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月亮女神（2/2）
一切消息都被隱匿，但羅莎在太空飛行中一直很倒楣。
她所搭乘的是為了「假太空會合」，而接在米契達Ⅲ號後發射升空的米契達Ⅳ號。
到偽裝太空會合讓電視轉播成功為止是還好，在那之後，沒在電視上播出的部分讓她接連遇到好幾場試煉。
由於異常的太空適應症後群，意識模糊的羅莎在船內嘔吐，原本要返回地球，卻因為控制程式出錯而遠離，陷入恐慌的她不斷哭喊對死亡的恐懼。即使故障得以修復，成功活著回到地球，著陸時還因為臉部遭到激烈撞擊等因素受了一些傷。成為一場最糟的飛行，柯羅文也為故障道歉。
可是羅莎遵循政府的隱匿方針，在記者會上向全世界謊稱是一場美妙的飛行體驗。
在那之後，高層在非公開的中央委員會上給了羅莎評價。
毫不考慮嘔吐和陷入恐慌的原因是機器故障這種不幸的情況，比起伊琳娜、列夫和米海爾，她的評價之糟可說是一目瞭然。因此既然人類首位女性太空人已誕生，高層判斷二期生之後就不需要天生體力占下風的女性。
「而且我做的是造假太空會合……全都是謊言，完全沒有可以自豪之處。」
列夫想安慰沮喪地垂著肩膀的羅莎，但安慰的話語不適合她。
「你喝太多了嗎？」
列夫刻意用輕鬆的語氣說話，羅莎就突然抬起頭，嘴角露出尷尬的苦笑。
「……那間酒吧我還是第一次去，是個不錯的地方呢。」
「我是常客，米海爾也很常來喔。讓他告訴你好喝的酒吧。」
「我會的。還有結婚那件事，我想明天會正式通知大家，所以在那之前你別說出去。」
羅莎伸出食指擋在嘴唇前。
「知道了。我會保密。」
列夫原本很在意米海爾在聽到強制結婚時做出什麼反應，但在發表前還是別去觸碰吧。
「那回家吧。」
列夫和羅莎回到白樺林道，朝太空公民住宅走去。
因為是快要換日的時刻所以路上完全沒有人。秋意漸濃下輕薄的軍服會感到涼意，列夫立起領子像只烏龜似地縮起脖子。這時走在身旁的羅莎用懷恨的眼神看著他。
「我本來不打算跟任何人說，因為你突然出現……」
「不不。我才是嚇了一大跳……」
「可是啊，如果來到酒吧的人不是你，我一定會默默離去。」
說完羅莎就仰望星空，雙眼望著遠方。
「上次兩人單獨說話是很久以前，是我在太空人選拔考試失敗的時候吧……」
「是有發生過這件事呢。你還請我喝碳酸水。」
列夫挺身救了在跳傘考試中失去意識的羅莎。在回程中她向列夫表明了深藏的懦弱。
她說她抱著不想輸給男性的念頭勤奮訓練，甚至獲得「瑟格朗多的白玫瑰」的別名，但在為了要成為太空人的特訓中體會到體力的極限。列夫那時第一次知道自尊心強且難以親近的羅莎，其實是一名將夢想寄託於有著星型花朵的茴芹，內心纖細的女性。
羅莎稍微露出靦腆的笑容，小聲地說。
「真的很謝謝你救了我……」
再度被感謝讓列夫感到難為情。
「過去的事情不用再提啦。」
「對你來說或許是過去，對我來說則是現在還持續著。」
「嗯？現在還……？」
羅莎停下腳步把手放到胸口，讓搖晃的雙瞳朝下。
「米海爾是至今一起訓練的同志，也是名傑出的太空人，我很尊敬他。可是啊……即使是我也有無法說出口的心意。雖然想傳達但一直忍耐……因為我覺得不該說出來。但今天，我要為了祖國……」
羅莎緊緊抓住衣服的胸口，硬擠出聲音。
「為了祖國……捨棄心意。」
她緊閉嘴唇，壓抑住湧上心頭的東西。
想說出口的感情也傳達給了列夫。可是列夫無法回答。現在這個瞬間，不管說什麼都會傷害到她。
列夫輕輕地把手放到她的背上來取代回答。
