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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然後,春天即將來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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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為我再也不會一個人來遊樂園玩,結果我還是來了。

人群的注目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我直直走向尖叫型的遊樂設施前排隊。

平日的遊樂園沒什麼人。

我付了兩人份的票錢,請工作人員讓我的隔壁保持空位。雖然稍微發生爭執,不過老實道出原委、好好向他說明後獲得了許可。

雲霄飛車緩緩攀升,我還是很抗拒這種不適感。我想我一輩子都不可能愛上雲霄飛車。

下一剎那,雲霄飛車疾速下沖。

我發出了不成聲的慘叫。

『親愛的岡田卓也:

你是以怎樣的心情聆聽這個錄音檔呢?我無法想像。

其實我更想用寫信或錄影的方式對你說話,只是實在沒力氣辦到。

光是錄音還撐得住,因為可以躺著說話。

說真的,我好想在死前和你去哪裡玩,但總覺得說出口會傷害你。不,最傷心的人其實是我,所以我害怕得不敢說。

卓也,我想和你去遊樂園玩。』

***

當時,我正在家裡製作小模型。

那天夜裡,我拿到真水寫下死前心愿的筆記本,原因是她怕之後被父母看到會害羞。回家以後,我仔細讀過一遍,發現裡面有些我沒做過的事,當中有一項特別吸引我。

她想做新的雪花球。

『類似這種的→→→』

筆記本上畫著某個人生場景的塗鴉,畫得實在說不上是漂亮,不過一看就知道是什麼。

我買了黏土,想重現真水的畫,但我本來手就不巧,怎樣都做不好。我不斷嘗試,心裡只希望來得及完成送給她。

就在那時候……

深夜裡,我接到真先生的手機打來的電話。

打從幾天前,他便克服躲債的恐懼去病房陪伴真水,一方面也是因為真水的時間所剩無幾。他之前避不見面,是深怕討債者找上真水母女,害醫藥費被沒收。因此,當我看到真先生頻繁去探病,除了感到鬆一口氣,也有一種完全相反的情緒。這意味著——真水命在旦夕。

『真水臨走前說想見你最後一面。』

我急急忙忙跳上計程車趕去醫院。

卻來不及見她最後一面。

我抵達醫院時,真水已經斷氣了,而我只是呆呆地心想:人死後真的會在臉上蓋上白布啊。

「她直到剛才都還醒著。」

真先生懊惱地說。

「沒關係,我和她生前聊過很多。」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我取得真先生和律阿姨的同意,看了真水白布下的面容。

她面帶微笑。

我感到不敢置信,甚至覺得那或許是錯覺。

總之,她看似走得很安詳。

「真水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真先生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給我一台錄音筆。

「她差不多是從十天前開始慢慢錄的吧,說要錄給你聽。」

我竟然完全不知道。她應該是刻意避開在我面前錄音。

我向真先生和律阿姨致意後,離開病房。

時間已過凌晨三點,醫院前的馬路上幾乎沒有車。

縱使這裡離我家有點距離,走路需要花一個半小時左右,我還是想用走的回家。想必走著走著天就會亮,光芒遲早會照亮道路。

黑夜的大馬路上沒什麼車,我突發奇想,跑到馬路中央。

然後在大馬路的正中央大步前行。

我插上真水之前送我的耳機,想聽聽錄音檔。

奇怪的是,我還哭不出來。我用昏沉的腦袋思忖:現在哭或許還太早。

『其實啊,我還有幾個「死前心愿」沒有完成。

留下錄音也是其中之一。

你一定覺得我很煩吧?

不過,請你聽我說。

我要公布答案囉。

鏘鏘鏘鏘~!

第一件要拜託你的事情是……

我離開後,請在夜間的火葬場將我火化。』

聽到這裡,我急忙打電話給真先生說明情況,同時心想這種事為什麼不跟家人說而是告訴我啊,難道她是想故意讓我慌張嗎?還是覺得很難向家人啟齒自己想模仿靜澤聰的《一縷光》呢?

有許多人來參加真水的喪禮,我覺得這些人很虛偽,因為連那些平時沒見面的同學都來了,甚至痛哭失聲。

我依然沒哭。

同學們見我自然地向真水的父母搭話,都好奇地問是怎麼回事。

「岡田,你和渡良瀨很熟嗎?」

「她是我女朋友。」

「咦~~!」語畢,同學們傳來一陣驚叫,我回了句:「你們很吵耶。」

『然後,請你好好出席我的喪禮。

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感覺你好像會蹺掉喪禮嘛。

接著,請你和大家說我是你的女朋友。

卓也,我算是你的女朋友嗎?

