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你和羅密歐與茱麗葉(2/2)
「全名!」
岡崎的語氣十分嚴厲。
「岡田……卓也。」
「果然是你。」
我不知道她說「果然」是什麼意思,而她不作解釋,繼續說道:
「本院規定,非相關人士,不得在會客時間後進入病房。」
「是……對不起。」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拚命道歉。我盯著地面,脖子垂得低低的。
「算了,這件事其實不重要。」
岡崎維持肅穆的表情說,我訝異地抬起頭。
「先不提這個,你為什麼突然就不來探望渡良瀨同學呢?你們不是男女朋友嗎?」
我嚇一跳,岡崎似乎徹底誤會了什麼。醫院工作那麼忙,我還以為她並不清楚誰來探望誰,哪知她竟然發現我頻繁出入真水的病房。
「你們吵架了嗎?還是你終於受不了?看著她一天比一天憔悴,你覺得很痛苦?」
「不是的……是我單方面被她討厭了,她說不想再看到我的臉。」
「所以你就不來啦?哦~」
岡崎抬起穿拖鞋的腿,輕輕踢了我一腳。
「不要半途而廢啦。」
「……我也很無奈啊,她不要我來,我只能不來。還是說,岡崎小姐,你崇尚變態跟蹤狂那種偏執的愛?」
不知為何,我選在這個正經的時刻開玩笑。沒錯,我知道自己在一頭熱。
「你什麼都不懂,而且不認為自己的無知有錯。你覺得自己是對的,還沉溺在你自以為是的正義里,這是很常見的情形,但是也很惡劣。」
岡崎接連吐出意味深長的話,然後站了起來。
「巡房時間到了,我該走了。你今天回家吧,不要半夜把病人叫醒。」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緩緩起身。
「我值大夜班時,半夜會去巡視病房,最近渡良瀨同學時常邊睡邊流淚,自從你不來之後一直是這樣,可能連她本人都沒察覺。我雖然看在眼裡,卻也不能說什麼。我同時照顧很多病人,不可能一一探究他們內心的隱私。她嘴上總是說著『卓也,對不起』,這是你的名字吧?她每天晚上都在對你道歉。是什麼原因驅使她這麼做?我不知道。」
岡崎連珠炮似地說道,我忽然覺得她很適合當漫才(注6)家或政治家。
「我想天底下大概只有你知道答案。」
岡崎最後留下這句話,便走出護士站。
「等等!」
我不小心大叫出聲。
「小聲點,現在是半夜。」
「對不起。呃,我們班明天要上台演戲,這次是正式表演,所以我今天才想來看看真水的臉。我是為了她才努力演戲,可以麻煩您至少幫我轉達這件事嗎?」
「看我的心情。」
岡崎留下這句話後離開。最後我還是沒見到真水,只能認命回家。
文化祭正式開幕前的時間裡,我真的覺得相當難熬。
「卓也,不要亂動。」
班上的女孩子們抓住扮演茱麗葉的我,在教室里替我上大濃妝,穿上誇張的禮服。我之前就知道要穿禮服,但可沒聽說要化妝。
「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吧……」
我無奈表示,然而整個班上已經玩瘋了,沒人理我,男生們也都在旁邊憋笑。
「岡田化起妝來很好看耶。」
「好像比我還美。」
「岡田意外地漂亮嘛。」
眾人對我投以說不上是安慰的話,我也覺得鏡子裡的自己怎麼看都滑稽可笑,甚至萌生一股想丟下一切逃跑的衝動。
「岡田,你是不是很緊張?」
飾演羅密歐的香山穿著貴族服飾走來,一副湊熱鬧的樣子來偷看我梳妝打扮。
「完全不會。」
我才想說「你比我還緊張吧」。他的表情有多緊繃,難道我會看不出來嗎?
「岡田,希望這齣戲能大受好評。」
不論怎麼想,從我穿女裝亮相的那一刻起,這齣莎士比亞的悲劇就已經淪為搞笑劇了
。
「要是你也穿女裝就好了。羅密歐其實是女人,這樣就變成全新風貌的百合悲劇。」
也不是悲劇,應該說是悲喜劇。
「兩個男人演百合嗎?」
「很可笑吧?」
我嘴上說好笑,實則完全笑不出來。
其實我已經快受不了……不過還是想認真表演到最後。
因為我不是為自己而演。
排戲的時候我也算是認真,所以一定不會有事。
「真的沒問題嗎?」
我沒來由地感到不安,對香山問道。
「哦哦,很適合你嘛。」
香山顧左右而言他,對我的女裝發表感想。我用手肘頂了他一下,因為已經梳妝完畢而準備起身。
我把制服脫在教室角落,這時口袋傳來手機震動聲,我急忙走去確認畫面。
上面顯示「渡良瀨真水」。
而且是視訊通話。
「喂,岡田,馬上要上台了。」
某個人出聲提醒,但我不予理會,接通電話。
真水的臉占滿整個螢幕。
一看到她的臉……我就笑了出來。
『聽說你想看我的臉?』
她的黑眼圈很嚴重,眼睛紅冬冬,面容悽慘到一看就知道直到剛才都在大哭。我之前從來沒看過她這麼憔悴的樣子。
『如何?』
真水莫名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說。
「不管其他人說什麼,這個世界上你最漂亮。」
這是我的真心話。現在這一刻彷佛被施了魔法,感覺只要將這句話說出口,便能好好傳遞給她。
『呵呵,你的臉也很猛啊,好像公主喔。』
你很吵耶——我心想。
「走囉,真水。」
我開著視訊通話來到走廊。化著大濃妝又身穿華麗禮服的我一走出去,走廊的學生們馬上全都回頭看我,發出不知是慘叫還是歡呼的叫聲。
