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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櫻花季與油氈地的溫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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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流哲不哼太

錄入:kid

1

坡道兩旁櫻花盛開,循著道路登上坡頂,是一家全新裝潢的醫院。由於它比附近其他建築物都還新穎漂亮,看上去少了點生活色彩,猛然一看不像醫院,倒像是辦公大樓,不過,我的心情也因此輕鬆一些。在櫃檯告知來意後,人員爽快地告訴我病房號碼。

想到自己即將與素昧平生的人碰面,我很緊張,更別說對方還是因病住院的女孩子,我當然更加忐忑。

在醫院內等電梯時,我有點靜不下心。

忘記誰曾說過,她長得非常漂亮。

聽說她叫渡良瀨真水。

還記得高一第一次開班會時,班導芳江老師扯開嗓門道:

「渡良瀨真水同學在國中時生了重病,不得不長期住院療養。我們祝她早日康復,快點回來學校和同學們共度愉快的校園生活。」

教室里有個空座位。我們學校是國中部直升高中部的私立完全中學,因此班上同學大多從國中就認識,即使如此,見過渡良瀨真水的人依然寥寥可數。

「聽說她得了發光病。」

「應該都沒來上學吧。」

「等等,她是誰啊?」

「據說她最後一次來上課,是國一五月時的事。」

「我對她完全沒印象。」

「你們誰有她的照片?」

班上男生不時會聊起關於她的小八卦,但在無人掌握更多資訊的情況下,話題很快便結束。

如果確定是發光病,她恐怕很難再復學。大家都知道,那種病是絕症。

病因不明,目前也還沒找到治療方法。

痊癒的機率幾乎是零,多數患者必須終身住院。病情會隨著年齡增加逐漸加劇,發病時毫無預兆,確診的平均年齡為十幾歲到二十五歲之間,一旦得病,致死率極高,許多人撐不到成年就喪命,症狀則因人而異,主要的病徵是皮膚產生變異。

——變得會發光。

病患的身體在夜裡照射到月光,會散發出朦朧微弱的白色螢光。據說病情越重,光芒越強,所以才被稱為發光病。

……總而言之,我恐怕無緣在教室見到這位名叫渡良瀨真水的女同學了。得出結論後,我很快便淡忘這件事。

過了幾天的下課時間,一張巨大的卡紙傳到我的座位。

「岡田,換你寫。」

「寫這幹嘛?」

「寫給那個罹患發光病的女生啊,名字叫啥我忘了,大家不是約好要一起留言給她嗎?」

哦……我有點不以為然,拿起筆快速在卡紙上寫字。

〈祝你早日康復。岡田卓也〉

我花了三秒鐘草草寫完,準備將卡紙傳給下一位同學。

「哇,岡田,你太隨便了吧。」

「接下來要傳給誰?」

「這邊的都已經傳完了。啊,香山還沒,你傳給他吧,記得你和他滿要好的?」

「沒有吧,普通而已。」

語畢,我走到香山的位子。

香山彰還是一樣邋遢,制服襯衫沒紮好,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他長得高又留長髮,但沒有小混混的氣息,也不愛逞兇鬥狠,簡單來說就是「不上進」。他長得眉清目秀,很多女孩子喜歡他,男孩子們則因為他說話目中無人的態度而對他保持友善的距離。

「香山,起來。」

「我當上美少女宿舍的管理員了……」

他口中說著夢話,似乎在夢中過得很愉快。我用力搖醒他,逼他回到現實。

「哦?岡田喔,怎麼了?」

如果可以,我其實完全不想主動接近他,不過這和他不修邊幅的個性無關。

我過去曾經欠香山一個人情。我們並不是一般的好朋友,對我來說,香山更接近「恩人」吧。

我用的雖然是聊天打屁的口吻,心頭卻莫名緊張。面對香山時,我總是感到無所適從。他不是我能放鬆說話的對象。

「班上同學要合寫祝福卡,換你寫了。你知道吧?寫給得發光病的那個女生。」

「喔。」

香山從我手中接過合送的祝福卡,睡眼惺忪地盯著。

「渡良瀨真水……」

他的語氣和表情,似乎在搜尋過去的記憶。我感到很意外,忍不住問:

「你們認識?」

「不算……只是有點懷念罷了。她改姓渡良瀨了啊……」

香山喃喃自語,接著說:「好吧,我寫。」我心想任務達成,轉身準備回座位。

「岡田,你最近好嗎?」

他忽然從背後發問。

「什麼意思?」

「你都沒事吧?」

「對啊。」

我壓下心中的煩悶,如此回答。

「因為你會不定期發病。」

他的口吻彷佛看透了一切。

「我很好啦。」

多管閒事——我在心中抱怨,沒有說出口。

「上次請同學們合寫的祝福卡已經完成了,老師想請一位同學周末送過去。由班上同學送去,應該會比從老師手中接到卡片還開心吧。有沒有人要自告奮勇?」

芳江老師才二十歲出頭,長得算是漂亮,不過大概是當老師的時日尚淺,主持班會時總是哪裡卡卡的。

我聽了只覺得「好麻煩喔」,應該不會有人舉手吧?相信其他人也是這麼想,到最後芳江老師只得指派某人送去。拜託千萬不要抽到我—在座的人無不低頭,連隱藏內心的想法都懶。

就在這時……

香山輕輕舉手,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紛紛轉頭看他。

「我去。」

「啊,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我難以形容香山當時的表情,總覺得當中似乎隱含某種沉舟破釜的決心,不像是發自內心想主動幫忙。

……討厭的話幹嘛舉手?香山何必自找麻煩?我當時只是覺得有些意外。

緊接著周末來臨,我在星期天突然接到香山的來電,約我出來碰面。

『我有事情想拜託你。』

我們的交情並沒有好到假日會出去,這對我來說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行程。

儘管覺得麻煩,我還是依言前往他家。

「我感冒了。」

香山穿睡衣、戴口罩,來玄關開門時說。

「還有點發燒。」

但我實在看不出他哪裡發燒,感覺他連裝病都懶。

「你想叫我幹嘛?」

我有點不耐煩地追問。

「啊,我生病了……不方便去探望渡良瀨真水。」

「你要我代替你去?」我確認道。

香山簡短回一聲「嗯」,轉身回到屋內,拿來要交給她的講義和一堆有的沒的,說「麻煩你了」,將東西硬塞給我。

然後他馬上轉身、拒絕多說,就這樣走回屋子裡。

坦白說,我只覺得莫名其妙。

2

於是,我不得不在星期天前往醫院,探望一位陌生的女孩。

渡良瀨真水住的醫院位在電車路線的終點站,我在與通學方向相反的電車上搖晃了三十分鐘,抵達目的地。

從車站走到醫院後,我依照櫃檯人員的指示,搭電梯到四樓,穿越鋪著油氈地毯的走廊來到病房前。

推門進去,裡面是女性專用的多人病房,其中兩名女子年紀較長,另外還有一位讀著書的女孩,想必她就是渡良瀨真水。我緩緩走近,她似乎察覺了聲息,視線從書頁抬起,仰起脖子看我。

驚鴻一瞥,我的心跳便漏了一拍。

美少女的傳聞是真的。

她很漂亮,但我想不到該用像誰來比喻。她的眼神射穿我的心,眼珠烏溜溜的,自然纖長的睫毛與優雅的雙眼皮加強眼部輪廓,教人過目難忘。而且,她的肌膚白到不真實,絲毫不見日曬痕跡,大概是因為這樣,她和班上其他女生的氛圍截然不同,彷佛生長於不同國家。

