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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Report-03 杉與千佳子(2/2)

目錄

杉也開始在考慮暑假打工。

「學校原則上禁止在學期間打工,但也有例外,就是『幫忙家裡的工作不在此限』。而且如果是幫忙同年級同學的家裡工作,只要提出申請,學校就會允許只限假日的打工喔。算是學習社會經驗。」

簡而言之,就是要他們去果園打工。

「時薪雖然不高,但我會拜託家裡的人每周發薪給你們。現在開始打工的話,八月初就可以成行了吧?」

「謝謝你!」

宮脅踢開椅子站起來,只差沒有跪地膜拜千佳子。

果園已經到了采果客人增加的季節,杉也一起在考試期間外的星期天打工。時薪比便利商店的時薪還低,但到結業典禮為止,也存到了總計兩萬圓。

開始放暑假後還能每天打工,只要工作一整個七月,宮脅也能賺到旅費和旅行期間的零用錢。

「小修打算怎麼花打工賺到的錢?」

「我還沒想過……」

其實這是騙人的。他儘可能裝作臨時起意地開口問:

「要去看電影嗎?」

「你請客?」

她會立即藉機占便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以啊,畢竟是你介紹了打工。」

「好耶——!乾脆再要一頓飯吧?」

杉壓下高興得想跳起來的心情,露出苦笑回答:「知道了,知道了。」佯裝是在她的央求下不得已答應。

「太好了,真的嗎!事後不准反悔喔!」

「賺到了,賺到

了!」千佳子毫不顧忌地大聲歡呼,確實沒有將這種情況視作約會。——但是,現在這樣也沒關係。

不需要著急。——他如此心想。

七月最後一周的第一天,宮脅沒有在打工的規定時間現身。

這不像宮脅循規蹈矩的作風,也沒有任何聯絡。他怎麼了嗎?雖然擔心,杉還是先開始工作。

最後,他遲到了一小時才出現。

「我遲到了,對不起。」宮脅向大人們道歉,神情卻僵硬又慘白。

「身體不舒服的話,稍微休息一下吧。」

千佳子的父親這麼說了,但宮脅倔強地堅持道:「我沒事。」

午餐時間,在千佳子父母的命令下,三人一起回到咲田家。宮脅的臉色越來越糟。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宮脅還是頑固地說:「沒什麼。」堅決不肯回答。

於是,一直默默在旁註視的千佳子開口了。

「莫非是你以前養的貓咪發生了什麼事?」

宮脅的嘴唇倏地扭曲,就這樣低下頭,想要隱忍壓抑——卻壓抑不了,淚水滴滴答答地掉向膝蓋。

「聽說被車子撞到……」宮脅以壓扁般的嗓音細聲說完,之後的話語支離破碎。看來是今天早上接到了消息。

「是你很寶貝的貓呢。」

千佳子憐憫地輕聲說,宮脅又用模糊不清的聲音說:「他是我的家人。」

為什麼沒辦法再養了?以前杉提問的時候,宮脅沒有回答。如果是家人的話,他更是百思不解。

既然如此悲痛欲絕,別送人就好了啊——他心裡有些冷嘲熱諷。可能是因為兩人都對貓有著很深的共鳴,有些在鬧彆扭吧。

然而,這種無謂的彆扭隨即被擊潰得一點不剩。

「是我父母還活著的時候,家裡養的貓……」

——這是處罰,他心想。誰教他面對悲傷的友人,還想些惡劣的問題。

是在懲罰他這個人類如此渺小。

「……你一定很想趕上吧。」

千佳子的安慰卻是那般溫暖。開朗、溫柔又可愛的千佳子,他從以前就覺得她善良的心地非常耀眼,自己卻無法成為千佳子那一種人。

明明想成為配得上千佳子的男人,自己為什麼這般渺小又卑劣?——可是,神啊。

他根本不曉得宮脅的父母過世了。知道的話,絕對不會心生那般惡劣的疑惑。

你就算知道,也無法像千佳子一樣安慰他吧。總覺得神在嘲笑他。

「……打工要怎麼辦?繼續嗎?」

到頭來杉問了這個問題。千佳子在一旁露出「所以我才受不了男生」的表情。

但是,事到如今他也無法惺惺作態地安慰宮脅。無法只是表面上模仿千佳子那種由衷的安慰,試圖為自己掩飾。

「現在去小倉也沒意義了嘛。」

宮脅邊吸著鼻水邊虛弱微笑。於是千佳子抬高嗓門打岔:

「最好還是去一趟小倉吧。把錢存下來,去和貓咪正式道別比較好。」

宮脅眨了眨眼睛,千佳子越勸越激動。

「不正式為貓感到悲傷的話,就無法徹底放下喔。現在別磨磨蹭蹭地鬧彆扭,覺得已經來不及了,好好地為了他大哭一場吧。雖然沒有趕上,但你要告訴他,你正準備去見他。宮脅不確實整理心情的話,貓咪也會擔心得無法瞑目喔。」

杉很清楚這番話深深打動了宮脅。——因為連壞心眼地想著那些問題的自己,眼眶也發熱了。

被說別磨磨蹭蹭地鬧彆扭,我還真是無法反駁呢,宮脅笑著說,之後繼續來打工。

宮脅說機會難得,想順便到處走走,一直工作到了八月中旬,然後在暑假結束前動身出發。

新學期碰面時,宮脅的表情仿佛陰霾一掃而空般神清氣爽。

也各自送了紀念品給杉與千佳子。杉是他事先要求的博多拉麵,千佳子是不知為何在京都買來的吸油麵紙和手鏡。

「哇,是楊枝屋耶!」

似乎是很有名的牌子,千佳子大聲驚呼,但聽到朋友的呼喚後,她慌忙丟下一句「謝謝你喔」,旋即轉身跑開。

「你也順道去了京都嗎?」杉問。

宮脅「嗯」地點點頭。

「在我國小校外教學去京都的時候,父母出了車禍過世。」

機會難得,想順便到處走走——機會難得這句話的意思,遠比杉和千佳子想像的還要沉重。

「當時我母親拜託了我買楊枝屋的吸油麵紙當作紀念品。我找了很久,最終沒能買回去。一起幫我尋找的朋友替我買了回來,但我自己沒有買過。」

「手鏡也是?」

「手鏡的話,是現在的我會想買給母親的東西。」

杉傾聽的同時,胸口感到苦悶。

該聽到這些話的人是千佳子。但是,他又不希望千佳子聽到這些話。

救了掉進水渠的西施犬的那一天,如果是自己以外的人遇到宮脅就好了。如果是自己以外的某個人和宮脅一起救了西施犬就好了。

他沒有向千佳子轉述宮脅說過的京都那些事。想說的話,宮脅應該自己說。他壓下內心的歉疚。

他不敢問千佳子,宮脅是否對她說過了京都那些事,也不敢問宮脅是否對千佳子說過了。

只能一味恐懼著青梅竹馬這項優勢正慢慢減弱。

千佳子稱呼宮脅為宮脅,稱呼杉為小修。

自從他開始覺得這種差別已毫無意義,又過了一段時間。

倘若知道宮脅的心情,千佳子一定會被宮脅吸引。

千佳子開朗又溫柔。而宮脅和千佳子在一起,絕對不會自卑負疚。

他總是沒出息地苦惱著想變成配得上千佳子的男人,但與自己相比,宮脅早已配得上千佳子了。

縱使小時候有過那般慘痛的遭遇。

明明與父母生離死別,被迫與愛貓分開,最後甚至趕不及再見愛貓一面,宮脅卻不怨任何人、任何事,也不鬧脾氣。

如果是自己,會竭盡所能利用自己不幸的處境。會用自己的身世做為各種怠惰的藉口,也會用以吸引千佳子的關心吧。

宮脅為什麼可以那般放鬆又自在地站著?與宮脅越是親近,杉越是覺得被逼到絕境。——自己絕對贏不了他。

他對自己一路順遂地長大成人感到自卑。明明一帆風順地長大,比宮脅受到更多眷顧,自己卻成天牢騷不斷。滿不在乎地與父母吵架,總是講話尖酸刻薄,有時吵架還失了分寸,惹得母親哭泣。

明明生活沒有任何不足,為什麼我的心胸如此狹隘?為什麼溫柔的程度卻比不上擁有的事物比我還少的宮脅?

