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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Report-02 吉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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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銀色休旅車裡依然播放著仿佛魔術師會變出鴿子來的樂曲。

悟說曲名叫作〈橄欖項鍊〉。為什麼曲名裡頭沒有鴿子?如果由我來命名,絕對會加進去。好比說〈鴿子與高禮帽的秘密關係〉,怎麼樣?

「奈奈,今天天氣也很好呢。」

開車的悟也一派神清氣爽。貓通常一下雨就想睡覺,人類的身體狀況也會因為天氣而改變嗎?

「開車的時候果然要天氣好才開心。」

什麼嘛,是心情上的問題。人類這麼無憂無慮真好。貓的能力值會確實受到天氣影響,對野貓來說,更是攸關生死的問題。狩獵的成功機率也會改變。

「在下一個休息站休息吧。」

不同於先前去幸介家,今天一路上極少遇見紅綠燈。聽說叫作高速公路。基本上只有悟宣告要進去「休息站」時,銀色休旅車才會停下來。

悟說這是遠行時使用的道路,這次也的確是長途旅行。因為休旅車在昨天早上出發,便一直在高速公路上驅車行駛,晚上住在接受寵物的旅館。

由於長途跋涉,休旅車內的環境也為了我特別打造過。所以恕我失陪一下。

見我輕巧地從副駕駛座鑽向后座,悟問:「怎麼啦?」然後瞄了我一眼。

「啊,失禮了。」

是,是。因為我的廁所放在后座的腳踏墊上。悟新買了一個沙子不會撒出去的附蓋貓砂盆。

如此一來,我和悟就能坐著這輛銀色休旅車到任何地方去。

如果可以一輩子開車旅行就好了。

「奈奈,我們要進入休息站囉。」

OK~!我邊挖著沙子邊含糊應聲。

將車子停在休息站的停車場後,悟從後車廂的行李中拿出了飼料盆和飲水盆。他在置於腳踏墊上的飼料盆里倒入乾糧,再把寶特瓶里的水注入飲水盆。

「我也去上一下廁所。」

悟匆匆忙忙關上車門,邁步離開。好像很急呢,但他還是優先照料我的飲食,悟真是非常優秀的飼主。

我先喝了水滋潤喉嚨,這時有人敲了敲車窗玻璃。——又來了嗎?

我略微回頭瞥去一眼,疑似夫妻的一對年輕男女貼在車窗外注視著我。兩個人都不像話地露出傻笑。

「是貓咪耶——!」

嗯,對啊,我是貓咪,那又怎樣?吃著乾糧的貓並不稀奇吧?

「哇啊,他在吃東西,好可愛!」

「真可愛呢~」

夠了,這對肉麻情侶!你們自己設身處地想想看,如果吃飯的時候有人指著你們大呼小叫,會有什麼感想?無法靜下心吧?還會食不知味吧!難得今天是雞胸肉與海鮮湯汁口味。

為什麼愛貓人士的眼睛都這麼敏銳?每次我休息的時候都會聚集前來,就這方面而言還真是了不起。

如果餵我食物的人是你們,我也會視食物的等級給你們一點好臉色,但給我飼料的是悟喔。讓我集中精神在雞胸肉與海鮮湯汁乾糧上吧。讓我集中精神啦!

我無視他們品嘗乾糧後,年輕夫妻似乎是死了心,一邊興奮地吱吱喳喳一邊離去。

然而沒過多久,我又感受到了非常熱切的視線。這個壓力是怎麼回事!?我忍不住抬起眼,這次是有如禿頭海怪的表情駭人大叔緊貼在車窗上。

喵嗚!我反射性地向後仰,大叔露出了非常受傷的表情。咦?可是看到一張可怕的臉盯著自己吃飯,一般都會不寒而慄、都會嚇一大跳吧?不是我的錯吧?

