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前任勇者一個人睡不著(2/2)
他露出下流的笑容說道。
席恩則是直瞪著他。
「加雷爾·傑亞,聽說你入侵宮殿,偷了裡面的東西是吧?」
「哦,我做的事也已經傳到這種鄉下地方啦?」
「我聽說你是盜賊團『緋蜘蛛』的首領,你的其他夥伴呢?」
「他們啊——我全殺光了。」
加雷爾若無其事地說。席恩聽了皺起眉頭。
「全殺了……?你嗎?」
「沒錯。殺得一個都不剩。」
「為什麼?雖說是盜賊,不也是你的同伴嗎?」
「是同伴啊。他們都是些好人。可是我們在分贓的時候吵了起來。我覺得麻煩死了,就把人給殺了。」
瞧加雷爾說得一點也不內疚,臉不紅氣不喘,而且反倒有種優越感,席恩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近似憤怒的不快。
「哎,我的事根本不重要啦。喂,臭小鬼。如果想要命,就把你有的金銀財寶全交出來。」
「很抱歉,這幢宅邸里沒有什麼好東西。」
「你少裝傻。我可是聽到消息了。我聽說這間屋子裡藏著數不清的財寶。」
他的口氣莫名肯定。
(……是宮殿裡的人透露的嗎?或是他盜取機密紀錄看過了……?)
席恩的存在是這個國家的機密事項。
既然是機密——那就局限知道的人知道。
王宮內應該有一筆資料記載著當初付了一筆多麼龐大的封口費,而且那些人也會掌握他現在的住處。畢竟那些驅逐席恩的王族想必比誰都懼怕他這位前任勇者。
(從他剛才的口氣判斷,他似乎沒有連我的身份都知道。可是卻只知道我從王室手中獲取一筆財產……既然如此,想得到的可能性就是——)
「喂,怎麼啦,臭小鬼?說句話啊。」
「……哼。無論事實如何,我這裡都沒有要給你這種盜賊的錢。」
「哈,真是個狂妄的小鬼。你們也真辛苦,居然得當這種囂張小鬼的保姆。」
加雷爾面帶嘲笑的同時,移動視線看著女僕們。然後宛如鑑定商品般,舔著舌頭逐一看過。
「嘿嘿,都是上等貨色嘛。怎麼樣啊,幾位大姐?別跟著這種小鬼頭,來當我的女僕吧。這種小鬼根本不能滿足你們吧?如果是我,晚上也能讓你們爽翻天喔。我會讓你們一直叫好。」
「我拒絕。」
首先回答的人是雅爾榭拉。她的臉上雖掛著微笑,眼神卻像看著路邊的垃圾一樣,毫無感情。
「能讓我獻身的主人,就只有席恩大人一位。就算天地顛覆,我也不可能侍奉你這種下三濫。」
「沒錯沒錯,我也一樣。」
「嗯,的確不可能。」
「我也是。」
菲伊娜、伊布莉絲、凪也同樣釋出強烈的抗拒。
「嗄哈哈!噢,是嗎?你們對這個小不點還真是執著。」
明明被拒絕得一乾二淨,加雷爾的表情卻不慍不火,反而一派輕鬆。
是因為輕看席恩他們只是小孩子和女僕,才這麼遊刃有餘嗎?
抑或是他有什麼絕招呢?
「既然這樣——」
他維持著咧嘴的笑容,伸手探向背上的劍。
接著握緊刀柄,拿起以骯髒布匹包覆著的劍擺出架勢。
「——要是這個小鬼死了,你們願意服侍我嗎?」
他緩緩揮動那把劍。劍身上的布匹因此微微鬆動,露出刀鍔的裝飾和劍身上的花紋。
那一瞬間——席恩瞪大了眼睛。
(不……不可能!)
他的心跳頓時加速。
慌張也寫在他的臉上。
(為什麼……這個男的會拿著這把劍?)