穿上正式舞台裝的演員,從隔成休息室的教室列隊走向正式演出的禮堂,是本校的一大傳統。
每個擦身而過的學生無不停下腳步,跟著起鬨。
班上同學尾隨著我魚貫而出。我打頭陣,一步一步、抬頭挺胸地穿越走廊,同時保持與真水視訊通話,因為我想帶著她一起登上舞台。
『卓也,你好強喔。』
真水的聲音充滿感動。
「要正式演出囉。」
嗯,說我完全不緊張是騙人的。
『加油!』
真水說道。
「嗯。」
我簡短回應,朝著前方挺進。
禮堂到了。
我看到在禮堂等候的芳江老師便走過去。
「岡田,你這是什麼打扮,好猛喔。」
芳江老師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夠了,別再提了。對了,我正在和真水用視訊通話。」
「咦?為什麼?」
「原因不重要,老師,你能幫我把手機對準舞台嗎?真水也是班上的一分子,我想她也想看我們表演。」
我把手機交到芳江老師手上。都這樣說了,她也無法推辭。只見老師靜靜點頭,接過手機。我轉過身,穿過禮堂的觀眾席前往後台。
「香山,真水在看直播喔。」
我向神情肅穆靜待開演的香山搭話。
「我知道,你剛剛在和她通話對吧。」
「是啊……反正我們就好好演吧。」
「就是說啊。」
我們的話劇——《羅密歐與茱麗葉》,開幕。
不出所料,來看戲的觀眾都笑成一團,因為茱麗葉是由我這個男生反串,他們當然只能笑了,我覺得這樣也不錯啦。
只是香山的樣子有點反常。
不知道他是因為緊張還是其他原因,開演前明明還充滿幹勁,正式演出時卻無精打采,害我不禁懷疑,難道他是真正上場時反而會失常的類型?而我早已自暴自棄,豁出去不計形象地演出茱麗葉。
戲劇逐漸邁向尾聲,接下來只剩下羅密歐與茱麗葉雙雙殉情的那一幕。
扮演茱麗葉的我先喝下「假死藥」,在舞台中央沉睡裝死。
扮演羅密歐的香山發現這一幕,喊出不知練過幾十次的台詞。
「啊,茱麗葉,你為什麼死了呢?」
就在這時,香山開始不對勁,他一直沒念接下來的台詞。由於我必須裝死,所以只能勉強把眼睛張開一條縫偷看他。
我看見一個傻瓜。
香山在哭。
痛哭流涕。
從二樓墜落都沒哭的香山,現在竟然哭了。
而且還哭到說不出下一句台詞。
觀眾們察覺這點,群起騷動。
「喂,怎麼了?」
「他好像在哭耶。」
「天啊,太扯了吧~」
「在搞什麼呀?」
香山排練時沒怎麼放感情念的台詞,竟然在正式演出時入戲太深。
——那我明天上台時,把你當成渡良瀨真水就行了?
我想起香山昨天說過的話。
沉默籠罩著舞台,就像現場直播的電視節目出了狀況。
喂喂,香山,這下怎麼辦?我心驚膽跳地觀察他的反應。
他的眼淚依然停不下來。
但他努力調整呼吸,吐氣之後念出下一句台詞。
「我也要死,茱麗葉,我要追隨你的腳步而去。」
然後,香山準備喝下毒藥。
這時我反射性地舉起手來。
「等等。」
我站起來,抓住羅密歐的手。
在場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也難怪,畢竟本來應該沉睡的茱麗葉,突然爬起來阻止羅密歐自殺。如此一來兩人就不會錯過了,一點都不賺人熱淚。
「不准死,羅密歐。」
我精神抖擻地站起來,睜開眼睛大叫。
「茱麗葉其實還沒死!」
下一秒,禮堂傳出爆笑聲。
「只是陷入假死狀態而已。羅密歐,你不用死,因為茱麗葉還活著!」
「哇、哇、哇……」
香山狼狽不堪地看著我,後台的同學們紛紛抱頭說:「太胡來了……」
「哇~Lucky……」
香山說完,觀眾們笑得更是大聲。
我本來以為自己會被全班同學圍剿,想不到真的生氣的人並不多。普通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大家都看膩了,以結果來說,我最後瘋狂的即興演出大受好評,因此沒人責怪我,甚至有人稱讚「就是要這樣才好看」。反正已事過境遷,也沒人會再念東念西。
頂多只有班導芳江老師會關心幾句。
「岡田,不是我要說……」
我無視她的碎念,接過手機。視訊還開著,螢幕那頭可以看見真水在笑。
「你看見了嗎?」
『嗯,這是我看過最有趣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不客氣。」
我還穿著禮服便拿著手機走出禮堂。總覺得真水好像變成了小妖精,被我捧在手掌心裡。
禮堂外夕陽低垂,時節不知不覺來到秋日,天黑的時間變早了。
「餵~茱麗葉!」
回頭一看,香山追了上來,他也還穿著羅密歐的戲服,手裡揮舞著瓦楞紙做成的劍。他朝我丟來某樣東西,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卸妝棉。
『彰也不是蓋的呢。』
真水看到香山便說。
「我超入戲吧?」
我心想,你還真敢說呢。
「岡田,等一下要不要去慶功?」
香山的語氣聽起來不是特別想去。
「我沒興趣。」
我邊用卸妝棉擦臉邊說。那些都不重要……我現在只想快點見到真水,這個心情絲毫不假。
『我想去!』
「你的意思是……」
『去嘛,卓也,然後你要好好告訴我好不好玩。』
「我說啊……」
『今天的主角是你呢!啊,是女主角才對,所以你好好去玩吧!』
真水說完,斷然結束通話。
……她是在顧慮我嗎?