千佳子也和杉一樣從小到大過得無憂無慮,但和宮脅在一起,卻不會感到自卑和嫉妒,非常自然且開心地與宮脅打成一片。這點也讓杉感到焦慮。

不感到自卑也不感到嫉妒,是因為他們是同一類人,所以才能自然而然聚在一起。

再這樣下去,千佳子會被搶走。——明明自己早在更久以前就喜歡她。

「不曉得宮脅有沒有喜歡的人呢。」

千佳子曾經脫口而出似的如此喃喃自語。在宮脅不在的時候。

因此杉終於被自卑和嫉妒壓垮。

「我從小就一直喜歡千佳子了。」

他坦白傾訴的對象不是千佳子,而是宮脅。

宮脅溫柔又為朋友著想,杉坦白告知後,他會將自己的心意埋藏起來。

杉早已預料到這點,佯裝找他商量地據實以告。

宮脅驚訝地睜大雙眼,沉默了一會兒後露出微笑。

「我明白了。」

你明白的吧?——你絕對會明白的。

就這樣,杉徹底封住了宮脅的嘴,最後宮脅也始終保持沉默地退出了。

因為他在高三的春天轉學了。宮脅說過身為監護人的阿姨工作很常調動。

杉確實感到寂寞,但也同樣鬆了口氣。當時他心想,這下子就能放心了。

「為什麼你這麼不幸,人卻這麼善良呢。」

回過神時,他已經喝醉酒開始胡言亂語。都怪晚餐時開的葡萄酒。難得宮脅來訪,便準備了阿迪隆達紅酒(注)做為當地特產招待他,這個品種的香氣和口感相當芬馥,但一不小心就會喝太多。

編註:日本山梨縣號稱葡萄王國,此為山梨縣代表性的葡萄酒。

這會兒輪到千佳子洗澡,這項因素也讓他一下子就大意了。

宮脅苦笑著回答:

「我不清楚自己善不善良,但我不是不幸的人,你的前提太奇怪了吧。」

「這算什

麼啊,強調你遊刃有餘嗎?」

「你的酒品真差耶。在千佳子洗好澡之前,稍微清醒一點吧。」

宮脅一邊說著,從他手裡抽走了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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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貓兒一碰到木天蓼就渾身酥軟,人類似乎是一喝酒就渾身酥軟。

悟偶爾也會在家裡喝酒。獨自一人一邊觀看棒球或足球等人類的球類遊戲,一邊小口喝酒,然後變得樂陶陶,不久之後倒頭就睡。

那種時候若一不留神經過他附近,悟就會發出撒嬌的聲音叫我:「奈奈~」然後硬是把我抱在懷裡,真教人受不了。那種時候我會儘量避免靠近悟,而且又有酒臭味。

有時悟也會在外喝酒,帶著一身酒氣回家,但那種時候他通常也是興高采烈,所以我一直以為喝了酒的人類會變得興高采烈。一遞出木天蓼,貓也會興高采烈嘛。

我第一次看到像杉這樣,喝了酒卻愁眉苦臉。千佳子去洗澡後,他像是突然灰心喪志,對著悟鬧起彆扭來。

不高興的話,幹嘛要喝酒?我待在起居室的電視機上頭,望著兩個大男人。悟終於從杉手中拿走了酒瓶。

題外話,我非常喜歡這戶人家的電視機。我以為電視都是薄薄的板子那種形狀,但這戶人家是箱子形,非常吸引貓坐上去。而且還帶有些微的溫度,肚子暖烘烘的。如果是冬天,一定更棒。