若要說他大意,他確實大意了。
因為對方只是區區盜賊就小看他。
認為已經打敗魔王的自己,不可能會比區區盜賊還弱。是他自負了。
因此——他竟忘了。
忘了羅格納王國的寶物庫里,保管著什麼東西。
但事情還是讓人難以置信。
寶物庫張設著好幾層結界,理應被嚴密保管在最深處的那樣東西,區區盜賊竟能將它偷出來。
「『聖劍梅爾托爾』……!」
就在席恩喊出劍名的瞬間——劍已經揮舞而下。
這件事意味著事情就此結束。
加雷爾只是空揮聖劍一回。只是使出一記橫劈。即使他和席恩的距離有兩間民宅之遠,他還是原地揮劍。
劍劃破空氣,劃破空間。
「糟——」
無論是閃避還是防禦都已經來不及。
下一秒——
一道閃光。
以及一條細線。
席恩的脖子——就這麼被砍下。
一條細線劃入纖細的頸項,頭部和身軀就這麼斷得乾淨俐落。
斷面噴出大量的鮮血,小小的頭顱也滾落地面。
「聖劍梅爾托爾」。
那是遠古時代,眾神還在地上的時候,賜給人類的武器——因古代神祇的恩惠,而能發揮破格威力的秘寶,人們稱之為聖劍。
羅格納王國有代代相傳的三把聖劍。啃食質量的「聖劍薩格勒」,掌管流向的「聖劍利特」。
以及——掌握距離的「聖劍梅爾托爾」。
這是一把又名「間距殺手」的劍,對這把劍的持有人而言,距離這一概念將不具任何意義。
簡單來說——就是視野所見一切都是攻擊範圍。
持有者只要一邊想著要砍殺什麼,一邊揮劍,斬擊就會飛越空間,到達目標物身上。
要比喻的話,就像是拿筆在一幅風景畫上畫下一條線。
能將三次元空間——以二次元形式砍殺的劍。
這把抹消世界一切深度的劍,能將視線所及的一切人事物宛如平面般切開。
「嗄哈哈!臭小鬼,聖劍的威力如何啊!哎呀,你已經聽不見了吧?嗄哈哈哈!」
加雷爾就這麼單手拿著「梅爾托爾」,高聲笑道。包覆在劍身的布匹剝落,露出繪有精緻圖樣的刀身,以及裝飾華美的刀鍔。
非常美麗而且神聖。
這就是聖劍原本的樣貌,也是一把符合「聖」字的劍。
「天啊,真是過癮。只要有這把劍,我就是無敵的!」
加雷爾就像被什麼東西附身般,以危險的眼神看著美麗的刀身。
他也用這把聖劍殺光曾是同伴的「緋蜘蛛」黨羽。
因為他覺得不再需要那些人了。
只要有這把劍,
他根本不需要同伴。
他可以獨享所有功勞和各樣戰果。
他已經無所畏懼了——
「怎樣啊,大姐們!你們的小不點主人已經慘死了喔!如果不想落到一樣的下場,就乖乖來當我的女僕吧!」
加雷爾以忘卻恐懼的眼神,還有仿佛掌控全世界的狂妄態度,對女僕們高呼。然而——
「——噫!」
當加雷爾回過神來,他已經跌坐在地上。一股顫慄流竄全身,讓他產生仿佛心臟被人直接掐住的錯覺。
是恐懼。
過去從未品嘗過的壓倒性恐懼,將他整個人釘在地上。就連下定決心不會再放手的聖劍,也在不知不覺間落地。
插圖p057
「啊……啊啊……」
他像只魚一樣,嘴巴一開一闔,驚愕地看著幻化為異形的四名女性。從她們身上散發出的魔力太過巨大、太過不祥,有著只要站在原地,就足以污染世界的邪惡。
「人渣……你竟敢……竟敢將席恩大人……!」
原本漾著溫良賢淑微笑的女僕——化為惡神的面貌。她的頭上長出宛若山羊般螺旋狀的角,腰間長出令人聯想到烏鴉般漆黑的羽翼。一股足以扭曲空間的龐大魔力與殺氣一同灑在空氣之中。
「呼——呼……!」
原本有著開朗笑容的女僕——透出豺狼般猙獰的目光。她的頭上冒出類似狗或狼的耳朵,臀部生出一條大大的尾巴。她戴在手上的手套已經破裂,露出利爪。狂暴的氣息從嘴角隱約能窺見的巨牙間流泄出來。
「……看我宰了你。」
原本散漫的女僕——飄散出一股宛如永凍土般冰冷的殺氣。灰色的頭髮因為高漲的魔力膨脹,原本藏在髮絲間的耳朵尖端已經尖銳變長。
「你這下三濫……!下地獄懺悔自己的罪過吧……!」
原本沉靜的女僕——如今身上圍繞著兇猛的惡鬼之氣。她的頭上長出兩隻角。角長在劉海之間,根部是黑色,越往前端去,顏色就越像血染過一般,是鮮艷的朱紅色。她蹲低身體,手抓著腰間的佩刀,利用手指推刀出鞘。
四人四種面貌——不,應該說四妖四種面貌。
女僕們各自幻化為不同的異形——
(她……她們是怎樣……!是、是魔族嗎……?)