大叔依然一臉深受打擊,但還是緊貼在窗戶上凝視著我。真是教我渾身不自在……

「難不成您喜歡貓?」

回到車旁的悟向大叔出聲。大叔有些手忙腳亂,說:「真是可愛的小貓咪呢。」別用那張臉說小貓咪啦。

「那我失陪了。」大叔急急忙忙打算離開,見狀,我的良心不安到達了頂點。

我仰起頭「喵」地叫了一聲。悟在車窗外笑著頷首。

「你不嫌棄的話,要不要稍微摸摸他?」

「可以嗎?」

大叔就像少女一樣紅了臉頰。我走向悟打開的車門,回應大叔伸出的手,讓他摸摸我。就在大叔的臉即將融化變形之際。

「哇——是貓咪耶!」

路過的打扮花稍女子們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

「好想摸喔!大叔,接下來可以換我們摸嗎!?」

吵死了!我對你們一點義務也沒有!我露出利牙倒豎毛皮後,女子們於是一邊走掉一邊大聲嚷嚷:「討厭~他生氣了~」

「呿!真想摸摸看呢。」

「算了啦,那種眉毛貓。也稱不上可愛嘛。」

你說什麼!?聽到這種荒謬的無禮批評,我露出了近似目瞪口呆的表情。

「很可愛喔!奈奈很可愛!」

悟慌忙連聲安慰。

「你看,畢竟那些女生打扮得很花稍,肯定審美觀也有些獨特。你就原諒她們吧。」

「哎呀,真的是很可愛的小貓咪呢。他叫作奈奈嗎?」

「是的。因為尾巴末端是7的形狀。」

沒必要還向路人大叔說明名字的由來吧,但悟在這種地方上就是中規中矩。

「莫非這隻小貓咪很少讓其他人摸他?」

「是啊,他在外面好像很挑對象。」

「這樣啊。」大叔更是笑逐顏開,又摸了一會兒後才離去。

「奈奈,真難得,竟然會讓路人那麼長時間摸你。」

嗯,該怎麼說呢,這就像是彌補或贖罪吧?別深入追問了。

休旅車又行駛了好一陣子,我踮腳探向副駕駛座的車窗。——大海耶!

「奈奈喜歡大海呢。」

我出生長大的地方附近不鄰海,所以截至目前只在電視上看過,兜風時初次見識到的大海,讓我非常喜歡。

不僅閃爍著翠綠色的耀眼光芒,最重要的是,一想到雞胸肉與海鮮湯汁口味的海鮮全都在那片閃閃發光的碧色海水裡,真是太浪漫了。哦,流口水了。

「如果最終又像上次一樣一起離開,下次順路去海邊吧。」

哦,那走吧。有機會的話,不曉得能不能捉點海鮮。

看不見大海以後,我睡了一會兒,醒來時景色已變成了悠哉寫意的鄉村小鎮。銀色休旅車宛如豉蟲般輕巧地穿梭在大片綠油油的水旱田間。

「啊,你醒了嗎?就快到了。」

如悟所言,休旅車不久便停在了一戶農家的庭院前。除了重視實用性與面積的造型簡陋主屋外,還建有別館和倉庫,庭院前停著小卡車。

我率先走進后座上打開了蓋子的籠子。造訪陌生人家的時候,有個熟悉的藏身地點比較讓人安心。

悟打開后座車門,拎出裝有我的籠子。

「宮脅!」

聽到有人出來迎接的聲音,我從籠子的空隙往外一看,一名身穿田間工作服、頭戴草帽的男子朝悟高舉著手。

「吉峰,好久不見了!」

悟也朗聲回應。

「你看起來精神很好嘛。」

「成天在田裡幹活的話,身體自然而然會變強壯啊。宮脅瘦了點吧?」

「是嗎?不過,畢竟我在都市過著不健康的生活嘛。」

兩人朝著主屋邁步前進。

「你知道路嗎?」

「嗯,近年來的導航系統很優秀。」

「不過,沒想到你真的開車從東京來到這種地方。搭飛機的話更快又便宜啊。走陸地很花錢吧?」

真是明察秋毫。高速公路的收費站、加油站,還有昨天可供寵物入住的旅館,在抵達這裡之前,悟不曉得打開了幾次皮包。

「嗯,可是搭飛機的話,奈奈會被歸類為隨身行李。貨艙好像很暗又有很多噪音,我曾讓以前養的那隻貓搭過一次飛機,之後他一整天都緊張兮兮。貓又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如果奈奈也變成那樣的話,就太可憐了。」

雖說事後變得緊張兮兮,但悟竟然以為我克服不了小八克服過的事情,真教我難過。比起小八,我應該更有膽識吧,因為我成年之前都在野外打滾討生活。

先不說我,這種時候還花這麼多錢,我還比較擔心悟。

走進主屋後,吉峰領著我們進入起居室。悟在房間角落放下籠子,打開蓋子。

吉峰在貓籠前蹲下。

「我可以看看奈奈嗎?」

「嗯。不過在他習慣環境、自己走出來前,可能要先等一段時間。」

「嗯,別擔心。」

別擔心什麼?我納悶地歪過頭的那一瞬間,一隻粗壯的手臂無預警探進籠子。

呀————————————!?