那台電視很老舊了喔,小桃告訴我。聽說從前的電視機都是這種箱子形狀。竟然將如此無懈可擊的設計改成那般枯燥無味的薄薄外形,我倒懷疑技術是不是退化了。

據小桃說,藉由知不知道箱形電視機,可以區分出貓的世代。在這戶人家,千佳子優先考量了貓的居住品質,所以沒有引進薄型電視機。真是教貓拍手叫好的英明決定。

你怎麼一臉愁眉不展?厭倦了的話,就請你還給我唷。

躺在附近沙發上的小桃說。我慌了起來,因為小桃將電視機的特等席讓給了客人的我。

我不是厭倦了電視。只是……

我看向一直喋喋不休的杉。

我聽說杉是悟的朋友,但杉是不是不太喜歡悟?

沒這回事,小桃苦笑。

請別以為他不歡迎你家主人。那瓶酒還是昨天特地去買的喔,說要請宮脅品嘗。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一直針對悟?說什麼你怎麼會這麼善良,好像對悟很善良感到不滿。

雖然喜歡,但也羨慕吧。我家主人想變成你家主人那樣的人喔。

真是莫名其妙。悟就是悟,杉就是杉啊。

就是說呀。不過,主人好像認為,自己如果能像宮脅一樣,千佳子就會更喜歡自己。

哦,出現了耐人尋味的證言哩。

千佳子從前似乎喜歡你家主人。

是從前的事了吧。遠在小桃出生以前,那三個人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小桃也是聽前任的貓兒們轉述。

悟呢?他以前喜歡千佳子嗎?

如果會為了貓留下箱形電視機的人是悟的太太,應該是件很棒的事。

嗯,這點我們就不曉得了。只不過一提到千佳子,主人好像對宮脅感到愧疚。

聽來真是錯綜複雜。結果而言,千佳子選擇了杉,成了杉的太太,還有什麼好不安的呢?

如果是貓,母貓一旦做出了選擇,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光是貓,人類以外的所有動物世界在戀愛方面,女方的決定都是絕對的。不過,我還年輕的時候悟就收養了我,所以沒能談過戀愛。想年紀輕輕就擄獲母貓芳心的話,我也有些太弱不禁風了。真希望我的臉再大一點,體格再強健一點,就像吉峰那樣。那傢伙要是變成了貓,鐵定大受歡迎。

不過,這下子我總算明白了。

我對著歪過腦袋的小桃又說:

那隻臭狗是杉的狗吧?

狗這種生物在這方面普遍不太理智,只要自己的主人說是黑,就算是白也認定是黑。他肯定是想聲援杉有些鬱悶的心情吧。

順便說,不論飼主再怎麼鬧彆扭,貓認為白就是白。貓只會遵從自己的信念。

虎丸還年輕,有些太耿直了。

臭狗晚上會進屋子裡,但立刻被帶往了其他房間。儘管不像初見面時張口狂吠,但由於他對悟非常無禮,和我又是一觸即發。

「哎呀,喝得醉醺醺呢。」

千佳子洗完澡回到原地。

「要睡了嗎?」

千佳子安撫小孩似的問。「不要。」杉就像撒嬌的孩子搖了搖頭。

「千佳子和宮脅還不睡的話,我也不睡。」

千佳子和悟互相對視後露出苦笑。雖是苦笑,但兩人的笑容都充滿憐愛。那個酒鬼那麼可愛嗎?我倒覺得他有些不像話。真希望我聞了木天蓼以後不會變成那樣。

「我也累了,要去睡了。走吧。」

悟攙扶著杉讓他站起來,但可能是比想像中重,或是醉得比想像中厲害,不穩地搖搖晃晃。千佳子慌忙從旁伸手扶住。

然後兩人合力扶著杉回到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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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脅轉學後過了不久,杉與千佳子開始交往。

大學學測的志願學校也是同一所。兩人商量過後,決定就讀東京的大學。千佳子將來預計留在果園幫忙,如果不選擇縣外的大學,一輩子都會在縣內生活。一生至少有一次想去大都市看看,是年輕女孩會有的自然又天真無邪的願望吧。