如果是這樣也太逞強了,我又不想去慶功宴,我想見真水啊。
「喂,岡田。」
「幹嘛?」
「感覺你還在害怕?」
「你想說什麼?」
「她喜
歡的人是你吧。」
「你很吵耶。」
結果那天我仍是參加了慶功宴,續攤還去唱了KTV。不知誰點了一首歌,歌詞的大意是「青春就是轉瞬即逝」。我心想「大家好亢奮啊」。最後,我還是找到機會提早回家。看看時間,晚上十一點剛過,我很猶豫要不要去醫院,但我昨天才被岡崎護士罵了一頓,另一方面我也希望真水好好睡覺,於是決定明天再去。
回家以後,我想起了雪花球,以及已經買好卻放著沒動的材料。難得有時間,我決定邊讀真先生送的書,邊嘗試重做被我摔壞的雪花球。
首先,我把迷你小木屋用熱融膠固定在買來的玻璃瓶瓶蓋上,接著將膠水注滿玻璃瓶,再把一種叫亮片粉的雪花模型倒進去。一直被我誤以為是碎紙片的雪花,原來是這種粉末。
最後栓緊瓶蓋,倒過來便大工告成,效果非常好。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能完成,我也嚇了一跳。
雖然外形不再是原本的水晶球狀,只是用玻璃瓶做成的替代品,不是那麼精緻漂亮,但我想把這個送給她。
6
翌日下著雨,我撐傘來到醫院時,傘架已經插滿了傘。最近流行感冒嗎?想好好將雨傘放入附鎖頭的傘架實在太費時,我隨便把雨傘插進去,走入醫院。自從真水從多人病房移到單人病房,樓層也從四樓移到六樓。我甚至來不及等電梯,無法克制急著想見她的心情。我包包里裝著雪花球,從樓梯拾級而上,身上微微出汗,彷佛這是某種修行。
我一定要好好說出口。
今天一定要好好再說一次。
我慢慢爬到六樓,來到真水的病房前。
門上似乎掛著牌子。
——謝絕會客。
上面這麼寫。
我一陣驚愕,彷佛被這幾個字重擊後腦,背部一僵,心想著:「騙人的吧?」
我無法好好站立,不禁蹲了下來,呼吸急促到差點喘不過氣。世界在打轉,我好想吐,只能暫時蹲在原地。
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情形?我就算進去了也幫不上忙,要是因此害真水的病情惡化更是雪上加霜。但我實在很想知道她現在怎麼了。
我決定去護士站看看岡崎在不在。明明前天才來過,醫院走廊和護士站看起來卻像是另一個世界,感覺既陌生又排外,同樣的情景竟帶給我截然不同的感受。
「不好意思,我想打聽渡良瀨真水的病情,請問她怎麼了?」
然而岡崎不在,不知道是今天沒排班抑或在忙。
「您是哪一位呢?」
我愣住了。我是她的誰?我該如何描述我倆的關係?我找不到對應的字眼。
我是……
「只是一般朋友。」
「那麼渡良瀨同學謝絕會客喔,請你擇日再來。」
隨便一句官腔就令我無能為力地折返。
但我當然無法死心回家。
只能渾身無力、垂頭喪氣地坐在真水病房前的長椅上。
我心想只要一直待在這裡,岡崎或許會過來叫我,可惜她直到最後都沒出現。
我坐立難安,內心充滿恐懼,感到生不如死。
不知不覺,時間超過晚上八點。
「時間到了……」
其他護士前來告知會客時間結束,要我趕快回家。我甚至沒有力氣應聲,只能拖著虛弱的腳步,默默走去搭電梯。
回程的路上,我傳了二十幾條訊息給她。
『怎麼回事?』
『你沒事吧?』
『狀況不好嗎?』
『你還活著吧?』
『還好嗎?』
『快告訴我你沒事。』
『說話啊!』
『喂!』
『不准死。』
『不可以死。』
『你還有事情沒拜託我做吧?』
『應該還剩不少吧?』
『死了就不好玩了。』
『會變成無耶。』
『很無聊喔。』
『我們來玩吧。』
『我在便利商店吃泡麵。』
『我很難過,但肚子還是會餓。』
『就是這樣才難過。』
『下次溜出醫院,找個地方玩吧。』
『應該早點這麼做的。』
『你說是不是?』
『來享受人生吧。』
『你還活著吧?』
『拜託你一定要活著!』
『求求你!』
『我跪下來求你了!』
『一定要活著!』
訊息沒有顯示為已讀,真水沒有任何反應。
我徹夜未眠,直到天明,甚至覺得以後就算都不睡也能活下去。反胃感讓我吐了出來,是昨天吃的泡麵害的。我想代替真水生病,就此死去。我無法想像自己要如何在沒有真水的世界活下去。
我在家睡不著,又提不起勁去學校,所以決定外出。意識因為睡眠不足而朦朧,同時又很清醒。這樣說很矛盾,但這兩種感覺的確並存於我的意識當中。
晨間的住宅區杳無人煙,寂寞感油然而生。我也不明白自己何時變得如此孤單又脆弱。從前我覺得別人都很煩,現在冷靜想想,不禁感嘆人果然會變。
我跳上電車,來到鬧區的電動遊樂場打殭屍,不管殺死多少只,殭屍還是一直撲過來,生命力好強啊。後來我被殭屍吃掉,改去玩競速遊戲,玩到撞車爆炸我依然活著。我是不死之身,不論做什麼都死不了。