我會祈求你的幸福。
在連星星的閃爍聲都似乎能聽見的寂靜中，宣告初秋到來的晚風蕭蕭地吹響草木，從兩人的背後呼嘯而過。
不久羅莎往前走一步並轉過身來，以堅強的視線看向列夫。
「對不起。你就忘了吧。」
什麼都沒說的列夫深深地點頭。
再度開始往前走後，羅莎的腳步和音調都變得較輕鬆。
「列夫，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嗯，不管問什麼我都會回答喔。」
「要是你被命令跟伊琳娜強制結婚，你會怎麼做？」
「唔！？」
像是被從意想不到的方向開槍擊中，列夫的心臟撲通地跳了一下。
「就、就算你問我，我們又不是那種論及婚嫁的關係……」
「我再說一次喔？」
羅莎用帶刺的聲音刺向列夫。
「跟伊琳娜強制結婚。」
列夫變得語無倫次。
「那、那就只能結婚了吧……」
「你很樂意？」
「不，沒那回事！」
「……」
不發一語地注視著列夫的羅莎，散發
出的壓力令他無法招架，藉口開始脫口而出。
「畢竟該怎麼說，伊琳娜她有很多堅持吧？那傢伙絕對不會認同強制結婚這種東西啦！她會說對我而言人類訂出的規則如同廢紙之類的……！」
列夫一揮著手否定，羅莎就哈哈地笑出來。
「你太慌張了啦。你啊，是真──的很喜歡她呢。」
「啥，你剛才說什麼……」
「你們要幸福喔。」
羅莎一面竊笑，一面用手指拭去積在眼角的淚水。
於是到了隔天，維克托中將在訓練中心的會議室說出「米海爾和羅莎要結婚」的消息。
「結、結結、結婚！？」太空人們像火箭的排氣管在發出聲音般大聲驚呼，伊琳娜也拉著列夫的衣袖，不斷地眨眼。
只是身為當事者的米海爾和羅莎冷靜地接受，大家也都知道這是個能強制命令人結婚的國家，喧鬧聲馬上就平息。
維克托中將體貼地用輕咳一聲轉換話題後，皺起眉頭。
「身為監督負責人的我也肩負著你們的人生。因此平常的話我該為結婚感到高興，但這次是強制，所以我就不發表個人的感想，只宣讀決定事項。結婚登記典禮預定在明年的一九六六年春天。將會在政府的支援下盛大舉行。見證人指名為列夫和伊琳娜。」
頭一次聽說這消息的列夫驚訝地和伊琳娜面面相覷。這件事似乎米海爾和羅莎也不知情，他們也瞪大眼睛。
見證人在典禮上要扮演重要的角色。
結婚證書上的簽名有規定不光是新郎新娘，還需要「同年代且是同性朋友」的兩名見證人，合計共四人的簽名，而且見證人在典禮前和婚宴都要負責炒熱氣氛。
太空人當見證人這種政治宣傳讓列夫不太能接受，但見證人本身是很光榮的任務，列夫和伊琳娜都欣然接受。
這時謝苗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問列夫。
「兩位見證人什麼時候才要結婚？」
果然來了嗎？列夫厭煩地用手摸額頭。從昨晚跟羅莎的那件事後，他早就預測到會跑出這類問題。
另一方面，毫無防備的伊琳娜被直球砸中，變得滿臉通紅。
「不可能！為什麼我得跟身為人類的列夫結婚啦！？」
列夫用事先準備好的回答架起防護罩。
「對啊。從沒聽過人類跟吸血鬼結婚。」
然而米海爾卻馬上糾正。
「考慮到新血種族，你們結婚並不奇怪。」
「唔……」
防護罩一下子就被突破。這時羅莎還跟著追擊。
「我覺得你們很適合。」
伊琳娜大喊。
「羅莎你可以別這樣嗎！？我絕對不認同強制結婚這種東西！人類訂出的規則對我而言如同廢紙啦！」
列夫感到驚訝無比。那跟昨晚他對羅莎舉例的內容完全相同。列夫偷看了羅莎一眼，就得到貼心的無奈微笑。