她的鼻樑精緻好看,臉頰不見分毫贅肉,櫻桃小口抿成一直線,背挺得直直的,身材勻稱,帶著光澤的髮絲垂至胸前。

表情中不見絲毫矯飾,非常單純率直。

「你是渡良瀨同學嗎?」

我小心翼翼地出聲搭話。

「我是。請問你是?」

「岡田卓也,你從今年春天起的同班同學。」

我簡單地自我介紹。

「原來如此。你好,我叫渡良瀨真水。卓也,我想麻煩你一件事。」

她突然直呼我的名字。

「請你直接叫我的名字『真水』。」

我沒有和朋友用名字稱呼彼此的習慣,因此不太適應。

「為什麼?」

「因為姓氏這種東西很容易改變。」

這是她的說法。難不成,她的父母離婚了?但我沒有多問,心想還是不要剛認識就探人隱私。

「好,總之以後我都叫你『真水』。」

「謝謝你,我喜歡聽別人叫我名字。」

她含羞而笑,頃刻間瞥見的白牙,白到令我微微吃驚。她用了「喜歡」這兩個字,一股親切感油然而生。

「換我問了。卓也,你今天怎麼會來?」

「啊,我帶了講義和大家合寫的祝福卡給你,老師說由同學送來你會比較高興。」

「高興,我很高興。」

我遞出信封,她從封口取出大家合寫的卡片,充滿好奇地讀著。

「你的留言好冰冷喔。」

我頓時一慌,探頭偷看卡片。我的留言排在紙張的角落。

〈祝你早日康復。岡田卓也〉

「有嗎?不會吧……」

我想那句話本身沒什麼問題,不過真的太簡略了,看起來像隨便用三秒撇出來的。她應該很機靈,所以才能一眼看穿。

「好像有一點,對不起。」

於是我不再找藉口,老實道歉。

她略顯吃驚地看著我。

「那句話沒糟到需要道歉呀。」

我發現她說話有種獨特的風格。

「卓也,你其實不想來對不對?是老師勉強拜託你來的嗎?」

本來應該是香山要來才對,但我認為沒必要說實話,腦中閃過「善意的謊言」這個詞。

「不,是我自己想來的。」

「真的嗎?太好了。」

這句話的語氣是真的感到如釋重負。她感覺很聰明,喜怒哀樂卻都寫在臉上。

「這是什麼?」

我決定轉移話題。床邊的桌子上擺著像水晶的玻璃球,仔細看會發現裡面有棟迷你的西式度假小屋,窗內做了發光效果,為看者增添生活的溫度。

「啊,這叫玻璃雪花球,我很喜歡這種東西。」

她放下卡片,手心伸來。「幫我拿。」我趕緊為她遞上。

「你看,下面有雪。」

凝神細瞧,玻璃球內的小屋地面,鋪著看似雪花的細小紙片。

「原來如此。」

「不只這樣,接下來才好玩喔。像這樣把它搖一搖……」

她在我面前搖搖雪花球,玻璃當中立刻颳起漫天飛雪。紙片不知經由什麼設計,化作吹雪緩緩飄落地面。

「喏?很像下雪吧?」

果真像是下了一場雪。

「這是爸爸以前買給我的……現在我已經見不到他了,所以格外珍惜。」

看來她的父母很可能真的離婚了。但我只是想想,沒有問出口。

「我會看著它,想像自己住在雪國,到了冬天就會下雪,吐氣會變成白霧。我想窩在暖爐邊看書生活,光是想像就很開心。」

玻璃球內還在下雪。

接下來她仍說個不停,那種說話方式感覺像是憋了很久,一直很想找人說話。我並不覺得反感,話題本身不無聊,我也不討厭她的說話方式。

到了傍晚,她終於關上話匣子,我也差不多該打道回府。

離別之際,她對我說:

「卓也,最近還能看到你嗎?」

我困惑了,但她的表情略顯寂寞,我實在不敢說:「不,我只來這麼一次。」

「過一陣子吧。」

我用曖昧的答案取代心中的想法。

「那麼,我有一件事想麻煩你。」

「什麼事?」

「我想吃碎堅果口味的波奇棒。」

她有些害羞地說。

「波奇棒?」

「因為啊,我現在只能吃醫院的餐。我媽媽很嚴格,根本不可能買給我吃,醫院裡的商店又沒賣,我沒人可以拜託了。」

接著,她抬眸乞求:「不行嗎?」

「好、好吧,我知道了。」

我不假思索便答應了,然後走出病房。

3

「見到渡良瀨真水本人,感覺怎麼樣?」

隔天放學後,我和香山在回程的便利商店前並肩吃冰淇淋時,香山冷不防問。我的份是他請客,大概是想答謝我吧。我邊將冰淇淋送入口中,邊茫然回想昨天的經過。

「嗯,她真的很漂亮。」

其實他沒問我長相的事,但我還是這麼說了。

「她的病情呢?」

「不知道耶。」

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回答不太好。

「香山,你們認識?」

「以前算吧。」

香山含糊其詞。

「對了,她的父母離婚了嗎?」

我有些在意,忍不住打聽。

「大概喔,因為她以前姓深見。」

冰淇淋不一會兒就吃完,我們總不能一直待在便利商店,於是一同走去車站坐車。

車廂里只有一個空座位,我坐下來,香山拉著皮拉環,懶洋洋地眺望車窗外。

「我還想請你再幫個忙。」

蒼翠的樹影與住宅街從車窗外快速流過。

「你可以再去看她一次嗎?」

「什麼?」

「幫我問她,她的病什麼時候會好。」

我感到狐疑。這小子到底在想什麼?上次他叫我去探病時,我就已經感到莫名其妙,這下子更是一頭霧水。

「你自己去問。」

我有些不耐煩地說。

閒聊之際,香山下車的車站到了。

「對了,不要向渡良瀨真水提起我。」

香山最後留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下電車。

「喂,等等,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朝著香山的背影大喊,但車門隨即發出開汽水瓶般的「噗咻」聲,硬生生地關上門、發車。

