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驢和國王和我（2/2）

這當然是假的，實際上，我莫名其妙的就早早做了出門的準備，三十分鐘前就到這兒了。當然，這是不可能說出來的。

「這樣啊，謝謝你……。」

柊好像從我的臉色里察覺到了什麼，會心的笑了笑。

「那麼，就當是這麼回事吧。……我們走吧。」

我馬上從長椅上站了起來，開始走在了柊的旁邊。

我斜著眼睛，偷偷的觀察著她。

今天的柊，穿著一身翠色的連衣裙，裡面是一層薄薄的對襟衣物。腳上穿著的像是設計複雜的涼鞋。看起來新穎而且活動方便，和去柊的家時相比，今天的柊看起來更加時尚了。

再說到我——————穿著前些日子須藤幫忙挑的白襯衫牛仔褲和運動鞋。「沒有什麼像樣的衣服，就這樣也行了吧，嗯，也沒有什麼不體面的地方。」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應該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大概。

「說到今天要去的店啊。」

柊並沒有注意到我的視線，高興的開始了說明。

「是一家古民宅改造成的咖啡店………。建成已經八十多年了，之前是一對音樂家夫婦居住的地方，後來被拆除改造成現在的樣子了。」

「八十多年啊，好厲害啊。：」

「是吧，所以說，這是購買了之後，合理拆除然後再重新裝修形成的店。」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符合「時子」喜好的店。

她那種對老東西感興趣的特點，在《十四歲》中多次表現出來了。

「我一直想去來著，這家店……….但是總是沒有合適的機會，所以細野君能一起來真是太好了。」

柊天真的笑了。果然，這孩子今天和我一起出來沒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但是，為什麼。

看著走在我旁邊的柊。總感覺我們之間的距離————莫名的接近。

只要稍微遠離一點，馬上又會回到肩並肩的狀態。透過薄薄的衣服，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體溫，這樣感覺我們的距離無比接近。

只不過是我太在意了吧。至今為止，我和柊一直都是保持著這樣的距離並排走著的吧。但是仔細想想，我好像幾乎沒有和柊並排走過，倒不如說我基本沒有和別人並排走路的記憶，所以這樣應該是正常的吧。