滿身大汗的伊琳娜做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後，說出「我要去訓練了，浪費時間！」就獨自離席。
「盧米涅斯克魔鬼教官的弱點是列夫中校嗎……」二期生竊竊私語，尷尬的列夫邊感到無地自容，邊觀察米海爾的情況，但無法看出情緒沒太大起伏的他對強制結婚的真正想法。
雖然不去追究也沒關係，但列夫還是很在意，於是在會議結束後表示有事要跟米海爾說，而把他叫到訓練中心後方。
「辛苦了，突然接到出乎意料的命令。」
米海爾卻很鎮定地對表示擔心的列夫說。
「這是史上首對太空人夫婦。這下我也終於得到『史上首次』的榮耀。」
「我說啊……」
「開玩笑啦。昨天接到命令後我立刻跟她道歉，說真抱歉對象是我。」
米海爾皺起眉頭。這是他沒在大家面前露出的表情。
「她有她的人生，我卻中途闖入。只是這如果是使命那也沒辦法，我決定要當作這樣。」
「能夠這樣嗎……？」
「你這是明知故問。」
米海爾帶著苦笑這麼回答。
要是兩人能幸福就好……列夫在心中祈禱，米海爾就拍了他的肩膀。
「這是我跟她的問題。你無需擔心。」
「不，我當然會擔心。因為你跟羅莎……」
露出率真眼神的米海爾，深深地點頭。
「我已經向羅莎做過保證。既然要結婚我就會讓她幸福。我並不打算用半吊子的心情和她在一起。我認為她是有著美麗心靈的同志，也是位很棒的女性。」
知道對方很真摯地看待這場婚姻，列夫感到全身都鬆了口氣。
「不過昨天她的表情很鬱悶，讓我很擔心……但看今天的樣子，她似乎已經拋下對某人的留戀。」
米海爾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
「嗯……？」
列夫用手托著下顎裝傻。
「喔……那是誰啊……？」
接著米海爾非常不是滋味地注視列夫。
「究竟是誰呢？」
「啊……」
列夫把托著下顎的手往上移，蓋住了眼睛。
糟糕。
完全找不到藉口。
「……嗯。不過羅莎有說你是傑出的太空人喔。」
列夫對著米海爾笑。
米海爾也跟著笑回去。
「這樣啊，她說了這種話啊？」
「還有說她很尊敬你！」
「這樣啊？」米海爾邊說邊突然把手繞到列夫的身上，用力地勒緊。
「好痛！喂！」
是軍隊格鬥術（桑搏）的關節技。
「這點處罰你應該能接受吧？」
「我什麼都──嗚！」
想脫逃卻被壓制住別的關節，列夫倒在地上。米海爾持續出招，列夫的身體發出喀喀的哀號。
「等等、等等……」
「呵，看來我這一生都會跟你競爭。我不會把通往月球的道路讓給你。」
「是喔──」
和平地競爭吧……列夫想這麼呼籲，只不過從他嘴巴吐出來的卻只有氣息，意識沉進母親般的大地里。
☽ ☽ ☽
在發生結婚騷動的背後，通往月球之路逐步鋪好。
取自月亮女神之名的無人月球探測器「黛安娜」。至今關於月球探測的「史上首次」全都是由柯羅文指揮的「黛安娜計畫」所達成。
一九五九年，無人月球探測器「黛安娜Ⅱ號」抵達月球。「黛安娜Ⅲ號」則成功拍下月球背面的照片。
而在發生結婚騷動的背後，開發團隊正挑戰著史上首次無人月球探測器的月面軟著陸。
這個計畫非常重要。
若沒達成軟著陸並拍下月面的近距離照片，就無法實施載人太空船的著陸。因為只靠從遠方拍攝的照片並不能確定月面是堅固的岩盤。如果月面是浮塵層，登月船會無法筆直著地。如此一來搭乘者會無法返回地球，人類將沒辦法降落在月面。
此外，探測器的軟著陸也是對神話的挑戰。
