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Report-01 幸介(2/2)
「奈奈和小八不一樣,充滿了野性呢。」
「不過,溫柔的個性倒是一模一樣。我意志消沉或無精打采的時候,他會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可不會高興喔。
「偶爾我甚至會想,奈奈是不是聽得懂人類的語言。而且他也很聰明。」
我倒覺得擅自認定我們不懂語言的人類只是笨蛋而已。
「小八也很溫柔呢。每次我被老爸罵,跑去悟家的時候,他都一直躺在我的大腿上。」
「他看得出誰心情不好吧。我父母吵架的話,他總會黏著吵輸的那一方。連小孩子也看得出誰輸誰贏。小八一黏上去,我就心想:『啊,是這邊輸了呢。』」
「奈奈也會黏著輸的那一方嗎?」
「一定會吧。因為奈奈很溫柔。」
……這時沒有被幸介影響,跟著說「奈奈也很溫柔」,真是值得表揚。
小八似乎是只很乖巧的貓,但如果一直開口閉口都是小八,我搞不好會心想既然死去的貓那麼好,乾脆我也消失不見吧。
「對不起喔。」
幸介冷不防低聲說。
「那時候我沒能收養小八。」
「那也沒辦法啊。」
悟的語氣中真的沒有一絲遺憾——但看起來,反倒是幸介心中充滿懊悔。
插圖f-1
悟家願意收養小八後,幸介也等同是小八的半個飼主。
去悟家玩的時候,不但隨時都能和小八一起玩耍,悟不時也會帶著小八到幸介家玩。
起先,因為幸介的父親堅決不肯讓小八進入屋裡,他們便在車庫玩耍,但不久以後,母親讓他們進入自家的屋子,而非店面,久而久之父親也慢慢習慣。儘管會一直耳提面命,別讓小八在牆壁和家具上磨爪子,但偶爾父親經過時,也會看到他稍微逗弄小八。
雖然幸介很不甘心不能養小八,但很高興看到父親逗弄小八。感覺就像父親親近了自己喜歡的事物。
甚而還心想倘若又撿到小貓,這次說不定能留在自己家裡養。
因為在自己家裡有自己的貓,感覺特別不一樣。曾經在悟家過夜的時候,在他房裡並排著床墊睡覺,半夜因為輕輕踩過自己身上的四隻腳而醒過來。小八打橫走過了棉被上頭。
那種半夜貓咪輕輕踩過自己的重量,簡直是天大的幸福!
轉頭一看,小八在悟的胸膛上縮成一團準備睡覺。可能是覺得重吧,悟睡到一半就將小八移到旁邊——真好。如果是自己的貓,他可以半夜被貓輕輕踩過,和貓一起睡覺。
「我爸爸現在好像很喜歡小八,如果又撿到貓咪,下次會不會答應讓我養呢……」
「那很好哇!這樣一來,小八也能交到朋友。」
悟也很高興,往返游泳訓練班之際,都會察看是否又有放著小貓的紙箱。
但是,住宅區的公布欄底下不曾再出現放有小貓的紙箱。
當然,沒有任何不幸的小貓被人丟掉是件好事。更何況,就算再一次撿到貓咪,幸介的父親也不可能答應幸介養貓。
小八成為悟家一員後,兩年過去了。幸介和悟已是小學六年級生。
進入深秋後,有三天兩夜的京都校外教學。縱然每間神社看起來一模一樣,但光是和朋友一起在陌生的土地上過夜,就讓人開心得不得了。
如何分配平時根本想像不到的大筆零用錢買紀念品也是。雖然自己想買的東西有很多,但必須為家人買紀念品才行。大家都為如何分配預算而苦惱不已。
看見悟站在紀念品店的店門
前,神色凝重地苦思煩惱,幸介叫住他:「怎麼了嗎?」