那隻結實的手臂不由分說地揪住我的後頸,將我拉出籠子外,再直接將我高高舉在半空中。

這這這這個野蠻人在做什麼!等等,別擔心的人是指你嗎!?

「很好很好,是只像樣的貓。」

這是什麼意思!?

「慢慢慢慢著————————————!」

瞠目結舌的悟猛地大步上前捶打吉峰的後背。

「你幹什麼啊!太突然了吧!」

「不,我是想確認他是不是貓。」

吉峰一邊說一邊用粗壯的手臂將我抱在懷裡。我亂踢亂蹬想要逃走,但結實的手臂遭到我的飛踢依然不動如山。

「你在說什麼啊!?簡直莫名其妙!」

「呃,所以說,像這樣揪住貓的時候。」

「不要又拎一次!」

「後腳確實縮了起來的話,這傢伙就是貓沒錯。」

夠了,還不放開我!我同時以兩腳踢向吉峰的手臂,如鮭魚般拼命扭動身子掙扎後,逃離了吉峰的手臂。

然後身子一轉,華麗著地!再朝著吉峰的方向壓低身子後,吉峰「哦哦」地發出讚嘆,連連拍手。

「真是只好貓,運動神經無可挑剔,頭腦也很聰明。太出色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咦?嗯,還好啦。」

對吧,還好啦。貓都該具備這點能力——啊!

「啊!不對吧!」

哦,真是精彩的同步。我們不愧是連成一氣的完美搭檔。

「你怎麼能突然揪起奈奈的後頸!他會嚇到吧!」

「不,因為我前陣子撿到了不是貓的貓啊。奈奈如果也是不是貓的類型,農家養貓的意義也就減半了吧,所以我才會確認一下。」

正當我沒好氣地左右甩動尾巴時,某個不識趣的傢伙竟然湊近把玩。

我惡狠狠回過頭,是只茶褐色的虎斑小公貓。不知是何時又從何處冒出來的,興奮地在我的鉤狀尾巴四周打轉。……真煩。

吉峰倏地伸長手,捉住小貓的後頸將他拎起來。小貓的腳無力地往下垂。

「你看?他不是貓吧?」

的確,好像欠缺了貓與生俱來的能力。也就是捉不到老鼠的貓,跟小八一樣。即使加以訓練後多少能夠提升能力,但要成為我這種等級的獵人,還是有點困難吧?哼哼。

「哇啊,他還只是一隻小貓咪,你太粗魯了吧……」

悟對著小貓緊張地不停擺動手指,吉峰將小貓輕舉到他眼前。

「不嫌棄的話,要摸摸看嗎?」

「樂意之至!」

……這麼說來,悟也是無藥可救的貓奴。你就去討好小貓吧,哼!

插圖f-1

國中時的同年級生宮脅悟久違地寄來簡訊。

碰巧自己也正心想,不曉得宮脅最近過得如何。

近況報告很簡單,內容主要是則請託。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但你願意收養我的貓嗎?』

他說是自己非常寶貝的愛貓,但因為身不由己的苦衷無法再飼養,正在尋找飼主。

文章中宮脅不顧己身的處境,反倒殷切地描述貓的困境,由此可知兩件事。

一是這個愛貓的朋友再次養了一隻寶貝愛貓,二是他再次不得不與愛貓分開。

吉峰大吾本人不喜歡貓,但也不討厭貓。家裡有貓的話,他會逗弄,也會照顧,但並未喜愛到主動想養貓。不過,就算貓替換成了狗或小鳥也一樣。

但是,在農家養貓絕對是有利無害。農家總伴隨著鼠害,貓之於老鼠,確實能起到一定的驅除作用。

於是他寫了回復。

對我來說貓就是貓,飼養的方式無法像你一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收養。沒有其他人能拜託的話,就來找我吧。當然,我會盡到飼主的義務,這點你可以放心。

