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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Report-02 吉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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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爸爸和媽媽決定離婚了。」

啊,果然。

他早在想這天遲早會到來,因為兩人都太過喜歡自己的工作了。

「大吾想跟著爸爸,還是跟著媽媽?」

聽到這個問題,又看見等著自己答覆的父母的表情——再也無法掩飾的事實鐵錚錚擺在眼前。

父母屏著氣息,等待著自己未被選上,而非被選上。

這兩個人為什麼會如此誠實呢?不論選了哪一邊,他們肯定都不會不願意,也會盡到監護人該盡的義務吧。

但可以的話,希望兒子是選對方,而不是自己。在凝視著兒子的眼神中,深處飄

盪著這樣隱隱的期待。

「……對不起。」

吉峰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我無法馬上做出決定,想先考慮一陣子。」

父母顯然鬆了一口大氣。想必是因為重擔沒有立即落到自己身上。

「我可以明天回奶奶家嗎?」

被迫認清自己不論之於哪一方都是重擔,他實在不曉得今後該帶著什麼表情和父母生活。

當然兩人都沒有挽留他,隔天他搭上中午過後的飛機。航空公司會確實照料孩童搭機時的安全,所以父母不來送行也能放一百個心,更是不勝感激。

奶奶來到機場接他,又一路顛簸地開著小型貨車返家。

「爸爸和媽媽說要離婚。」

是嘛。奶奶應道。

「我該跟哪一邊比較好?」

「不管跟誰都一樣,大吾只要留在奶奶家就好了。」

偌大的硬塊倏地梗在喉嚨。

「大吾也在這裡交到了好朋友,沒事的,沒事的。」

啊,原來是這樣。吉峰事到如今才發覺。

你能在這邊交到好朋友,真是太好了。這下子奶奶就放心了——奶奶好幾次都像在確認安心般如此輕喃。

打從一開始代父母照顧孫子,奶奶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

喉嚨里的硬塊越變越大,到家的時候甚至讓他感到刺痛。

「我去學校。」

他一回到家就換上學校制服。暑假期間,即使穿便服也不能進入校園。

「等時間晚一點再出門吧。現在日頭正熱哪。」

「我很擔心溫室。」

他不理會勸阻的奶奶,蹬上腳踏車奔往國中。用力踩下踏板的期間,喉嚨的硬塊也一點一點削減,落到了胃的底部。

宮脅的腳踏車停在腳踏車停車場裡。

走到溫室,只見他一個人倒也樂在其中地摘著番茄和小黃瓜。

「嗨。」

吉峰在入口小聲打招呼後,宮脅發出了尖銳的大叫聲。

「咦咦!?你不是再過幾天才會回來嗎?」

「嗯,發生了一點事情。」

在洗手區清洗了採收的蔬菜後,吉峰在校舍的背陰處說明了早歸的理由。眼角余光中可以看見棒球社在翻滾著熱浪的校園裡打球,這麼熱的天氣還能動來動去,真教他肅然起敬。

「我一直以為把我托給奶奶照顧,這沒有什麼大不了。也習慣了父母從小就把我丟著不管。」

所以轉學的時候,他才會對級任導師的誇大其辭感到不快。當時他心想這種事情稀鬆平常,不要多管閒事。

「可是,這果然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吧。就算是雙薪家庭,一般也不會因為懶得照顧小孩,就讓他轉學到鄉下。」

這是異常到級任導師會小題大作地表示同情的事情。

「原來根本是為了離婚做準備嘛。我早該發現了,真是有夠笨。」

目前為止始終寡言地頷首的宮脅第一次反駁。

「不對吧?你只是一直不去想而已。」

偌大的硬塊倏地梗在喉嚨。——笨蛋,別說了。

他好不容易才一邊騎腳踏車一邊削減第一顆硬塊,將它吞了下去。別再來一次。

截至目前,他一直刻意不去思考。但如今不去思考也無可挽回的現實籠罩而來,再怎麼想也於事無補的思緒開始在腦海里盤旋縈繞。

「大吾是不用費心的乖孩子,真是幫了大忙」——那假使他是必須費心的壞孩子,結果又會如何?