「嗯,我在猶豫要買哪一個。」
悟煩惱地站在五顏六色的吸油麵紙區前。
「媽媽要我買某某屋的吸油麵紙,但我忘記叫什麼名字了。」
「吸油麵紙不都一樣嗎?」
但悟還是舉棋不定,因此幸介提議道:「不然之後再買媽媽的紀念品吧?」悟也乾脆點頭同意。
「那我先買爸爸的紀念品吧。」
「就這麼辦。那我也來買送給爸爸的紀念品吧。」
逛了幾間店後,幸介率先決定目標。是背著寫有「生意興隆」旗子的招財貓鑰匙圈。也包含了小小的別有居心,希望父親能因此喜歡上貓。
「啊,那個真不錯!」
悟看見表情逗趣的招財貓,雙眼也為之一亮。
「不過,我家沒有開店,選生意興隆有點奇怪吧。」
「生意興隆之外,其他還有很多種喔。」
旗子上的文字,還有相當適合送給爸爸當紀念品的「健康第一」和「交通安全」。其他還有「闔家安全」,但看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
最後,悟基於招財貓很像小八這個理由,選擇了「交通安全」。
到頭來,悟還是想不起媽媽要求的吸油麵紙,說他隔天再找找看。隔天是行程第二天。
但是,翌日吃完午餐,悟就不見了。小組集合時,級任導師如此說明:「宮脅同學有事先回去了。」
「咦……宮脅同學真可憐。」
班上同學異口同聲地表示同情。難得的校外教學,竟然必須中途返家,眾人設身處地想像後都覺得非常可憐。
「澤田同學,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幸介也什麼都沒有聽說。悟連交情最好的幸介也沒說一句話就回去了,一定是發生了很緊急的情況吧。
悟明明還沒能買到阿姨的吸油麵紙呢。唯獨叔叔有紀念品,阿姨卻沒有,阿姨會很失望吧。
對了!幸介靈光一閃。
我代替悟買某某屋的吸油麵紙吧。可是,要怎麼知道牌子?
煩惱的同時,參觀的地點是金閣寺。金碧輝煌的寺廟明顯有別於至今參觀過的古樸寺廟,非常與眾不同,「好華麗喔——!」學生們不禁大聲嚷嚷。真希望悟也能一起參觀。幸介心裡有些難過。
到了自由活動時間,幸介注意到班上的女同學在紀念品店裡興奮地吱吱喳喳。此時他又靈機一動。
問女孩子的話,她們應該知道吧?畢竟吸油麵紙是女生用的東西。
「喂,餵。」
幸介叫住如吵鬧小鳥般絮絮不休的女生們,問道:
「你們知道什麼是某某屋的吸油麵紙嗎?那個牌子好像很有名。」
女生立即回答。
「是楊枝屋啦,楊枝屋。店就在對面喔。」
女生們現在正要去那裡,幸介於是要求一起同行。
最便宜的吸油麵紙也要三百圓以上,考慮到零用錢的餘額,幸介有點退縮。
……可是,悟校外教學途中就回去了很可憐,他又是悟的好朋友。
比起不得不中途回家,悟一定更介意沒能買到阿姨的紀念品。只有幸介明白這一點。
雖然在男孩子眼中,他完全看不出來有什麼價值,但還是買了一包封面圖案像是圓頭小木偶人的吸油麵紙。由於非常地薄,他忍不住擔心阿姨真的會開心嗎?但總之,這是本人的要求。
「澤田同學,你媽媽要你買楊枝屋的吸油麵紙嗎?」
「不是的。是悟受他媽媽所託一直在找,但他沒能買到就回去了……」
「澤田同學人真好——!」於是女孩子們紛紛給予讚美。幸介的心情變得飄飄然。
「宮脅同學的媽媽絕對會很高興——!這間店很有名喔!」