……又來了,我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距離我要下車還有一段時間,睡意突然襲來。我閉上眼睛,身體靠向椅背,沒多久便失去意識。

當我醒來時,電車已經駛入終點站,站前街景儘是不入時的小咖啡廳招牌和個人經營的小書店,隨意修剪的行道樹為風景增添了綠意,橫溢出衛星城鎮終點站的閒散風情。眼前的景象似乎有點眼熟,我馬上想起……

渡良瀨真水住的醫院,就在這一站。

這裡相隔我家整整七站,我徹底坐過站了,聽到「本列車不再提供載客服務」的廣播,不得不走下月台。我看到站內商家店門前的架上有賣波奇棒,其中也有真水想吃的碎堅果口味,回過神來,已經向賣東西的阿姨說「我要一個」。我將買好的東西放入包包,走向驗票閘門。

反正來都來了,我覺得買個波奇棒送去似乎也不賴。

來到病房,我發現渡良瀨真水不在。

床上空空如也。

「你找渡良瀨嗎?她去做檢查了喔。」

我急忙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說話的是住在同一間病房的人,一位相貌和藹可親的老太太。

我不知道她要多久才會回來,想說既然來了,就等等看吧。

床邊的桌子上擺著那顆玻璃雪花球。

我拿起它,學她昨天做的那樣搖了搖。

雪花球中下起雪。我望著它好半晌,總覺得裡面隱藏著某種秘密。當然,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懷著玩心,不停用力搖晃雪花球,裡面持續下著暴風雪。我越玩越起勁,一股腦兒使勁搖著。

誰知下一秒,我突然手滑。

雪花球溜出掌心,垂直落下,狠狠撞上醫院的地板。

喀鏘!

刺耳的破裂聲傳來。

糟糕——我感到眼前一暗。

「咦?卓也,是你啊。」

背後響起真水的聲音,我慌張回頭。

時機也太不湊巧了吧。

「啊。」

她慢了半拍才注意到我腳下的碎玻璃。雪花球碎成片片殘骸,她明顯臉色一沉。

「卓也,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她邊說邊慌亂地跑過來。

「我沒事……真的很抱歉。」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才好。

她伸手撿拾玻璃碎片。

「好痛!」

短促的呻吟傳來,她好像割傷了手指。幾秒後,紅

色的液體滲出皮膚,涔涔滴下。

「你先冷靜點,我去要OK繃。碎片我來清理,你躺在床上就好。」

我趕緊下達指示。她靜靜地爬上床,背靠牆壁坐下。

我去護士站要來OK繃給她,然後默不作聲地撿起玻璃碎片。

清完地面一輪後,我把玻璃碎片集中起來,拿去病房外的垃圾桶丟掉。

當我回到病房,只見她面無表情,拿起雪花球的內部殘骸眺望,將只剩下台座與迷你木屋、再也不下雪的雪花球捧在手心裡。

「沒辦法呀,有形之物終有毀壞的一天……同樣地,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任何生物能夠長生不老。」

語畢,她將手中物擱在床邊桌上。

「摔壞或許比較好。」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拒人於千里之外。

「為什麼這樣說?」

摔壞它的明明是我。我不懂她的心境,忍不住問。

「沒有珍貴的東西,好像就能爽快地離開這個世界。」

從她口中冒出這句奇怪的話。

「欸,卓也,你覺得我看起來還能活多久?」

這真是把我問倒了,老實說,我從沒聽過發光病患者能長壽的例子,不過至少就我目前看來,她完全不像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

「我不知道。」

我放棄思考,明白表示。

「應該沒時間了。」

她的聲調始終四平八穩。

「現在的我就像是幽魂。去年的這個時候,醫生宣判我最多只能再活一年。我照常過日子,就這樣過了一年……按理說,我現在應該已經死了,結果精神意外地好。怎麼會這樣?」

這段話聽起來像在描述別人。

我暗忖,我們才剛認識,為什麼和我說這個?