從小他就知道父母過於喜歡自己的工作,也知道他們對自己幾乎是漠不關心。所以才想儘可能當一個不用他們費心、不用他們照顧的孩子。

即使秉著感受不到父母愛情這種孩子氣的理由惹事生非、胡作非為,他也不覺得父母會理睬自己,最重要的是自己不會開心。就算主動破壞家裡的氣氛,也只對最常待在家裡的自己沒有好處。

只要當個不用費心的孩子,起碼父母不會不開心,家裡的氣氛也不會變糟。總是不得不留在家裡等待的吉峰也能自在呼吸。

一家人聚在一起的短暫時間裡,也不會有半個人不高興。——可是,難道是因為他優先注重眼前的安逸,事情才會演變到這一步嗎?

有句俗語說「孩子可比兩爪釘」,不用費心的孩子每天都能過得平靜祥和,但相對地關鍵的時候,卻無法成為兩爪釘。

也許秉著感受不到父母愛情這種孩子氣的理由,惹事生非、胡作非為的孩子,現在這種時候反而能成為兩爪釘嗎?

——不行。

吉峰用力搖頭,停止胡思亂想。事情已經無可挽回,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只會讓第二顆硬塊更是膨脹。況且現在已經相當巨大了。

「不過。」

他擠出聲音,壓下還想奔馳的思考。

「父母離婚也是常有的事嘛。」

他試圖語調輕快地說,語尾卻有些顫抖。宮脅發現了嗎?

「像宮脅比我還要悲慘。」

「這種事不該拿來和人比較吧。」

宮脅的聲音像在對他循循善誘。

「我的父母確實不在人世了,但我還是覺得吉峰很可憐啊。——我覺得吉峰比較可憐。」

「可是,我還有奶奶啊。」

「可是,我過世的父母一次也不曾覺得我是負擔。」

吉峰再也無法辯駁,喉嚨里的硬塊終於潰決。

我很可憐。我很可憐。我很可憐。

雖然這世上比我還可憐的人到處都是,但父母都隱隱期待別選擇他們的我,也跟常人一樣可憐。

比我還要悲慘的宮脅都說我很可憐了,我應該可以認為自己很可憐。

聽到離婚的消息以後,這是他第一次哭。

嗚咽終於平息下來時,宮脅朝他遞出番茄:「要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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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瞄向吉峰。

我走出了籠子。因為悟說:「等你冷靜下來就出來吧。」一直不肯替我關上貓籠的蓋子,蓋子打開的話,有著茶虎這個土氣名字的茶色虎斑小貓又會闖進來,教人鬱悶得受不了。

喂,茶虎,你的飼主好像也被父母拋棄了喔。——但茶虎正入迷地與老鼠玩具嬉戲,根本沒在聽。哈哈,不曉得你什麼時候會對那隻假老鼠感到空虛呢。

話說回來,真不該以為能與這隻才出生一個月的小貓正常對話。現在正是吃飽喝足跳來跳去後、便沒電般隨處倒頭就睡的年紀。

還在說話的時候,只要風一把窗簾下擺吹得搖搖晃晃,就會拋下所有一切撲向窗簾。——我和他差不多大的時候,也這麼愚蠢嗎?我想應該還是不太一樣吧。不過,精神上的發育本來就有個體差異。與我這樣稀世聰明的貓相比,他太可憐了。