自古以來月球就是幻想和信仰的對象，古今中外描繪出各式各樣的世界。降落到月球上，將現實的月世界拍成照片，是柯羅文遠大的夢想之一。
可是計畫並不順利。
以軟著陸為目標的黛安娜Ⅳ、Ⅴ、Ⅵ號連續失敗。慘澹的結果讓軍方態度轉趨強硬。
「中止登月計畫，讓柯羅文專心開發軍事衛星！」
要是接下來的黛安娜Ⅶ號未能成功，那就沒有退路了。
不過柯羅文也在進行載人飛行計畫，不能光把時間花在無人探測計畫上。而且他的身體狀況也惡化，事情超過了他一個人所能處理的容許量。
這時他做出重大決定，將無人探測器的開發交給能夠信賴的技術人員接手。
「我想將我的愛女託付給諸位同志。我深信諸位能將她引導到月球上。」
天才科學家寄予厚望的技術人員們士氣達到最高潮。不眠不休地嘗試改善問題，也著手改造火箭。在地上重複進行實驗，得到成功的手感。
於是──
一九六五年十月四日。於一九五七年成功發射史上首顆人造衛星「拜魯斯努」的發射紀念日，黛安娜Ⅶ號挑戰月面軟著陸。
因過勞住院的柯羅文不顧醫生的警告溜出醫院，出現在阿爾維納太空基地的管制室，負責指揮。
發射升空毫無問題地成功。黛安娜Ⅶ號以月球為目標，要花上四天進行三十八萬公里的旅程。
月
面的目的地是廣大的「風暴洋」。
到底軟著陸是否會成功？
關注此事的不只是管制室內的人。
位於遠方的列夫等人聚集在訓練中心的大廳，祈禱著成功。伊琳娜將月長石的項煉緊握在胸前。共和國政府、ANSA、兩國的國民、世界上的人們都引頸期盼著月世界的真面目。
管制室內的柯羅文持續等在著通知成功的訊號。
連要吐氣都會猶豫，令人覺得是永遠的沉默中──
記錄器的指針動了起來。
記錄下訊號。
「來了……！」
記錄持續進行。不是故障。
訊號傳回來了。
「拜託別停下來……！」
還不知道成敗與否。月亮女神會微笑嗎？
職員們也屏息以待。
指針和記錄都沒有停下來，順利地繼續運作。
「成功了嗎……！？」
不久，不安和期待轉為確信。從月面傳回來的訊息拍攝出凹凸不平的荒野。不是浮塵層，是可著陸的堅硬岩盤。
與幻想世界告別的時刻來臨。
柯羅文站起身來，朝天空高舉拳頭。
「成功！成功了！」
技術人員和職員們互相擁抱，發出歡欣鼓舞的叫喊。受到同志包圍的柯羅文臉頰漲紅。
「多虧諸位，人類的宏願達成了！可是不能停下腳步。今天的成功只是邁向明天的一小步。接下來要讓黛安娜Ⅷ號進入月球軌道。不過就只有今天，讓我們跟世界上的同志分享喜悅吧！」
柯羅文舉起雙手回應職員的拍手喝采。
就在此時。
「──嗚……」
他的身體搖晃起來。痛苦地按住胸口後，趴著倒在地上。
「主任！？」
喜悅的空氣轉眼變為動搖。
☽ ☽ ☽
黃昏的天空由薄墨色的雲幕所覆蓋。月亮會穿上衣服是因為肌膚被人看見而感到害羞嗎。
黛安娜Ⅶ號的壯舉讓世上的人們得知月面的景色。可是知道指揮官住院的只有部分相關人士。
因公務前往瑟格朗多的列夫和伊琳娜，趁著工作的空檔去探望柯羅文。
由於心臟病發作而倒下的他被送進高官專用的高級醫院。雖然保住了一命，但醫生診斷後說要絕對靜養，暫時不准他回到開發的第一線。列夫和伊琳娜本想儘快來探病，卻因日常的業務忙到無法抽身，在柯羅文住院一星期後才終於能來。
醫院的住院病患一覽表上沒有柯羅文的名字，而是偽裝成名為「斯米諾夫教授」的物理學者。如果東方妖術師（主任技師長）的病情公諸於世，國內的開發現場將會士氣低落，也會讓聯合王國鬆一口氣，故絕對得隱瞞。直到登月競賽分出勝負──或是到國家瓦解前，他的存在將會永遠被隱匿吧。
