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和泉征宗的休假日 第三章（2/2）
「…………我跟哥哥，以前……曾經相遇過。」
於是正
宗保持歪著頭的姿勢——瞪大雙眼，並且整個人僵住。
「………………咦？」
妹妹剛才怎麼好像，講出什麼非常不得了的告白——他露出這種表情。
「……那是……怎麼……一回事……？」
我認為就是現在。
現在正是把我一直隱藏的「秘密」告訴給他知道的時候。
我做個深呼吸……
然後把剛才所畫的插畫，拿給正宗看。
「紗、紗霧……這個……這張插畫……」
那是勇者征宗的插畫。
這個勇者比笨拙的我還要能言善道——幫我說出「我的秘密」。
「第一個寄讀者來信給哥哥的人，第一個為哥哥的角色畫插畫的人。」
「……難、難道說————」
沒錯。
我為「和泉征宗」的小說繪製插畫，並不是從接下他出道作《漆黑之劍》的插畫委託開始的。
而是在這兩年前。
從和泉征宗出道以前。
從他在網路上寫完處女作《勇者征宗的冒險》當天開始。
當時正全力當個家裡蹲的我很喜歡用手機閱讀網路小說，藉此作為打發時間的一環（再來就是當成減少媽媽來找我講話頻率的工具）。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說是個熱心的讀者。
我是個只要稍微有點無聊，就會立刻退上頁（退回網頁上一頁的簡稱）的輕度讀者。
這天我也一樣邊在床上打滾，一邊搜尋閱讀網路小說。
人氣排行版前幾名的小說早已經被我看完，目前正在自己很有耐心地尋找有趣的小說——也就是所謂「發掘小說」這種行為。
「發掘小說」的方法有很多種，雖然也想介紹些我個人獨有的訣竅，但這樣會講很久所以還是算了。只能說，我不會採用從每日排行榜由上依序往下看的這種閱讀方式就是。
順帶一提，從床上可以看見正在隔壁房間工作的媽媽。
媽媽從剛才開始就三不五時轉頭看這邊，很煩人地想吸引我的注意。
「紗霧～你看你看～像這樣設計出可愛的角色，就是媽咪的工作喔。我呀～可是還挺～有～名～的唷！」
媽媽遞出來的平板上，畫著半擬人化的動物插畫。
有兔子也有熊，都是些健全又兼具可愛，看來很受小朋友喜歡的設計。
雖然我當時不知道，但這似乎是當時某款大流行又超有名的遊戲要拿來發表新作用的插畫。
我看到這些小學生會垂涎三尺的寶物圖畫後，用無精打采的聲音這麼回答：
「哼嗯。」
「嗚哇，感覺完全沒興趣～」
媽媽失望地嘆口氣。
「……那個……紗霧你喜歡畫畫吧？」
「嗯，喜歡。」
「那這樣子！這樣子好了！媽咪來認真教你畫畫好不好？好不好嘛？」
「不用了。」
「……啊，是喔。」
現在想起來真的感到很愧疚。
當時我對媽媽的態度，還有對畫圖的態度就是這種感覺。
因為。
畫工作用插畫時的媽媽——看起來似乎不太快樂。
畫出來的圖（就算給現在的我來看）也很無聊。
由於我沒去上學，媽媽工作時我就待在她身邊。所以也看到許多插畫家這種工作不好的一面。
今天雖然裝得很帥氣凜然的樣子，但是狀況不好就會開始哭喊著「啊嗚嗚～人家不想工作啦～～～～～～～」這些話，也全部被我聽見了。
而且——
「好想畫些跟工作沒關係的色色插畫喔～～～～好想開繪圖實況給大家稱讚跟拍馬屁喔～～～腰好～～痛，脖子好～～痛，好想休息～喔。」
——連這麼糟糕的模樣也都被我看見。
現在雖然能夠吐槽……但這實在不是適合給小學低年級女兒看見的模樣。
雖然喜歡畫圖，但卻不會有要努力練習畫技，或是將來要跟媽媽一樣成為職業插畫家的想法。
害怕去學校，在家遊手好閒也很無聊又有罪惡感。媽媽也好煩，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呢～啊——唔——總覺～得就是沒～有呀。
這種慵懶的心情，大家都懂吧。
真是困擾……
聽完某個認真型笨蛋的往事之後，顯得我好像很愛撒嬌一樣。
不過，該怎麼說。這種消極又懶散的日子，不管是誰應該都經歷過吧！
……應該有吧？
