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直到我哪天死去之前的生活(2/2)
我很想這麼說,但還是阻止了自己,勇敢地說道:
「請幫我剪成這樣。」
我沒有仔細看,指著店員拿來的雜誌封面上的男人說道。還好模特兒的頭髮也是黑的,而且這髮型不算太誇張。
「啊,好的,我知道了。」
美髮師感覺一副很想笑的樣子,是我多心了嗎?
……就當作是我多心吧。
衝過水後,美髮師似乎打算和我閒聊,我為了避免繼續自掘墳墓,就胡扯了一些「我最近對冥想很著迷,現在要開始冥想了」,藉此停止對話。我閉上眼睛,任由他修剪我的頭髮,一點都不想睜開眼睛。
「剪完了。」
還不到一個小時就聽到這句話。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看起來挺普通的嘛。」
我有點錯愕,忍不住比對一下模特兒的照片和自己的髮型。要說像,確實是有點像。雖然不能說截然不同……但總覺得不太一樣。我也沒辦法清楚指出是哪裡不同,只覺得自己的髮型看起來沒有那種味道。連一絲絲時尚的味道都沒有。
「如果和原來的髮型差別太大,感覺會很那個。」
「那個」是什麼意思?雖然我這麼想,卻沒有力氣提問。剪完頭髮後,美髮師還幫我抹上我平時不會用的髮蠟,但是看起來也沒有比較好。扣掉初次在網路預約的折扣之後,總共是四千五百圓,我付了錢,離開美容院。
我一如往常地走進病房,真水正在筆記本上寫字。我還記得,那本就是她用來寫「死前心愿」的筆記本。
「你又想到了新點子嗎?」
我有點厭煩地向她問道。
「歡迎光臨,卓也。」
真水朝我瞥了一眼,又把注意力拉回筆記本上,似乎寫得正投入。
「你什麼都沒發現嗎?」
我輕輕摸著頭髮,又對她說道。真不習慣髮蠟,摸起來黏黏的。
「嗯……?」
真水勉強拿出社交禮貌,不太情願地抬起頭來,仔細凝視著我。
「你看不出來我哪裡和平時不一樣嗎?」
「怎麼猜啊……啊,難道你的血型變了?
」
「血型怎麼可能改變。」
她似乎完全沒有發覺我換了髮型。
「只要移植骨髓,血型就會改變喔。」
「我才不想知道這種小知識……」
我不耐煩地回答後,真水突然爬下病床。她沒理會我的驚訝,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看著我。
「幹嘛啦?」
她靠得太近了。或許是為了掩飾害羞,我的語氣比自己想像得更尖銳。
「卓也,你長高了嗎?」
我渾身虛脫,差點跪倒在地。本來想問她:「你連自己要求的事都忘了嗎?」結果還是沒有說出口。如果要我自己來解釋,感覺會更可悲。
「一定是長高了。你還在成長期呢。」
真水邊說,邊用手比出我們的身高差距。
「你遲早會長到我的手追不上的高度。」
她彎起中間三根手指,用拇指和小指比出一段距離。
「我死了以後,你或許還會繼續長高。」
她邊說,邊如蝴蝶般翻動著手掌。
「到時你想要做什麼呢?」
「……如果長到那麼高,我就去打籃球。」
我嘴上這樣說,心裡卻默默想著我又不渴望長得多高。
***
他總有一天會去到我無法觸及的地方。
我們不可能永遠在一起。
我自認很清楚這一點。
既然清楚,為什麼還要和卓也繼續往來呢?連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覺得一定得找個機會和他斷絕關係,這樣才對。不能老是拖拖拉拉地維持現在的情況。
因為我不是普通的高中生。
我很快就要死了。
不可以和卓也保持這種關係到最後。
或許我應該找個機會跟他鬧翻,讓彼此都不想再見到對方,這樣才是最好的。
真的嗎?心中的另一個我如此問道。