宮脅回信說了謝謝。但由於已經有人先答應了他,他會先去那裡看看,沒能定下來的話,再來拜託吉峰。

過了大約一個月後,宮脅再度捎來訊息問:「我可以帶貓先去見一面嗎?」

這段期間裡撿到小貓只是偶然。

「我開著小卡車行駛在國道上時,發現他就像破爛抹布一樣倒在路邊。見死不救的話也讓人良心不安……」

「是嗎……」

宮脅對爬上自己大腿的茶色虎斑小公貓完全沒有抵抗力。在愛貓人士心目中,小貓似乎又特別可愛。

「真虧你能養活這么小的貓咪。應該很困難吧?」

「嗯,我也問了獸醫很多問題。問問左鄰右舍,也有人家裡養貓,所以指導員到處都有。」

但因為地處鄉間,每戶人家的飼養方式都偏向隨心所欲。

「他開始可以吃貓食以後,一下子輕鬆多了。」

「沒想到吉峰會拿著奶瓶餵小貓喝牛奶。」

八成想像了那個畫面,宮脅輕聲噗哧一笑。

「你運氣真好,被溫柔的飼主撿到。」

「我才不溫柔。我還以為養他的話,至少可以幫我抓到一隻老鼠,卻不是像樣的貓,真教我大失所望。」

「那麼,他也恢復健康了,你要再把他丟掉嗎?」

宮脅揶揄地問,吉峰板起臉孔撇過頭去。宮脅也不再窮追猛打,逗弄大腿上的小貓。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在意奈奈是不是像樣的貓。」

「如果養了兩隻貓,兩隻都不像樣,就白白浪費飼料錢了。」

「但就算奈奈的腳會往下垂,你也不會拒絕收養他吧。」

「我怎能那麼狠心對待為了貓,特地大老遠從東京走陸地來這裡的客人。」

是,是,宮脅完全不當一回事地敷衍應聲。

「對了,小貓叫什麼名字?」

「茶虎。」

「……真沒創意耶。」

「是嗎?」

向養貓的鄰居詢問如何養貓後,對方就說:「茶色虎斑貓嗎?那就叫他茶虎吧。」對方信誓旦旦地說茶色虎斑貓就該叫茶虎,他便直接借用了這個名字。

「因為《子貓物語》(注)上映以後,茶色虎斑貓就叫茶虎,變成了一種不成文的規定啊。」

譯註:一九八六年上映的日本電影,由畑正憲導演。講述一隻名為茶虎的茶色虎斑小貓的成長過程。

「我才不管那種養貓專用的不成文規定。」

名字似乎真的很沒創意的茶虎也分辨得出愛貓人士吧,已在宮脅大腿上徹底放鬆歇息。

「真懷念,我以前養的貓也像這樣。」

宮脅不曾在吉峰面前說過「以前養的貓」的名字。但是,他並非是刻意對吉峰這麼說。

只是因為一旦說出那個名字,宮脅的心就會被思念和寂寞壓垮吧。

連他這個不懂養貓不成文規定的門外漢,也在當時就懂得這一點。

吉峰在二年級的春天,轉進後來成為畢業母校的國中。

「這位是吉峰大吾同學,從今天起就是大家的同學了。」

級任導師很年輕,是聽說大學時曾當選某某小姐的美人,但吉峰打從第一次見到她,就對她感到棘手。

例如聆聽辦理轉學的說明時,她便分外積極地想拉近彼此距離,這點讓人大感吃不消。本人心目中多半有著理想的教師形象吧,但吉峰沒有義務配合她。

他竭力忽視她那令人吃不消的熱情,但此時很快地再也無法視而不見。

「吉峰同學的父母工作都非常忙碌,因此搬到奶奶家住,才會從東京轉學來這裡。能夠體諒父母、忍耐寂寞,吉峰同學真是了不起。大家要好好跟他相處喔。」

怪不得,莫名的親切是源自一廂情願的同情。吉峰打從心底感到厭惡。

連人生經歷尚淺的國中生,也明白這在轉學生介紹中屬於最糟的那一種。

「吉峰同學,向大家打招呼吧。」

「那個。」

吉峰轉身面向級任導師。

「老師為什麼要擅自說出我家的事情?我並沒有拜託你告訴大家吧。」

教室內一陣譁然,美女班導的笑臉上出現了明顯心慌的僵硬。

「咦?我這是為了吉峰同學好……」

「但我反而覺得很尷尬。我不希望同學是因為家裡的關係才接近我。」

級任導師一徑在嘴裡低聲嘟噥「可是」、「因為」,這下子無法期望今後有樂觀的發展了。吉峰重新轉向班上同學。

「我叫吉峰大吾。家裡的事情沒有什麼大不了,請大家就跟面對普通人一樣,以後請多關照。」

教室

內一片鴉雀無聲。看來一開頭就嚇到大家了。

「好過分。」

級任導師話聲哽咽地說:

「老師是希望吉峰同學不要感到寂寞……」

「我的座位在哪裡?」

他決定先問該知道的事情,然而這個提問成了導火線,級任導師「哇」地放聲大哭,順勢在班會結束鐘聲響起的同時衝出教室。因此也沒告訴他座位。

「你就坐沒人的位置吧。」

邊說邊指向後頭空位的是宮脅。

第一堂課結束後,在顯然都畏懼地站得遠遠的班上同學注視下,宮脅目不斜視地大步走向他。

「下一堂課要去其他教室上。你不知道在哪裡吧?一起走吧。」

科目是理化。吉峰帶了教科書和筆記,在他的邀請下離開座位。

「那個。」

吉峰邊走邊問出自己好奇的問題。

「你是因為在意老師說的話,才對我這麼親切嗎?」

「不,完全不是。」

宮脅想也不想地回答。

「不過我倒是心想,兩個人都很幼稚。」

兩個人……

「也包括我喔?」

「那個老師一遇到家庭情況特殊的學生,就會特別想溫柔對待他們。雖然她沒有惡意。」

對於宮脅說的老師想溫柔對待學生並沒有惡意,吉峰覺得兩人意見一致。

「我也是一年級剛入學的時候,她就向大家宣揚了我家的事情,所以我懂你的心情。父母在我小學的時候出車禍過世了,現在是和阿姨兩個人相依為命。可是,這種事不會想特地昭告全班同學吧。」

他若無其事說出的事實,遠比吉峰的情況還要沉重。如此說來,他應該遭受到了比吉峰還要教人不耐煩的親切對待。

「可是,每次都抱怨也無濟於事。充耳不聞就好了,快點長大吧。」

明明才國二,你未免太豁達了吧?吉峰心想,但宮脅說的很有道理,所以他按捺住沒有反駁。

不過——宮脅咧嘴笑了起來。

「老實說,真是出了口怨氣。我入學的時候,其實也很想像吉峰那樣回嘴。」

「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當下,他還不知道宮脅的名字。

「宮脅悟。請多指教啦。」

我們好好相處吧——即便沒有說出口,兩人的友誼也已然成立。

儘管一開始就讓班上同學和級任導師驚懼不已,但與宮脅成為朋友以後,情況便改善許多。

宮脅活潑開朗,朋友眾多,只要與他待在一起,自然而然就能融入班級。吉峰本不是招人喜歡的類型,又因為天生的體格和嚴肅表情,容易讓人與他保持距離,如果沒有宮脅,他說不定永遠都是獨行俠。

午餐時間,他也在宮脅的邀請下和幾個班上同學一起吃。他不擅長熱絡地加入聊天行列,向來是默默傾聽。縱然只是聽著,卻也相當開心。

眼見便當的量不太夠,吉峰起身想去福利社買麵包時,宮脅叫住了他。

「喂,吉峰!你要去哪裡?」

「福利社。我想買麵包。」

「你滿腦子都是麵包嗎!你剛剛完全無視跟你搭話的人耶。」

聽到調侃,「啊,抱歉。」吉峰抓了抓頭,大家哄然大笑。

「我可以離開了嗎?」

他重新徵求同意後,向他搭話的同學也苦笑著揮了揮手。「去吧,去吧。」

從小學起,聯絡簿上的評語經常是「做事我行我素」。他常常因為自己一個人突然展開行動,招來不必要的誤解,但多虧了宮脅像剛才那樣滿不在乎地出言調侃,他也不至於在同學中顯得太過突兀。

宮脅好像也巧言安撫了內心受創的級任導師。不知他是如何收拾了這個殘局,某天,級任導師突然在走廊上叫住他,眼泛淚光地向他道歉。

「對不起喔,老師沒能理解吉峰同學寂寞的心情。」

看來是宮脅向她灌輸了一些道理,而且也與她心目中理想的教師形象巧妙地達成平衡。總覺得產生了非常嚴重的誤解,但吉峰也懶得說明,決定遵守「快點長大吧」這句箴言,簡短應道:「我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老師今後會絕口不提吉峰同學家里的事情,你放心吧。」