然後,我一個人去拍了拍貼機,看著自己越變越大的眼睛發笑。離開後我用打火機將照片全部燒掉,接著一次抽三根香菸,眼睛被煙燻到流淚。
過斑馬線時我突發奇想,跳上停在旁邊的計程車,對司機說:「載我去海邊。」我不確定錢帶得夠不夠,反正怎樣都無所謂了。
要是真水在我身邊該有多好,一個人不論做什麼都很感傷。
海邊到了,我的錢勉強用完,剩下的問題是不知道該怎麼回家。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大不了搭便車,雖然我沒試過就是了。
非旺季的海岸人影稀疏,我跑到沙灘上,弄得全身是沙。偶有路人走過,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但我不以為意。我把沙灘當成自家地毯,在上面滾來滾去。對於時間的感覺逐漸麻痹,我好像瞬間睡著了,也可能沒睡。我想說就算睡著了也頂多只有幾秒,想不到傍晚就這樣過去,天黑了。
我在警察的注視下醒過來。
「你沒事吧?」
「沒事……目前還正常。」
我面無表情地回答。這時手機響了,我看也不看,直接接起。
『抱歉,我昨天睡著了。你怎麼了?我收到好多訊息,你很擔心我嗎?』
是真水打來的,聲音虛軟無力。
「是啊,抱歉,我太激動了。」
『卓也?你在哭嗎?』
真水的聲音聽似嚇了一跳。
「吵死了,我才沒哭。」
我好不容易才這樣回答她。
隔天我去病房時,真水的手臂上插了好多條不知名的管子,幸好她意外有精神地躺在床上,我一進去她便朝我坐起來。
「我最近有點疲倦,時常睡著。」
真水不知道我昨天來過嗎?
無所謂了,那些都不重要。
「很高興看到你還活著。」
我忍不住想笑,發自內心地笑。
如果真水身體健康,我應該會對她有更多的想像。
想和她有更多互動。
希望她也喜歡我。
想要被她溫柔呵護。
想叫她別對我說謊。
這些感情如同剝洋蔥,隨著外皮層層褪去,最後心中只留下「活著就好」。
只要她活著就好。
「卓也,你怎麼了?」
我眼窩微微用力,憋住眼淚。
「不要都不說話。」
「我沒錢了。」
「什麼?所以你想要錢嗎?」
「不是啦,我搭計程車去海邊把錢用光,差點回不來。」
「為什麼要去海邊?」
「想去游泳啊,但是看起來很冷,所以我放棄了。我還被警察當成可疑人物盤問耶。」
「你是笨蛋嗎?」
「可能喔,最後還是派出所借錢讓我回家。」
「想還錢還不容易呢。」
「搭電車真不是普通遠。」
「卓也,過來這邊,聽聽看。」
真水對我招手,我靠近床邊。
「嗯。」
我有點緊張。
真水伸手,硬把我拉過去。
我就這樣撲倒在她的胸前。
觸感很柔軟。
「你想做什麼?」
我被她用力抱進懷裡。
「你不是要我聽嗎?」
「嗯,聽我的心跳。」
我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心臟還在跳動對吧?」
我輕輕抱住她。
「哇,有點難受呢~」
真水害羞地笑了。
「走開,變態,色狼!」
我不想放開她。
「卓也,我胸口好難受。」
真水邊說邊把我推開,她的手還有力氣。
「哎,你想想看,喜歡的人過世一定很難過、很痛苦吧,而且根本忘不了呀。那樣子很討厭吧?我已經想像過了,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去,所以我們就此放手,在這裡打住,這樣好嗎?」
「你好吵喔。」
我凝視著她的眼睛說。
「再難過、再痛苦也沒關係,我絕對不會忘記你。」
「傷腦筋。」
真水的眼神逃離我,低下頭去。
「我喜歡你。」
我決定不再逃避對她的戀慕,因為根本逃不了。
我無法……不,我們都無法逃離彼此。
「你這麼說,我該怎麼辦?」
真水不敢看我,身子向後縮,好像在害怕、恐懼些什麼。她退縮了。
「為什麼?」我問。
真水有好長一段時間默默無語。我沒有看時鐘,所以不知道時間經過多久。我們只是悄然無聲,身體也不敢亂動,彷佛全世界都靜止下來。
接著,她看向我的眼睛。
靜靜瞪著我。
我沒有逃開。
我們就這樣四目相交。
我告訴自己眼神不能移開,要是那麼做,似乎會失去什麼。
真水生氣似地看著我。
那雙眼睛十分漂亮。
眼淚從她的眼睛流出來。
一度流出的眼淚宛如水庫潰堤,淚珠接二連三地滾出來。
即便如此,我依然一動也不動地凝視她。
不久,她終於緩緩鬆口:
「卓也,我也喜歡你。」
我多麼希望時光就此靜止。
一想到真水就快死了,我有時也會萌生一股想尾隨而去的念頭。
反正人類遲早會死,既然死亡是註定的,死了又何妨?
心頭偶爾會浮現這樣的想法:現在死和以後死,還不是都一樣?