吉峰說茶虎總是趁他一不留神就四處亂跑,考慮到這一點,他猜茶虎在一起出生的兄弟姐妹中反應最為遲鈍,母貓改變居所時,茶虎應該是沒能跟上行進速度,就這麼被拋在原地。

這在貓的世界裡時有耳聞。不好養育或太過遲鈍的小貓很容易被拋棄。因為不論怎麼努力,一隻母貓能擠出的乳量終歸有限,母貓都討厭有可能會白白浪費乳汁的孱弱小貓。

與我同胎的兄弟姐妹中也有這樣的孩子。存在感很薄弱,偶爾甚至不曉得他到底在不在,恍然回神時,已經如同一開始就不存在般消失了蹤影。

以出生一個月來說,茶虎的體型偏小,其實原本是養不大的貓吧。吉峰很用心照顧他,通常無論怎麼照料這種生命力低落的個體,都是徒勞無功。

儘管是初次見面就揪起人家後頸的粗魯傢伙,但他沒有對偶然救下的麻煩小貓見死不救,吉峰肯定是心地善良的人。

明明體格壯碩又孔武有力,要養育他應該很簡單,但人類有時候仍會遭到遺棄。真是教人有些感傷。如果是貓,會最優先養育這樣的孩子。

那麼,先不說這件事了。

原本應該養不大,吉峰卻讓你活了下來,你應該向他報恩吧?對,沒錯,我就是在對你說話。

茶虎僅一瞬間做出了側耳傾聽的動作,但似乎還是不明白,開始玩起我的尾巴。唔,必須再降低對話水平才行嗎?

喂,你喜歡吉峰嗎?

這次似乎聽懂了。茶虎一邊咬著我的尾巴一邊點頭。這個小傢伙,有點痛耶。我迅速將尾巴往上抬。

喜歡吉峰的話,你不想讓吉峰感到開心嗎?

茶虎學不乖地又抱住我的尾巴咬啊咬。都說很痛了。我抬!

吉峰好像希望貓可以捉老鼠喔。你如果成了一隻能夠捉到老鼠的出色貓咪,吉峰一定會很開心吧。

茶虎停止了咬咬咬。看來是產生了興趣。

不過,現在的你還辦不到。連一點邊也沒沾到。你這副樣子別說是老鼠了,連要捉到蜥蜴也是異想天開。所以呢。

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教你狩獵的基礎,怎麼樣?不光是狩獵,我也會訓練你,讓你和貓打架時不會輸。你如果每次打架都打輸,吉峰也會擔心吧。

這般耗費苦心地淺白講解後,茶虎似乎總算聽明白了。他端正坐姿,向我討教。很好很好,在貓的世界裡就該注重禮節。

我開始教導茶虎狩獵的初步動作時,悟開心地輕叫一聲。

「啊!吉峰,你看。他們開始一起玩了。」

「不是在打架嗎?」

「才不是,奈奈有手下留情喔。」

我們不是在玩,是上課喔。算啦,也罷。

「他們如果照現在這樣相處融洽的話,也許能請吉峰收養奈奈呢。」

嗯,反正我做著自己的事,你們也別在意我們,繼續聊天吧。

悟望著在我的指導下撲向老鼠玩具的茶虎,眯起雙眼。

「乖巧文靜這一點也像極了我以前養的貓呢。」

就是說啊。這傢伙在該隱藏氣息的時候,尾巴太過強調自己的存在了。和我不一樣,柔軟伸直的尾巴就像直升機的螺旋槳一樣甩來甩去,簡直就像敲鑼打鼓又奇裝異服的街頭GG人在打獵。壓低身子累積能量時的姿勢也太高了。

「奈奈呢?」

「我是在奈奈成年後才撿到他,所以不曉得他小貓時的情況。唯獨這一點我現在還是深感遺憾,當時一定很可愛吧。」

正是如此。說到我還是小貓時的可愛程度,連路人也爭先恐後向我進貢食物呢。甚至還有人一看到我,就連忙衝進便利商店買貢品獻給我,雖然是自己夸自己。

「說到這個。」

吉峰以忽然想起的口吻問:

「你後來有再見到以前養的那隻貓嗎?」

「很遺憾,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他在我高中的時候過世了。」

這樣啊。吉峰迴答,聲音流露出真誠的哀悼。

「當時要是可以見到面就好了。抱歉。」

「別這麼說,我才要向你道歉……我真的很感謝吉峰。我絕對不想讓阿姨知道事實。」

啊喲,悟,你國中的時候又幹了什麼蠢事嗎?