這麼有名嗎?驚訝之餘,幸介鬆了口氣。既然如此,就算是薄薄一包,悟的媽媽肯定也會很開心。
早知道也買這個吸油麵紙送給自己的母親當紀念品,但幸介前一天已經買好了。如果買兩份紀念品給母親,就會超出預算;而且如果唯獨母親有兩份紀念品,也可以預見到父親會滿臉不高興,所以他打消了念頭。
第三天,結束校外教學的所有行程,回到家時已是黃昏。
「我回來了!」
正打算拿出紀念品並講述旅行細節時,父親冷不防敲了下他的腦袋。
「別這麼悠悠哉哉地興奮嚷嚷!」
明明想拿出紀念品,卻被劈頭臭罵,未免太不講理了吧!從校外教學歸來的班上同學鐵定沒有半個人遭受到這種待遇。一思及此,幸介感到想哭。
緊接著母親一本正經地說:
「你馬上換衣服,我們要去悟家。」
「對了,悟中途就回來了。發生什麼事了?」
母親垂下眼睫思索說詞,但父親用生氣般的語調開門見山宣告:
「悟的父母歸天了。」
「歸天」這個說法讓他一時意會不過來,茫然發呆後,父親又補充道:「他們死了!」
恍然大悟的同時,幸介的雙眼失控般地湧出淚水。「別哭哭啼啼的!」父親又敲了他的頭,但他停不下來。
悟——悟、悟、悟、悟!怎麼會這樣——
校外教學啟程的前一天,幸介也去了悟家玩。跟小八玩耍的時候,阿姨還說:「明天就是校外教學了,早上還要早起,你該回家囉。」然後目送幸介離開,說:「你隨時都能和小八玩呀。」
校外教學結束後,只要去玩,阿姨在,叔叔也在。一如既往,本來隨時都見得到他們。
偏偏在校外教學途中被迫返家,突然沒了爸爸和媽媽的悟不知道有多麼難過。
「兩個人出了車禍。開車一起出門後,為了閃避衝出來的腳踏車……」
腳踏車是閃過了,兩人卻沒能得救。
「今天是守靈夜,我們去看看他吧。」
換上母親遞來的服裝,一家三口出了家門,但走到住宅區的坡道下方時,幸介發現自己忘了拿樣東西。
「那種東西下次再拿就好了!」
他向生氣的父親百般央求,又說:「你們先走沒關係!」僅要了家裡的鑰匙,一個人跑回家。父親朝著他奔跑的背影忿忿啐道:「真是沒用的傢伙!」
地點不在悟家,而是公民館。
穿著黑色衣服的阿姨們忙碌地東奔西走,悟一樣身穿黑衣,無所事事地坐在並排著兩具棺木的靈堂前。
「悟。」
出聲喚他後,他「嗯」地點點頭,看起來心不在焉。幸介也出聲叫了他,但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
「這個給你。」
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薄薄的紙包。是在父親的怒罵下回去拿的東西。
「這是阿姨說的吸油麵紙,叫作楊枝屋喔。」
於是,悟突然放聲號啕大哭。直到幸介再長大一點、學到了慟哭這兩個字時,他才心想,原來當時那就叫作慟哭。
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子跑了過來。她比四周的阿姨們年輕許多,說不定還比悟的媽媽年輕。見她向悟攀談、撫摸悟的後背,可知她是親戚。
「你是悟的朋友嗎?」
「嗯,是的。」幸介挺直腰杆。
「能麻煩你帶悟回家,讓他好好休息嗎?這孩子回來以後第一次哭。」
是我惹他哭的嗎?幸介感到坐立難安。因為悟的慟哭非常驚心動魄。但是,女子帶著哭紅的雙眼露出淡淡微笑。
「謝謝你。」