像這樣倦怠的早晨，也只能躺在床上滑手機而已了。
今天也是一樣，我在常去的小說網站開始發掘小說。
由於看了媽媽畫的奇妙動物們，腦袋裡頭變得充滿奇幻的感覺。所以我集中搜尋奇幻類型小說，開始閱讀新作小說。
經過幾次退上頁後，我發現某部小說。
標題是《勇者征宗的冒險》。
上頭沒有任何感想或是評價，真的是才剛投稿的作品。
作者名稱是和泉征宗。
「噗。」
明明連內容都還沒看過，卻讓我笑了出來。
——哇啊……哇啊啊……作者跟主角名字一樣耶。
這就是會讓我想再稍微看一些的契機。
這種情況現在是滿稀奇的。要問為什麼稀奇的話，就是它並不是為了玩梗才這麼寫的。
這真的是——作者自己化身為主角，很愉快地在執筆。
開始閱讀後，光看開頭就知道。
世界觀是劍與魔法的奇幻類型，就是部以遊戲為基礎的平凡二次創作小說。
文章的拙劣感清楚表現出這是作者第一次撰寫小說，這樣感覺只要讀個兩～三話就會退上頁了吧。
「哼嗯……不是很有趣……」
每一話的文章份量算是偏少，幾分鐘就可以讀完。
第一話看完後，我按下更新鈕。結果就出現通往第二話的連結。
「……喔。」
看來是在我閱讀第一話的時候，投稿第二話的——似乎是這樣沒錯。
……到這裡為止，還不算什麼太奇怪的狀況。畢竟可能是偶然。
又過了幾分鐘後……閱讀完第二話的我再度按下更新鈕，於是出現通往第三話的連結。
「嗯……？」
也就是說，這名叫和泉征宗然後寫得很爛的網路小說家，再次——在我閱讀第二話的幾分鐘之內，投稿了第三話。
當時我雖然沒有想太多，但也有「這部小說，好像有點奇怪？」的這種感覺。
讀完第四話後按下更新鈕，第五話出現了。
讀完第五話後按下更新鈕，第六話出現了。
讀完第六話後按下更新鈕，第七話出現了。
讀完第七話後按下更新鈕，第八話出現了。
讀完第八話後按下更新鈕，第九話出現了。
讀完第九話後按下更新鈕，第十話出現了。
「嗯？嗯？嗯～？」
到這種地步就算不是我，只要是網路小說的讀者都會察覺到「有什麼異常狀態發生」了吧。
我被跟小說有趣程度不同方向的興趣所吸引，在床上把身體抬起來，然後到《勇者征宗的冒險》的感想欄裡頭這麼寫著。
【你是有屯稿嗎？】
結果「和泉征宗」馬上有了回覆，而且才不到十秒鐘。
【？？？什麼是屯稿？】
我再度到感想欄上寫下留言。
接下來，就有像這樣的對話。
【這個小說是什麼時候寫的？】
【就是剛才寫的。】
【到第十話都是？全部？】
【是的。現在正按照順序把寫完的東西上傳，如果方便的話請告訴我感想！】
「……………………………………………………………………………………」
看完「和泉征宗」寫下的留言，不斷地眨動眼睛。
接著揉揉眼睛，又重看了好幾次。
「這個……」
我驚愕到全身起雞皮疙瘩——
同時在小說目錄頁面點下更新鈕。
唰……新作連結一口氣顯示到第十六話。
這已經沒有必要解說了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傢伙是怎樣。」
我張大嘴巴，朝著連長相也不知道的人這麼自言自語。
接下來一半是興趣，一半是好像看到恐怖的東西一樣。我繼續閱讀《勇者征宗的
冒險》。
文章寫得還是一樣爛。
只不過，他看起來好像非常愉快。
即使經過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更新速度也完全沒有降低。
然後大概也開始熟悉要怎麼寫……感覺內容……慢慢變得有趣起來了。剛開始等級還只有一的勇者征宗，現在已經變得能夠跟巨龍交戰。
「這個人是怎樣啊……哈哈……哈哈哈……」
不知不覺地，我也沉迷其中。開始專心閱讀這篇拙劣的網路小說。
然後……
「紗霧、紗霧，你在做什麼～？來看媽咪帥氣的工作模樣嘛～」
三不五時就有人來礙事。
小說讀到一半就被打擾的我，很不高興地往媽媽那邊看去。
「……看網路小說。」
「啊！悲報?媽咪工作的模樣，輸給網路小說了！」
這種時候的媽媽真的很煩。
「有那麼好看嗎？」
「寫得很爛。」