至於疑似讓老師產生了嚴重誤解的家庭情況是什麼,只有宮脅曉得。

「我家是雙薪家庭,父母都太過喜歡自己的工作了。」

父親在國內的大規模電機工廠從事開發工作,母親在外商公司上班。兩人極少同時在家,吉峰也經常一連好幾天沒見到父母一面。

「兩人從今年春天起更是忙得不可開交,好像到了懶得顧及家庭的地步。對於我也不例外。」

兩人開始半互相推卸照顧兒子的責任,住家也因為兩人埋頭工作,眼看著越來越髒亂。

「所以在他們工作不那麼忙碌前,先由爸爸那邊的奶奶照顧我。」

「是嗎?你很寂寞吧。」

「和朋友分開是有點寂寞。」

與父母分開倒是還好。況且三人住在一起時,原本就沒常常見面到會覺得寂寞。

「而且放長假的時候,他們總是將我托給奶奶照顧,我也喜歡奶奶家。情況跟以前相比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所以老師那麼大張旗鼓地說明,我也很困擾。」

這沒有什麼大不了,所以如果像級任導師那樣特別同情他,他只覺得尷尬。因為這世上還有其他小孩的遭遇更加悲慘。——譬如宮脅。

父母在小學時就亡故,應該足以令人生從此黯淡無光,但宮脅總是開朗得讓人完全忘了有這回事。

「喂,喂,吉峰。」

班上男同學出聲呼喚,對話就此中斷。

「你對柔道社有興趣嗎?」

「沒有。」

立即回答後,班上同學失望地垂下肩膀,但仍是以讓他加入正規成員為誘餌,死纏爛打了好一會兒,追問:「怎麼樣?有興趣了嗎?」吉峰誠實回答:「沒有。」同學於是死心離開。

由於體型魁梧,運動社團的招攬始終絡繹不絕,但是吉峰一一回絕。

「你對參加社團沒有興趣嗎?」

宮脅問,吉峰答:「對運動沒什麼興趣。」他有體力,但如果要遵照規則運動身體,他既不拿手又覺得拘束。

「運動社團以外的話呢?」

「如果有園藝社,倒是可以考慮加入。」

奶奶家務農,由於從小親近農業,他也喜歡把玩泥土。爺爺數年前過世了,但奶奶現在仍會一點一點維護田地,所以他在家裡也會幫忙農田的工作。

「校園角落有座溫室,不曉得還有沒有在使用。」

吉峰從轉進來時就非常好奇。說不定能夠進行溫室栽培。

「我也不曉得,沒有留意過。你有興趣嗎?」

「因為奶奶的田都是露地,我沒在溫室里幫過忙。」

「你真的很喜歡耶。」

吉峰本以為這個話題就此結束,一段時間過後,宮脅卻又重新提起。

「關於園藝社,聽說幾年前沒了社員以後就停擺了。但如果有興趣的話,就算只有兩名社員,理科老師也願意擔任顧問,也可以使用溫室喔。」

吉峰對兩件事感到驚訝,一是宮脅特意調查了這些事,二是宮脅好像也把自己算在社團成員里。

「你也要參加嗎?」

「我也沒有參加社團,吉峰要加入的話,我覺得加入也不錯。」

「可是,你對園藝沒有興趣吧?」

「與其說沒興趣,更算是無緣接觸吧。因為我完全沒有認識的人從事農業。」

「哦?祖父或祖母也完全沒有嗎?」

真是純粹的都市小孩呢。吉峰表示感佩後,宮脅擺了擺手。

「不是的。是因為我已經去世的父母很少與親戚來往。母親那邊的祖父母在我媽還年輕的時候就去世了,父親那邊則是好像感情不太好。我甚至在父母的喪禮上才第一次見到爺爺奶奶,當時也幾乎沒有說到話。」