加雷爾因未知的恐懼而退卻。
看見她們不祥卻神聖的姿態,讓加雷爾想起從前聽過的一個情報。
(我記得……我有聽過傳言。兩年前死掉的魔王——有四個最強最兇殘的人隨侍在側,人稱「四天女王」。)
生來就能統帥魅魔的魅魔女王——「大淫婦〈巴比倫〉」。
有一身宛如啃食了太陽般耀眼的體毛的傳奇人狼——「金狼〈瑪納加爾姆〉」。
詛咒神明,墮落到漆黑暗影中的森林精靈——「暗森精〈黑暗精靈〉」。
支配東方諸國,位於魑魅魍魎頂端的一族——「鬼」。
她們都是傳說級別的超高階魔族。
人稱這四個惡名昭彰的女魔族為「四天女王」,她們和魔王一樣,為人類所懼怕。
「噫……噫噫……為、為什麼……魔王的親信會在這種地方……」
接觸到她們四人暴虐般的魔力後,加雷爾的戰意已經絲毫不剩。那張被恐懼支配的臉龐,仿佛一口氣老了十歲一樣。
然而,即使見他已經如此窩囊,四名女僕的憤怒還是沒有消停。
面對軟腳在地的敵人,她們釋出狂暴的殺氣,就要採取攻擊——但就在她們動手的前一刻。
「冷靜點,你們幾個。」
有聲音。
四名女僕的動作因為一道稚嫩少年的聲音停止了。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只不過是——頭被砍下來而已。」
聽見這道響徹周遭的聲音,加雷爾驚慌失措地觀望四周。
「不可能……為什麼那個小鬼的聲音——噫……嗚哇啊啊啊!」
加雷爾原本就已經落入恐懼的深淵,現在又有一股更大的恐懼席捲而來。
他在那裡。
剛才他殺死的少年——被稱作席恩的少年還在。那道聲音毫無疑問是從少年的口中發出。
只不過——
是從滾落在地上的少年的頭顱口中發出。
「哎呀哎呀……我太大意了。」
僅剩頭顱的少年若無其事地開口說著話。
「雖說是『聖劍梅爾托爾』的攻擊,沒想到我連那種程度的攻擊都閃不過。看來這兩年遠離戰鬥,讓我的感官變遲鈍了。加上……」
自從身體變成這副德性後,更是如此。
看來我的危機感和防禦意識已經弱化了。
少年如此說著。
席恩的頭部仿佛自言自語般地不斷張嘴。少年的身體不知何時來到頭顱旁邊。沒了頭顱的身體一派輕鬆地撿起頭部。
他就像鋪設磚瓦那般輕鬆,將頭顱放在頸部的斷面上——須臾之間,頭部和身體就這麼接合。纖細的頸項上未留一絲傷痕。
席恩一邊摸著脖子,一邊看向女僕們。
「如你們所見,我沒事。所以你們也收起怒氣。對我來說,這點程度連擦傷都算不上。」
「我原本就不認為您會被那種程度的賊人所傷。但是他竟敢攻擊您,甚至……將利刃刺入您美麗白皙的極致嫩肌中……!這是萬死難辭其咎的重罪!」
「主人受到威脅,我們可沒有乖巧到默默在一旁觀看。」
「哈,這和少爺無關,我只是看那人類得寸進尺,覺得滿肚子火。」
「既然有人對主人釋出敵意,身為忠臣,自然不能默不吭聲。」
「席恩大人,我們饒不了傷害你的人。所以請您……原諒我們現出如此醜態。」
「……你可別誤會了,雅爾榭拉。其他三個人也是。」
席恩開口了。
「我不覺得你們原本的樣貌醜陋,一次都不曾想過。我反而覺得很漂亮。」
「席恩大人……」
「可是放任怒氣不管,只顧著驅使力量……這我不太能認同,呃……所以,該怎麼說呢……就是……」
席恩忸忸怩怩,臉頰微微泛紅,接著說:
「我……我……比較喜歡你們笑的樣子。」
女僕們個個啞口無言。
「可惡,別讓我說出這種話啊……」
席恩害羞地抓了抓頭。