建於瑟格朗多街區的高級醫院是戒備森嚴的七層樓建築，斯米諾夫教授住在五樓角落的單人病房。伊琳娜邊走在一塵不染的亞麻地板上邊不斷抱怨。
「那個大叔他明明是個廢柴卻總是勉強自己。搞壞身體我可不管喔。」
真是過分的說法，但列夫知道伊琳娜只是在掩飾害羞。聽到柯羅文倒下的那天，她淚眼汪汪地說「要是他死掉怎麼辦……」甚至擔心到睡不著。
過去柯羅文就算得威脅格吉耶夫，也想拯救差點被當成實驗體廢棄的伊琳娜。知道這件事後伊琳娜深受感動，非常感謝他。對父母雙亡的她來說，柯羅文是等同父親的人物。
雖然她一點都沒表現出那種態度。
「會被允許叫主任廢柴的就只有你吧？」
「廢柴就是廢柴啦。火箭狂的廢柴大叔。」
「拜託你可別讓主任血壓上升……」
當兩人正在聊天，有個矮小的男性繞過走廊的轉角。把費多拉帽壓得很低，將輕薄大衣的衣領立起的男性，扶著牆壁緩緩朝兩人走來。
那身影列夫有印象。雖然對方慎重地遮住臉，但無法掩飾散發出來的風格和壓迫感。
「欸，那個人是……」
伊琳娜似乎也察覺到，小聲地回答。
「廢柴……」
大概是打算要逃亡。至今的住院中他有好幾次脫逃的前科所以肯定沒錯。
列夫和伊琳娜放輕腳步聲靠上去，擋住矮小男性的去路。
「斯米諾夫先生，你要去哪裡啊？」
列夫一這麼說，矮小的男性就停下腳步。從帽子和衣領的縫隙中能窺見目光銳利的臉，果然是柯羅文。
「我要去抽根菸。不去外面抽會被罵。」
柯羅文從懷裡拿出香菸盒。
伊琳娜立刻搶下香菸，兇狠地瞪著他。
「你是病人吧！你這破爛火箭──呣嗚。」
列夫用手摀住伊琳娜的嘴，然後用周圍聽不見的音量勸柯羅文。
「要是您有事情要去開發現場我們會代為轉達。拜託請您現在好好靜養。要是在走廊吵鬧醫生會過來喔。送貨員搞不好也在監視。您也不想被綁在沒有窗戶的地下室吧？」
「翼龍（Zilant）啊……你也變得很敢表達意見了呢。」
柯羅文拉起帽緣，眼角深深地皺起。
寬廣的病房內到處都是開發計畫的文件和專門書籍，根本是工作地點。
列夫和伊琳娜把整疊文件從床旁的沙發挪開後坐下，柯羅文則乖乖躺回病床上。
「老婆和女兒很常罵我，但沒想到也會被你們罵。但現在是重要關頭，不能慢慢養病。好不容易贏得登月計畫的一切，要是躺在床上的時候被奪回去就又要重來。」
柯羅文雖然是因為心臟病發作而被送進醫院，住院的最大原因據說是要割除長在大腸的出血性瘜肉。確定心臟安定下來恢復正常後，為了免除今後數年的後患決定要進行割除手術。
「只不過是瘜肉，明明不用這麼誇張還住院。」
話雖如此柯羅文的身體各處都出現狀況，列夫覺得不要太勉強比較好。可是家人都罵過好幾次他還是想要脫逃。列夫講了他也不會聽吧。
不過伊琳娜還是毫不在乎地關心他。
「我覺得你的病應該更嚴重。讓他們徹底檢查你的身體。」
「檢查的結果就是瘜肉。心臟病會發作是長久以來的問題。」
伊琳娜皺起眉頭。
「我想不只是那樣。因為這間病房，充滿著討厭的血腥味。」
「我倒是只聞到消毒水的味道。」
「我說啊！」
伊琳娜從沙發上站起來，在柯羅文的枕邊對他說。
「你自己在太空船和火箭方面會連一根螺絲都不放過地慎重檢查，有不好的地方就會修理吧？為什麼卻對自己的身體漠不關心？」
「……嗯，有道理。」
柯羅文似乎能接受似地點頭，還用拳頭輕輕敲自己的胸口。
「心臟不好，所以換成鋼鐵製的幫浦吧。血液就用煤油。身體燃燒起來肯定會充滿活力吧！」
「我是在擔心你！你就那樣直接飛上月球吧廢柴火箭狂！」
列夫抓住氣憤到像要咬人的伊琳娜的雙肩，把她拉開柯羅文枕邊。