我吩咐茶虎自習剛才教過的步驟,豎耳傾聽兩人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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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順利辦了離婚,吉峰的親權由父親取得。因為吉峰希望與奶奶住在一起。也意想不到地避免了更改姓氏的不便。

父母就像得到了解脫般,各自前往國外工作,似乎都過得很好。吉峰也仿佛從一開始就與奶奶住在一起般,非常適應與奶奶相依為命的生活。

一年過去了,國中三年級的第一學期有校外教學,地點在福岡。

因為聽說過宮脅是在校外教學期間,父母出了車禍雙雙亡故,吉峰才會留意到宮脅的異樣。

宮脅從出發的時候起就一臉鬱鬱寡歡。第一天在福岡市內自由活動時,宮脅在向來一起行動的小團體中也沉默寡言。

吉峰相當擔心,宮脅是回想起從前而意志消沉嗎?但其他朋友也在,他遲遲沒有機會表示關心。

吃完晚餐,在飯店的紀念品區閒逛時,總算有機會兩人單獨交談。

「你沒事吧?」

宮脅露出了愁眉不展的表情,抬頭瞄向吉峰後,又垂下眼帘,接著心灰意冷地低聲說:「我在想現在能不能去小倉。」

從博多車站搭新幹線過去的話,應該只要二十分鐘就到了。論到不到得了,當然到得了。但是,前提是現在不是校外教學期間的話。

為了監督學生不要失了分寸,老師們布下了牢不可破的監視網。行程表也是以分為單位安排,一旦登記住房進了飯店,便全面禁止學生外出。始終有一名老師負責在玄關大門那裡站崗。

如果想溜出飯店晚上在外遊蕩,聽說還有可能被強制遣送回家。

一般想來,答案都是「不行」。但是,宮脅一向聽話又乖巧懂事,不可能無緣無故提出這種要求。

「為什麼?」

吉峰詢問後,宮脅依然愁眉苦臉地回答:

「我的遠房親戚住在小倉。就是收養我以前養的貓的人。」

是他父母還在世時養的貓。父母亡故後,由阿姨領養他時,他只能送走貓,最後由小倉的親戚收養。

「我阿姨很忙,我根本開不了口要她帶我去小倉見貓咪……我本來還想,能不能趁白天的自由活動時間想辦法溜出去。」

自由活動時間只有一小時,而且活動範圍受到了嚴格的限制。只要稍微想走出活動範圍,老師就會立即質問:「你們想去哪裡?」

「你這麼想見那隻貓嗎?」

於是,宮脅以勉為其難擠出般的聲音答道:

「他是我的家人。」

原來如此。吉峰雙臂環抱胸前。吉峰不曾養過寵物,對於貓這種動物也沒有偏好。

但是,對宮脅而言,那是只曾與父母一同疼愛的貓,是在父母離開人世前,共有幸福時光的最後的家人。理論上吉峰可以明白。

那麼。

不過是只貓,但又不僅僅是貓。有可能為了朋友心目中可說是這世上絕無僅有的一隻貓,就溜出管理之嚴格媲美軍隊的校外教學嗎?——當然是「有」。

「走吧。」

吉峰說完,宮脅反倒退縮。「可是……」

「距離熄燈還有三小時。你知道親戚的地址吧?」

一問之下,就在小倉車站旁不遠處的公寓。

「只要放棄洗澡,時間就非常充裕。而且還有旅行期間的零用錢。」

往返小倉的話,應該會花掉幾千圓。

「別告訴同組的同學了,否則形跡敗露的時候,他們也會有連帶責任。洗澡的時候跟他們說我們會晚點進去,叫他們先去洗,然後我們再溜出去。」

「要去的話,我一個人去吧。我不想連累其他人。」

「別這麼見外了。」

吉峰拍了一下他的後背,讓他閉上嘴巴。「謝謝你。」宮脅又像哭又像笑地低聲說。

校外教學禁止攜帶便服,因此服裝只有制服和睡衣兩種。兩人的睡衣都是運動服,於是決定穿運動服溜出去。總比制服不顯眼一點。

輪到他們這一組進浴池洗澡時,兩人佯裝還要花點時間做準備,請同寢室的同學先去浴池。

等了三分鐘後,走出房間。正門玄關有老師守著,從一開始就不考慮這條路徑,兩人走向已先試過的緊急逃生出口。防火門門把上套著安全塑膠蓋,一旦拆開便看得出來。如果有人發現塑膠蓋被拆掉了,老師會馬上開始點名吧。