我沒有實際上用口頭確認過,所以有點沒把握。

即使你沒有那個意思,也請繼續把我當成女朋友吧。

因為,我想讓大家覺得這個生命短暫的可憐女生,生前竟然有個這麼棒的男朋友。

我也希望有個漂亮的女朋友能讓你覺得很有面子。』

火葬場平時當然不會在夜間開放,不過聽說偶爾會收到類似的請求。發光病患者常在遺言中交代親人「請在夜裡火化遺體」,久而久之就變成名正言順的特例。

火葬時通常只有死者的親近家屬能進去,但我找了香山一起去。這件事當然有事先獲得真先生的同意。

等儀式告一段落,我們便先行告辭,不替真水撿骨,而是爬上看得見火葬場煙囪的小山丘。

附近大致上寂靜無聲,唯有遠方道路偶爾傳來車子快速駛過的聲響。

接下來要開始為真水火化。

滿月高掛天邊。

真水的遺體被火焰吞噬,化作白煙,從煙囪裊裊升空,又薄又白的煙散發出微微的光芒。

在月光的照射下,煙化作一道光,緩緩升空。

真水的遺體變成煙,襯著晴朗無雲的夜空,發出青白色的光芒。

迄今與真水共度的歲月,在這一瞬間以飛快的速度浮現又消逝。

那是真水的屍體。

眼前的光景令我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這樣想或許不太莊重……但我認為那道光比起極光、彩虹等閃亮的東西都還要漂亮,美到令人發寒。

我望著那道光緩緩融入夜空,同時心想——

這幅景色,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遲了數秒,我才誇張地想到「真想讓真水看看這幅風景」。

「比想像中還漂亮。」

香山簡單地發表感想。

「比《一縷光》的描述還漂亮。」

我如此應聲。

我們兩人抽著菸,靜待光芒消失,期間幾乎沒有交談。我不想說話。人生在世,有時會遇到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狀況,譬如這個當下。

結束後,我們準備打道回府。

由於香山是騎腳踏車來的,所以我們共乘回家。

『請你多交朋友。

因為,我始終沒交到可以稱為知己的朋友。

我好想要朋友。

所以卓也,你要代替我多交些新朋友喔。』

我家和香山家有段不小的距離,香山卻送我回到我家附近。我道謝後跳下腳踏車,他簡單說句「拜拜」便直接迴轉,踩著腳踏車遠去。他就是這樣的人。

我正思索到一半,香山突然回頭。這應該是他第一次在離別時回頭,我不禁向後退。但他並未多說什麼,可能是有話想說,到了口中又縮回去吧。

我按捺不住焦慮,主動喊道:

「喂,香山!」

他直到十公尺外才想說的事情是什麼?是在普通距離下不好意思開口的事情嗎?我思量後問道:

「我們是朋友對吧?」

香山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眼神像在瞪人。

「那還用說?」

他沉默片刻後又補上一句:

「不要問這麼害羞的問題啦!」

香山笑了,再次騎腳踏車前行,而且是站著踩踏板。

這次不再回頭。

『對了,龜之助好嗎?

要好好餵它吃飼料喔,讓它活久一點。

請你好好疼愛它。』

老實說,我最近才逐漸察覺一件事——龜之助很調皮。

它經常逃家。

我都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爬出水族箱,在家中四處走動。每次它逃家我和母親都很緊張,急著尋找它的下落。它尤其喜歡跑去浴室。

「是不是想回海里啊?」

母親突然想到似地說。

「之前有人說過類似的話。」

「要不要開車去看看?」

她又隨口冒出一句話。

最後,我們順著母親的話,兩人一龜來到車庫。

「鳴子走了以後,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兩個人單獨出去了呢。」

「嗯,我都這麼大了還和媽媽單獨出去才奇怪吧?」

那時還是冬天,氣溫很低,幸好天氣晴朗。我們前往之前去過的海岸,因為附近也沒有那麼多海岸可以選擇。母親帶了野餐墊過來,將之鋪在沙灘上,與我席地而坐。接著,我把龜之助從水族箱裡抓出來,放到沙灘上。龜之助慢條斯理地邁步爬行,看起來充滿活力。

「卓也,你之前去參加了班上同學的喪禮對不對?」

「嗯。」

我還沒詳細對母親提過真水的事,一方面是因為害羞而不好意思說,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無法把整件事說得很有條理。

「你們是朋友?」

「……嗯。」

「這樣啊。」

母親沒再繼續追問,我有點意外。

「欸,媽。」

「嗯?」

「我最喜歡鳴子了。」我說。

母親看著我笑了,接著柔聲說:「我知道。」

「我不是沒血沒淚的人。」

我的聲音快要發抖,而我只能拚命穩住。

但我真的不行了。

真奇怪。

眼淚溢出,停不下來。

為何我總是在該哭的時候哭不出來,又在沒必要哭時哭泣呢?

「卓也,媽媽知道。」

母親摸摸我的頭,我也乖乖任她摸頭。

接著她突然起身,兩隻手貼在嘴邊做成大聲公,忽然大叫。

我整個人嚇壞了。不只是我,連朝海邊走去的龜之助都嚇一跳,回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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