所以才會由阿姨領養他嗎?吉峰暗暗瞭然。一般父母亡故的話,會住在還健在的祖父母家吧。由單身的女性領養相當奇特。

「我覺得有機會的話必須體驗看看,否則一輩子都不會了解吧。」

緊接著宮脅又笑道:「而且我一直很嚮往龍貓里的場景。」

就這樣,兩人一起加入園藝社,吉峰也開始邀請宮脅到奶奶家玩,說:「覺得農家很稀奇的話,那就過來玩吧。」宮脅家位在鄉間小鎮的中心地帶,少有機會前往大片田地廣闊延伸的地區。奶奶家坐落在勉強可以算入那間國中學區的邊緣地帶,再

往東移動三百公尺的話,吉峰可能就要就讀村立國中了,因此奶奶家附近的景色與學校周邊大相逕庭。

宮脅的阿姨忙於工作,他總是帶著鑰匙自己回家開門,所以日漸頻繁地前往吉峰家玩耍,偶爾周末也會留下來過夜。

「還請你跟這孩子好好相處。」

孫子的朋友來訪時,這世間的長輩總是一開口就先拜託這件事。

「他在學校跟大家處得還好嗎?沒有被欺負吧?」

「您放心吧,我覺得吉峰同學被欺負是不太可能發生的事。」

你什麼意思?吉峰用手肘戳戳宮脅。你明明懂我的意思。宮脅也反戳回來。

奶奶始終擔心孫子能否在新國中交到朋友,見到他帶宮脅回來玩,高興得眉開眼笑。稱呼也很快從「宮脅同學」改為「小悟」。

「要不要奶奶買些你能和小悟一起玩的電視機遊戲呀?」

奶奶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宮脅來玩的時候,總是幫忙水旱田的工作,擔心他可能覺得無聊。

「我已經有了,宮脅也有啊。」

「可是,不需要再有其他玩具嗎?」

「你不用擔心啦。」

由於沒有務農的親戚,宮脅將農地勞動等田園工作視為一種休閒娛樂,十分樂在其中。

「我們在學校也一起參加了園藝社,我想他很喜歡種田喔。」

「是嗎?」

那就好。奶奶似乎也信服了。

「總之,你能在這邊交到好朋友,真是太好了。這下子奶奶就放心了。」

不只當時,奶奶每次一有機會就不斷重複這句話。仿佛在確認自己的安心。

在奶奶眼裡,我還是沒長大的小孩子嗎?吉峰有些難為情。

因是孫子的朋友,再加上宮脅個性隨和,奶奶相當疼愛他,宮脅也非常親近奶奶。

「真好,我也好想要有這種奶奶。」

宮脅與親生祖父母不相往來,好像覺得與長輩相處很新鮮。

「你不嫌棄我這個老太婆的話,就當作是自己奶奶家,儘管過來玩吧。」

吉峰非常高興奶奶對宮脅這麼說。他幾乎不曾經歷過自己的家人歡迎自己的朋友這種情況。在東京,吉峰也是帶著鑰匙自己回家開門的小孩,父母全然不了解兒子的交友狀況。朋友來玩的時候,家裡往往只有吉峰一個人。

因為沒有父母會嘮叨囉嗦,朋友經常來玩,有時甚至還會羨慕吉峰,但吉峰反而更加羨慕肚子正好有些餓了時、母親會端來點心的朋友家。

當朋友的母親端出形狀不漂亮的手作點心時,聽到朋友悶悶不樂地說:「我一說會帶朋友回來,我媽就莫名幹勁十足。」吉峰還覺得這是奢侈的煩惱。吉峰的母親甚至不曾為他準備過零食,只是每天將零用錢放在桌上。還訂定了自家規則,金額較多的時候就自己買晚餐解決。

偶爾稱讚他,也必定是那一句:「大吾是不用費心的乖孩子,真是幫了大忙。」如此一來,他也無法因為父母放任自己不管就自暴自棄。他體認到在父母眼裡,自己的價值就是不用費心,所以不敢去賭倘若自己拋下了這唯一的價值,會有什麼後果。