「怎麼辦?老師他們巡邏的時候一定會檢查這裡。」

「往上面。」吉峰拉過滿臉愁容的宮脅一起搭進電梯。

「如果拆掉其他樓層的塑膠蓋,就不曉得是誰做的了吧。」

為了隔開喧囂吵鬧的學生,學生的房間都集中在一起。如果是拆掉一般客人進住樓層的塑膠蓋,就不會立即被發現。

五樓以上都是客房樓層,據悉校外教學的學生都住在五、六、七樓。在八樓走出電梯後,四下悄然無聲到教人吃驚,原來這間飯店如此安靜嗎?

「好,走吧。」

拆掉安全塑膠蓋,打開厚重的防火門,鋪著亞麻地板的簡樸樓梯往上下延伸。兩人衝下樓梯。

跑到一樓,走出樓梯間,看起來與工作人員用的出入口相連。兩人一臉行若無事地打算就這樣走出飯店時,有人叫住了他們。「喂!」

心頭一驚轉過身,是飯店的工作人員。

「你們該不會是校外教學的學生吧?」

吉峰在心裡咂嘴。看樣子是學校也拜託過工作人員,留意有無學生偷跑出去。

「並不是!」

吉峰瞬間回答。然後無視工作人員,準備走向外頭。

「等一下!」

工作人員卻追了上來。

「快跑!」

吉峰拔腿就跑,宮脅也緊跟在後。

「快攔下那兩個小孩!」

工作人員大喊後,障礙霎時增加,兩人四處閃躲逃來竄去,結果還是跑到了正門玄關。

站崗的是二年級時的級任導師。——即是那位愛同情人的美女老師。

「吉峰同學,宮脅同學!你們在做什麼!」

宮脅本來心想可能要就此放棄了。

「衝過去!別管三七二十一了!」

但吉峰大聲怒吼,宮脅也不遑多讓地加快速度,

穿過了慌忙張開雙手想阻止兩人的美女老師身旁,一股腦衝進外頭的熙攘人潮。

「哈哈哈!」

兩人不約而同笑了起來。早知如此,一開始就從正門衝出去也一樣。

擺脫追兵後,宮脅一面奔跑一面說:

「喂,就當作是我想晚上閒晃才偷溜出來吧。」

「嗯。」

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一路向人問路,大約二十分鐘後抵達了博多車站。

兩人正準備在JR的綠色窗口購買前往小倉的車票。

「喂,你們兩個!」

粗野的咆哮聲響遍四周。是學生輔導組的體育老師。

兩人瞬間衝刺逃出了售票處,但吉峰的運動服下擺卻被捉住。他掙扎著想要逃脫時,趕來的其他老師也捉住了宮脅,一切宣告結束。

「先不說吉峰,怎麼連宮脅也跑出來!你被慫恿了嗎?兩個蠢蛋!」

學校方面的認知大概就是這樣。

事後才聽說,老師們擔心兩人如果跑到遠方,事態將會不可收拾,於是率先前往最近的車站擋下兩人。

還以為混進人潮後能夠爭取時間,這下子可以放心了,但早知如此,真該搭計程車馬不停蹄地趕往博多車站。縱然悔不當初,但也為時已晚。

兩人被叫到老師們的房間,劈頭就是狠狠一頓臭罵。

「你們想跑去哪裡!」

老師逼問,但兩人並未串好口供。該怎麼收拾這個局面?誰要先開口?兩人互相使著眼色時——

「宮脅同學。」

在場的美女老師開口說話了。

「難不成你覺得參加校外教學很痛苦嗎?」

愛同情人的美女老師,拜託了,快住口吧。不要胡亂揣測,別用那種理由袒護宮脅。

宮脅最討厭這種事。

「不是的。」

宮脅語氣平淡地回答,但臉色變得慘白。

「我只是想晚上跑出去玩而已,是真的。」

「別說謊了。宮脅同學不是那樣的孩子吧?」

吉峰險些失笑出聲。老師,你又了解宮脅多少了?