我率直地陳述感想。
「不過開始有趣起來了。」
下午四點三時分的現在——
《勇者征宗的冒險》已經連載到一百零五話。
——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沒休息，不斷撰寫這部小說。
感想零件，評價也是零件。只有我剛才寫的疑問而已。
然後即時的不重複觀看人數，包含作者在內只有「二人」。
由佩服與訝然交織而成的笑聲，從我口中冒出來。
「……明明只有我在閱讀而已…………為什麼還能……這麼努力地撰寫呢？」
這也不是真的想要詢問誰，不過卻有回答傳來。
「是因為很開心吧？」
是媽媽回答的。
這句話在我內心也非常不可思議地獲得贊同——所以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媽媽的臉看。
媽媽說：
「就算沒有人看到，光是創作就很開心。」
「有誰能夠看到的話，那就更開心。」
「如果有人肯稱讚的話，會更加開心。」
「創作就是這麼一回事喔。」
她這種溫柔微笑的表情……第一次讓我感到憧憬。
「哼嗯………………所以媽媽也是……」
「嗯？」
「明明都說腰痛想休息，然後不想工作了。卻還是會開繪圖實況來玩這樣嗎？」
「…………紗、紗霧……？為、為、為什麼你會知道……媽咪的秘密？」
媽媽焦急到汗如雨下。
「因為我在睡午覺時，你總是在旁邊開實況啊……」
那當然會醒來看見，而且也都聽到。
——我畫色色漫畫的事情被家人發現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這樣哭喊的模樣也一樣。
難道說，媽媽筆名的由來……不，不是的！
……她都說過是島嶼的名稱了嘛！
回到主題，我對陷入動搖的媽媽這樣說：
「我都知道……媽咪總是很開心地畫著女孩子的圖喔。」
在網路的一角畫著圖，偷偷進行實況轉播的——情色漫畫老師。
「他」留下的影片，我要再過好幾年才能以觀眾的身分來觀看。
——媽媽不在了以後……我曾有一陣子變得無法畫圖……
——怎麼樣也沒辦法走出房間……而且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個時候，我看見其他插畫家，在進行影片轉播。
——那個人，在跟大家聊天的同時，一邊愉快的畫畫。
——畫完以後，就當場詢問大家的感想……我看了，很羨慕。
——我也……想變成那樣。
「這樣啊，被發現了呢。」
嘿嘿，媽媽害羞地笑著。
想必她的內心……
『畫色色插畫的事情連女兒都發現了嗎！』
『實際上是如何！雖然沒問但是好在意喔！』
一定是這種感覺的想法，不過媽媽完全不動聲色地繼續這麼說：
「……嗯，就是這樣子。所以我才能夠理解，沉迷於創作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
她輕輕撫摸我的頭，並單手把彩色鉛筆遞出來。
「要不要告訴『那個人』呢？」
「咦？」
「告訴他『我看你的作品看得很開心』這樣。這樣子他一定會很高興，那樣子他一定——會很開心喔。」
「————————」
我看著媽媽的臉，再看看映在手機上的《勇者征宗的冒險》。
接著把彩色鉛筆拿在手上。
「嗯！」
那天晚上，我寄了封郵件給「和泉征宗老師」。
真的很有趣喔。
我還畫了勇者征宗的圖！
那是封讀者來信，還附了張畫得很爛的插畫。
「我就是你『第一名讀者』——那就是我的『契機』。」
我講完到這裡以後，就筆直地看著正宗的臉。
他呆然地——聽著我述說往事。
看來是相當驚訝。
直到他能從口中講出話來，都花上好長一段時間。
「你是……紗、紗霧是……我的第一位讀者……？」
「……嗯。」
我確實地點頭。
「……騙人的吧？因為『那個人』是……年長的……男性……」
當時的我在跟正宗交流時，並沒有使用網路暱稱。所以他們都只用「你」來稱呼對方。
如同剛才聽到的，似乎他私底下把我稱為「那個人」。
「的確，當時的我是對哥哥——這麼說沒錯。」