兩人皆順利考上學校,千佳子寄住在親戚家,杉住進大學宿舍。宿舍是雙人房,杉雖擔心與室友是否合得來,但附近生活機能便利、房租出奇低廉,還是相當吸引人。

與千佳子約好雙方的住處都安頓好後,開學典禮前先見個面,杉便拿著地圖在未知的土地上尋找宿舍所在。

他分不清左彎右拐的小巷,繞了好幾圈,但所幸沒有超出預定時間太多,抵達了目的地。

當他在櫃檯辦理手續時。

「杉!」

他尚未結識到會出聲叫他名字的朋友。杉詫異地回過頭,然後呆若木雞。

「宮脅。」

應聲之後,杉的腦袋一片空白。在一個人也不認識的新環境裡與熟悉的舊友重逢,他頓感非常安心,但同時也很困惑宮脅為何會出現在這裡。此外,宮脅轉學後,他一直牢牢塵封起的愧疚感也同樣洶湧地互相拉鋸。

「我聽咲田說過她的志願學校是這裡,才心想杉搞不好也是,果然不出所料。」

「聽說過?轉學之後,你們見過面嗎?」

「怎麼可能,是寫信。」

當時還不是高中生都天經地義般擁有手機的年代。與身在遠方的朋友聯絡時,主要是寫信或通電話。

「我給了你們搬家後的地址吧。後來咲田寫了信給我。」

杉倒是一次也沒寫信給我呢,宮脅調侃他的無情,但期待高中男生會那麼細心勤勞才奇怪吧。

「我偶爾也會打電話給你啊。」

「嗯,男生通常長大之後都這樣。我和國中的朋友也都是通電話。收到咲田的信時,我嚇了一大跳,心想女孩子真是勤勞。之後也偶爾互相寫信。」

信件往來期間,宮脅才得知了千佳子的志願學校。——莫非是知道了千佳子會考,宮脅才會也報考這所大學?

「但千佳子沒有說你會考這所學校。」

「那當然啊,因為我沒有向咲田說過我的志願學校。」

宮脅不以為意地回答。

「當時我心想我們的志願學校一樣呢,但如果其中一方落榜,會很尷尬吧?畢竟我的情況和互相勉勵、共度考試難關的你們不一樣。」

一問之下,理由沒有什麼大不了。雖然會忍不住胡思亂想,卻又卸下心口大石,覺得原來只是這樣。——可是——

宮脅,你說的有多少是真的?我可以完全相信你說的話吧?

「但千佳子也沒有說過我會報考同一所大學。」

杉脫口而出。「是啊,為什麼呢?」宮脅也歪過頭。

「可是,如果說了你們會考同一所大學,要是其中一方落榜,果然會很尷尬吧?倘若說了會一起報考,最終也得向我報告結果才行。我要是聽到其中一方落榜,也只能咳聲嘆氣吧。」

理由大概就是宮脅說的這樣吧。但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是杉自己的問題。——因為那一天,他裝作是諮詢煩惱,實則封住了友人的嘴。

「難得同所學校,我去拜託看看能不能讓我們同寢室吧。我的室友還沒來,現在的話,應該也比較好溝通。」

宮脅已在一周前搬進宿舍,親切和善的個性,使他四處建立了不少人脈。拜訪了女舍監和宿舍負責人等數人後,非常順利地更換了房間。

千佳子很高興宮脅也就讀同一所大學,但也氣呼呼地說:「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呢?」她說正打算寫信告訴宮脅,她和杉考上同一所大學了。

多虧了宮脅,感到不安的宿舍生活從一開始就很愜意。擁有宮脅這個朋友,在宿舍內是相當穩固的優勢。——有時會冷不防暗暗感到心虛,依然是杉自己的問題。

就這樣度過了上學期,進入下學期。

「杉,學長給的慰勞品。」

宮脅說道,遞來了售價不低的知名品牌罐裝啤酒。

大學生活中,二十歲過後才能喝酒只是場面話,宿舍內連未成年的住宿生也會喝酒,但把持在女舍監還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程度。

