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櫻花季與油氈地的溫度(2/2)
「卓也,我真是服了你耶!我笑到肚子好痛喔!」
渡良瀨真水看著初戀聖代的照片,聽著我在遊樂園的遭遇,笑到前俯後仰。這種程度的大笑已足以對同房病人造成困擾。
「然後呢?然後呢?吃完初戀聖代後呢?」
「我還去了鬼屋被鬼嚇,去坐旋轉木馬被小孩嚇,搭了摩天輪被情侶閃,最後回家。」
我不耐煩地說。
「感覺怎麼樣?好玩嗎?」
「糟到極點,我恨不得天上飛來一顆核彈,把遊樂園炸掉。」
這句話不知道哪裡戳中真水的笑點,她再次放聲狂笑。我有點意外,沒想到她是會豪爽大笑的人。
「了解了解,謝謝你。遊樂園果然不適合一個人去呢。」
「我說啊……」
這種事情不用特別確認也知道吧——我還來不及抱怨,真水先一步開口:
「好,下一個願望是……」
她打開病房內的電視。這裡雖是多人病房,但每一張病床都各附一台電視,只是之前我從沒看她開過電視。
真水花了一些時間轉台,最後畫面停在午間新聞。
「你看,就是這個!」
她雀躍地指著電視,新聞正在播放新型智慧型手機的發售報導,那是每年發售日當天都會造成排隊熱潮的熱門機種,這次的首賣日訂在周末午夜。
「我想體驗看看熬夜排隊。」
……我假裝沒聽見,打算打道回府。
「等等!等等嘛,卓也!」
「這個我死都不要!」
「你看。」
真水從床邊斗櫃的抽屜中拿出手機。那是一支分外老舊、白漆泛黃成象牙色的摺疊式傳統手機。
「我到現在還在用傳統手機。這支手機從我住院前用到現在,已經用了快四年,你不覺得很可憐嗎?」
這倒是,這年頭實在很難想像還有人在用那種舊時代的古老手機。
「好想在死前用用看智慧型手機喔。」
「……那很貴耶,你有錢嗎?」
「鏹鏘~」
語畢,她再次打開抽屜,拿出存
摺。
「那是?」
「我存的壓歲錢。」
沒想到世界上真有人會把壓歲錢存起來。
「爺爺、奶奶和親戚們每年都會給我壓歲錢,但我長年住院,連牢里的囚犯能花錢的地方都比我多,所以我全都拿去儲蓄了。」
我看了看真水遞給我的存摺,上面的數字還真不小。
「拿去用吧,我告訴你密碼。」
說著,她將提款卡一併交給我。
「等一下。」
我開始感覺到沉重,忍不住阻止。
「這麼重要的東西,不應該隨便交給別人。」
「為什麼不行?」
真水雙眼圓睜,微微歪頭。
「怕被盜領啊。」
「你會盜領我的錢嗎?」
「我說啊……」
我和她真的講不下去。不過,她八成是故意的。
「是你的話,我不擔心。」
她做出毫無根據的發言,硬把存摺塞給我。
深夜時分,我準備溜出家門時,母親喚住了我。
「三更半夜的,你出門做什麼?找朋友嗎?」
母親一臉狐疑地看著我。這件事說明起來很麻煩,午夜十二點又快到了,我急著搭末班車趕去排隊。
「我稍微出門晃晃。」
「鳴子那天出門前也是這樣說。」
母親過度神經質地盯著我。
「卓也,你不會死吧?」
她的態度陡然一變,拋出這句話。母親這樣子,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當然不會。」
我厭煩至極地說。
「卓也,要是連你也死得不明不白,媽媽該怎麼辦……」
我霎時感到忍無可忍。
「鳴子死於純粹的交通意外。」
「可是……」
母親欲言又止,但我再也不想聽了。
「反正我不會有事啦。」
我不太想再繼續爭論,就此結束話題,走出門外。
我坐上電車,準備去排隊幫真水搶購智慧型手機。
即使是春天,深夜排隊還是會冷到發抖。這世界上的閒人似乎挺多的,鬧區的街頭已經大排長龍。我直打哆嗦,獨自靜待天明。因為沒事做,我不禁重新審度鳴子的死對母親的言行舉止所造成的影響。