幸介拉著悟的手,帶他回到家裡。悟在半路上吐了好幾次,斷斷續續說話。
我沒能來得及送給爸爸護身符——雖然是交通安全的招財貓,但一點意義也沒有——我沒能買到媽媽的紀念品——謝謝你替我買回來——
因為是幸介,才聽得懂悟在說什麼。如果是其他人聽了,只會以為悟正嚎叫般地哭泣吧。
一走進屋裡,小八就待在玄關等著。他對哭泣聲宛如野獸的悟毫不畏懼,引領似的走向客廳。走到客廳的悟終於氣力耗盡,虛弱地癱坐下來。小八坐在悟的大腿上,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舔著悟放在自己身上的手。
撿到的時候還是小貓,但這時的小八看起來比悟還像大人。
喪禮期間,悟從頭到尾都在那名女子身旁站得筆直。其他也有似乎是親戚的人,但好像不是近親。
班上同學也前來上香。女生們都哭得抽抽答答,但悟沒有哭,一一向大家答禮。
幸介覺得悟真了不起。同時,也覺得悟跑到了有點遙遠的地方。如果幸介站在和悟相同的處境,即便是會朝著自己回家拿重要物品的背影
痛罵沒用的父親,和母親雙雙去世的話,他肯定會哭得一塌糊塗,沒辦法像悟那麼堅強。
喪禮結束之後,悟也沒有來上學。幸介每天拿著學校發的講義送到悟家,和沉默寡言的悟一起逗弄小八,然後再回家。
那名女子一直住在悟家。看起來很年輕,原來是媽媽那邊的阿姨,聽說是歲數有些差距的姐妹。
以後悟會和這位阿姨一起住在這裡嗎?幸介如此心想,沒有講義的日子仍是往悟家跑。阿姨也記住了幸介的名字,會招呼他說:「幸介,歡迎你來。」跟開朗和煦的悟的媽媽不一樣,阿姨很文靜,幸介有種來到了陌生人家裡的錯覺。
某天,悟低聲喃喃說:
「我要搬家了。」
阿姨領養了悟,但她住的地方聽說很遠。
悟一直沒來上學,幸介早已隱約有這種預感,但實際聽到的時候,胸口還是仿佛破了大洞。
他知道就算任性地大喊不要,這也是無可奈何。幸介悶不吭聲地撫摸躺在悟大腿上的小八。小八今天也不停小心翼翼地舔著悟的手。
「可是,小八會和你一起搬過去吧?」
這樣的話,就不會太寂寞。即使在新的地方,悟也不是孤伶伶一個人。
但是,悟搖了搖頭。
「我不能帶小八一起去。因為阿姨的工作很常調動。」
悟也一樣做出了很清楚就算任性地大喊不要,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表情。——可是,這樣子太過分了。
「那小八呢?」
「有遠房親戚說願意收養。」
「悟和那個親戚很熟嗎?」
悟沉默地搖了搖頭——太過分了的心情高漲成為憤怒。小八竟然要被帶往悟不認識的人身邊。
明明小八這么小心翼翼地舔著悟的手。
「我——我問問看我家能不能收養小八!」
至今,幸介也算是半個飼主。幸介收養小八的話,悟可以來幸介家。可以來看幸介和小八。
現在小八來家裡,父親也稍微會逗弄小八了。雖然一開始撿到的時候他堅決反對,但現在的話!
然而。
「不行不行!怎麼能養貓!」
父親的答覆和一開始一樣完全沒有變。
「可是!悟的爸爸和媽媽死掉了喔!如果連小八也要送給不認識的人,悟太可憐了!」
「並不是不認識的人吧,那是親戚。」
「但悟說他不認識啊!」
在小孩子眼裡,極少見面的遠房親戚和陌生人沒有兩樣。朋友反而更加親近。為什麼大人連這點也不明白?