「哦,那我去要些下酒菜。」

住宿生很常收到父母寄來的慰勞品,在附近繞一圈交換食物的話,可以拿到還不錯的東西。正好老家寄來了葡萄,杉以此為本金,獅子大開口地向北海道出身的學生換了鮭魚乾和地區限定餅乾。

宮脅黃湯下肚後會變得興奮激動,但酒量不佳,才喝光了兩罐啤酒,雙眼就變紅了。

當時不知是什麼契機,聊起了宿舍內的戀愛趣聞。有個吊兒郎當的一年級男生老是勇敢地向宿舍學姐告白,但每次都被拒絕,成了男生們的笑柄,卻也受到聲援。

「他失敗了幾次啊?」

「前陣子才說他第十一次約她出去又被拒絕了。」

消息靈通的宮脅說,同時輕聲笑了起來。

「但他一點也不消沉,太好笑了。還說要在下學期內突破二十大關。」

「怎麼能以失敗的整數為目標啊?偏離原本的目的了吧。」

「不過,我有點羨慕像他那樣橫衝直撞呢。」

宮脅通紅的雙眼感到耀眼似的眯起。——杉突然有種預感。

「其實高中的時候,我有些喜歡咲田。」

可以的話,他一輩子都不想聽見這句話。

「可是,我心想有杉在,自己八成沒有希望吧。就算失敗也沒關係,早知道至少該親口告白一次。」

至少親口告白一次的話——歷史多半已經改變了。

「拜託你。」

他按捺不住地發出沙啞的話聲。

「不要告訴千佳子這件事。」

試著親口告白一次的話——縱使是現在,歷史多半也會改變。

「拜託你了。」

他沒出息地低下頭。自己真是狡猾到了極點。明知看起來非常沒出息,杉還是低下了頭。

他知道能因此絆住宮脅。

宮脅微微瞪大雙眼,就像杉第一次佯裝商量、封住了他的嘴時一樣。然後他苦笑道:「放心吧。」

「你們大概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堅定喔。」

就這樣,杉成功封住了宮脅的嘴直到最後。

杉大學畢業後回到當地,又過了幾年與千佳子結婚。宮脅也參加了婚禮。

結婚以後,宮脅不再以咲田稱呼千佳子,而是直接喊她千佳子。

到了這個地步,歷史已不會再顛覆。不論是依宮脅的個性,還是依千佳子的個性。

但是,杉仍然不時想起宮脅就會良心不安,這是他在也許還有可能顛覆歷史的時候、就奪去了宮脅發言權的懲罰。

如果收養宮脅的貓,肯定會成為這一生他時時苛責自己的引線。可是——

自始至終都保持緘默的宮脅如今有難,希望他們收養他的愛貓,他認為這是以卑劣手段獲勝的自己的義務。

你也許會心想,這麼卑鄙又渺小的我如今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我確實也很喜歡你。明明境遇比我還要悲慘,遠比我要大方且溫柔的你,真的很耀眼。

可以的話,我真的很想成為你那樣的人。

這番話太厚顏無恥了,事到如今他根本說不出口,但他想收養宮脅的貓的這份心意絕無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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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安排了臭狗與我再一次會面。

在飯廳吃完早餐後,千佳子走進另一個房間迎接虎丸。

「小虎,拜託你了,要當乖孩子喔。」

千佳子在門後頭對虎丸耳提面命。杉憂心忡忡地在飯廳里走來走去,悟沒有走來走去,但表情也有些擔憂,只有小桃與我老神在在。

我可是一早就吃了特選鮪魚乾糧,上頭還加了雞胸肉當作點心,肚子吃得很飽。儘管放馬過來吧,臭狗。

然後木板門打開了。

臭狗意氣風發地站在門口處,定睛看向這邊。但是,他沒有看向悟。——說得也是呢。

悟是很重要的朋友,不可以對著他叫。因為杉昨天一逮到空檔就生氣地訓斥他。不過這樣一來,你的矛頭只剩下一個了吧。

來吧,我當你的對手。

臭狗朝著我大聲狂吠,只差沒有撲上來。很好!