鳴子去世後,母親開始會胡思亂想,擔心我的生命安危。
「今天有颱風,你請假別去上課。」
如果追問原因,她會認真回答「怕你被強風吹落的招牌砸中頭」、「怕你被雨天打滑的車子撞到」等等。
我真的很想求她放過我。
「夏天吃生魚片,要是食物中毒死了怎麼辦?」
「泡澡時要是不小心睡著,淹死怎麼辦?」
「練柔道太危險了,要是折斷脖子怎麼辦?」
「不准穿黑衣,要是被蜜蜂蜇死怎麼辦?」
諸如此類,我有一個能從日常大小事聯想到死亡的母親。
某個時期,母親曾經頻繁拜訪可疑的靈媒,還逼我跟她一起去。她之所以變得迷信是有原因的。鳴子死於交通意外的半年前,她當時交往的男朋友便死於一模一樣的車禍事故,母親因而發自內心地認為,他們都被不乾淨的東西纏上。儘管本身並無流產經驗,她卻有好一陣子深信是嬰靈作祟造成的。
簡單來說,我的母親有點精神失常。
她還逼我去做心理諮商。鳴子的死也對我造成重大影響,母親看到我這樣子很擔心,怕我精神不穩定,一時想不開——前因後果就是這樣。
你想過要自殺嗎?
你有沒有好好睡覺?
食慾怎麼樣?
有沒有什麼煩惱?
我一律回答「不用擔心」。唯有那一刻,我會刻意裝出開朗的模樣。
我沒事。
我很正常。
沒有任何異狀。
因為我很小心,所以母親不再咄咄逼問……然而她的心裡依然在懷疑我。
——這孩子某天可能會突然死掉。
這樣的想法在母親的心中扎了根。
鳴子的死的確改變了我的個性,我變得比較內向寡言,尤其是她剛去世的那一陣子,我真的極少和家人講話。
但我以為這是自然反應。
如果姊姊死了我還變得更愛笑,那才有病吧?
我才覺得母親應該去做心理諮商。
我將買到的智慧型手機送去給真水,她的反應熱烈,開心得手舞足蹈。
「好棒,這樣我也是文明人了。」
把東西交到她手上前,我想狠狠向她抱怨昨天熬夜排隊的辛勞,但我才說到一半,她就伸手打開智慧型手機的包裝盒。
「餵……你其實對熬夜排隊沒興趣,只是單純想要智慧型手機吧?」
「怎麼會呢?」
真水笑咪咪地說完,從盒中取出手機高舉在面前,口中發出「哇~」的讚嘆聲,眼睛閃閃發亮。
「以後和你聯絡方便多了呢。」
她的語氣似乎很開心,我的怨氣也一消而散。
接下來的時間,她要我教她一些基本操作,我姑且輸入了我的聯絡資訊。
幾天之後,她拜託母親辦好門號,手機終於可以上網。她馬上傳了訊息過來。
『謝謝你。』
就這樣一句話。
難道是當面講會害羞嗎?我也順著她簡短回道「不客氣」。
學校的午休時間,香山不知為何拿著黑白棋來找我,說要邊吃飯邊下棋。我還來不及拒絕,他就把前面兩位同學的桌子並桌,放上黑白棋與自己的便當。
我只能無奈地啃著事前買好的麵包,陪香山下棋。
「岡田,你幾歲初戀?」
香山下棋時,突如其來地問。
「小四,隔壁座位的女生。」
「我是小六。那麼,你有做出表示嗎?」
我連對方長什麼樣子都記不清楚,當然也不知道她現在住哪、過得好不好。
「這不重要吧。」
當時我沒有刻意接近她,也沒有向她表白,淡淡的戀慕隨著分班自然淡去。我想每個人的初戀大抵如此。
「我覺得很多小事其實都差不多,喜歡的食物、喜歡的吃法、擤鼻涕要用幾張衛生紙……這些怎樣都沒差吧。」
香山用起筷子意外地熟練,一面將便當菜色送入口中一面滔滔不絕地說道。
「一張吧。」
「我用兩張。」
他的黑棋占據角落,我的白棋一口氣被改為黑棋。
「不過啊,越重要的心意,越容易弄巧成拙,就跟下黑白棋一樣。」
香山這段話我聽得懵懵懂懂。
「我很厭惡這樣。」
他偶爾會像這樣說話,我完全聽不懂他想表達什麼。
「……對了,我照你說的又去探望了渡良瀨真水。」