高中開始放暑假了,但我的生活並沒有太大變化。這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我還有高中學籍,但因為生病,每天都過得像休假日,每天都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
可是卓也幾乎每天都來到病房。隨著見面次數增加,卓也為我實踐的「死前心愿」越來越多,我們之間的關係也開始產生細微變化,至少對彼此已經不再像剛認識的時候那樣小心翼翼。現在我們相處起來更輕鬆,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們之間的關係。
雖然是我主動要求卓也做這些事,但沒想到他真的答應了我每一個任性的要求。
仔細想想,叫卓也代替我去做死前想做的事實在很不講理,卓也什麼好處都得不到,真虧他願意去做這麼多麻煩事。這個人也太好了吧,簡直就像聖人君子。
我有時確實會這樣想,但很快就發現事實並非如此。卓也看起來不像是人道主義者。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不會是第一個哭的人,不如說他或許根本不會哭。
我並不是說卓也冷漠。他乍看是個普通的高中生,但這種「普通」又彷佛被移除了,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跟這種人在一起反而令我覺得比較輕鬆,或許我也不太正常吧。
卓也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問我:「接下來要做什麼?」
──希望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如果我這麼說,不知道他會有怎樣的表情?
但我說不出這句話。
「接下來嗎……」
我像平時一樣翻著筆記本。儘量挑無聊一點的吧。最好是不會太沉重、不會太嚴肅,比較愚蠢的要求。我希望他覺得我是在開玩笑,而不是認真的。
我想要磨光他的耐性,讓他對我感到厭煩,不想再跟我扯上關係。
「那就這個吧。我想要唱KTV唱到嗓子啞掉,因為我沒辦法這樣子歌頌青春。卓也,你代替我去拚命唱KTV吧,然後把結果告訴我。」
我還以為卓也聽到這些話會抗議,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回答「我知道了」。
他到底在想什麼?他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
我開始有一點好奇了。
卓也有女朋友嗎?如果有,她會是怎樣的人呢?
對了,卓也放暑假之後開始在女僕咖啡廳打工。雖然追根究柢,其實是我想去女僕咖啡廳打工。那也是我死前想做的事情之一。
我記得卓也和一位年紀比他大的女性前輩處得不錯,他之前還給我看過照片。
他們在一起了嗎?到底是什麼情況?
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心裡刺刺的。但我不打算深入探究那種刺刺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夜晚,月亮升上天空,我因為睡不著,就爬下床站在窗邊。我邊注意不要吵醒同房的病人,邊悄悄地打開窗戶。微風吹了進來,輕撫著我的頭髮。我把上半身探出窗外,眺望外面的世界。
接下來該做什麼呢?
不,我該讓卓也做什麼呢?
死前想做的事情一項一項浮現。真奇怪,我明明是為了捨棄自己對人世的執著和期待才開始做這種事,如今卻帶來反效果。
不知怎地,我最近開始覺得快樂。
如果可以和卓也再多相處一些時間就好了。
我發現自己對生命的執著逐漸增加,不禁感到訝異。
這樣真的好嗎?