眼角余光中可以看見人類們發出了尖叫聲,我用力將背部彎成弓形,讓全身的毛往上膨起。旁觀的小桃輕聲說:「你還挺厲害的嘛。」能得到您的稱讚是我無上的光榮。

回去!

臭狗不顧杉與千佳子的怒斥,繼續汪汪狂吠。悟也慌忙跑來壓住我,以免我飛撲上去。

你在的話,主人和女主人會一直想著宮脅!我家主人一看到女主人想起宮脅,就會很痛苦!

用不著你說,有你這種笨狗在的人家,我可是避之唯恐不及!

吵架的話,是我比較在行,你不過是塊頭大了點,從來不曾賭上性命與人打架吧。

一旦現在的地盤被搶走,明天起吃到的飯就會變少,這種架你沒有吵過吧?這隻有人收養的幸福小狗狗!

我滔滔不絕地對著臭狗說出了一連串在千錘百鍊下鍛鍊出來的惡毒言語。這些謾罵還真是粗鄙到不好讓各位善良的紳士淑女聽見。

小桃在電視機上作壁上觀,面帶苦笑。真是不好意思啊,玷污了您這位淑女的耳朵,是我唯一的遺憾呢。

王八蛋,快回去!

臭狗幾乎是噙著淚狂吼。不過是三歲的小毛頭,還一出生就戴上項圈,想贏我還早了一百年哩。

小桃的歲數是我的兩倍,我的歲數也是你的兩倍。

我不能讓主人會想起宮脅的東西進入這個家!因為——

閉嘴!再說下去,當心我狠狠修理你!

值得表揚的是,臭狗沒有閉嘴。但可能只是意氣用事。

因為,那傢伙身上傳來了已經無藥可救的味道!

我叫你閉嘴!

「奈奈!」

悟發出了由衷心急的聲音。因為我甩開了他的手,一骨碌撲向臭狗。

臭狗霎時發出慘叫。虎毛鼻頭上出現了漂亮的三條抓痕,三條都微微滲著血絲。

——儘管如此,虎丸還是沒有將尾巴卷到肚子下面。

尾巴好幾次都要往下捲去,但他奮力抬起,然後在喉嚨深處悶聲呻吟。

「奈奈,不能這樣,怎麼能抓傷人家!」

勝負已分,因此我老實地讓悟抱在懷裡。「對不起。」悟連連向虎丸、杉還有千佳子道歉。

「沒關係,幸好不是奈奈被咬。」

千佳子臉色蒼白地嘆一口氣。杉朝虎丸的腦門敲了一拳。

「你要是真的用力咬了,奈奈會死掉吧!」

「咕咕。」虎丸這才將尾巴卷到肚子底下,然後恨恨地瞪向我。

我知道啦,這不算是向我捲起尾巴。

「抱歉,難得你們願意收留奈奈,但我還是帶他回去吧。」

悟深感惋惜地說。

「和這麼合不來的貓住在一起的話,虎丸也太可憐了。」

然後悟拿出籠子。我邊走進籠子邊回頭看向虎丸。

虎丸,謝謝你。

虎丸滿臉納悶。

我和悟是來旅行的,不是為了讓這戶人家收留我。我還在想要怎麼做才能回去,多虧了你,我可以順利回家了。

虎丸垂下眼瞼,放下尾巴。我和悟一同前往銀色休旅車。

虎丸也綁上了牽繩,被迫一同送行。杉將牽繩在手上纏了數圈,僅留下短短一截繩子。

小桃自動自發地站在送行的行列里,還稱讚我說:「多虧了你,我久違地看到了真正的較量呢。」

「真的很對不起。幸好奈奈沒有受傷。」

「我們真的很想代替你照顧他……」

夫妻倆輪番道歉,悟反倒顯得坐立難安。說得也是,畢竟出手抓傷虎丸的,是勇猛果敢的我嘛。

發車前都要依依不捨一番,成了每次的慣例。

悟坐進駕駛座後,千佳子又嚷嚷著忘了東西,三番兩次跑回家,紀念品越

來越多。

不過,也該道別了呢。

「對了。」這時,悟探出駕駛座的車窗說:「我高中的時候有點喜歡千佳子呢,你知道嗎?」

語氣仿佛這是無足輕重的小事。杉的表情倏然僵硬。千佳子——什麼?