「————哇！」

————柊突然叫了一聲。

同時她的身體突然傾倒———她被絆倒了。

就像電影場景中的慢鏡頭一樣，頭髮一邊飄起，柊一邊向前傾倒。

我下意識的伸出手，抓住了柊的手，我感受到了她全部的體重，和質量為0 的「時子」不同，我切切實的感受到了這份現實的重量。

我一下子沒使上勁——————終於在柊跌倒之前幫她保持了平衡。

「………不，不好意思！」

柊慌慌張張的回到了我的旁邊。

「不小心，絆了一下………實際上因為這雙涼鞋是新買的………所以還穿不習慣………。」

「哦，是，是這樣啊………。」

「很重吧，這是不好意思……。」

「沒有，根本不重……。」

一邊回答————我一邊沉浸在柊手心的觸感之中，我並沒有找到放開她手的時機，那份柔軟的觸感已經將我迷惑。

明明是梅雨的季節，但是她的五個手指卻是乾爽的。我牢牢的握住她那柔弱的手，這是和身為男生的我完全不同的觸感，柊的手心是那麼的圓潤柔軟。

然後，

「走吧………」

柊又一次邁出了步子。

————我的右手依然握著她的左手。

腦子裡已經混亂了。

現在，我正牽著柊的手在走。

…………為什麼！

為什麼柊不放開我的手。

按一般經驗考慮的話，普通男女朋友之間是不可能牽手走在一起的。柊這樣做有什麼意圖呢？難道沒有與人交往經驗的柊認為這是很普通的事嗎？

多少給點提示也好啊，走在旁邊的柊一直低著頭。

但是依然能透過黑色的頭髮，看到她那被遮擋的小臉蛋。

完全不明白。她到底有什麼樣的意圖，完全不明白。

即使如此————我的心中喜悅之情油然而生。

緊緊的握著她的手心，滿滿的都是幸福感。

先不管柊抱著怎樣的心情，在牽手行走的瞬間，我幸福的就像飛到了天上一樣。這樣就好了，別的什麼都無所謂。

接下來—————不知怎麼了。

在幸福感滿溢，停不下來的片刻，同時又產生了某種冰冷堅硬的感覺在我的心裡打轉。

這是前幾天在教室里體會過的感覺，那小小的違和感。

像是吃錯了什麼東西似的，但好像又有點不太一樣，這樣的感覺。

而且，這種感覺比起昨天更加清晰，更加強烈了。

……不，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我輕輕搖了搖頭，重新回過神來。

我們就這樣，行走在初夏的寬闊而又閒靜的住宅街上。

走在被水彩染藍的青空下，時而飄來幾片大大的雲朵。陽光照射在建築物上形成雜亂的反射，仿佛世界都處在一片光芒之中。

現在，僅有我和柊兩個人。而且，我正牽著她的手一起走著。

多餘的不安，在此時都應該拋擲腦後。

「哦！！！！」

從離開公園走了有幾十分鐘。來到了咖啡店內，我發出了小小的驚叫。

店內全都是木板鋪成的，門口呈走廊狀，走廊的盡頭是一片翠綠的庭院，店內還有造型可愛的木質桌椅。

店內的主子全都印上了歲月的痕跡，角落裡的書架邊放著一張書桌，這裡充滿了古民宅的濃厚風味。果然很有人氣，座位上都大多坐著年輕的女性，我們也朝著一處空著的桌子走去。

我們面對面坐了下來，眼前放著的基本書引起了我的注意。有明治時期的大文豪的代表作的文庫本，有著名的照片寫真集，還有藝人的評論集。

「和想像中的一樣，是個好店啊……。」

點過咖啡和蛋糕之後，柊高興的拿起書籍開始翻頁瀏覽。

「這家店的書，好像可以隨意閱讀。細野君也不要顧慮，

去找找自己喜歡的書吧……。」

「噢.」

我先拿起了眼前的一小本寫真集。攝影者記錄了生活中的每一天，那是一年中認真生活的記錄，雖然是一本很有趣的寫真集，但是一位太過於在意旁邊的柊，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

「說起來啊…。」

咖啡端過來的時候，柊暫時放下了文庫本，開口說道。

「那個，……我稍微有點在意。」

「嗯。」

「須藤小姐和修司君，到現在都沒有人和他們交往嗎？」

我心跳加快了。

為什麼到現在問出這樣的問題。難道她喜歡修司。

「啊，啊啊，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真不愧是唐突的提問，柊繼續說道。

「那兩個人明明很受歡迎，卻一直和我們在一起………所以才會在意他們有沒有男女朋友什麼的………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

「…….這，這樣啊。」

我慌慌張張的回答道，這一定就是她的本意，柊並不是很會說謊的類型。

「我知道那兩個人，從以前開始就沒有和任何人在交往。雖然中間一段時間有些疏遠，但是也從來沒有聽說過和人交往的事。」

「是這樣啊，有點意外啊。」

「他們還挺像經常被告白的對象呢…….沒想到他們竟然………。」

「是嗎？」

然後柊又問道——————

「那麼，那，那個………。」

「嗯？」

「………細野君呢？和別人交往過嗎？」

——————矛頭指向了我。

「有喜歡過誰嗎？…….啊，難道現在也是有女朋友的人……….啊，這樣問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適,不好意思。就算沒有女朋友，如果有喜歡的人的話……….對不起……。」

柊說著說著就變得莫名其妙，語無倫次了。還是和之前一樣，不擅長表達。

但是……….