一說出口,香山拿筷子的手瞬間停住。然後,他緊盯我的臉。
「怎麼?」
「……然後呢?」
「我看她精神挺不錯的。雖然不了解詳情,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死吧。」
我本想多做說明,說我和真水後來又見了幾次面,還有她列了死前的心愿清單等等,但轉念一想還是作罷。總覺得這件事不該隨便向他人提起。
況且我對香山有些不滿,因為他始終隱瞞要我去見真水的理由,所以我也認為自己沒義務向他一一報告,更別說整件事的前因後果解釋起來很麻煩。
「香山,你有沒有事情想問?」
「嗯,她的三圍。」
「自己去問。」
黑白棋看起來勝負已定,香山勝出,但他自個兒起了玩興又中途沒勁,放棄決勝的最後一步,站起身來。
「你不去看她嗎?」
我朝準備離去的香山喊道。
「……現在不去。」
香山想了想,沉默幾秒後說道,接著又添上一句「我現在不缺女人」。
「你之前想追她喔?」
我笑著說,因為我認為那是個玩笑。
但他沒有隨口附和,而是靜靜看了我幾秒,沒再多說什麼就回到自己座位。
這傢伙怎麼搞的?我感到越來越納悶。
5
真水的母親律阿姨,感覺不是那麼好親近。
她給人一股無形的壓力,同時又顯得缺乏生氣。從她端正的面容,不難想像過去是個美女,但由於她完全不化妝,明明
才四十幾歲,看上去卻比實際年齡顯老。
「哎,小伙子,你今天又來啦。」
這是我第二次見到她。她說話客客氣氣,語氣卻微微帶刺。律阿姨不叫我的名字,一律以「小伙子」代稱。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突然頻繁來為女兒探病,或許令她感到不自在吧。
「媽媽要走囉,你不要太興奮,要好好休息。」
律阿姨以微帶訓斥的口吻對真水說完,走出病房。
「卓也,你今天臉色不太好呢。」
真水端詳著我的臉,出聲關心。
「你沒事吧?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事……不是什麼大事。」
「怎麼了?」
「我的耳機線斷了。」
我從口袋拿出耳機給她看。來醫院的路上我邊走邊聽音樂,耳機線不小心勾到行道樹的樹枝,現在只剩一邊有聲音。
「很貴嗎?」
「還好。」
但這是鳴子念高中時,用打工的第一份薪水買來送我的生日禮物,我的心情難免受到影響。
真水接過耳機,東看西瞧好半晌後,對我露出古靈精怪的表情。
「哎,卓也。」
「幹嘛?」
我身子一縮,覺得她又要丟苦差事給我。
「要不要來點刺激的?」
她所說「刺激的」,是去醫院一樓的商店買東西。基本上她被嚴禁離開病床,但她有自己的藉口——被抓到又不會死。
我先去走廊探路,要是被護士和醫生發現就別想玩了。我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走向樓梯,因為搭電梯遇到人的機率實在太高。
真水握住扶手,踩著有些虛軟的腳步走下樓梯。
「你還好吧?」
「少瞧不起人,我可不是老奶奶。」
最後,她終於平安無事地下到一樓,抵達商店。我站在門口把風,確保認識她的醫生和護士不會突然出現。
「有耶!卓也,真的有耶!」
過一會兒,她小聲喊道。回頭一看,只見她像個孩子般揮揮手,不知道在高興什麼。我仔細一瞧,她手上抓著某樣商品的外包裝盒。
「那是什麼?」
真水走過來,將之高舉在我面前。
「你仔細看,這就是你的耳機啊。」
經她一提,的確是同一個品牌的同款商品。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是為了替我買耳機才特地溜出病房嗎?