女僕們驚訝地待在原地沉默不語——最後,氣氛驟然改變。
原本遍布在周圍的殺氣和魔力消失得一乾二淨。
幻化成異形的四名女性在一瞬之間變回人形了。
「喜、喜喜、喜歡……?席恩大人說他喜歡我……?討厭,怎麼會……啊啊……不行……我已經站不住了……」
「嘿嘿嘿,哎呀,討厭啦,小席大人真可愛!是噢是噢,原來你這麼喜歡我啊~」
「雅……雅爾榭拉,你不要軟腳!菲伊娜也不要黏著我!」
「唉~真是一場無聊的鬧劇。那我先稍微躺著休息一下。」
「唔……主公……像屬下這種不成熟的人實在承受不起您剛才那番金口玉言……」
「伊布莉絲,不准睡!凪也別哭了!」
現場頓時吵鬧不堪。
結束和女僕們吵鬧的一來一往後,席恩大大吐出一口氣。
「受不了……你們這群人一直都是這副德性……」
他首先嘴上輕聲抱怨。
接著往癱坐在地上的加雷爾走去。
「讓你久等了。」
加雷爾以因恐懼而不斷抖動的眼眸仰望輕描淡寫開口的席恩。
「你、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你……你是什麼人?」
「我是怪物。」
這道聲音蘊含著偌大的寂寥。
「兩年前打敗魔王的時候——我就被詛咒了。想死也死不了,不死之身的怪物……勇者最後的末路,就是我這樣。」
兩年前——
席恩以勇者的身份戰鬥著。
他一邊率領勇者的小隊,一邊持續和魔王率領的軍隊戰鬥。
最後他闖進魔王城,和身為魔王親信的「四天女王」展開激戰,在同伴一個一個倒地的情況下,他還是一個人持續戰到最後——
死斗的結果,他終於成功討伐魔王。
然而——
他笑了。
他確實笑了。
魔王在被席恩殺死的瞬間,笑得非常開心——
「你打敗了魔王……什……什麼?你少鬼扯。兩年前
打敗魔王的是列維烏斯吧?是勇者列維烏斯替我們打敗了魔王才對吧?」
加雷爾直說席恩是在鬼扯。
沒錯,這才是世界的常識。
打倒魔王的是——列維烏斯·貝塔·瑟蓋因。
他是出身於名門貴族世家的人,有著一張精悍臉龐的美青年。
大多數的人類都深信是他拯救了世界。
「列維烏斯……是誰啊?」
「是那個人吧。我記得他倒在魔王城的入口。是個只有臉蛋還算好看的男人。」
「我想起來了,經你這麼一說,是有這個人。我記得小席大人為了保護他,好像用轉移魔術把人送到附近的城鎮了?」
正如菲伊娜和伊布莉絲所說,列維烏斯原本是和席恩同隊的其中一人。他是個優秀的劍士,不過在魔王軍的猛攻之下敗北。是席恩在他將死之前,讓他脫離了戰線。
眾人知道席恩身上的詛咒後——另外捧出的假勇者就是他。
他對王室而言,大概是一個很好用的存在吧。既是名門貴族出身,外表也無可挑剔。身為和平的象徵,沒有比他更好的冒牌貨了。
這個國家的每個人民都愛著列維烏斯,希望他的言語能給予自己方向。
「……『聖劍梅爾托爾』嗎?」
席恩撿起落在地上的劍。
「好懷念。這把劍——是我以前使用的東西。」
「你……你在說什麼啊?這可是勇者用過的劍啊!是打敗魔王的傳奇武器!也是列維烏斯愛用的劍,所以我才會偷它——」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打倒魔王的人是我。」
「……是……真的嗎?真的……是你這種乳臭未乾的小鬼把魔王……」
加雷爾瞪大了驚懼的眼眸,一愣一愣地看著席恩。