「總之就是不行!貓會活十年、二十年喔!你能一輩子對他負起責任嗎!」
「我可以!」
「明明沒有自己賺過錢,少說大話了!」
可能覺得悟很可憐,母親中途為止也站在幸介這一邊,但父親反倒更加頑固堅決,這點也和當時一樣。
「悟是很可憐,但這和那是兩碼子事!去拒絕悟吧!」
區區小學六年級的男孩,沒有半點力量可以推翻這則宣言。幸介一邊啜泣一邊走向悟家,拖著腳步走上住宅區的坡道。
明明起初撿到小八的時候,悟使出渾身解數好讓幸介能養小八。雖然努力的方向完全錯了,但他千真萬確為了自己奮不顧身地四處奔走。
到了最後,還是悟家收養了小八。
「對不起。」幸介低著頭掉下眼淚。
「我爸爸說不能養貓……」
當時他也哭著這麼說。但是,現在不是因為難過,而是不甘心。
父親竟然不願為了兒子的好友收養一隻貓,他既不甘心又痛恨。雖然至今都難為情得不曾說出口,但如果幸介有可以稱作摰友的朋友,悟絕對是不二人選。
混帳老爸,在你的獨生子心目中,悟明明是這麼重要的朋友。
「沒關係。」
悟說,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聽到小幸說要問問看,我真的很高興。」
悟搬家那天,想當然幸介前去送行,但不可置信的是幸介的父親也跟著來了。還說悟和他們家往來密切,來送行是當然的。分明不肯收養悟的愛貓,怎麼還做得出如此厚臉皮的舉動?
目送好友前往遠方,成了他深深輕蔑父親的最初記憶。
悟搬走後,一開始兩人還勤勞地互相寫信和通電話,但終究距離遠又無法見面,日子一久,自然而然便疏於聯絡。也是因為沒能收養小八的愧疚感莫名地越來越加劇。
如果經常碰面的話,這種程度的尷尬肯定會隨著頻繁來往而淡薄消逝。但是,最後一次見面留下了最大的愧疚後,無法見面的時間讓愧疚更是滋長。
儘管如此,幸介始終沒有中斷寄賀年卡,因為心底深處仍相信悟是特別的朋友。雖然自己甚至無法收養他的愛貓,已無法再像孩提時一樣,在心裡肉麻兮兮地認定悟是自己的摰友。
高中畢業、進入大學以後,彼此依然互寄賀年卡,並且在最後加上一句「之後約出來見面吧」。但是,真的要安排時間見面的話,長年來沒有見面所堆累的時間卻絆住了他們。
成年禮時,昔日的同年級生再度聚首。那一天,許多待在縣外的同學都回來了。悟不在那群人當中。他究竟參加了哪裡的成年禮?
大家都忘不了成年禮時的熱鬧氣氛吧,之後好一段時間很流行辦同學會。辦高中同學會還有些太早,但小學和國中正值敘舊歡暢的時期。留在當地的人成了主辦人,也聯絡了縣外的同學,在各地召開同學會。
輪到留在當地的幸介當主辦人時,負責的是小學同學會。他要召集六年級時的同班同學。
他忽然心血來潮,寄了邀請函給悟。同學會主辦人這個正當理由推了他一把。只有幸介知道悟現在的住址。
悟打電話來告知答覆。電話彼端的聲音和他當年還是調皮小鬼一樣,非常熱情開朗,儘管闊別已久,卻聊得很盡興。仿佛要彌補這些年來的疏遠,悟連珠炮似的滔滔不絕。
「啊,聊得真開心。那下次見囉!」說完,悟掛斷電話,但一眨眼又重新撥了過來。他忘記說同學會的回覆了。當然是出席。
此後兩人又開始往來,一年會見幾次面。悟住在東京,但變成大人以後,距離已不是太大的阻礙。
悟畢業於東京的大學,在東京工作;幸介畢業於當地的大學,在當地就職。
幸介大約在三年前繼承了父親的相片館。
長大之後,關係還是不甚和睦的父親健康出了毛病,收起相片館,退隱住在稍遠的鄉間。原本就是地主家系,四處都有閒置的土地。
從前都是住家的相片館關門歇業了一陣子,但維持屋況也很麻煩,因此決定出售。父親一如既往單方面地宣告:「我就是要這麼做!」——忽然間,幸介覺得很寂寞。
打從孩提時代,相片就與他密不可分。暴躁又易怒的父親只要一提到相片,總是和顏悅色地教導他,偶爾也會給他老舊的相機。雖是父親自成一派的做法,但他也大致學會了攝影流程,長大以後,也三不五時幫忙相片館的攝影工作。
父子關係唯有在與相片接觸的時候才比較好。換言之,不再有相片這個媒介的話,今後彼此會越來越形同陌路嗎?