「…………」
「但其實不是年長的人……而是小學二年級生。」
「……真的假的。」
正宗抱住自己的頭。看到他這個模樣，讓我逐漸不安起來。
他對「那個人」抱持的幻想，說不定會被我破壞掉……
「那個……要、要講些證據嗎？」
「咦……？」
「我全部……都還記得。那個時候我們兩個人……聊了些什麼……」
沒錯，那是我們（在網路上）相遇後第一個冬天。
早晨……今天也沒去學校的我，從公寓的窗戶眺望外頭。
窗戶外頭，有正要去上學的小學生們。大家都很開心地聊天，並且走在通往學校的道路上。另一方面……我的書包就一直掛在桌子旁的掛勾上。
這已經有半年以上。
成為輕微家裡蹲之後，每天早上到了這個時間就會變得無比憂鬱。
雖然是個只要去上學就能解決的問題……但這不代表能把不想去的原因消除掉。
而且只要像這樣長期沒去上學……就很難重新再去學校。
「唉。」
我沉重地嘆了口氣。
這個時候。
「！」
有郵件寄到我的手機。
是「和泉征宗」寄來的。
【喂喂～有閱讀過我的新作品了嗎？】
就像這樣——真的是，已經這麼沒大沒小了。
閱讀他寄來的郵件時，我總是有種被小狗喜歡上的感覺。
「噗……真是受不了。」
我笑嘻嘻地回信。
【還沒！我才剛起床而已！】
【咦咦！你還在睡！難道說……是尼特族？】
好敏銳！
我變得非常焦急。
「呃……那個嘛……」
【不是啦！我是大學生！】
【喔！是大人呢！】
【是啊！所以你幾歲了？】
【十一歲！】
「喔、喔喔～～～」
年紀比我大啊……還覺得他像是弟弟一樣……
就是這樣子。
由於一開始就裝作自己年紀比較大，事到如今也沒辦法說自己年紀比較小了……
我只能以小學二年級生的身分，繼續扮演和泉征宗少年的大哥。
接下來我們的交流也持續了一陣子。
【我又畫了張插畫喔！】
【真的嗎！謝啦！喂喂！這次也可以跟小說放在一起上傳嗎？】
【是可以啦，不過我畫得很爛喔。】
【跟那個沒關係啦～我超喜歡的！】
【這樣啊，那我就再幫你多畫一些。要好好感謝我喔。】
【謝啦！】
【再說啊，反正你的小說除了我以外也沒別人閱讀。】
【不要提這件事啦！而且呀，最近閱讀人數有慢慢增加了啊！】
【喔，是我的插畫的功勞嗎？】
【是我的小說很有趣啦！】
即使春天過去，夏天到來，我依舊無法去上學——只能過著憂鬱的每一天。
在這之中……
我跟變得要好的小弟，跟和泉征宗的交流是我少數的樂趣之一。
然後我能振作起來重新去上小學，也是受到他的影響。
這天從大清早開始就是好像要把人煮熟的酷熱，我家的冷氣正在故障中，於是變成有點像是三溫暖的慘況。
「紗霧呀～去學校上課應該比較涼快吧？」
媽媽以只穿著內褲跟胸罩這種不成體統的裝扮，用好像快死掉的聲音對我說著。
「……我絕對不去，這麼熱還比較好。」
「還真頑固呢。」
媽媽整個人趴倒在桌子上。
「話說回來還真熱耶～～～」
不久後，媽媽用緩慢的動作把手伸向平板，把作業中的線畫拿給我看。
「餵～紗霧～給在這種灼熱空間工作的媽咪一點鼓勵嘛。」
我用徹悟的表情說：
「那種圖不會讓人想舔內褲的。」
「這種話你是從哪學來的啊？」
我用手指著媽媽。
這時候的我，似乎已經逐漸受到「前代」的影響。
媽媽——不，情色漫畫老師很熟練地改變話題。
「對了～這麼說起來，紗霧最近好像很努力地在畫畫耶。果然還是讓媽咪來好好教導一下吧？」
「嗯……不用啦。」
「啊，是喔？」
媽媽露出失望的表情，再度趴倒在桌上。
「……………………」
我拒絕媽媽「要不要我來教你畫畫？」這個邀請。
不過跟上次不同，這次顯得有些迷惘。
這也是因為……當時我經常畫圖寄給「和泉征宗」……
所以也逐漸產生想要畫得更好的心情。
小學三年級生的和泉紗霧，在繪畫方面只是稍微受到身為插畫家的母親「給予些許啟蒙」而已，「繪畫技術」大概只比平常國中生好一點點。
即使是我這種拙劣的插畫，和泉征宗也還是高高興興地收下——
然後在網路上跟大家炫耀。
這點真是讓人有些害羞。
想畫些更棒的插畫給他。
自己有了像這樣的想法。大概也是因為內心有這股衝動。