「既然這樣,你怎麼會……住在這種地方啊!既然是打倒魔王的勇者,不管是錢、名聲還是女人,全世界都操之在你吧!你沒有變成人類的英雄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就像如今的列維烏斯那樣!像你這種人,為什麼會隱居在這種偏僻的鄉野間啊!」
「這個問題的答案——你很快就會親身體會了。」
「你、你這是什麼意——!嘎……啊……」
加雷爾突然痛苦地壓著胸口。他的臉色蒼白,氣息紊亂。他就像全身都沒了力氣一樣,往前倒在地上。
「嗯……因為有聖劍加護的關係嗎?效果稍微遲緩了一點。」
「呼……呼啊……呼……臭小子,你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就是因為我什麼都沒做,所以才極為麻煩。」
席恩拋出唾棄般的言語。
「魔王給我的詛咒,不只是變成了不死之身。吸精、能量掠奪……你喜歡哪種說法都行,總之我只要站在原地,就會侵蝕周遭生物的生命。我就是變成了這種怪物。」
「能量……掠奪……」
「不管我多努力壓抑,還是不可能完全抑制住。即使有辦法削弱,也無法消滅這份力量。若是現在的我與人群居——只要一個月就能毀了一個城鎮。」
「……呃!」
「這種怪物根本當不了勇者。」
打倒魔王后——
將席恩送往戰場的王室原想把這位少年當成至高的英雄予以歡迎——然而當他們知道有詛咒的瞬間,便露骨地翻臉不認人了。
有些人忌諱嫌棄,有些人謹小慎微,有些人對他這個怪物逢迎拍馬。
最後上頭下達的命令是——我們會另外找人當作是他打倒魔王,你就滾到遠處去吧。錢我們會給,你就去一個沒人的地方,不要給人添麻煩,自己生活吧。
這道命令——席恩接受了。
除了接受之外,他也別無選擇。
「噫……噫!住手……別……別過來!嗚……啊啊……」
加雷爾發出慘叫,拼了命想逃走。但他卻站不起來。
因為他的體力、魔力,還有各種生命力,都正持續被奪走。
席恩緩步向前。
他稚嫩的臉龐上——沒有任何情感。
他以冰冷到讓人毛骨悚然的眼瞳,以俯視不值一提的生物的眼神,看著這個像毛蟲一樣蠕動的男人。
「我……我、我錯了!是我錯了!還……還你!不管是聖劍還是寶石,我從宮殿偷出來的東西全都還你!所以拜託你,饒我一條命……」
「嗯……你好像誤會什麼了。」
面對這名流淚乞命的盜賊,席恩冷冷地說著:
「你入侵宮殿偷盜,根本不關我的事。畢竟王室把我趕出來,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對他們講求人情道義。」
「……我……我知道。我也很抱歉砍了你的頭——」
「不對。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那點程度連擦傷都算不上。」
「那你到底……」
「你不懂嗎?」
席恩語帶焦躁地說著,抬起頭來環視了庭園一回。
庭園已經在「聖劍梅爾托爾」的斬擊下,變成一片荒園。
那一記攻擊大概沒什麼意義,只是用來代替打招呼而已。但因為他那無趣的示威行為,宅邸的庭園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
席恩拾起散落在腳邊的一朵薔薇花。原本開得綺麗的花瓣,現在卻因為那道殘忍的斬擊,就快從花株上脫落。
「……這些薔薇花是雅爾榭拉每天負責照顧的。她看書,拼命學習栽培方法……才終於開出漂亮的花朵。」