「喜歡的人啊………。」

我該怎樣回答呢。

和別人交往也好，真心喜歡一個人也好，至今為止我都沒有這樣的經驗。

還是在幾周前————我才察覺到自己對柊的戀愛之心。

柊一定只是出於好奇問問罷了。並沒有期待太過於認真的回答。

但是，如果在這裡回答【有喜歡的人】的話，一定會收到【這樣啊，加油哦】這樣鼓勵的回答。乾脆就說謊回答說【沒有】，對於經驗不足的我，完全不知道哪邊才是正確的答案。

經過十秒左右認真的思考。

「…….沒有，我沒有喜歡的人。」

我選擇了說謊。

「沒有和任何人交往過，現在也沒有和任何人在交往………話說，這應該能看出來吧。」

「嗯，倒是能看出來……。那，有沒有想交一個女朋友的想法？對戀愛，不感興趣……？」

「……不是，倒也不是，但是………。」

「什麼時候能交到呢？」

「也…….是啊……。」

「…….是啊。」

差不多到極限了。如果再問下去，我一定會做一些多餘的事的。

「柊怎麼樣呢？」

在她再次提問之前，我反問了過去。

「至今為止，喜歡過誰嗎，和人交往過嗎？」

「沒有喲。」

柊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話說，你是知道的吧，《十四歲》里切切實實的寫著不是嗎？我沒有和任何人戀愛過。」

「嘛，也是啊。」

柊說的很對，關於她戀愛的事情我是知道的。沒有在意的異性這件事，讓我有暗喜。

但是，

「……但是，那只是在《十四歲》里寫著的話吧。」

我緊張的繼續問的道。

不知為何，柊變得慌張了起來，目光開始游離。

「所以說那個，…………除了那之外的事啊……比如最近————。」

「————啊,對不起！！………。」

柊打斷了我的話，順勢從口袋裡取出手機來。

「有，有一個電話，稍微出去下！。」

「誒，哦……。」

「不好意思，正在說話中。」

柊慌慌張張的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從我的後面向洗手間走去。

但是我————清楚的看到。柊的手機上並沒有顯示來電的畫面，只不過是單純的待機畫面罷了。

「——嗚哇。」

過於緊張的柊，撞到了椅子腳。

她就這樣失去了平衡，突然撞在了我的背上。

「不，不好意思！！我…….又被絆倒了……。」

「沒，沒什麼……別太在意……。」

「真，真的很不好意思……。」

滿臉通紅的柊重新站直了身子，向洗手間的方向小跑過去。

我一邊目送著她，一邊回憶著背上留下的觸感。

倒向我這邊的柊，肩膀靠在了我的背上，這雙重的圓潤的觸感……。

那是——不會有錯的，是柊的胸部。

不論漫畫和小說中描寫到這個部位有多麼柔軟，但首先感受到的是有點硬的胸罩。然後，在那塊稍厚的布下面，存在著某種意外的柔軟感與膨脹感。

柊的身材無論哪裡都顯得很纖細。雙腕和腳都有一種模特的感覺，須藤倒是也這樣對我說過。

但是，與胸部相關的信息，就多多少少沒有印象了。

「………嘚，我究竟在想些什麼啊。」

現在的我正坐在一個充滿古風魅力 的咖啡廳。就算是壓到了喜歡的女生的胸部，也不應該產生這樣的想法。

為了能冷靜下來，我將杯子裡的咖啡一飲而盡。

看著洗手間的方向，我想起了剛剛柊拼命裝出一副「怎麼在這時候來電話」的表情。

————讀著書，期間斷斷續續的說幾句話又繼續去看書，我們就這樣度過了三個小時，然後走出了這家店。

「那個，今天………謝謝你了……我很開心。」

在車站前分離的時候，我不安的對柊說出了這樣的話。

這樣的感覺真的沒問題嗎。雖然多虧了須藤他們的建議，話題被在中途切斷了………但是柊應該不想這樣吧。

「怎麼說呢……不好意思，其實過得很普通………。」

「誒！！才，才沒有這樣的事！！」

柊拼命搖頭否定，頭髮都變得凌亂了。

「我這邊才要說抱歉呢，讓你陪我…………。而我又問了很多任性的問題…………。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