回過神時，自己寄了這樣的郵件給他。
【你為什麼會想要寫小說呢？】
【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別管那麼多啦，告訴我嘛。】
他很稀奇地，花了一段時間才有回答傳來。
【我，只有父親而已。】
「！」
……跟我好像。
沒有父親的我……跟沒有母親的和泉征宗。
我以為——我們是相同的。
正這麼想著時，他傳來我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話語。
【如果我不快樂點的話，就會有人擔心。所以，我必須找出自己喜歡的興趣才行。】
因為這樣——我才會開始撰寫小說。
「……什……什麼啊！」
——他跟我……完全不同嘛。
我看著垂頭喪氣趴在桌子上的媽媽思索著。
我……讓媽媽無比操心……也沒有去上學……
可是這傢伙卻……
我對自己感到羞愧，於是忍不住就寄了像是要吵架的文章過去。
【真是陰沉的理由，這樣子會覺得有趣嗎？】
【我覺得超有趣的啊，因為有你肯閱讀的關係嘛。】
——我內心為之一震。
【因為你畫了插畫，才讓我喜歡上撰寫小說的喔。】
【是喔。】
「……嗚啊啊啊………………」
我在床上雙腳亂踢。
——臉頰變得像平底鍋一樣滾燙。
從隔天開始。
我有了一些改變。
早晨，媽媽目擊到我背著書包走出房間時……
「嗚耶耶耶！紗霧要去上學了——！」
驚嚇到眼球好像都要飛出來了。
「如何？……這樣子，你相信了嗎？」
「啊、是啊……」
正宗認命般點點頭。
「我相信。你就是——『那個人』。」
「嗯，沒錯——『終於見面了，和泉老師。』」
當我用當時的語氣這麼說，他露出喜極而泣般的表情。
「哈哈…………這麼說起來，紗霧變成情色漫畫老師時的講話方式跟那個人一模一樣嘛……為什麼我都沒有察覺呢？」
「因為……我是女孩子，年紀又比較小嘛……」
「說得沒錯。這也是原因之一……而且從我們第一次一起工作開始，情色漫畫老師的圖就畫得很棒了。」
畢竟那個人畫得很爛呢——正宗在本人面前笑著這麼說。
「那真是不好意思！在那之後我有練習過了啦！不然怎麼可能成為職業插畫家！你以前不是也寫得很爛嗎！」
「講往事的時候，你不是也一直講說我寫得很爛講超多次的嗎！」
「因為哥哥就真的寫得很爛嘛！」
「你不是說很有趣嗎！」
「是很有趣啊！可是也寫得很爛嘛！」
「你又講我寫得很爛了！啊，可惡！當時也有過相同的對話……真是的，果然是本人！」
正宗話語中帶有複雜的感情。
「真的——是你呢。怎麼辦……我都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才好了。」
「普通對待就好……不管哪個我，都還是紗霧啊。」
「這樣啊。不過，我果然還是搞不懂。」
「感到幻滅了嗎？」
「什麼？」
「哥哥的第一個讀者……『那個人』……就是我……讓你失望了嗎？」
「該怎麼說呢？雖然有點混亂，但老實說……能見到你是真的很高興，也有些為什麼要隱瞞到現在的心情……這些全部混在一起！不過沒有感到失望！」
「是、是嗎……」
「為什麼要隱瞞呢？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嗎——在你以情色漫畫老師的身分跟我一起工作的時候。」
「因為我們約定好了。」
就連遲鈍的正宗，這次也沒有回問我了。
「約定……是那個啊。」
「嗯，那個。」
——你總是為我帶來夢想。
「你還記得……自己一開始帶給我的『起始的夢想』嗎？」
「是啊，那當然。」
＊
那是我——和泉正宗小學畢業當天的事情。
畢業典禮結束後，我拿著裝有畢業證書的圓筒，就這樣穿著西裝打扮走向便利商店。
跟老爸一起。
「來吧，正宗。把USB隨身碟拿出來。」
「嗯。」
我在便利商店的影印機印刷原稿。
這是要投稿新人獎的小說原稿。
伴隨著嘎嘎哐哐的清爽聲響，讓我的小說被印刷出來。
這是應該要成為職業作家「和泉征宗」出道作的作品們。
「哇喔！」