席恩很不甘,似乎真的很不甘地吐出隱藏著強烈怒氣的言語。
「宅邸的外牆原本已經斑駁,是菲伊娜負責修繕,重新上漆的。她好幾次都想在上面畫上奇怪的塗鴉,是我阻止她的。那邊的石路是伊布莉絲一邊抱怨,一邊鋪好的。她明明是個偷懶魔人,可是一旦開始做了,就會做到徹底。另外這片庭園,是凪每天打理菜圃時順便除草,所以才沒有生長雜草。你有聽懂嗎,加雷爾·傑亞?」
席恩開口說道:
「你一時興起破壞的東西——是我的家喔。是我和我的家人拼命建立好的家。」
和她們開始生活——是在一年前。
一年。
只有短短的一年。
即使如此,對席恩來說,卻是印象深刻的一年。
被自己一手拯救的人類背叛,所有容身之處都被奪走,對少年而言,這四個人的存在是他的救贖。
她們把自己從地獄般的孤獨中拯救出來——
「破壞我家的罪過,就用你的命來償吧……!」
席恩用平靜卻蘊藏滾燙憤怒的聲音說著,然後踏出一步,縮短自己和敵人的距離。
接著——摘下右手的手套。
少年顯露在外的手背,刻著一抹不祥且漆黑的圖騰。
「……這隻奪走了魔王性命的右手,詛咒尤其嚴重。只要用這隻右手直接碰觸——任何生命都會在一瞬之間死絕。」
「嗚……啊……啊啊……」
加雷爾因為恐懼與吸精的效果,別說抵抗的力量了,就連慘叫的力量也已經不剩。
即使如此——席恩還是沒有罷手。
他將手擺在自己認定為敵人的男人眼前。
接著解放——平常拼死壓抑的詛咒,也就是強制剝奪周遭生命為自己所用的能量掠奪。
沒錯。
這不是招式,什麼都不是。
既不是經過鍛鍊的武術,也不是經過研究發展出來的魔術。
不用出力。
不用使勁。
只要——放鬆就行了。
既非招式,也非魔術,真要說的話——只是一種單純的生態。
對現在的席恩而言,就像緩緩深呼吸一般——
「——『真呼吸〈No breath〉』。」
這個地方只有席恩和雅爾榭拉兩個人。
「我依照您的指示,將加雷爾·傑亞扔在路上了。包含聖劍的所有贓物也已經回收完畢,請問該怎麼處理呢?」
「丟在倉庫之類的地方就行了。只要送一封信出去,王室自己會過來回收。」
「我明白了。可是席恩大人——不殺死那個盜賊真的沒關係嗎?」
「…………」
「到頭來,您的右手只差一點才碰到他。」
「我只是覺得沒有殺他的價值。他的生命力已經被我剝奪到垂死狀態,魔力和身體能力至少要花五年才能恢復。他已經沒辦法再當盜賊了,打架應該也打不贏小孩子。我認為他付出這樣的代價就很夠了。」
「但是……他已經是瀕死狀態,若是棄之不顧,萬一被夜盜或魔物攻擊,就沒
有能力應付了。」
「但他也沒有讓我特地給活路的價值吧?」
儘管嘴上說得篤定,席恩的眼裡卻搖曳著不安。
「……我是不是很無情?」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如果是被人稱作勇者的自己。
如果是那個還堅信著世界很美麗的自己。
即使面對那個差點殺了自己的男人,也不會放任瀕死狀態的他不管。他的本質應該不是壞人。他一定有淪落為盜賊的悲慘過去——或許席恩會心懷這種高姿態的同情,想盡辦法讓對方重新做人。
但不管怎麼努力,現在的他就是興不起那種心情。
雖說對方是重罪犯,但他明明差點殺了一條人命,心中卻沒有多少感傷和後悔。他冷靜到簡直殘酷的地步。
是因為遭到王室可笑地翻臉不認人,又窺見人類醜惡的關係嗎?
或者——是因為魔王下的這個詛咒,讓席恩連心也逐漸墜入魔道呢?