這也讓幸介有些難以釋懷。與妻子商量後,正好就職的公司也開始慢慢走下坡,幸介於是提議,不嫌棄的話就由他繼承相片館。
父親出乎預料地喜形於色,只差沒流眼淚了。
幸介不禁心想,雖然有點晚了,但情況說不定會從此開始好轉。
「我本來是這麼以為……」
幸介不吐不快似的喃喃低語,悟擔憂地看向他。
「起了什麼爭執嗎?」
「面對個性霸道又任性的父親,我不該天真地還想盡孝道。」
相片館重新開業後,父親三天兩頭不請自來。雖說退隱住在鄉間,但也只是「稍微遠了一點」,距離完全不成問題。
一下子插手相片館的經營,一下子插嘴干涉店的方針,儼然將自己視為大老闆。除此之外,還對妻子說了沒必要的話。
你也得趕快生下澤田相片館的繼承人才行。
妻子最耿耿於懷的事情,就是遲遲懷不上孩子。母親偶爾也會勸誡父親,但母親一勸他就更加冥頑不靈,是他這輩子的老毛病。
就在去年,妻子終於得償所願懷了孩子。然而,沒能度過懷孕初期的不穩定時期,孩子流掉了。
妻子不發一語大受打擊,但父親前往探望時說的話更是差勁透頂。
不過,這下子至少知道你懷得了孩子。
幸介感到頭暈目眩。為什麼這種人是我的父親?從小數
不清有多少次他都這麼想。從父親分明撇下悟不管,還厚顏無恥地去送行的那一天起。
「之後我老婆就回娘家了。娘家當然也怒不可遏。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
父親卻一點反省之意都沒有,說:「最近的年輕女人都太神經質了。」
「我有時還會想他能不能去死呢……」
自言自語地脫口而出後,幸介慌忙補上一句:「抱歉。」這種神經大條的地方是遺傳自父親嗎?幸介悶悶不樂。
「別在意。」悟笑道。
「親子關係本來就是人人各異。我不希望自己的父母過世,但那是因為我和他們的感情很好。如果他們不是那樣子的人,我也不曉得自己的想法會有什麼改變。畢竟常言道,人往往對自己的親人最苛刻。」
即便如此,幸介還是揮不去心頭的尷尬,於是悟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如果幸介的父親是我爸爸,我也不曉得能不能真心敬愛他呢。」
聽到這個難度相當高的問題,幸介禁不住噗哧一笑。
「更何況,這世上也真的有人不適合成為父母。我認為親情並不是一種絕對的保證。」
悟相處融洽的雙親早早亡故,他竟還會發表這種意見,幸介感到意外。
「希望你太太早日回來。」
「唉,天曉得。她應該不只生公公的氣吧。」
也厭倦了不敢向父親清楚表達意見的丈夫吧。幸介的壞習慣是一被怒吼,就會噤若寒蟬。從小反覆養成的習慣很偉大,前提是條件反射作用正確的話。由於被灌輸了錯誤的條件反射作用,面對父親蠻不講理的長篇大論,幸介總是語氣上矮了半截地吞吞吐吐。
「你爸爸真的插手管很多嗎?」
「因為近來客人也減少了啊。」
現在的人不再像以前一樣,有必要的時候會在相片館拍照。雖是時勢所趨,但在父親眼裡,卻成了幸介不夠爭氣。「我得幫忙照看才行」這種話也終於日漸增加。幸介雖能充耳不聞,卻怎麼樣也無法堅決推翻。
插圖f-1
我可不一樣,不要的事情就是不要。貓普遍都是會說「不」的生物。
況且,如果要讓以為收養了貓後,喜歡貓的太太就有可能回來的沒用男人收留我,為了維護貓的尊嚴,我絕對不要!