柊更加不安的看著我。

「————可以再陪我一起嗎…….？」

—————心臟重重的跳了一下。

這句話應該沒有那樣的意圖才對，沒有任何深意的【交往】，但是對於對柊抱有戀愛之心的我來說，這句台詞可以說是衝擊力十足。

（這裡日文中用了【付き合ってね】這個詞，應該只是柊想再次約男主，應譯為「再陪我一次」比較合理，但這個詞在日文中，很多情況用於說男女之間的交往，所以這裡男主會多想，前文中的「陪我一起」也是這個詞。譯者注）

然後————心中湧出了巨大的違和感。我清楚的感受到了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眼前的人明明就是柊————然而卻有一種和陌生人講話的感覺，在我面前的是一位我完全不了解的人，莫名的孤獨感油然而生。

「還有，這個……….那個………。」

柊低下了頭，繼續說道。

「明天，如果可以的話，有很重要的話和你說。」

「………很重要的話？」

「嗯。所以，如果沒有是的話，希望你能把放學後的時間空出來……。」

「……這樣啊，我知道了，沒關係，我有時間。」

「謝謝……。」

柊滿臉通紅的笑了。

「那麼，明天見。」

柊揮手告別，然後離開了。眺望著她的背影—————心中的違和感再也沒有辦法無視了。

————真的，到底是怎麼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繼續苦悶的思考著。

面對柊所產生的違和感。自從前幾天前萌芽感覺在後不斷的變大。

舉例來說的話————就像是在散步途中，不知不覺迷路時那孤獨與不安的感覺。

我對別人抱有這樣的心情，還是第一次。

只不過是單相思罷了吧。

只不過是怕自己失敗，會被柊討厭的不安吧。

這樣的心情當然也是有的。在她面前的舉手投足我都十分慎重。分開的時候也會為「如果更多這麼做的話」，「如果更多那麼做的話」這樣的事後悔。

但是，在苦惱之中好像又混著幾分高興，這和不安又不一樣，心中沉澱下來的違和感不僅僅是簡單的【不安感】。

這麼說來的話，我到底對柊的哪裡抱有【不安感】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正想著，樓下傳來了腳步聲。有誰從玄關進來了。

聽著上樓梯的腳步聲，有人走到了我的房間前。」呀，細野。」

「所以說，你敲下門啊……。」

穿著便服的須藤推開門站在那兒。

「有什麼關係嘛，我和細野關係很好不是嗎？」

「再怎麼好的關係，也應該敲下們才對吧。………話說又怎麼了啊，這時候來。」

我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已經晚上九點了。就算是女高中生去熟人家拜訪也有些太遲了。

「那個，我有想要說的話，和想要確認的事………。」

須藤走進房間，關上了門。最開始我以為她是來聽有關今天約會的報告的，但是她那嚴肅認真的表情讓我很在意。

「想要確認的事？」

「嗯……我稍微還有點混亂了……。」

彎腰坐下的須藤，從包里開始找東西了。

然後，她拿出了某件物品————遞向了我。

「這個………你知道的吧。」

——————大吃一驚。

「這是我今天剛看到的。」

不知為何，須藤手裡的某物是————

————須藤拿著的是

「————細野知道這本小說，對吧。」

————封面是女初中生的插畫。

————簡單樸素的標題。

是我這一年以來一直愛不釋手的，並且直接開始改變我人生的小說。

————《十四歲》。

——————世界一直都在約束著我們。我覺得在終結之日的到來之前，應該讓生活多少更有樂趣一點。

（《十四歲》 柊戶頃著 町田文庫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