。
「不准再度和王室扯上關係。」
「不准說是你打敗了魔王。」
「去某個遠地平靜生活。」
席恩認為那應該是一筆飽含切割和厭惡的金錢。
或者——王室只是覺得害怕罷了。
害怕被席恩·塔列斯克憎恨。
害怕這名打倒魔王的少年,有一天會來滅國。
因為恐懼,所以想用金錢來解決一切——
「但我也不光是為了賺錢。研究魔術算是我的興趣吧。」
「我真搞不懂。你已經強到可以打倒魔王了,還想變得更強嗎?」
「強悍不
光是變強而已。」
說完,席恩抬起頭,手指著上方。
書庫的天花板有一盞嵌入式的魔石燈,正發出淡淡的光輝。
「就拿魔石燈來說吧。這是一件偉大的發明。以前一到晚上,就只能點蠟燭來確保光源,但現在只要這麼做……」
席恩「啪」的一聲彈響手指,魔石燈的光輝便消失了。
他再彈一次手指,亮光再度灑落。
「可以憑自己的意思,自由自在點亮光線。」
「這就是魔石……也就是魔道具文化吧。」
所謂的魔石,是一種存在於魔物體內,或從充滿魔素的大地當中發掘出的,儲有魔力的特殊礦物的總稱。只要在其中注入魔力,或寫入術式,就能加工成引發各種超常現象的便利魔道具。
「最近這一百多年來,魔術的確一口氣普及到人類的生活上了。」
「魔石燈好在『任誰都能輕鬆使用』。就算是不懂魔術的普通人,也能輕鬆駕馭,接受魔術帶來的恩惠。但話又說回來了,魔石燈還太過高價,只有貴族和有錢人才買得起……如果能更便宜量產,總有一天,或許就能迎接平民也不必害怕夜晚的時代了。」
「那種時代真會到來嗎?」
「一定會。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幫上忙。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我想幫助全世界的人們,過得比現在更加富裕。」
席恩以正直的眼神說著。
「即使是魔術,只要以這種角度進行研究,也會有新的發現,非常有趣。我過去都是只靠自己的感覺使用魔術,就連研發新的術式,也只想著要給我自己用。但用這種做法發明出的魔術,全都是像我這種天才才能用的東西。」
「這是炫耀嗎?」
「是事實。無法炫耀的事實。我就是所謂的天才對吧?以客觀角度來看,我也這麼想。可是——比起創造一個只有才華洋溢的人才能使用的特殊又強悍的魔術,創造一個任誰都能使用的簡單泛用魔術要困難而且偉大多了。」
「…………」
「現在我在研究的是通訊魔術。現在這個時代,魔術師之間已經能夠用各式方法,和遠方的人彼此交換情報了。我想要把這個技術變成人人都能使用的東西。即使不學習魔術,如果從老人到小孩都能輕鬆和遠方的人對話,就能和分隔兩地的朋友或家人——」
「——我還是無法理解。」
一道冰冷的聲音蓋過席恩逐漸激昂的言論。
伊布莉絲以冰冷而且焦躁的眼神俯視席恩。
「為什麼少爺你要這樣……替那些宛如奴隸的人類如此盡心盡力?」
「咦……」
「說起來,少爺你——不是被人類狠狠地背叛了嗎?」
伊布莉絲說著。
「你明明視死如歸地打倒魔王,拼死拯救人類,卻幾乎沒幾個人知道這件事。你所有的功勞都被別人搶走,現在世間吹捧的什麼勇者、英雄,都是王室捏造出來的冒牌貨。身為正牌勇者的你,卻不許住在村里當中,只能被迫住在這種邊境的宅邸。你過去的豐功偉業全部都被抹消,就算未來成就了什麼偉業,席恩·塔列斯克的名字還是不會留在人類的歷史當中。」
「…………」
「如果我是你,我大概會考慮把人類給滅了。這教我情何以堪嘛。都已經見識這麼多人類的醜惡了,真虧你還會想為了人類打拼。」
「……你說得對。」
席恩面容沉痛地點了點頭,回應這一席摻雜著嘲諷的批判。
「我一開始被逐出王都的時候,的確有這麼想過。我有過一段時期很認真衡量要不要把包括自己的所有生物全都消滅殆盡……可是我現在已經不再去想那種無聊事了。我已經決定好了,如果我不能站上舞台拋頭露面,那就在幕後為了世界、為了人類而活。」
席恩說著。
「雖然我不再是勇者了,我還是想保有勇者的志向。」
「……敗給你了,你真的很帥。」
伊布莉絲露出柔和的微笑,小聲呢喃。
「嗯?你說什麼?太小聲了,我沒聽到……」
「我是說,你真的很可愛。」
「什……你、你說我到底哪裡可愛啦?」
「應該是……全身上下?」
「……可惡。你走著瞧,我馬上就開發出很厲害的術式,讓你見識見識!」
「啊哈哈,那我就等著看了,少爺。」
席恩咬牙切齒,伊布莉絲卻是取笑似地低頭看著他。
這時候——
「打擾了。」
雅爾榭拉走進書庫。
「我拿飲料來給您。」
她說完,便將一個茶杯放在桌上。
那是可可牛奶。席恩最愛的飲料。
「這是剛沖泡好的,請小心別燙傷。」
「雅爾榭拉,謝謝你……哦,真的好燙。」
席恩伸手碰觸茶杯,溫度確實很高。他本想在降溫之前,暫時放置,但……
「席恩大人,請恕我僭越,我幫您讓可可冷卻吧?」
「你要怎麼冷卻它?」
「就這麼做。」
說時遲那時快,雅爾榭拉拿起茶杯。