就當作是我想晚上閒晃才偷溜出來。——宮脅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是為了見貓一面才想去找小倉的親戚。

「宮脅,對不起。別再隱瞞了。」

吉峰豁出去地說。老師們的視線一致從宮脅轉到吉峰身上。

「老師,是我。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吃長濱拉麵,才會跑到車站問路。」

美女老師,轉過來吧。你可以投注同情的對象還有一個。

「我和已經離婚的父母曾在天神的路邊攤吃過拉麵。因為來到了附近,想起了父母,我突然覺得很懷念。宮脅才陪著我一起溜出去。」

生離死別與離婚雖然情況不同,但都是被迫與父母分開。寂寞的孩子互相安慰這個理由夠充分了。

美女老師,你喜歡這種故事吧?

「吉峰……」

宮脅想說些什麼,但吉峰以一句「真的沒關係」打斷。夠了,你閉嘴,不想這世上獨一無二的愛貓被人廉價地當作同情材料的話。

老師們一臉凝重地陷入靜默。顯然正為了難以動怒的發展而不知所措。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規定就是規定。不論有什麼苦衷,都不能在校外教學期間擅自行動。」

體育老師愁眉苦臉地如此下了結語。真是循規蹈矩的老師。

最後只要低頭道歉就好了。老師們也聯絡了兩人的監護人,顧慮到其他學生,於是處罰兩人在走廊上跪坐直至半夜。

校外教學結束,一回到家,吉峰立即懇求奶奶。

「奶奶,拜託你,這是我一輩子的請求!」

他希望奶奶打電話向宮脅的阿姨致歉。針對自己連累了宮脅一事致歉。

奶奶知道孫子根本不曾與父母一同去天神遊玩,但一句也沒有過問,照著他的話做了。

「不好意思啊,都怪我家大吾,害得小悟也被老師責罵。」

「不,我才不好意思。」宮脅的阿姨很惶恐。

「吉峰同學本來打算放棄了,好像是悟還強行帶他出去。」

看來宮脅是如此向阿姨解釋。

「奶奶,謝謝你。」

「沒關係。」

奶奶笑吟吟地說。

「因為你們不可能無緣無故就違反校規呀。」

柔軟的硬塊梗住了喉嚨。

多虧了這般通達事理的溫柔長輩是自己的家人,他也能一輩子敬愛對自己近乎漠不關心的父母吧。

將近十年前奶奶去世了。當時的歲數稱得上是壽滿天年。

宮脅國中畢業的同時搬了家,但兩人始終保持聯繫。通知了宮脅後,儘管路途遙遠,他仍是前來參加喪禮。

「不好意思,還勞煩你特地跑一趟。」吉峰說。「她也算是我的奶奶吧?」宮脅微微一笑。吉峰也笑著點頭,壓下湧出的淚水。

身為喪主的父親自然沒有接手農務的意願,打算將土地和房舍託付給鄰近的親戚。奶奶行動不便以後,水旱田一直是托給親戚掌管,所以這樣的發展順理成章,但吉峰主動表示想繼承田地。

既賺不了錢,也娶不到老婆,勸你最好放棄。親戚擔心地勸阻他。不甚關心孩子的父親依然任由吉峰隨心所欲。

「不過,正如親戚的預料,都娶不到老婆呢。」

「如果我是女人,絕對不會錯過你喔。」

「如果有女人的價值觀跟你一樣,麻煩介紹一下。」

吉峰說,一邊將燒酒倒入自己的杯子裡。傍晚去了一趟農田後,晚上開始小酌。

宮脅只有起初陪他一起喝了啤酒,之後就喝麥茶。宮脅從以前酒量就不算好,但最近好像更是不勝酒力。

「明天回去以前,我能不能為奶奶掃墓上香?」

「好啊,奶奶也會很高興。」

奶奶的墓在後山,開小卡車不到五分鐘。

難得久違的朋友來訪,吉峰本想徹夜長談,但早睡早起的習慣已經根深蒂固,終究沒能撐過晚上十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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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和吉峰一大早就開車出門了。不是開銀色休旅車,而是吉峰的小卡車。

是去昨天說的奶奶的墳前上香吧。

那麼,我也要進行最後的加強了。喂,茶虎。

你還記得我昨天教的吧?要複習吵架的做法囉。

我緊皺起鼻頭,讓耳朵往後倒。來吧,看見生氣的貓以後,該怎麼做?