我興奮地觀看這個過程。
另一方面，老爸他……
「……餵……這會不會，印太久了？」
看到不斷被印出來A4用紙，感到有些畏縮。
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以後……
嗶！影印機在發出錯誤警示聲後停止運作。
「啊，墨水用完了——爸爸！幫我叫店員過來！」
「喔、喔喔……真的假的。」
就這樣——
把印刷好的原稿依照作品不同用長尾夾夾好，再放入文件袋寫上名字等必須事項。
「參賽原稿」就完成了。
我們父子走出便利商店後，雙手都拿滿了眾多的參賽原稿，這次換成往郵局前進。一路上我們很開心地交談，因為老爸一直都很忙，所以這算是久違的親子團圓。
「和泉老師，你的參賽原稿會不會太多了？」
老爸用捉弄與忠告各占一半的聲音說著。
我充滿自信地挺起胸膛回答說：
「呵哼哼，這可是天才的作品喔！而且寄這麼多過去的話，編輯部的人們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噗哈哈，沒錯——再把一半分給我拿，那很重吧？」
「不要，人家要自己拿！人家……不對——我已經不是小學生了，再過一年左右就會成為職業小說家。」
不要把我當小孩子看待——我很孩子氣地如此主張。
「……呵呵，真是有自信。不過，說不定會變得跟你所說的一樣呢……我已經漸漸有這種感覺了。」
這小聲的低語。
「嘿嘿～那是當然的啦！」
年幼的我，天真無邪地回答。
抵達郵局後，我把大量的原稿交給櫃檯的大姊姊。
「麻煩你了！」
「呵呵，我承接了。」
面對眼神帶有笑意的大姊姊，我也自然地露出笑容。
走出郵局後，我用力舉高變得輕盈的雙手。
「啊～～～～～寄出去了！寄出去啦！」
「再來就是等待結果了。正宗，如何啊？為了慶祝你畢業，要不要去吃些美味的大餐？」
「太棒了！啊，但是等一下！我——還有些事情！」
「？」
「我要告訴朋友這件事。」
「——這樣啊，那你去吧。」
「嗯！」
我當場跑出去。
講到我為什麼在今天交出參賽原稿的話——
是因為想在小學畢業這天，想在人生的段落爽快地往天空發射一發大炮。
我跑到看不見老爸身影才停下腳步。
接著拿出手機。
「……好。」
這比領取畢業證書時還要更加緊張。
「去吧！」
我向連長相都不知道的重要朋友，送了封簡短的郵件。
【你喜歡畫圖嗎？】
＊
我收到那封郵件，是在畢業典禮當天。
雖然不是才小學三年級的我要畢業。
『記得那傢伙是六年級生沒錯。』
『現在那邊也在舉行畢業典禮了吧。』
但我思索這些跟連長相都不知道的重要朋友有關的事情。
我自己一個人，走在飛舞的櫻花花瓣之中。
因為沒有親密到能一起回家的朋友。
雖然不會覺得寂寞，但是看到在吵鬧聊天的畢業生群體，心裡就會產生隔閡。
——我果然還是很難適應學校。
唉，我嘆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
【你喜歡畫圖嗎？】
和泉征宗傳了封奇怪的郵件過來。
「？」
剛才那充滿隔閡的心情逐漸消失，只覺得這是什麼鬼？
我停在櫻花樹底下，回信給他。
【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關係啦，告訴我嘛。】
「真是……幹麼現在才問這個。」
雖然搞不太懂，但我老實回答他。
【喜歡啊。】
接著，雖然有點害羞……但又傳了這麼一封。
【畢竟有人會因為我的圖而感到高興。】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到底怎麼了？】
【我要成為職業小說家！】
「……這傢伙在講什麼啊？」
內心的想法就這樣變成自言自語講出來。
由於這個要成為職業作家的宣言太過唐突，讓我只能做出這種反應。
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認真的，於是我這麼回信。
【你寫得那麼爛，別得意忘形啦。】