「我什麼時候會死呢?」

她的語氣莫名開朗。

頃刻間觸動我胸口某處。

我不明白這種心亂的感覺所謂何來,更不了解該如何稱呼這股情感。即使想破了頭,我也無法理解自己怎麼了。

回家後,腦中還是裝滿渡良瀨真水。我躺在客廳角落的佛壇前,不停思考。

不懂,總覺得她思考的是心靈層面的事。不論怎麼想,我都無法參透她的感受。

因為我們才十幾歲啊。

一般人遇上死亡,都會感到悲觀或是絕望,難過得無法承受,然後強迫自己接受非死不可的事實,飽受無能為力的感覺所苦,腦袋也會開始變得不清楚。連過了八十大壽的爺爺在臨終前也難免如此。

然而她的口吻彷佛期待著死亡到來。

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接著,我心血來潮地在佛壇前上香,敲響那不知何名,長得像碗的金屬,發出「叮」的一聲。

姊姊身穿水手服,在佛壇前的遺照中對我笑。

岡田鳴子,十五歲早逝。

姊姊在我讀國一的時候,被車子撞死了。

不知不覺間,我也來到高中一年級。

鳴子是在怎樣的情況下斷氣的?

她最後想到的事情是什麼?

我忽然在意起種種細節。

鳴子……我認識了一位女孩,她叫渡良瀨真水。她應該有顆細膩的心,但是好像一點也不畏懼死亡。

可是,我想問的是……

鳴子,你呢?

無論我在心中如何探問,照片中的姊姊都不會回話。當然啊,這是當然的……

就寢時間到了,我回到自己房間鑽入被窩,當天晚上卻輾轉難眠,腦海中一直浮現渡良瀨真水的臉,揮之不去。

——我什麼時候會死呢?

她的聲音在我的腦海深處反覆播放,就像遇到喜歡的曲子段落,或是莫名殘留在耳里的GG歌,無窮盡地重播迴蕩。

隔天上學,我打開書包,發現裡面還放著碎堅果口味的波奇棒。

這下該怎麼辦?

摔碎東西後一陣手忙腳亂,忘記交給她了。

我左思右想,最後決定放學後再去一趟醫院,單純把波奇棒送去。

搭車的路上,我不禁心想,像這樣天天到醫院報到,會不會給她添麻煩?我摔壞她珍藏的寶物,她會不會其實完全不想再看到我的臉?

仔細想想,真的很尷尬。當時,她要是對我發脾氣可能還好一點。她大可以將怒氣直接、痛快地發泄在我身上,這樣我會比較輕鬆。而現在,我的五臟六腑都泛起令人不適的痛楚。

明知會給自己帶來痛苦,我還是忍不住想和她有所牽扯嗎?

我自己也感到奇怪,只能不停尋找動機。

大概是因為……不,一定是因為她很像鳴子姊姊。

她們的長相併不像,個性也南轅北轍,我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她們在某方面很相似,最接近的說法大概是氛圍吧?「當時」的鳴子與渡良瀨真水有某部分重疊。

關於姊姊的死,我始終有個地方不明白。

我感覺到,只要和渡良瀨真水在一起,或許就能解開謎底。

來到病房前,我停下腳步做了個深呼吸,深深地、輕輕地吸飽空氣,再吐出來。

下定決心後,我推門而入。

和初次來訪時一樣,渡良瀨真水坐在最裡面的病床上,仔細一瞧,她正對著筆記本寫字。她在附細長滾輪的病床桌上攤開全新的B5筆記本,專心地寫字,表情無比認真。我不好意思叫她,瞬間猶豫了一下,不過她察覺到我的氣息,主動抬起頭。