沒有她,世界依然照常運作——如此殘酷的事實,令我難以承受。如果全部的人類都同時誕生、同時死亡,我或許就不會這樣憤憤不平。
這個世界何其殘忍。
我不明白活著的意義。不是從現在才開始,我從很早以前就這麼覺得。
「你最近看起來不太妙。」
下課時間,香山窺伺著我的臉說。
「你少管我。」
「你沒有什麼奇怪的念頭吧?」
「奇怪的念頭是指什麼?」
我反問後,香山不再說話。
「我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會抱著炸彈衝進國會議事堂的人嗎?」
「像,似乎也會全裸衝進女校。」
「要不要一起?」
「隨時奉陪。」
我微微一笑,香山也跟著笑了。然後我說:
「香山,謝謝你。」
「你和渡良瀨真水怎麼了?」
「也不能怎樣。」
這是實話。
「那就想辦法怎樣啊,你是男人吧。」
這件事根本無關性別——我很想這樣回嘴,但不想為了無聊的話題爭論不休,因此沒說出口。
「我該怎麼做呢?」
我不抱期待地問。
「陪在她身邊,聽她說話就好。」
香山說得理所當然,彷佛這是給一般情侶的標準建議。
「也是。」
我只能如此回應。
我們每天都數著日子度過,真水的狀況時好時壞,病情變化劇烈,並且持續謝絕會客。不過在她情況較好的時候,我們會像從前一樣朝氣蓬勃地聊天,不過,她不再托我替她完成「死前心愿」。
於是,我某天問:
「你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
「那麼……想試試看接吻。」真水說。
「你的意思是,要我和之前一樣,代替你去和某個人接吻嗎?」
「對啊,你去找個想親的人親下去就好了喔!呃,等等,呀~~!」
我壓住真水想強吻她,但她揮舞手腳抵抗。
「不行!還太早!」
她似乎是這麼說的。由於她實在抵抗得太用力,我只好放棄。
「卓也,我喜歡你。之前真抱歉。」
感覺這番話是在安慰接吻沒得逞的我。
「哎,我應該早一點坦承心意的,是不是有點太晚了?」
「不……這對我們來說是必要的過程,如果沒有發生那些事,我們的關係或許就不會是現在這樣,可能會更疏遠吧,所以現在這樣就好。」
「就像這個醜醜的雪花球?」
真水笑著指向放在床邊的雪花球。那個我用玻璃瓶製作的手工雪花球,裡面放著本來的迷你小木屋。
「你不喜歡?」
「雖然醜醜的……不過可以感覺到愛。」
最近我越來越常在半夜失眠,所以都在上課中補眠。由於白天睡太多,我的生活作息日夜顛倒。
我在夜間睜開眼睛,看時鐘才凌晨兩點,距離我上床睡覺還不到一小時。我想再睡回籠覺,但睡不著。
我無事可做,於是起來打掃。
就算不打掃,我也會設法找事做。只要是能阻止我思考的事情,什麼都好。
房間裡充斥著非必要的物品,我甚至想把它們全都丟掉。
我在書桌抽屜的深處翻出繩子。
那是我從姊姊鳴子的房間偷偷拿來自己房間藏好的繩子。
鳴子自從男朋友死於交通意外後,時常陷入抑鬱狀態。
但我認為她刻意在我面前裝得比較開朗。
當時我才國中一年級,看在鳴子眼裡,我的年紀或許還太小,不是能傾訴煩惱的對象。
就是這樣,我才擔心她。
某天我去她的房間時,發現她在做奇怪的事。
她把繩子打結,做出圓圈狀。
「你在做什麼?」
「卓也,你進來要先敲門啦。」
她有些生氣地說。
「你想拿繩子幹嘛?」
「今天看到的事情,你絕對不能告訴媽媽喔,對任何人都要保密。一定要保密!」
「為什麼?」
「這關係到一個人的尊嚴。」
當年我完全聽不懂這番話。
因為鳴子的表情相當認真,所以我回答:「好。」
聽不懂她的話是一回事,但我可沒笨到不了解繩子背後的意義。
才隔一天,鳴子就在過馬路時被自小客車撞死。
聽說她沖向沒有紅綠燈、車流湍急的大馬路,邊跑邊閃開車子過馬路。
所有人都不明白她為何這麼鹵莽。
為鳴子守靈前夕,我想起那條繩子,走進她的房間收回了繩子,將它藏在自己房間裡。這件事我沒向任何人提起,心裡也覺得不能說出去,當然,更不可能告訴心理諮商師。
現在,我覺得自己稍微了解鳴子所說的「尊嚴」是什麼意思。
我下意識地將脖子伸進鳴子打結的圓圈內。
然後輕輕閉上眼,躺下來。
總覺得這麼做,可以讓我在夢中見到鳴子。
我辭掉了在女僕咖啡廳的打工。
我完全無心工作,上班時注意力不集中,再這樣下去也只是給人添麻煩。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珍惜與真水相處的每分每秒。
然而,當我真的向老闆提離職時,卻忽然悲從中來。珍惜所剩不多的日子—因為這個理由選擇辭職,不正意味著我接受了真水會死的事實嗎?一旦意識到這點,我的腦袋就痛苦到無法思考。
上班的最後一天,我和之前一樣,與小莉子前輩一同回家。
「你沒事吧?」
回程路上,小莉子前輩大概問了這句話三十遍。我真的快受不了,被她問到有點煩。我猜想自己看起來
應該很糟,前輩才會一直關心我,所以沒有特別回應什麼,要是一直說「我很好」,好像會辜負她對我的心意。