【你不是說我的小說很有趣嗎！】
【很有趣喔，但是不可能當上職業作家的。】
【我會當上的！因為我是天才嘛！】
「這傢伙真的是在講些什麼啦！」
我全力朝著手機吐槽。
完全搞不懂這什麼意思！
要成為職業作家——難道他是認真的嗎？
今天才剛從小學畢業的小孩子？
當我感到困惑時，眼前的手機又傳來新的郵件。
【我剛才把參賽原稿寄出去了。】
「咦……？」
【我想把這件事第一個告訴你。】
——啊，這…這傢伙是……認真的。
「呼哇……」
……我嘆了好長好長的一口氣。
我受到的衝擊，似乎比想像中來得大。
如果這傢伙真的成為職業作家……那我們的關係又會如何呢？
我開始抱有這種模糊的不安感。
只不過，接下來他就想了句把這種不安整個吹跑的話。
【哼嗯，這樣啊。你是認真的。】
【嗯！所以你也來成為職業插畫家吧。】
「啥！」
這傢伙剛才講了什麼！
【然後到時再來畫我的角色嘛。】
「……這傢伙…………………………真是………………受不了他……………………」
【還真臭屁，明明只是個小孩子。】
我送了這句話，給年長的對象。
實際的年齡怎麼樣都沒關係。
老子我是這傢伙的大哥，這傢伙是老子我的小弟。
跟這個臭屁的小弟相遇之後，過去的種種回憶……有如走馬燈般在腦內盤旋。
發現《勇者征宗的冒險》並且開始閱讀那一天的事情。
看到用非比尋常的速度更新的樣子，忍不住跟他聯絡的事情。
被媽媽推了一把，於是畫了張圖並寄讀者來信給他的事情。
接下來開始交流……
我閱讀這傢伙的小說，述說感想。我也畫圖送過去，聽他述說插畫的感想。
有時像白痴般吵架，有時又很認真地討論。有時受他影響，有時又給他帶來影響。
閱讀這傢伙的小說時，就會忘卻寂寞。
這傢伙寄來郵件時，心裡的疙瘩就會消失。
讓自己變得能夠——去學校上學。
四季流轉……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年……
想必那邊也有類似的心情吧。
因為有這樣的郵件送來。
【這一年，真的非常開心。】
【……我也是。】
【也有好多的歡笑。】
【我也一樣。】
【從明天開始，來做些更開心的事情吧！】
然後，他開始述說夢想。
【成為職業小說家後，來寫出許多超有趣的書給許多人閱讀，每天在歡笑中生活吧！】
這是他開始撰寫小說的理由————也是屬於未來的夢想。
【那個，你也一起來吧。】
簡直就像在眼前邀請我一樣。
閱讀郵件的時候，心臟不斷劇烈跳動。
這股悸動是從何而來，當時雖然我還不知道。
但我淚眼汪汪地回信。
【竟然講這種大話，這種事情可不知道能不能辦到喔。】
【辦得到的，我這個天才可以保證。】
【我知道了。】
我緊咬嘴唇，用力握緊手機。
【我不會再幫你的小說畫圖了。】
【咦？】
【也不會寄郵件給你，你也不要跟我聯絡喔。】
【為什麼……？】
竟然問為什麼？
【從今天開始，我要認真練習畫圖。為了實現你帶給我的這個夢想。】
這樣子我只能下定決心。
【要一起創作書籍，每天在歡笑中生活對吧？我可不是天才，所以沒空陪小孩玩耍了。】
誇下海口的同時，我也感到無比焦急。
既然決定「要做」的話。
我對他講的「明明只是個小孩子」這句話，就會膨脹好幾倍反撲到自己身上。
所以，真的已經沒時間玩耍了。
如果想要實現近乎不可能的夢想，就必須比這傢伙更努力才行。
如果不比這個傻瓜還傻上好幾倍，大概是不可能辦到了。
「你這傢伙，我就拚給你看。絕對絕對，不會被你拋在後頭的……！」
他這麼回應我的決心。
【那這樣，我也不再撰寫用來當興趣的小說。】
定下約定的人，是那一邊呢？
【下次聯絡時，就等哪天我們都獨當一面的時候吧。】
【那就再會啦。】
【嗯！再會了！】
明明只是透過郵件交談。
但這個道別，卻有著雙方互敲拳頭般的強烈手感。
「呼唔。」
這樣就結束了。
拯救了我的郵件，已經再也不會寄來。
這是多麼寂寞的事情啊。內心深處雖然這麼想，但我的嘴巴卻露出笑容。
不但傲慢還充滿自信。
簡直就像「我」還是那傢伙的老大哥一樣。