我漸漸覺得活著是一件挺快樂的事。
不知不覺間,我冒出了不想死的念頭。這個事實讓我驚愕萬分。
明明就快要死了。
我急忙告誡自己別太得意忘形。
死亡就在我的身邊,時時冷卻我的感情。
別忘記自己就快要死了。
聽到這句話,我就只能默默地閉嘴,什麼都做不了。
「你的男朋友應該快來了吧。」
聽到岡崎護士這麼說,我轉過頭來。
「剛才我看見他正在爬坡。」她邊把針筒的針頭插進我的手臂,邊面無表情地說道。我依照慣例回答她「不是這樣的啦」。
「看起來像是男朋友嗎?」
「難道不是嗎?」
岡崎是負責照顧我的護士,但她不會向我打聽沒必要知道的私事,而我也只向她解釋說卓也是我的同班同學。
「那又是怎樣?」
「唔……我們的關係不能用那樣直接了當的詞彙來解釋。如果我這樣說,你會覺得莫名其妙嗎?」
「我可以原諒十幾歲的人說這種話。」
「那就請你原諒吧。」
岡崎抽完血後,把一面手持鏡子遞給我。「頭髮亂了喔。」被她這麼一說,我拿起鏡子檢查。我的臉色還是一樣蒼白,看起來很不健康。
「我看起來是不是像鬼啊?」
我邊梳理頭髮邊問道。
「你很漂亮啊。」
「但是?」
「沒有但是。你要有自信一點。」
岡崎從我的手中拿走鏡子,仔細打量我的臉。
「我臉上有什麼嗎?」
「他是會讓你開始在意自己外表的人呢。」
她是為了說這句話才故意給我鏡子嗎?我覺得自己彷佛上了當,心裡很不痛快。我好歹是個十幾歲的少女,當然很在意自己的形象,不管要見誰,我都會在意外表的。這時若是害羞就會顯得很蠢,所以我乾脆地回答:
「嗯。」
我這麼回答以後,不知為何反而是岡崎表現出害羞的樣子。她留下一句「這、這樣啊,那你加油吧」就走出病房了。
卓也正好在此時走進病房。
我有些驚慌。
剛才的對話該不會被他聽見了吧?
因為擔心著這件事,我沒辦法主動開口聊天。
卓也的模樣看起來也怪怪的。
不知為何他一句話都不說。
打從走進病房之後,他即使和我對上視線也不開口。他走到床邊,還是一言不發。真怪。
「嗨~」
我按捺不住,只好先開口了,但卓也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我,一句話都不說。真令人不安,他是不是心情不好?有什麼事惹他生氣了嗎?我的心裡似乎想得到一些理由,但覺得這些理由應該都不對。
「喂,你說話啊。」
他這樣一聲不吭,真是讓我不知所措。我試著揮揮手,但卓也依然像被施了沉默咒語一樣,什麼都不回答。
怎麼辦?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邊問,邊努力克制語氣和嘴唇的顫抖。
「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會知道?」
卓也依舊無言。
是有
什麼難以啟齒的事嗎?
譬如他不想再來找我之類的。
我壓抑著心中不安,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說:
「你說清楚啊。」
我是不是表現得如同我希望的那麼平靜呢?
「說什麼啦?」
卓也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令我大吃一驚。
「……你的嗓子是怎麼回事?」
我提出了理所當然的問題。
「我唱KTV唱太久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奇幻電影裡的老魔法師。
我只能笑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笑我,所以才不想說話。」
看來他是為了實現我「唱KTV唱到嗓子啞掉」的死前心愿,才會搞成這樣。
我既覺得脫力,又覺得鬆一口氣。
「你是唱了多久才會變成這樣?」
「十二。」
「也唱太久了吧。」
卓也有時對我的要求實在太認真,結果就會鬧出笑話。
這一天卓也幾乎沒有開口,大概是說話會不舒服。他只是默默地附和我說的話,沒辦法正常和我交談。難道他是為了讓我聽到這麼悽慘的聲音才特地跑來的嗎?
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投射在卓也身上,加強了明暗的對比。雖然卓也看起來有些散漫,又難以捉摸,但他不知為何對我非常照顧。
卓也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我很想問,卻又問不出口。
我覺得這種事還是不要問比較好。
如果我和卓也不是在這種地方認識,而是像一般的高中同學在教室里認識,情況是不是會有所不同?如果我沒有生病,只是個普通高中生的話。
我們會在放學之後去咖啡廳坐坐,一起度過這個炎熱的夏天嗎?
我開始想像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同時意識到,這種像白日夢一樣不可能再次降臨到我生命中的可能性,也是構成人生的要素之一。
真不想死啊。
真想和卓也多相處一些時間。
──把這份心情帶進墳墓吧。
我如此想著,嘴上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