「奈奈,他應該適應環境了吧。」
幸介從沙發起身,朝籠子走來。
來吧,想硬把我拉出去抱在懷裡的話,我會在你臉上劃下之後整整三個月都能玩黑白棋的清晰格紋。
「唧唧唧。」幸介一邊釋出善意,一邊朝籠內伸長手,我立即朝他露出利牙。停,那裡是絕對防空圈。意圖侵略的話,我會教你後悔莫及。
「好像還是不行。」
幸介無精打采地縮回手。
「嗯——好像不太行呢。」
接著悟語氣有些含蓄地開口。
「那個……幸介要養貓的話,和太太一起找只新的貓比較好吧?」
「咦?為什麼這麼說?」
「如果你收養我的貓,感覺像是藉此向你爸爸諷刺小八那件事。」
「反正我老爸根本不記得他當初堅決不肯收養小八吧。」
「但是,幸介還記得吧?」
經悟一說,幸介陷入沉默。——正是正是。
我不會否定幸介想收留悟的愛貓——也就是我這種友情表現。但是,在收養很像小八的我一事上,我才不相信他沒有摻雜半點對於從前的含沙射影。
我也不相信他無意諷刺都怪那個讓人傷透腦筋的父親,妻子才離家出走。
「我認為幸介和你太太,養一隻沒有任何背景的全新貓咪比較好。」
可是——幸介的表情就像鬧脾氣的孩子。
「我喜歡小八啊。當年也是真的想收養小八。」
「雖然長得很像,但奈奈就是奈奈,不是小八。」
「悟也是因為奈奈很像小八,才覺得是命中注定吧?既然對悟來說是命中注定,對我來說應該也是。」
真是的,人類為什麼長大後還是這麼不懂事呢?真教我無言以對。
「在我高中的時候,我心裡的小八就死了。但幸介心裡的小八還活著。」
沒錯——悟的小八已經在悟的心裡塵封打包,所以小八的位置和我的位置不一樣。
幸介,但你不一樣吧?因為剛剛才得知,儘管大腦知道小八已經死了,心情上卻還沒有意會過來吧?
不悲傷的話,就無法塵封起已不在世的貓。縱然能夠悼念一直以來音信全無的貓,但事到如今也無法湧起悲傷吧?如此一來——
幸介,你會直接將我放在小八的位置上。以奈奈的身份被悟愛著的我,如今已不能接受成為你的小八的替身。
要是再加上你那令人傷腦筋的父親和受了傷的妻子,我更是難以忍受。我雖是稀世罕見的聰明貓咪,但如果受到寵愛的同時,還要背負起如此沉重的人際關係,這種麻煩差事我敬謝不敬。
「你應該和太太找只新的貓,讓他變成你們兩個人的貓。別管你爸爸了。你爸爸可能會囉嗦抱怨,但別理他,逕自在這個家裡養貓就好了。」
幸介沒有應聲,但表情已是瞭然於心。
所以,他再度伸手進籠子的時候,我讓他摸摸我做為餞別。
也該撇開老爸往前走了吧。貓通常出生半年後就不再仰賴父母了喔。
悟再一次將裝有我的籠子放進銀色休旅車。
他還與出來送別的幸介依依不捨地站著聊天。
「對了。」
悟靈光一閃地敲了下手。
「都市裡開了為寵物拍照的相片館,好像很受歡迎喔。沒想到有不少人都想留下寵物可愛的照片。」
「哦……聽來很有趣。」
幸介也興致勃勃地被勾起好奇心。
「你也帶奈奈去拍過照嗎?」
「不,我是沒有……」
緊接著悟頑皮地笑了。
「等澤田相片館設立了寵物攝影項目,我再帶奈奈來拍照吧。」