「很好！」
我當場開始奔跑。
要前往的地點已經決定——是師父的工作場所。
回到公寓後，我粗暴地脫掉鞋子並在走廊上前進。
「媽咪！」
啪！我猛力把門打開。
「嗚嘎呀啊啊！」
正在繪製色色插畫的媽媽，發出不像是這世界上會有的尖叫聲。
她匆忙用身體把螢幕遮住，淚眼汪汪地大喊：
「什、什麼！紗霧，怎麼了嗎！」
「我……教我——————」
「教我畫畫吧！」
從這天開始，大約一年以後——
我成為「情色漫畫老師」了。
——往事，到此結束。
述說完一切以後，「不敞開的房間」裡頭充滿平穩的氣氛。
「……那時候所講的『夢想』實現了呢。」
「是啊，老早就實現了。」
我們面對面坐著，相視而笑。
我們從四年前開始一起創作書籍。
雖然能在「歡笑中生活」是最近的事情。
但那時後述說的夢想，我們兩人一直都在持續實現著。
「『兩人的夢想』也要讓它實現喔。」
「那當然。」
我緩緩點頭。
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
過去的好友、現在的搭檔、妹妹、喜歡的人、恩人……
和泉征宗的「第一位讀者」。
「哈哈……什麼啊。結果全部都是你嘛。」
「嗯……全部都是我。嚇一跳了吧？」
我露出笑容。同時用力，強烈地——
「是啊，嚇一大跳呢。」
這麼肯定。
想必情色漫畫老師會擔任和泉征宗的小說插畫，這並不是完全的偶然。當然我跟紗霧會成為兄妹就是偶然了吧。應該是偶然沒錯吧？
唉呀，真傷腦筋。總覺得很令人害躁，自己也有自覺說正在思考別的事情想要矇混過去。
相視幾秒後就移開視線……再度相視幾秒後又移開視線……
我們從剛才開始，行為舉止就像才剛開始交往的小學生情侶一樣。
紗霧很害羞地低聲說：
「那個……一直當成秘密，對不起喔？」
「沒關係啦，畢竟也都約好了——啊，這麼說來我們已經算是獨當一面了嗎？」
「我是這麼想沒錯……系列作品有寫到最後完結，新系列作品也已經決定要動畫化了……………………然後，而且呀……」
「而且？」
「也能像這樣直接見面……就在旁邊看著對方，好好交談對吧？」
「……說得也是呢。」
我緩緩點頭。
真是的……要走到這一步，還真是漫長。
兩人面對面，推心置腹地交談。光是這麼單純的事情就已經是個難題。
現在終於實現了。
即使抬頭挺胸地誇耀也無所謂吧。
「雖然出道以後還花了四年……不過我們都能獨當一面了。」
「雖然成為名義上兄妹後還花了兩年……不過我們都能獨當一面了。」
我在想到妹妹的時候，從來沒有加上過「名義上」這個詞。
所以當紗霧講出這個單詞時，就會想到「這麼說來是這樣沒錯」。
「那個，哥哥。」
「什麼事？紗霧。」
「我可以……不要再叫你哥哥了嗎？」
妹妹用笑容說著。
她露出笑容，同時流下眼淚。
「我可以……不要再假裝自己是妹妹了嗎？」
「……紗霧……」
我沒有問她為什麼。
因為我們為了互相理解，才述說了漫長的過去往事。
「剛才，我講了許多關於自己的事情吧？……那麼你應該能明白吧？我………………不想要跟你成為兄妹。」
紗霧在自己膝蓋上握緊那嬌小的拳頭。
她用急迫的鼻音說：
「我、我想……我想…………成為的，並不是家人————」
「等一下。」
我用手跟聲音打斷紗霧的話。
「你也有……聽完我的往事了吧？那麼你應該也能明白，我想要擁有家人。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想要擁有。」
「……嗚。」
紗霧痛苦地低下頭。
即使如此，還是只有這點我並不打算退讓。
然後我也不打算讓妹妹露出痛苦的表情。
所以，我決定將預定提前。
雖然可能會後悔，但是孩提時代的我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大喊。
誰管他啊，這句話。
我現在，要稍微取回這股勇氣。
「紗霧。」
「跟我結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