紅綠燈由綠轉紅,我卻沒有察覺。不知從何時起,我養成低頭走路的習慣。小莉子前輩比我早一點過完斑馬線,回過頭來呼喚我。
「岡田,你不走快一點很危險喔!」
我左右張望,四周車流不多,只有一輛自小客車朝我駛來。
「別擔心啦。」
不知怎地,我的身體忽然使不上力,就這樣呆望著那輛車。
我發現它和撞到鳴子的車是相同車款。
察覺的當下,某種東西彷佛潛入我的意識當中。
再待一下子,我似乎就能了解鳴子的心情。
一步也無法動彈。
全身好像被某種力量固定住。
「——————!」
小莉子前輩似乎在大叫,她的叫聲拉回我的意識。回過神來,她已經站在我面前,昂然擋在我與汽車之間。
「停車!」
車子緊急煞車,在差點撞到她的位置停下來。小莉子前輩抓住我,將我半拖半拉地帶向人行道。
她用恐怖的眼神瞪著我,我以為她要罵我,心裡也想任由她責罵,但她什麼也沒說,一會兒後抬起手臂。我以為要被打了,但她沒有打我,而是把手放上我的臉頰。
小莉子前輩在哭。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哭。
「岡田,你的心壞掉了。」
她只留下這句話就轉身離開。
我愣在夜間的人行道上好半晌。
7
真水的話越來越少,感覺她連開口說話都很吃力。
她開始偶爾會對我遷怒,為了一點小事對我發脾氣,每次吵完都說「我看你還是不要來了」或是「再見」。這些已經變成她的固定台詞,而我也不能做出很好的回應。
真水的態度也和從前不太一樣,變得很愛哭。我不禁猜想她之前是不是都在我面前逞強。她會對我遷怒,或許也是她能安心向我示弱的表現吧。這麼一想,我便奇妙地自然接受這件事。
「生病死掉感覺好吃虧喔,讓你殺死好像還比較好。」
那天真水的精神不錯,心情也很好,是近來罕見多話的一次。
「我不想坐牢。」
「那我們要不要來殉情?卓也,你願意和我一起死嗎?」
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好啊,你想要怎麼殉情?」
「投水自殺似乎太老套?」
「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鑽牛角尖啦。」
「上吊自殺怎麼樣?」
我試著想像了一下我們兩人的屍體吊在繩子上晃來晃去,感覺好蠢。
「不然,從高空跳下去呢?」
兩人一起跳下去……感覺還是很蠢。那一點也不浪漫,比較像是某種必殺技,雙人合體之類的。
「切腹呢?」
我嘗試提案。
「好像太老派了?而且那樣子還需要一個人幫忙砍頭,給予致命一擊。這樣不是有一個人死不了嗎?死不了很痛耶~我想要輕鬆一點的解脫方式。」
「凍死呢?」
「要去哪裡才能凍死?」
「雪山吧?」
「太遠了!」
「冷凍庫呢?」
「哪裡有可以同時容納兩人的冷凍庫啊?」
「餐飲業在用的那種吧。」
「那可以找找喔。」
即使像這樣互開玩笑,我的心情還是很鬱悶。
我其實希望她表現得更直爽,暢所欲言,盡情大笑。
就像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一樣,命令我做一些像是懲罰遊戲般的事,看著我困擾的模樣哈哈大笑。
「是說,你還有沒有什麼事情想在死前完成?」我問。
「好吧,最後一個。」
真水筆直注視著我說。我被「最後」這兩個字嚇到。
「我想知道人死後會怎麼樣。」
聽她這麼說,我腦中頓時浮出一個念頭。
我想起香山救回我的那一天。
從沒死成的那一刻起,我一直——
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亡靈。
因此,我有個好點子。
「真水,我今天晚上會再來一次。」
語畢,我走出病房。真水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似乎相當困惑。我在心裡回答她:「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我先回家一趟,冷靜地擬訂計畫。我必須說,這不是在衝動下產生的念頭,所以內心沒有絲毫動搖。我認為這麼做是最好的方式。
我在鳴子的牌位前雙手合十。
鳴子姊姊。
你走了以後,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麼要死,不知思索了多少遍,一定有一百次吧。可是,我仍然完全不了解你的心情。我覺得自己很笨,無法理解你為什麼想死。儘管我們是姊弟,卻是兩個獨立的個體,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曾一度放棄去理解,但這件事始終懸在心上。
姊姊,如果你是因為男友去世才跟著想死,當時的我當然無法了解你。若是不曾真正愛上一個人,又要如何推敲所愛之人死亡時的感受呢?