茶虎和我一樣緊皺起鼻頭,垂下耳朵,身子彎成弓形,膨起背上的毛和尾巴。

不錯、不錯,做得很好。

好了,接下來是最後的測試。我一做出生氣的表情,你就要立即擺出戰鬥姿勢。讓吉峰對你刮目相看吧。聽好了,測試要持續到我們離開為止。別鬆懈了。

茶虎幹勁十足,這時悟和吉峰迴來了。

我算準了兩人走進房間的時機,督促茶虎做出戰鬥姿勢。

茶虎猛然膨起全身的毛和尾巴,看起來簡直就像爆炸的絨毛,卯足了勁想讓吉峰看見自己的英姿。

「奇怪了!」

悟無比困惑地大叫。

「昨天明明處得很好啊,怎麼突然變成這樣?」

天曉得。小貓向來反覆無常,可能是他改變心意了吧。

「是過了一晚就忘了嗎?」

吉峰也不解地側過頭。

「總之先看看情況吧。也許只是心情不好。」

悟預計上午出發,但留戀不舍地一直待到了中午過後。還大費周章地先將我和茶虎帶開到不同的房間。

不過,很遺憾,茶虎的測試會持續到我們離開為止。每當我催促,茶虎便全身擺出戰鬥姿勢。雖是小貓,氣勢倒是十足。嗯,照這樣下去,將來真是大有可為。不過,狩獵可能還是差強人意吧。