「你來了啊,怎麼不叫我一聲?」

她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說。

「你在寫什麼?」

她看起來稀鬆平常,沒有昨日臨別時那種彷佛輕輕碰觸就會碎掉的脆弱,不過,大概是因為這樣,我從她的態度察覺一絲疏遠。

「秘密。」

筆記本被收走,翻了過去。她不想給我看。

「好吧。」

反正八成是日記之類的。我沒有繼續追問,輕輕將帶來的波奇棒放在桌上。

「啊~是碎堅果口味的波奇棒!我可以吃嗎?」

真水雙眼閃閃發亮地拿起波奇棒問。我點點頭,見她俐落地撕開包裝,發出輕脆的「喀哩」聲一口咬下。

「吃起來和一般口味不太一樣呢。」

她心情絕佳地笑了,我不明白她為何這麼高興。

「偷偷告訴你吧。」

我一時之間不懂她在說什麼,不過馬上想起筆記本的事。

「我呀,正在把死前想做的事情一件件寫下來。」

我好像……聽過類似的事。應該有不少人會在死前回顧人生,一了心中的遺憾,完成未竟的心愿,像是感動的重逢,或是去見喜歡的藝人。

「上次檢查時,我問醫生我到底還能活多久,醫生只是一臉為難地說:『不曉得耶,大概還能撐半年吧。』真是個庸醫呢,究竟把人命當成什麼?所以,我想說機會難得,不如來充分利用剩餘的寶貴時間吧。」

她一口氣說完,又微微蹙眉。

「不過,我也只是想想罷了。」

「為什麼?」

「我不能出門啊。病情真的不太妙,醫生嚴禁我外出,還被特別警告呢。」

這時,我的腦中浮出一個念頭。

而且不是值得讚許的事。

我只是想知道罷了。

那本筆記本里,究竟寫了什麼?

不知為何,我在意得不得了。

渡良瀨真水死前想完成的心愿,究竟是什麼?

「我來幫忙吧。」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她嚇了一跳,轉頭望向我。

「為什麼?」

「我想賠罪。我摔壞了你的雪花球,這是無法挽回的遺憾,光是向你道歉還是不夠,那樣太隨便了。我也說不上來……總之什麼都好,只要是我能幫的事,儘管告訴我吧。」

「真的嗎?」

真水稍作沉默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真的什麼都可以?」

她的聲調拉高了半音,這是試探的口吻。

「真的,我向你保證。」

我乘勢說道。

她驀地睜大盯著我的眼睛,輕輕「啊」了一聲。

「我有一個好點子。」

不知道她的腦袋瓜里都裝些什麼,神情變幻莫測,先前的陰霾一掃而去,有如撥雲見日的晴空。

「欸,你願意聽我說嗎?」

剎那間,不妙的預感閃過腦海。

再聽下去,我應該就無法回頭了。

…儘管心裡知道,但我彷佛被她的雙眼吸住,心中只浮現一個答案。

「我能為你做什麼?」

我和渡良瀨真水之間奇異的緣分,就此展開。

4

「卓也,我想要請你替我完成這些事。」

真水說完,羞赧地笑了笑。她的笑容像是一個大孩子。

「……什麼?」

我一時之間意會不過來。

「我想要你代替我完成死前的心愿,然後來這裡找我,告訴我你實際做過的感想。」

「這太胡來了吧……」

我愣住了,腦中至少冒出一百個問號。

這麼做的意義何在?換作是我看到自己想做的事被別人搶去做,大概只會生氣吧,然而真水顯然不是這樣。

「沒辦法呀,我不能外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你不覺得這個點子很棒嗎?」

聽起來只是說服自己的說法。如果可以,她一定也想親手完成那些事,否則也不會把它們寫下來。她實在是因為情非得已,才不得不做出調整。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真水,你辦不到的事就由我來完成吧。我會把中間發生的過程告訴你,這樣對嗎?」

儘管我還有些混亂,依然反芻著她的話語做出回答。

「沒錯。」

她似乎很開心,甜甜地綻放笑容。

「我不會那麼壞,一開始就讓你做太難的事啦。先從簡單的開始吧,我看看喔……」

真水打開筆記本,眼神認真地掃視頁面,接著突然露出惡作劇的表情說:

「我想立刻拜託你一件事……」

老實說,我深感不妙。

「我一直很想在死前去一趟遊樂園。」

她說,年幼的時候沒有與父母同游遊樂園的記憶,現在懂事長大後,才突然好奇遊樂園是個怎樣的地方。

我原先以為死前想完成的心愿,會是更加浩大的事,例如難以成就的遠大夢想,所以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心理準備,沒料到竟然是這麼市井小民的願望,害我聽到的當下呆了一秒。

「呃?也就是說……」

冷靜想想,我才猛然想起負責執行的人是我,不禁猶豫了。

「是的,卓也,你去遊樂園玩吧。」

「不,等等……騙人的吧?」

「是真的喔。」

真水看起來毫不歉疚,臉上掛著惡作劇的微笑。

一星期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來到縣外有名的主題樂園。

當然是自己一個人來。

我忽然覺得好哀傷,好好的青春少年,為什麼非得一個人來遊樂園玩不可?