現在我總算明白了。
我了解那種絕望的感受。
——摯愛之人死去的時候,我必須殺死自己。
不久前,我差點被車撞。
直到那一刻,我總算想通了。
我明白了你的心情。
「你要在這裡對鳴子雙手合十到什麼時候?」
母親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我看見她正忙碌地將飯菜端上餐桌。
「我來幫忙。」
我出聲道,站到母親身旁。
「你今天很反常呢。」
看來今晚吃咖哩飯。鳴子很喜歡吃咖哩飯,她離開後,母親依然會每周煮咖哩,從不例外。
「我們家的咖哩跟別人家的不太一樣吧?」
母親聞言露出訝異的表情。
「因為每次都是海鮮咖哩啊,通常不是應該加肉嗎?還是鳴子姊姊喜歡吃海鮮?」
我繼續追問,母親卻噗哧一笑。
「其實愛吃的人是我。」
我還是初次耳聞。
「你也知道爸爸討厭吃咖哩吧?所以鳴子出生以前,我很少在家煮咖哩。還好鳴子和媽媽很像,愛吃海鮮咖哩,媽媽才能開始光明正大地煮呀。」
「搞了半天,原來是你自己想吃才一直煮喔?」
「沒錯。」
母親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再來一碗。」
坦白說我已吃得非常飽,不過還是這樣告訴母親。
「自己去盛。」
說歸說,母親還是為我裝了一碗。
「媽,我跟你說……」
我邊吃咖哩邊開口。
「我已經沒事了。」
母親剎那間露出不知所以的表情,不過很快便心領神會。
坦承心事是一件困難的事,所以我只能說得很隱諱。
「真的嗎?」
她的語氣聽起來很高興,看到那張臉,我的心猶如針刺。
「嗯,我好了。」
接著,我沖了澡,刷完牙,換上白襯衫。
我來到陽台,打電話給香山。
『幹嘛?』
「我要轉學了。」
到頭來,我還是無法全部說出口。
『什麼?太突然了吧。』
「我爸要調職。」
『調去哪?』
「你猜啊。」
『國外嗎?』
「猜對了。」
我裝出「你好會猜」的口吻。
『我會寂寞耶。』
「香山,一直以來謝謝你。」
語畢,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那是騙人的吧。』
香山一口咬定。
『岡田,你人在哪?』
我掛斷電話,把手機關機。
然後,我替龜之助放了許多飼料。它還是老樣子,動作慢悠悠的,用想睡的表情看著我,在水族箱裡爬來爬去。如果有來世,我想當烏龜,雖然我不相信前世今生那一套。
我在晚上十點多走出家門。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裡?」
母親擔心地喚住我,或許她察覺到什麼。
「去附近晃晃。」
我離開家。
我趁夜溜進真水的病房,一進去便發現她正靜候我的
到來。
「卓也,你好慢喔。」
我將放在病房角落的輪椅推至床邊。真水的體力下滑許多,連走路都很勉強。
「我們要去哪裡?」
「頂樓。」
「哎,電梯只到七樓,去不了頂樓。」
她的意思是說「坐輪椅去不了」。
「你願意背我嗎?」
真水的聲音有點緊張,害我也跟著緊張起來。
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背過女生,所以沒什麼自信,不過現在不是害怕失敗的時候,我故作平靜地在床邊蹲下,要她靠上來。
「嘿!」
真水以擁抱的姿勢跳到我的背上,頭一秒我以為她在鬧我,但隨即明白她已經沒有體力能慢慢小心地爬上我的背。
我打開病房的門,來到走廊。
前方沒有敵人——也就是阻礙我們的護士——沒問題。
我在走廊盡頭轉彎,通往樓梯口,然後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真水靜靜地攀著我的背。
這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一刻。
沒什麼好悲傷的。
我甚至覺得自己誕生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與她共度此刻。
縱使短暫,我依然珍愛這段時光,同時小心踩著樓梯爬上頂樓。
到了。
上次來頂樓,是與她一同看星星。
「好黑喔。」
耳邊傳來真水哼歌般的低語。
戶外是一片晴朗無雲的夜空,亮麗的夜幕綴上晶亮的星星與月亮。入秋以後,月色看起來似乎比之前更美。
我們一步步穩穩地走在水泥裸露的頂樓地面。
「啊。」
真水發出一聲驚嘆。
同時,我感受到背後傳來光亮。
「我好亮喔。」
回頭一看,真水的身體發出強光。
這是發光病患者特有的人體發光現象,他們沐浴在月光下就會發亮,而且病情越重亮度越強。如今真水的身體綻放強光,和上次觀星時已不能相比。
「好像螢火蟲,挺漂亮的吧?」
她羞赧地說。
「宇宙第一漂亮。」
我讓真水坐在長椅上。
「吹風好舒服喔。」
真水的長髮緩緩隨風飄逸。
「卓也,我很慶幸能遇見你。」
真水在黑夜裡發著光,唯有她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比起遠方的月亮或星星都還要清晰。
「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真水用心滿意足的表情說。
在我看來,那是徹底接受自己將死的人才有的表情。
「不過,我也什麼都沒有了。」
這是真心話。
「卓也,你和我不一樣。」
「一樣。」
我的人生已經結束。
「不一樣。」
她面露悲傷。
我用手指闔上她的雙眼。
「你要做什麼?」
「別多問,乖乖聽我的話閉上眼睛,知道嗎?」
「……嗯。」
因為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我快步朝頂樓的角落走去,一口氣翻越防止摔落的護欄。眼前是無垠的黑暗。這裡是九樓,和二樓不一樣,一定能成功。
只要再走幾步,我就能來個華麗的大跳躍。這已經超出香山當時的等級,是貨真價實的高空跳躍。我來到更危險的地方,只差半步就會掉下去。站定位置後,我回頭說:
「真水,我好了!」
真水睜開眼睛,找到我後,明顯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你在做什麼?」
她看著我,完全愣住了。
「我等一下就要死了。」
我是不是腦筋不正常?不,我認為不是。
不正常的是逐漸奪走真水生命的這個世界。
「我要告訴你,人死後會怎麼樣。」
「……太傻了吧。」
「我要教會你,死亡並不可怕。」
「怎麼可能不可怕。」
真水的聲音在發抖。
「哪裡不可怕?一定很可怕!我現在其實也害怕得不得了啊!」
「我覺得活著要可怕多了。」
我說道。
「我害怕自己繼續活著會慢慢淡忘一些事,你的笑容、你的聲音、你激烈的喜怒哀樂表現方式、你呼吸的節奏……這些東西將逐漸被英文單字、不重要的同學名字、新的路途、未來出社會遞名片的方式等無聊的事物取代,我害怕那樣的自己。如果繼續苟活,未來有一天,我或許會有那麼一瞬間覺得你死後的世界也不盡然那麼糟。
我很害怕變成那樣。」
「所以你選擇死亡?」
「我一直都是消極地活著。」
鳴子去世後,一直是如此。
「你不覺得這個世界很殘酷嗎?我時時刻刻都這麼想。每天都有人過世,並有新的人誕生。活著的人會把死去的人拋在腦後,迎向光明的未來。即使重要的人離開,世界依然照常運轉。
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殘酷的事情嗎?