「我要這個。」
我還來不及阻止,真水便將耳機遞給收銀台前的女店員。
「話別說得太滿,你沒帶錢吧。」
我冷靜吐嘈。
「鏘鏘~我有魔法小卡。」
語畢,她拿出一張很少見的IC卡。
「這是醫院的儲值卡,我都靠它看電視等等,用途多多呢。」
「你不用破費啦。」
我趕緊說道,真水卻默默地結帳。
「這次要小心收好喔。」
「等等……我之前也很小心啊。」
其實只要老實道謝就好,我卻顧左右而言他。
真水突然沒了表情,緊緊盯著我。
「幹嘛?你想說什麼?有話直說啊。」
下一秒,她突然失去平衡,我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什麼事,她就渾身無力地倒向我,我反射性地伸手抱住她的身體。
「喂,你怎麼突然倒下去!」
「卓也,抱歉,這下傷腦筋了。」
她說完,不知為何發出自嘲的笑聲。
「我使不上力了。」
「呃,你開玩笑的吧?」
「真的。」
我們以相擁的姿勢僵在商店的收銀機前,我再次心想:「你開玩笑的吧?」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叫醫生嗎?」
我只得拜託收銀台的小姐幫忙。
結果,我們在醫院裡引發小小的騷動。在那之後,醫生和護士臉色大變地趕至現場,將真水抬上底部附滾輪的移動式病床,送往某處急救。
「搞砸了……」
她被推走前,雙眼注視著天花板喃喃說道。
我這邊也是災情慘重。
先行返家的律阿姨離開還不到一小時便折返回來。
我和她面對面坐在真水的空病床旁。
「我就直說了吧,我不是很歡迎你來。」
律阿姨開門見山地說,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
「對不起。」
我沒有找藉口,只是拚命道歉。
「你知道嗎?不是只有難過的事情會對人類造成壓力,開心的事情也會。那孩子和一般人不一樣。」
律阿姨說道,我就這樣被她靜靜地斥責了一段時間,儘管腦中冒出十幾句反駁她的話,但我選擇不說。
待這段尷尬的時間過去,真水終於回到病房。
她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進來。
「玩遊戲要適可而止喔。」
胸前名牌寫著「岡崎」、外貌強悍的護士提醒道,我再次低頭道歉。
然後,真水在護士岡崎與律阿姨的攙扶下爬回床上,背靠牆壁半躺著仰望我們,視線掃過每一個人。
「你們的表情好恐怖喔,太誇張了啦,我又不是第一次這樣,之前偶爾也會啊,不是因為想去買東西才昏倒。」
「就是因為這樣,你才不該隨便走動,這樣很危險。」
岡崎對她諄諄告誡。
「小伙子,這下你懂了吧?你以後別再亂說話,慫恿我們家真水。我看你不如就趁這個機會,以後不要再來……」
律阿姨似乎還說不痛快,這時,一道清淚頓時從真水的眼角滑落。
「對不起。」
我能察覺律阿姨內心出現動搖。
「這不是卓也的錯,是我硬逼他帶我出去的,請媽媽不要再責備他,要罵就罵我一個人吧。」