「真是好主意。」
幸介也笑了起來。
「用這個新事業來反抗臭老爸,還真是大快人心。」
悟坐進休旅車。他降下駕駛座的車窗,又對幸介說:
「對了。二十歲那年,幸介邀請了我去參加同學會吧?」
很久以前的事了呢。幸介笑道。悟的聲音也帶著笑意。
「當時我真的很高興。」
「現在還提這個做什麼。」
「因為突然想到,我還沒告訴過你我很高興。」
別說了,幸介想帶過話題。我偏要說,悟打趣回道。
「謝謝你。我原本從沒想過自己還能回到這個城市來。」
「再見囉。」簡潔地互道再見後,悟開車駛離澤田相片館。
「對不起啊,奈奈。」
悟一邊開車一邊對我說。
「我覺得幸介別收養你比較好。不過,我絕對會找到值得信賴的飼主。」
沒關係,沒關係。況且我根本沒有拜託你。
今天你要是硬將我留下來自己離開,你與幸介的下場恐怕都會有些悽慘。具體而言,會讓你們臉上的棋格長達半年都不消。
然後悟看向副駕駛座上的我,大聲驚叫。
「咦咦!奈奈,你怎麼出來的!?」
你不知道嗎?那個籠子的鎖扣很鬆,只要從內側扳動幾下就開了。
「嗚哇……你會打開蓋子嗎?我都不知道。必須買新的貓籠了。」
唉,知道我打得開以後,這是你的感想嗎?直到目前為止,就算你帶我前往一生禁地的醫院,我也一次都沒有逃跑耶。
「但應該沒有必要吧?因為你從以前到現在都很懂事,也很聽我的話。」
沒錯沒錯。悟就好好感謝我是一隻舉世罕見的聰明貓咪吧。
我踮腳湊向副駕駛座的窗戶,好一會兒欣賞飛逝而過的風景,然後在座位上蜷成一團。
車上廣播播放著某種搖滾音樂,這種音樂的低音會在腹部隆隆迴響,很不舒服。——貓對音樂也很挑剔喔,各位知道嗎?
我垂下耳朵,左右搖著尾巴表示不滿後,悟很快眼尖發現。
「是喔,你不喜歡嗎?不曉得音響里有什麼音樂。」
悟切換成車上音響,曲調輕快的管弦樂曲傳了出來。嗯,這個還可以。
「以前我媽媽很喜歡聽,是波爾·瑪麗亞(rit-zhu)。」
(rit-zhu-re)譯註:Paul Mauriat(一九二五年三月四
日~二○○六年十一月三日)。法國輕音樂大師。
嗯,不錯。現在播放的曲子仿佛會有鴿子跑出來,貓會覺得很有趣。
「我都不曉得你喜歡車子。早點知道的話,就會帶你去更多地方了。」
說我喜歡車子這句話有語病。你是不是瞬間忘了我曾被車子撞斷腳啦?
我只喜歡這輛銀色休旅車。因為在遇見悟以前,它就是我的休旅車了。
走吧,坐上這輛休旅車,接下來你會帶著我前往誰的所在?
插圖f-1
目送載著悟和奈奈的休旅車離開後,幸介走進屋裡,發現手機收到了簡訊。
是妻子寄來的。
『你收養貓了嗎?』
他本想打字回復,但轉念一想,改成打電話。
有預感現在撥打的話,她會接電話。
最後,他數了七下響鈴。是奈奈帶來的幸運數字七嗎?
「餵?」妻子的嗓音還很僵硬。
好了。開朗地,輕快地,融化這道頑固的話聲吧。預備——
「我說,要不要兩個人一起找只新的貓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