「你先把他留在這裡,自己回去如何?也許他過幾天就習慣了。」

結束上午的農務工作,回到家裡的吉峰如此提議,但悟垂下肩膀。

「不,奈奈也生氣地待在籠子裡不肯出來了,恐怕有些困難。雖然很可惜,但如果始終合不來的話,對兩邊來說都太可憐了……」

「是嗎……真遺憾,他是只好貓呢。」

吉峰,我不討厭你,可別怨我喔。

我還不打算從那輛銀色休旅車下來。

悟似乎還無法完全死心,但看見茶虎生氣得露出了堪稱猙獰的可怕表情,終於宣告放棄。提著裝有我的貓籠,坐進銀色休旅車。

「真的很可惜呢。」

「你嘴上這麼說,

看起來倒是有些開心喔。」

吉峰促狹地說,悟「唔」了一聲,似乎被說中了。

「這個嘛……畢竟我捨不得與奈奈分開也是事實。」

「既然這麼疼愛他,為什麼非得送人不可?」

哇哦,吉峰,真是單刀直入。跟初次見面時就把手伸進我籠子裡一樣直接。

悟面有難色地默不作聲,沒有回答。「嗯,算啦。」吉峰也放棄追究。

「有困難的話,就來這裡吧。雖然討不到老婆,也賺不了錢,但至少農家不愁沒食物可吃。」

「可是,茶虎和奈奈……」

「他們又不是互相殘殺,到時強迫他們住在一起就好了。明明是動物還管他們合不合得來,也太狂妄了吧。」

「太亂來了啦。有可能會壓力大到掉毛耶。」

「真的不行的話,我再替你準備村裡的一間空房子吧。這裡有很多房子一直沒人住的話,也只會腐朽積灰塵,反倒很樂意免費借給別人住。村子也很積極招徠年輕人。」

「謝謝你。」悟笑著說,但聲音帶有一些鼻音。

「如果我真的窮途潦倒,到時候一定會來。」

「嗯,我等你。」

悟在坐進休旅車前,與吉峰用力握手。

「謝謝你。可以為奶奶掃墓上香,我很高興。」

「我才要謝謝你。奶奶也很高興喔。」

「再見了,你要保重。茶虎也是。」

坐進休旅車,發動車子之前,「對了。」悟喃喃說道,降下車窗。

「吉峰知道我以前養的貓叫什麼名字嗎?」

「不曉得。」

「他叫小八。長得和奈奈一模一樣,有八字形的斑點。」

「然後奈奈因為尾巴的形狀像7,就叫奈奈。」

吉峰噗哧笑了起來。

「你還說茶虎這個名字沒有創意,你的命名方式也很隨便嘛。」

以外表取名v.s.諧音,真是半斤八兩呢。

悟最後輕輕按了按喇叭,離開了吉峰家。

「奈奈,你這樣不行喔。怎麼能生小貓的氣。」

哼哼,想把我丟下再自己回去,休想稱心如意。

「……不過,可以一起回家,我也有些鬆一口氣。」

我早就知道了。

「之前跟你說好了,那我們先去海邊再回家吧。」

好耶!會有多少雞胸肉和海鮮湯汁口味里的海鮮呢?

悟中途去了一趟便利商店,結帳的時候順便問了路。

「附近好像有海岸,我們就去那裡吧。」

於是銀色的休旅車駛向海岸。我懶得走進籠子,讓悟抱著我前往海邊。

悟一步步走下通往海岸的坡道。然而——

「喂,奈奈,你怎麼慢慢豎起了爪子?很痛耶。」

不不不不,還問我為什麼。

這陣像是地鳴的聲音是什麼?好像是我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喔。這種壓迫感非常強烈的轟隆聲是怎麼回事?

遼闊的大海在眼前攤開。難以計量的海水不間斷翻滾撲來。

「奈奈,你看,是大海耶!海浪真是有趣。」

有趣!?哪裡有趣了!?竟然說這種伴隨著壓倒性力量的永恆水之運動有趣,人類未免太悠哉了吧!我不曉得人類做何感想,但一般情況下,貓一旦被卷進去就會翹辮子喔!

「去海浪邊看看吧。」

不行————————————!

「啊,奈奈!好痛!好痛!」

我鑽出悟的懷抱,一徑想往高一點的地方跑,一骨碌爬到了悟的頭頂上。

「爪子!奈奈,別用爪子抓我的頭!」

不行,單靠悟的頭還不足以確保我的安全!喝!

我往悟的頭一蹬,躍下地面,一溜煙飛快奔向遠離海邊的方向。

「啊,奈奈!」

我一鼓作氣爬上了附近的斷崖,在從岩表往外傾斜生長的松樹樹根上縮成一團。很好,確保安全完畢!

「真是的,竟然爬到那麼高的地方去……快下來!」

不要!要是一不小心被海浪捲走,會死翹翹的!

「奈奈!你不從斷崖下來的話,要我爬上去有點困難耶!」

最後,是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斷崖,才將我接了回去。

就這樣,我在初次造訪的海邊學到了新的教訓。

大海就該遠觀遙想(注)。

編註:這句話的原文改自日本詩人室生犀星的著名詩句「ふるさとは遠きにありて思うもの(故鄉就是身在遠方才會深深繫念的所在)」。

海鮮不該由貓自己取得,吃人類準備的海鮮就夠了。

「頭上都是抓傷,這下子洗頭的時候會很痛吧。」

悟嘀嘀咕咕抱怨,但沒多久輕聲笑了起來。

「不過,沒想到奈奈這麼怕海。看到了你意外的另一面,就不跟你計較了。」

離得遠遠地欣賞的話,我倒是很喜歡大海喔。

休旅車沿著海岸線輕快前進。我望著閃閃發亮的碧色海面,快活地豎起尾巴。

如果沒有這趟旅程,我永遠也不會看見真正的大海。我的世界以悟的房間為中心,活動範圍只有那麼一丁點大。以貓的勢力範圍來說還算寬敞,但與這個廣闊浩瀚的世界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這個世上,多得是貓在死去之前不曾看過一眼的景色。

欸,悟。

啟程之後,我見過了兩處悟長大的地方。看過了農村,也看過了大海。

接下來在這趟旅程結束之前,我們還能一起看見哪些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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