真水哭紅了眼。
「渡良瀨同學,你先冷靜一點。」
護士岡崎說完看了律阿姨一眼。律阿姨露出投降的表情,終於起身。
「我還有事,今天先回去了。」
然後她看也不看我一眼便走出病房。
「你也早點回去吧。還有……凡事量力而為啊。」
岡崎最後給我一句忠告,便腳步匆忙地離去。
我也決定乖乖回家,起身回頭看了真水一眼,她還在掉淚。
真水淚汪汪地看著我說:
「啊,我是假哭啦。」
她語氣一變。如果她是假哭,這演技可以得獎了。
「只是忽然間停不下來。」
眼淚再度從她的眼裡撲簌簌地落下,不過她的語氣已經恢復往常。
「真抱歉,害你被罵了。」
「你先不要哭啦。」
我拿出手帕塞給她。
「謝謝你……卓也,你偶爾也很貼心嘛。」
「『偶爾』是多餘的。」
然後,我靜靜等她停止哭泣。
「我每次都對你很不好意思,所以想要稍微補償你一下。」
她的口吻聽似對自己的失敗感到不好意思,我有點意外原來她是這麼想的。
「我會小心使用你送我的耳機。」 聽我這麼說,她便破涕微笑。
「不要做怪臉。」
「我本來就長這樣。」
她半羞半喜地笑了。
6
鄰縣愛生市是一個政府沒有特別指定開發、毫無特色可言的城市。
水泥道路遍布整座城市,連鎖店肆無忌憚地擴張領土。我們學校的人通常不會來這裡玩,一來是距離太遠,二來是這裡實在沒什麼讓人想來的誘因。
我專程搭三個小時的電車過來,自有我的原因。
真水的父親住在這裡。
為什麼她的父親住這麼遠?香山說的沒錯,真水的父母離婚了。
律阿姨與經營公司的真水父親商討過後,決定由她扶養女兒。兩人離婚的原因不明,真水問過好幾次都得不到答案。
「我想問爸爸,他們離婚的原因是什麼。」
這就是我這回要替她完成的「死前心愿」。
即使她再怎麼不方便,拜託我這個外人做這種事也太超過了吧。
「求求你嘛,不弄清楚這件事,我真的無法安心地走。可是,我問不到爸爸的電話,也沒有他的電子信箱,真的無法可想。」
真水滿懷誠意地拜託我幫忙,語氣比之前都要認真。
「該不會……」
我
好像懂了什麼。
「你之前都在試探我,這才是你真正想要我做的事吧?」
她趁著我摔壞雪花球時,開口要我幫她完成「死前心愿」。那顆雪花球是父親送給她的重要之物。
球中的風景,恐怕就是她的心靈寫照。
玻璃球內的世界彷佛時間靜止,唯有雪不停地下。
佇立在雪中的小屋,是否喚醒了真水心中所剩無幾的幸福回憶?
她是不是想透過那顆雪花球與父親對話?但她已經無法自行前往,所以才要我替她去嗎?
我不禁想,至今的一切都像小試身手,若她起先就要我背負重任,我不退縮才怪。
「……才不是呢,我只是想稍微惡整你。」
「好啦,我知道了。」
聽到她說出口的當下,我就知道自己無法拒絕。
「我努力看看。」
語畢,我離開病房。
唯一的線索只有住址。聽說真水的父親回老家了,並未住在他們曾經共住的家。他的故鄉在愛生市,我利用智慧型手機的地圖APP沿途尋找。
門牌上寫著「深見」。
縱使有些緊張,我還是鼓起勇氣按下門鈴。
『哪裡找啊?』
一個男人應門,會不會就是真水的父親呢?