接著——開始「呼——呼——」地吹氣。
「什……」
面對她突如其來的行動,席恩完全反應不及。
「請您稍待片刻。我馬上就吹涼它。呼~呼~」
雅爾榭拉稍微嘟起紅唇,繼續吹氣。明明不是什麼下流的舉動,她的動作卻莫名妖艷,讓人產生一股奇妙的悸動。
席恩也不好拒絕,只能靜靜看著她吹涼飲品。這時候——
「呼!」
有個人對著他的耳朵吹氣。
是伊布莉絲幹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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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啊啊!」
「啊哈哈,少爺,你未免也太驚訝了。」
席恩滿臉通紅地壓著自己的耳朵,伊布莉絲卻頑皮地笑著。
「你的反應真不錯。沒想到你這麼敏感。」
「你、你做什——」
「伊布莉絲,你這是做什麼!」
在席恩發聲前,雅爾榭拉便早一步語出彈劾。
「不管怎麼樣,你這樣都太不敬了。不知羞恥!」
「你太誇張了啦。我只是稍微捉弄他一下而已啊。」
「真是的……我這麼認真吹涼可可,你居然趁隙做這麼令人羨慕——咳咳!是如此不知羞恥的行徑。」
「而且你有資格說我嗎?你還不是一樣,為了用撩人的表情吹涼飲料,所以才會故意送滾燙的可可過來吧?」
「你……你在說什麼呀?你……你可別故意找我麻煩……」
聽完伊布莉絲的抨擊,雅爾榭拉錯開視線,尷尬地回答。
「……我說你們兩個,捉弄我也得適可而止……」
席恩以憤怒和羞恥交雜的聲音咬牙說著。他心想,今天絕對要狠下心開口,讓她們見識主人的威嚴——就在他下定決心的那一剎那……
「——呃!」
席恩突然抬起頭來。
他的表情轉為嚴肅,直盯著書庫的牆面——也就是這幢宅邸的正門方向。
「席恩大人,您怎麼了嗎?」
「……我的結界被打破了。」
席恩不悅地說完,雅爾榭拉和伊布莉絲的表情也跟著凜若冰霜。
這幢宅邸的周圍設有簡易的結界。結界設成沒有一定實力的人,將無法抵達宅邸,會迷失在森林當中,等回過神來,就已經走出森林了。這是為了防止普通人迷路來到這幢宅邸,因此並不是什麼強力的結界。
換句話說——對實力在一般水準之上的人毫無效用。
(所以才讓人介意。居然故意「打破」……)
那只是一道干擾認知,擾亂人的普通結界。如果是普通人,不會察覺結界的存在。如果是具有戰鬥能力的人,只要忽略結界就行了。
但對方現在卻故意打破結界,這個行為代表著明確的敵意和示威。
換言之——這是宣戰。
正當席恩思考到此處。
一道劇烈的破壞聲猛然響遍整幢宅邸。
席恩從宅邸飛奔而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破壞的庭園。
原本用色彩繽紛的薔薇裝飾的花壁已經碎裂,鋪設工整的石路大大凹陷,就連宅邸一部分的外牆也出現龜裂。
簡直就像用某種巨大的刀刃砍了好幾次一樣——
「這是怎麼了……?」
面對眼前悽慘的光景,席恩驚愕地呢喃。
「小席大人,你沒事吧!」
「主公,您還好嗎!」
菲伊娜和凪雙雙跑過來。雅爾榭拉和伊布莉絲也隨著席恩的腳步來到外頭,當她們看見亂成一團的庭園,全都說不出話來。
「——搞什麼啊?住在這裡的人只有騷貨和小鬼嗎?」
是嘲諷的聲音。
庭園另一端站著一名面容粗獷的男人。
他有著一頭亂髮與滿臉的鬍渣。年紀大約在三十歲上下。身上穿著沾有明顯血痕和污泥的衣服。他身上背著一把劍,用布包起來代替刀鞘。
男人的打扮雖然骯髒下賤——手腕和脖子卻戴著耀眼的金色飾品。他大剌剌戴在身上的頸圈和手環,一看就知道是高檔貨。
不對——是一看就知道是贓物,應該這麼說才正確。
「我的名字是加雷爾·傑亞。是小有名氣的盜賊。」
在我方詢問之前,男人就得意地先自報姓名了。
(果然是這樣。)
席恩沒有太多的驚訝。
從對方那身裝扮來看,他已經料想到了。
加雷爾·傑亞。
他是出現在今早閱讀的新聞當中的男人。
粗野的打扮加上完全衝突的金銀飾品,那些想必是一周前從宮殿的寶物庫里盜取出來的東西吧。
「一個盜賊來這裡有什麼事?」
「哈,我不屑和小鬼說話。可以快去叫你的爹地出來嗎,小少爺?」
見加雷爾嗤之以鼻,席恩不悅地皺起眉頭。
「很不巧……我沒有爹地。我就是這幢宅邸的主人。」
「啥?喂喂,別跟我開玩笑了,臭小鬼。」
加雷爾聳了聳肩。
但他似乎馬上從席恩和其他女僕們的態度察覺不對勁。
「……真的假的。你是哪來的有錢小少爺啊?居然能讓這些美女姐姐服侍你,還真讓人羨慕。」
他露出下流的笑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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