遊樂園基本上是與家人和情侶來的地方,這是常識,根本不會有人獨自前來。

更別說現在正值黃金周假期,放眼望去都是人、人、人,不小心被踩死都不奇怪,而且不外乎是情侶、全家福或是一群朋友共同出遊,像我這樣形單影隻的遊客果然沒見著。

一個男人獨自跑來遊樂園玩,怎麼看都不對勁,不是被當成遊樂園狂熱者,就是被認為腦子有病吧。不過,他們全都錯了,我不是遊樂園狂熱者,現階段也相信自己還沒瘋。

實際上,我相當引人注目。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敢說,我比路邊的街頭表演藝人還醒目,擦身而過的人時不時會偷看我一眼;偶爾也會遇到擺明是在嘲笑我的傢伙,甚至還有小混混指著我大笑。我飽受注目禮。

我真的不是神經病!

我好想拿擴音器大叫。請問遊樂園哪裡可以買到擴音器?我要問誰才好?不好意思,我想買擴音器,請問哪裡有賣?等等啊!我不是可疑人士,我的腦子很清楚!等一下!

…………

不過,我有預定行程要跑,不是單純來遊樂園玩的。不對,當然還是要玩,只是對我來說不是純粹遊玩。

首先,我要挑戰的是雲霄飛車。

我鬱悶地買票,加入雲霄飛車的排隊行列。聽說要排一個小時。啊~好想回家,我不耐煩到極點。

附帶一提,我最痛恨尖叫型的遊樂設施,所以小時候玩過一次後再也沒碰。我無法理解那種東西有什麼好玩的,坐上騰空的機器在高空中快速移動究竟哪裡有趣?我完全不懂。我不是害怕喔,絕對不是那樣子……反正,可以不坐我就儘量不坐。

***

我再也不要坐第二次。

那是人類史上最爛、最邪惡的移動工具。

從雲霄飛車下來後,我疲憊到說不出話,步履蹣跚地走著。胃部陣陣翻攪,害我差點把早餐的吐司吐出來。好噁心,心情惡劣到極點。

可是,我的任務還沒結束。

我接下來要去真水指定的店,那是園內專賣甜食的咖啡廳。我又排隊了半小時才進去。有二就有三,我又在排隊時飽受注目,因為隊伍中有九成五的人是情侶。對,那是一家氣氛浪漫的店。

來到店內,店員小姐各個穿著裸露度高的低胸制服走來走去。制服似乎是這家店的兩大招牌之一,深受部分狂熱粉絲歡迎,但我不是制服狂熱者,坦白說興趣不大。其中一位店員拿著菜單上前招呼,我連看都沒看直接點餐:

「我要『讓我們墜入愛河的初戀聖代』。」

店內傳來一陣騷動。面對那些耳語,我好不容易才忍下大叫「你們是開司嗎(注1)」的衝動。男子獨自一人,坐在充滿情侶的咖啡廳里,吃著初戀聖代。初戀聖代正是這家店的另一大招牌。「那個人是怎樣」、「好惡喔」、「病得不輕耶」……我知道人們無不交頭接耳,對我議論紛紛。我仰望天花板,閉上眼睛,儘可能放空腦袋。

這是哪門子的懲罰遊戲!

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

正當我拚命在腦中默念這句話時,本店招牌初戀聖代被端上桌。

巨大的聖代上淋著滿滿的草莓果醬,杯子裡還插著好幾片夾心餅乾,將之妝點得更為豐盛。一顆心形巧克力坐鎮中央,整體看來要兩、三個人才吃得完。

我要一個人解決它……?

啪嚓!現場響起手機的拍照聲。

我訝異地回頭確認,只見後方情侶猛拍我的照片。我沒說話,瞪了他們一眼,卻沒產生什麼嚇阻作用。

可惡,太可惡了。

氣歸氣,我還是姑且替聖代拍了張照。附帶一提,這一客要一千五百日圓,有夠黑心。為了不浪費食物,最後我還是獨自吃完,期間周圍的竊笑聲從未中斷。

「卓也,我真是服了你耶!我笑到肚子好痛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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