「不,您也點也不無情。」
雅爾榭拉說道。
她似乎察覺到席恩的想法,以輕柔溫和的聲音開口:
「我認為您簡直溫柔過頭了。」
「是嗎?」
「是呀。因為您——連曾是敵人的我們都願意幫助了。」
「…………」
「我們『四天女王』在敗給你這位勇者的當下,理應遭到魔王處刑。但拼死保護我們的人,就是您啊。」
「……的確是有這件事。我好像好幾次都差點被身為『四天女王』之首的你殺死。」
「我……我可不記得喲。席恩大人是我最敬重的人,我才不可能做出傷害您的行為呢。」
見她明顯心生動搖,席恩不禁竊笑。
剛開始——他們是敵人。
無論雅爾榭拉、菲伊娜、伊布莉絲、凪都是。
她們都是阻擋在席恩面前的強悍敵人,雙方進行了好幾次廝殺。
在闖入魔王城的最終決戰當中,席恩雖然戰勝「四天女王」——沒想到魔王竟想殺了她們幾個。
席恩無法原諒。
那位魔之王者竟輕輕鬆鬆就想殺死自己的同伴。
所以席恩挺身保護了她們,然後直接與魔王刀刃相向。
「魔王死去,魔王軍潰敗。我們在魔界和人界都失去居所,您卻給了我們女僕這一新的職責。您真的……太過溫柔了。」
她的言語中漸漸交雜著一股熱度。
「我雅爾榭拉已經做好覺悟,要將這條被您救回來的性命全獻給您。請您允許我永遠隨侍在側。」
「……是嗎?嗯,是無所謂啦,可是……」
席恩說著說著,開始環視四周。
充滿熱水蒸氣的這個地方——是宅邸的浴室。
「我……我們真的有必要一起洗澡嗎?」
席恩現在就在浴室里,讓雅爾榭拉刷背。
雙方當然——都沒有穿衣服。席恩只在腰上圍著一條毛巾,雅爾榭拉也是從胸部開始用一條大毛巾往下蓋著的狀態。然而在更衣室里已經可以稍微窺見的暴力肉體,只用一條布可無法掩蓋。
真不愧是生來就是魅魔女王的「大淫婦」。
那副能讓全世界男人光用視覺就升天的極致女體,可不是一個年幼少年有辦法直視的東西。
「我一個人也有辦法洗澡啊。」
「您說這是什麼話!」
身在背後的雅爾榭拉大呼一聲。
「保持主人身體潔淨是女僕的職責。根據我的調查,王公、貴族還有身份高貴之人,他們入浴時都有僕人隨侍在側呢。」
「真……真的嗎?」
「是的,書上有寫。所以未來我們四個人會輪流幫您洗澡。」
「你又來了……盡信書里的知識。」
「……我也沒辦法呀。」
瞬間,女人的聲音轉為低沉。
「我只是個……冒牌女僕。我根本沒受過專門教育……在來到這幢宅邸前,我是個沒做過洗衣、烹飪,雙手沾滿鮮血的女人。我只是個冒牌女僕,只知道模仿書中的知識,來服侍您。」
「雅爾榭拉……」
席恩為自己的失言感到可恥。她只是想表現得像一個人類女僕。他身為魔王軍的幹部,是個擁有無數屬下的高階魔族,如今卻拼了命想學人類的一舉一動。
這一切都是為了席恩。
「……雅爾榭拉,你不要說這種話。別說自己是冒牌貨。要是你這麼說的話……我也只是個冒牌主人。我出身卑微,既沒有地位也沒有名譽。甚至……」
席恩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道印在手背上頭的可恨印記。
他覺得這兩年來,那道印記稍微……真的是稍微的程度,大了那麼一點點。
「我是個害怕這份詛咒,晚上一個人也睡不著的窩囊主人。」
當他承受詛咒,被趕出王都,流落到這幢宅邸的時候——
他覺得夜晚無比可怕。
他害怕自己的意識中斷。
詛咒會不會在自己睡著期間變強?詛咒會不會取代他,讓他身心都變成一個完全的怪物?——這樣的恐懼銘刻心中,讓他沒有一天睡得好。
可是。
「可是——我最近睡得很好。」
席恩說道。
「我想這是因為有你在,有其他人陪著我的關係。」
「席恩大人……」
這時候背後那雙手伸了出來。雅爾榭拉縴細的手覆蓋在右手——也就是咒印之上。她將手指交疊在一起,然後握緊它。席恩原本反射性要抽回自己的手,但交纏的手指卻不許他這麼做。
「不……不行。我現在沒戴手套……」
「沒事的。」
雅爾榭拉溫柔地擁著慌張膽怯的席恩說道:
「我們接受了您的血,成為您的眷屬,所以詛咒對我們沒有影響。就算這樣直接碰觸,也不會有問題。」
「……可是我不知道詛咒什麼時候會越來越強。未來可能會超越眷屬契約——」