我已經受夠了這樣的世界,再也忍無可忍。」
「卓也,這樣太奇怪了。」
「真水,我要你看著我死,見證人死後會怎麼樣。你很好奇死亡吧?我也和你一樣。
大概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被你深深吸引。
我想比你早一步邁向死亡。」
然後,我背對著她。
眼睛逐漸適應黑夜的黝黯。
我低下頭,看見遙遠的水泥地。九樓真的很高,我一定能馬上死去。
香山。
我要表演比你厲害的高空跳躍。
如此一來,我就能完全明白鳴子的心情。我覺得自己離她越來越近。
腳在顫抖。
背後傳來嘎吱聲響。
是護欄的搖晃聲。
我訝異地回頭,簡直不敢相信眼睛所見的景象。
真水貼在護欄對面。
照理說,她已幾乎走不動了。
但她卻靠著自己的力量,用爬的方式靠近這裡。
「不重要了。」
她說。
「死後怎樣,都不重要了。」
我一陣混亂。
不重要?
怎麼可能不重要?
她就快死了,最在意的當然是死亡這件事,這是人之常情,健康如我亦然。正因為不知道死後會變得怎麼樣,所以會感到恐懼。
「我直到剛剛才發現,那些都不重要了。
過去我總是在想死亡這件事。
但我錯了。
多虧你,我才察覺這點。」
我認為她在說謊。真水在撒謊,她只是想阻止我而已。
「我其實一直都知道喔。卓也,你對即將死去的我懷抱著憧憬。」
她雙手扶著地面,抓住護欄搖搖晃晃地撐起身子,藉由護攔支撐體重昂然站立,那個身影緊緊揪住我的心。
「我一直很擔心你,但我無法觸及你的心。
因為我知道,絕望這種東西不是別人能理解的。
卓也的絕望和我的絕望不一樣。
如果我的絕望是將死的絕望,你的絕望就是倖存的絕望。
我認為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長久以來,我都在努力接受自己即將死去。
用『人終有一死』為藉口來說服自己。
凡是人都註定一死。
我想慢慢消除自己對於生命的執著。
所以才做了『死前心愿清單』。
但我其實非常痛苦,甚至埋怨上天,禰既然要讓我如此痛苦,又何必讓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如果非得死得這麼慘,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出生。
這個念頭一直在我腦中打轉。
我被生下來,嘗遍各種滋味,得到許多東西,最後這些東西卻全數被沒收、扼殺。如果這個世界有神,那祂一定是沒血沒淚的瘋子。
我人生的一切都變成後悔。曾經嘗過的快樂與欣喜都成為憎惡、不甘及後悔。所以我很痛苦。
早知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擁有。
從頭到尾都是無,不是很好嗎?
沒有出生,就不用被迫接受死亡的痛苦。
我一直想化為無,想要接近無。
恨不得人生全是一場空。
因而對這個世界失去興
趣。
可是,有一個人改變這樣的我。
那就是你。
即使我放棄其他所有的東西,依然無法放棄你。
我一直在努力放棄。
我覺得自己可能瘋了。
覺得你比自己還重要。
我剛剛想像了一下你死亡後那個沒有你的未來世界。
唯有這件事我無法接受。
直到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還存有一絲期待。
你活著的世界與失去你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樣子。
然後,我察覺了塵封在心靈深處多時的欲望。
我想活下去。
我想活著。
我想活得更長更久。
我想一直活下去。
我想活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
我想永遠活下去。
人死後會變得怎樣一點都不重要!
我只是想活著。
我好想活下去,卓也。
因為你的關係,我變得想永遠活下去。
是你把將死之人的求生意志拉回來,所以請你負起責任。」
真水的聲音近在身邊,響徹屋頂,非常澄澈明亮。
「我,渡良瀨真水,要把最後一個真正的心愿告訴岡田卓也,請聽我說。」
真水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對我說:
「我想知道如果繼續活著,會是什麼樣子。
一想到我死了之後,這個世界將如何持續運作下去,我就滿是好奇心,感到心跳加速、心情澎湃不已。我是因為認識你,才產生這樣的心情。
與你相遇前,我始終認為世界在我死亡的那一刻就宣告結束。等我死去、化作無,世界究竟存不存在都不是我能理解的事。過去,我一直認為那就是世界的終結。
但你讓我察覺到不是這樣。我好在意你活著的美好世界是什麼樣子,在意得不得了。
所以……」
真水深吸一口氣後,又一股腦兒吐出來繼續說:
「請你代替我活下去,儘可能告訴我,你在世界的每個角落邂逅的所見所聞。然後,請你告訴繼續活在你心中的我,什麼是生存的意義。」
我彷佛被吸過去,從頂樓邊緣回到護欄邊,由死亡通向生存。
我徹底輸了。
輸給渡良瀨真水。
「你願意為我完成最後的心愿嗎?」
真水的嘴唇近在咫尺。
我毫不猶豫地吻向她。
真水不一會兒便退開,直視我的雙眼。
然後,這次由她主動吻我。
我喜歡你。
我愛你。
我不斷對她傾訴愛語。
***
在那之後,渡良瀨真水活了十四天。
注5:私小說二十世紀日本文學的一種特有體裁,取材於作者自身經驗,採取自我暴露的敘述法,著名作品如三島由紀夫《假面的告白》、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娘》等。
注6:漫才日本傳統藝能,類似中國的雙口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