「真羨慕吉峰的奶奶這麼溫柔。」

所以,吉峰一次也不曾對羨慕自己奶奶的宮脅說過半句刻薄的反駁。因為他知道宮脅面對阿姨總是拘謹客氣,也沒有其他可以撒嬌的親人。

「隨時歡迎你過來玩。而且奶奶也很喜歡宮脅。」

如此說完,宮脅每次都開心地點一點頭。

下午,還在上課,吉峰感到酷熱地不經意看向校園,發現地面慢慢升起一波波熱浪。

當時是預告天氣會超過攝氏三十度也不奇怪的季節。

吉峰猛然驚覺地站起身。「怎麼了?怎麼了?」老師和班上同學一陣喧譁。

「吉峰,你怎麼突然站起來?」

面對老師的斥責,吉峰迴道:「沒什麼。」然後準備走出教室。

「站住—————————!」

在班上這種時候出面制止,也成了宮脅的工作。

「怎麼可能沒什麼!」

「我馬上就回來。」

「喂!」

結果追到教室外頭的不是老師,是宮脅。

「你又怎麼了!」

「溫室。我早上忘記打開通風口了。氣溫升到這麼高的話,會被蒸熟的。」

溫室里除了番茄,還種有其他幾種蔬菜,同時也照顧著顧問的興趣蘭花。番茄怕雨,在有屋頂的環境底下栽培最為合適,但這裡氣候溫暖,夏季氣溫太高的話可就大事不妙。

「等到下課時間再去就好了吧!反正只剩三十分鐘左右。」

「可是現在是最熱的時候,要散熱的話越快越好。」

「至少先謊稱要上廁所再衝出來吧!要是社團活動被禁止,我可不管喔!」

「那你跟老師說一聲吧。」

唉,真是的!宮脅嘆了口氣回到教室。

「吉峰好像遭到了游擊隊的攻擊!」

聽到宮脅的報告,整間教室轟然噪動。人都該有幽默機智的朋友。

就這樣,儘管偶爾讓課堂陷入混亂,但兩人成功在放暑假前採收了番茄等新鮮翠綠的蔬菜,也直到最後都沒有蒸熟顧問的蘭花。

與宮脅及顧問一起分蔬菜時,吉峰多要了一些番茄。因為奶奶露地種的番茄遭到了連綿的梅雨摧殘,收成差強人意。

「你多拿一點吧。我們家才兩個人,也不需要這麼多。」

見宮脅不停將番茄塞給他,吉峰噗哧失笑。吉峰家也是兩個人,其中一人還是長者。宮脅也反駁:「可是我和吉峰比起來,吉峰食量比較大啊。」

「而且你是想給奶奶吃好吃的,才選擇種番茄吧。」

參加了一學期的社團活動,宮脅的知識也增進不少,似乎也看穿了吉峰種溫室番茄,是為了當作奶奶露地番茄的後備。吉峰感激地從宮脅那一份多拿了三、四顆。

「放暑假後,我頭一個星期會回家。」

開門見山直說後,宮脅也立即意會。

「我知道了。那段時間由我照顧溫室吧。」

第一批採收結束了,但溫室里還有蔬菜等著收成。

「你轉來這裡以後,還是第一次回家呢。希望你有個愉快的假期。」

宮脅清楚內情,才沒有不經大腦就說:「太好了呢。」父母不可能為了兒子請假,只是基本上還是得偶爾見面,吉峰才會回去。

「是啊,也能見到那邊的朋友。」

充其量只有這件事可期待。

就算是虛與委蛇,至少將公司夏季假期的其中一天獻給孩子如何?但一思及此,吉峰瞬間就會失去回家的力氣,因此別開了目光不去理會這個課題。

「吉峰不在的時候,番茄如果成熟了,我再替你送到奶奶家去。」

「麻煩你了。」

奶奶一路顛簸地開著小型貨車載吉峰到機場,他再搭著飛機回到東京住家。

抵達羽田機場時,沒有半個人來接他。以前放長假寄住在奶奶家,回到東京的時候也一向都是如此。

東京住家是郊區住宅社區裡的公寓大廈,搭機場巴士可以直達此地。一整個學期都在奶奶家度過後,吉峰益發覺得狹隘。

從回家第一天起,他隨即回到帶鑰匙自己開門的狀態,和轉學前的朋友玩了幾天。只有深夜從公司回來,或是早晨上班前,吉峰才會短暫見到父母。

兩人依舊諸事繁忙,父親和母親正眼也不瞧家人一眼。

吉峰迴家後過了三天左右,父母不約而同早早返家。母親還難得地下廚煮飯,一家人圍著餐桌就坐。

吃完飯後,更難得的是母親竟然泡茶。今天到底吹了什麼風?吉峰只是感到不知所措。

父親隔著餐桌坐在對面,一臉凝重地開口。

「我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母親也坐在父親身旁。——看這氣氛,絕對不是愉快的話題。

「其實爸爸和媽媽決定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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