「放心吧。」
雅爾榭拉重複說著。
「今早我不是也說過了嗎?無論是我觸碰您,還是您觸碰我,我一點都不覺得討厭。反而……會有更深的憐愛。」
聽見這句讓人恍惚的甜蜜言詞,席恩陷入沉默。
他反過來緊緊握住那隻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女性纖細的手與少年嬌小的手握在一起。
「你的手好溫暖。」
「您的手也很溫暖呀。」
「……我希望我未來也能像這樣繼續活下去。」
席恩不經意地開口呢喃。
「我們可能真的是冒牌貨。冒牌的主人和冒牌的女僕……可是就算這樣,也不代表我們就比不過正牌貨。說不定,我們都能變成比正牌貨還要出色的冒牌貨。所以我未來也想和你們一起——」
話說到此處,席恩突然回過神來。
「我……我說了令人害臊的話。忘了吧……」
「…………」
「雅爾榭拉?喂,雅爾榭——呃!」
一陣突如其來的暖意。
身在背後的雅爾榭拉突然抱緊了席恩。席恩的背部傳來兩個巨大且柔軟的觸感,讓他不禁漲紅了臉。
從那逼真而且直接的觸感來看……她的毛巾應該是掉了。
「呃……什!」
「討厭……席恩大人,您真是狡猾。您說出這種話,豈不是會讓我再也按捺不住嗎……!」
蘊含熱度的言語挑逗著耳朵。
魅惑人的酥癢聲調讓席恩產生全身上下都被撫摸過一遍的錯覺。
「放、放手……放開我……!」
「啊嗯……請您不要亂動。對了,我看就用我的身體,直接在這裡侍奉您如何?讓我們全身沾滿泡沫,肌膚和肌膚互相重疊……」
「那是什麼洗法啊!」
「書上有寫呀。」
「那絕對是什麼下流的書吧!」
雙方全身密合在一起,開始嚷嚷叫鬧——就在這個時候。
「啊!你們果然在做色色的事!」
菲伊娜的身影出現在浴場入口。
她身上只圍著一條毛巾。毛巾幾乎勾勒著她的身體線條。
見有人突然闖入,雅爾榭拉急忙放開席恩。
「菲、菲伊娜,你這是做什麼?」
「我想說,我也要一起洗,然後服侍小席大人。」
「不是說好今天輪到我的嗎!」
「因為你很詐啊。侍寢的時候
也是這樣,你自作主張說什麼『就讓我這個女僕長來打頭陣』,就這樣直接決定好順序了。」
「那……那是因為……」
「所以了,我們決定今天大家一起洗,然後好好地侍奉小席大人!」
說完這句充滿謎團的宣言後,剩下兩個人也從菲伊娜身後露臉。
當然了,她們身上都只裹著毛巾。
「好了啦,你快點出來,凪。你到底要害羞到什麼時候啊?」
「別、別鬧了……唔!為什麼你們都能這麼冷靜啊?居然要我在主公面前袒胸露背……我、我會丟死人的……!」
「受不了,凪還真是純情耶。你好歹也學學那兩個色女嘛。」
「誰是色女呀!」
「我才不是色女,我只有對小席大人才會這麼不檢點。」
「你這不是很有自覺嗎?」
「追……追根究底,我又不像你們幾個有著男人看了會高興的身體。我怎能讓主公看到這麼窮酸的身體……」
「凪,你可不能這麼看不起自己喲。你非常美麗。你的身材纖細優美,我覺得是非常有魅力的身體。」
「……雅爾榭拉,就算你對我說這種話,我也只覺得是種諷刺。」
「啊~的確。」
「巨乳妖怪的確不會懂貧乳的心情。」
「誰……誰是巨乳妖怪啦!」
就這樣,集結在浴場的四名女僕持續進行著猥褻的對話,但——
「……呃,奇怪?小席大人呢?」
因為菲伊娜發出的這一聲,她們紛紛四下觀望。
但就是找不到人。
浴場不論哪個角落,都沒有席恩的身影。
這是當然的。
因為席恩他——看準了一瞬間的空隙,已經從浴場逃走。
「……誰有時間陪你們在那裡耗啊?蠢女僕們。」
席恩手裡抱著換洗衣物,從更衣室跑到走廊。
「啊!找到了!我找到小席大人了!」
四名女僕接連從更衣室飛奔而出。
「席恩大人,你的身體還沒洗乾淨呀!」
「哼哼,你有辦法從大姐姐手上溜走嗎?」
「凪,快點,走了。」
「等、等等……啊!毛、毛巾掉了!我的毛巾掉了……!」
半裸的女僕們追著半裸逃竄的主人。
這幅光景實在不像一段正確的主僕關係。
他們是冒牌的——但搞不好比正牌貨還要幸福。
這就是他們的主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