「請問深見真先生在家嗎?」
『這裡沒有這個人。』
他的聲音非常陰沉,帶著一絲戒心。但我確實聽說真水的父親住在這裡,沒有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請問有什麼事?』
「啊,我叫岡田卓也。我是,呃……真水……真水同學的朋友,方便請教一些事嗎?」
『真水她怎麼了?』
他的語氣突變,聽起來很緊張。對講機突然中斷,不一會兒,一位中年男子急忙開門。他臉上鬍子沒刮,膚色黝黑,體格壯碩,一看就是穿著睡衣,看起來沒什麼氣勢。
「我是深見真,真水的父親。」
老實說,他完全沒有公司大老闆給人的刻板印象——這就是我見到真水父親第一眼的感想。
「原來如此,我大致明白了。」
真先生請我進屋聊,我在客廳的桌前坐下,告訴他本次來訪的目的:真水想了解父母離婚的原因。
「真水同學好像以為……都是因為自己罹患發光病,才會導致父母離婚。她可能覺得自己被嫌棄、被家人拋下了……」
「不……問題應該出在我沒有說實話。」
真先生筆直地看著我。
「對了,卓也,你是真水的男朋友嗎?」
噗!我差點把茶水噴出來。
「不、不是啦!怎麼說呢……我們是普通朋友。」
「那麼,至少真水很信任你。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應該不會拜託你做這種事。」
關於這點……我不予置評。真水是怎麼看我的呢?我無法揣測她的心思。
「先換個話題。卓也,你覺得我看起來是怎樣的人?」
「咦?」
我好像是頭一次遇到大人向我提出這類問題。沒想到他會好奇自己在高中生眼中是什麼樣子,這對我來說很新鮮。
「看起來充滿野性。」
我說了實話,真先生爽快地大笑,笑的方式和真水有點像。
「看起來完全不像當老闆的吧?」
他說話時不改笑容,但眼神倏地變得銳利,這部分也有真水的影子。
「呃,也不會啦……」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比較好。
「你真是個不會說謊的人……這樣面對女人會吃虧喔。」
他說完這句語帶暗示的話,一口氣飲儘自己手邊的茶水。
「老實說,我已經沒有開公司了。」
接著,他向我娓娓道出夫妻離婚的真相。
真先生原先在我們居住的城鎮經營小型的零件公司。
聽說本來只是一家和小鎮工廠差不多的小公司,但經過幾次與大企業的合作後一飛沖天,急速成長。然而,正當他們大規模投資設備時,最大的客戶倒閉,公司也連帶受到波及,最後關門大吉。
真先生不得不宣告破產。他苦思多時,決定在宣布破產前先與太太離婚,否則房子和儲蓄等個人資產都會被沒收。
真水的發光病需要龐大的醫療費用,而且是長期開銷,治癒率幾乎是零,治療法也尚未確立,基本上只能長期住院療養。離婚能保留真水的治療費用,因此他才出此下策。
此外,要是被債權人或討債者撞見他還與妻小見面,事情就不妙了,所以他連新地址都沒告訴真水。真先生先搬回老家,與年邁的母親——真水的奶奶一起住,同時在建築工地從事危險的肉體勞動,一面偷偷將錢交給前妻。
他們決定向真水隱瞞家道中落的事,不想讓因病療養的女兒再操無謂的心。
他擔心一旦全盤托出實情,真水會主動提出要退學,畢竟復學日遙遙無期。但即使機會渺茫,真先生仍然希望當奇蹟發生、女兒痊癒時,真水還能繼續回學校上課。
「但這只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我當時自尊心高,拉不下臉向女兒坦承一切。」真先生說。
這才是真水父母離婚的原因。
多麼殘忍的事情啊。我只是靜靜聽著,無法因為達成任務而滿足地附和。話題暫告一段落,真先生問:「你會把這些事情告訴我女兒嗎?」看來他的心中仍有顧慮。
「我沒有立場說大話……但是,出於善意和生活考量的隱瞞,對她也很殘忍,被蒙在鼓裡應該很痛苦吧。」
「還真敢說啊。」