悟好整以暇地等著千佳子的答覆。

千佳子吃驚得目瞪口呆,眨了眨眼後,噗哧輕笑出聲。

「你在說什麼時候的事呀,現在還說這個做什麼。」

「說得也是呢。」

兩人放聲哈哈大笑。杉虛脫似的大鬆口氣,接著才慢了大半拍地跟著笑了。

杉明明在笑,表情卻又有些想哭。

車子發動了。

「虎丸!?」

探頭一看,虎丸正前傾著身子不停掙扎,想要甩開杉握著的牽繩。

喂,貓!

虎丸呼喚著我。

你留下來沒關係!既然主人和女主人還有宮脅一起笑了,你留在這裡也沒關係!

笨蛋,都說我從一開始就沒有這個打算了。

「虎丸,至少最後安分一點!」

杉生氣地拉住牽繩。別生他的氣,那傢伙是在挽留我喔。

但是,前一刻才大打出手,他們只會以為汪汪大聲吼叫的虎丸是在生氣吧。

「他在生氣嗎?」

悟也透過後照鏡察看後方。

「……可是,我覺得跟生氣的叫聲不太一樣。」

會察覺到這一點,所以我才喜歡你喔,悟。

銀色休旅車留下輕柔的喇叭聲,駛離了民宿。

「不過,他們說願意代我照顧,真是吸引人的提議呢。」

還在說啊。真是不干不脆,富士山都已經跑到休旅車後頭了。

如果以後還會來接我,那跟從一開始就無法托給他們照顧一樣吧。

我朝著車子的後擋風玻璃踮起腳後,悟笑道:「你不敢去海邊,卻很喜歡富士山呢。」

因為富士山不會發出讓腹部轟隆迴響的聲音,也不會進行幾乎要將我吞掉的永久運動啊。

「希望還可以一起來看富士山。」

是啊,有朝一日再一起來吧。再住在杉和千佳子的民宿吧。這次住的房間可以看見美麗絕倫的富士山,而且——

「奈奈很喜歡映像管電視機呢。」

沒錯,就是那個!那個箱形電視機太完美了。坐下時不僅大小剛剛好,腳邊也暖洋洋。

悟,我們家也能換成那種箱形電視機嗎?那個太棒了。

「對不起喔,我們家是薄型電視機。現在也沒辦法特地買到新的映像管電視機了。」

是嗎?真是太遺憾了。

不過,當作是去杉夫婦家玩的時候的特別招待,好像也不錯。

而且下次去的時候,虎丸肯定願意對我們搖尾巴了喔。

插圖f-1

傍晚接到了當天的預約訂房。

「把虎丸系在狗屋旁邊比較好吧?」

「也對,才和奈奈大吵一架,說不定情緒會很亢奮。」

杉將虎丸帶到屋外,綁在小屋旁,一邊問著同行的千佳子。

「關於剛才宮脅說的事情……」

「討厭,你很在意嗎?」

一下子就被料中,杉支支吾吾。

「也不是啦。我只是心想,如果高中的時候宮脅向你告白,結果會是怎樣。」

「天曉得。」

千佳子淡然聳肩。

「那種事情不在那個當下說的話,誰也不曉得。」

真是中肯,他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不過,如果能體驗看看在兩個男生間搖擺的少女心,應該也不錯吧。」

「你會動搖嗎?」

大感意外地反問後,千佳子笑了。

「當然會動搖啊。有兩個男生都很在意的話,人會變得貪心呢。」

杉感到想哭,硬是忍了下來。

不曉得她會選誰。但是,她將他們擺在了一起。

光是知道了這件事,長年來的自卑和妒忌好像就沖淡不少。

下次見面的時候,可以在宮脅身邊當個更輕鬆自在的朋友。

這點讓他欣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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