真先生難掩苦笑,即使如此,我依然要說:
「她想在死前知道真相。」
「死前……你說話真直。」
真先生換上嚴肅的表情,剎那間我還以為他生氣了,其實不然。
「你說的或許沒錯,我應該好好向真水說明。」
他擠出笑臉,對著我笑。我覺得自己說太多了,羞愧地低下頭。
「其實,我有一件事必須向您道歉。」
我從包包拿出東西,那個被我摔壞的雪花球。
「這個被我摔碎了,真的很抱歉。」
暴露在空氣中的小屋,倒在破掉的雪花球里。
「你真的不會說謊呢。」
真先生吃了一驚。
「沒關係,有形之物終有毀壞的一天。」
他說了和真水一模一樣的話。
「可是,真水她……」
話語梗在喉嚨。
「她一定很難過。」
我好不容易把話說完。
「我知道,別擔心,我再想想辦法。」
真先生又說了句「別在意」。
「對了,要不要至少把您的聯絡方式告訴真水呢?」
臨走之前,我提出這個要求。
真先生思索良久後說「答應我,別叫她來找我喔」,在便條紙上寫下自己的e-mail交給我。
「卓也,請好好和她當朋友。」
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簡短回道「是」。
來到病房,渡良瀨真水果然又在看書。仔細一看,還是同一本文庫本小說,我每次都會想「她還真是同一本書看來看去都看不膩耶」。
「怎麼樣?」
她的視線沒從書頁上移開。
「我爸爸有其他女人了嗎?」
我隱約知道這不是她的真心話。這表示面對我的報告,她也很緊張,為了掩飾心情才故意逞強地這麼說。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她別用那種口吻和態度聽父親的事。
「真先生好好地向我說明了。」
我在病床旁邊的圓椅坐下,緊盯她的雙眼,接著攔住她欲翻頁的手。
「所以我也希望你好好地聽。」
「……好的。」
真水馬上率直應允。
於是我按照順序,把真先生告訴我的事說了一遍。
我讓她知道事情不是如她所想,真先生非但沒有拋棄她,還正為了她賣命工作。他是怕住院的女兒擔心生活費,才隱瞞離婚的真相。此外,他希望女兒聽了之後別操多餘的心,仍保持和之前一樣的心情,專心住院療養。
我慢慢花時間說明,儘可能將真先生的用心傳達出去,說完之後,再將寫著真先生聯絡方式的便條紙交給她。
「所以我的父母不是因為感情失和才離婚的?」
真水聽完我的話後問道。
「是啊,聽說他們現在還是重要的伴侶喔。」
「哎,卓也,他
們真的不是因為我生病才離婚的嗎?」
她再次確認。
「真水,不是的。」
「我真希望自己沒有誕生到這個世界上。」
真水神色黯然地說。
「怎麼會呢?真先生他……你父親從來沒這麼想。」
我幾乎想也沒想,反射性地這麼說,然後自己也被這個自然的反應嚇了一跳。
「但我沒有說錯啊,我生病只是給身邊的人帶來不幸。如果這個病會好也就算了,但我一定會死,這樣子一點意義也沒有。」
真水的聲音消沉到令人發寒。這種時候,我到底要說什麼才好?我想用話語鼓勵她,要她打起精神,告訴她一切都會沒事。腦中浮現千言萬語,但好像每一個都不適合用在這裡。
「你也覺得很麻煩吧?要來見我這麼難搞又生病的女生,對我言聽計從。我不該再繼續向你撒嬌了。」
那個時候,我無法用溫暖的話語鼓勵她。真水心中深沉的傷痛,不是隨便幾句話就能撫平。我還不夠格說那些話,況且……
我自己也不相信那些話。連自己都騙不了,聽在別人耳里一定很虛假。
「你還有很多『死前心愿』沒完成吧?我接下來該做什麼?」
聽我這麼問,真水露出驚訝的表情望著我。
「你真的不排斥嗎?」
我想了一下才說:
「是啊……不排斥啦。」
我沒辦法說得更直接了。
「卓也,你是超級濫好人嗎?」
真水愣怔地看著我。
「是啊。」
我傻傻地回道。
注1:開司出自福本伸行的漫畫《賭博默示錄》中大量使用的狀聲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