「好了好了。這裡是醫院，不要大聲喧譁。」
「因為他說什麼幫浦跟煤油……！」
列夫讓大為光火的伊琳娜坐回沙發上，換他來說服柯羅文。
「主任。請您要保重身體。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我飛上太空的前一天，你在發射台按著胸口倒下的身影……」
光回想起來都很難受，列夫頓時哽咽。
伊琳娜也再度來到柯羅文枕邊，強烈地訴求。
「你要再接受精密檢查。雖然是直覺但我想是不好的疾病。這不是在嚇唬你，吸血鬼雖然沒有味覺，但相對地鼻子很靈。特別是對血腥味很敏感。懂了嗎？」
在兩人的圍攻下柯羅文無奈地搔著頭。
「了解。我會再度接受檢查，到治好前都會乖乖住院。可是我不能光是躺著。我會從這裡發出關於月球探測與開發新型太空船的詳細指示。要求派遣能讓我做這些事的人員。這樣如何？」
伊琳娜哼了一聲並滿足地點頭。
「這樣是可以。不過沒沒無聞的斯米諾夫教授可別太引人注目喔。」
列夫鬆了一口氣，另一方面有件事讓他很在意。
「對了，主任。開發進度有落後到您必須溜出醫院嗎？」
柯羅文像在消除不安般地揮手。
「優秀的同志一定會完成黛安娜Ⅷ號，預定於年
末進行的繞月飛行會成功吧？問題在載人飛行。」
說到這裡，他突然挺起上半身。
「新型太空船羅基納，現在的試作機是處於連搭乘人偶都有問題的階段。要是發射百分之百會失敗。」
「百分之百……」
列夫和伊琳娜露出沉重的表情後，柯羅文用開朗的聲音說。
「別擔心。離羅基納Ⅰ號的預定發射日還有一年左右。我有把握在那之前完成。要花時間是因為太過創新，除了我以外的技術人員會感到困惑。總之交給我吧。我會讓計畫百分百成功！」
湧出的自信給了兩人勇氣。
但是柯羅文一下子表情又變得嚴肅。
「毫無把握的是C－Ⅰ火箭。」
原因不用問也知道。是跟火箭科學家格蘭汀的爭執所導致的延誤。
「要是他不執著在聯氨上，現狀會完全不同。但是總不能把太空船設置在有毒燃料上，還讓你們搭乘吧。如果漏液發生爆炸，他是打算怎麼負責？他跟軍方都誤以為太空人等於火箭的零件。」
得知柯羅文堅持要用煤油燃料的理由，列夫感到胸口變得有點灼熱。
可是。
「就算我說得很好聽，現實卻是這樣。」
柯羅文無奈地拿起放在枕邊的文件。這是他讓替代格蘭汀的科學家所製作的規格書。
「你們看。第一節搭載三十座小型引擎。要讓三十座引擎同步根本是瘋了。這種妄想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界也不可能實現。」
伊琳娜歪著頭。
「聯合王國的火箭是用什麼引擎？」
「據說計劃要用五座大型引擎。想知道詳情的話，就去看你們從沙發上移開的那疊文件。」
這是什麼意思，列夫和伊琳娜去確認那疊文件。
那好像是手寫的規格書。
封面是「海伯利昂計畫」、「大型火箭•克洛諾斯Ⅴ」、「超大型火箭•銀河號（開發中止）」。
「嗯……？這是……？」
掌握到內容的瞬間，列夫的背部冷汗直流。
「ANSA的計畫書！？這、這種東西也能弄到手嗎……？」
伊琳娜訝異地看向柯羅文。
「只不過是我們不知道，其實你早就瞭若指掌？」
「冷靜點。那不是原稿，是我做出來的東西。」
「製作？」
「我參考那些東西。」
柯羅文指著病房角落的紙箱。裡面裝著大量聯合王國的一般報紙、航空專門期刊及ANSA的資料。
「對方不是秘密主義，所以資料要多少有多少，也能從情報機關那得到許多資訊。將那些組合起來，就能想像出開發狀況。雖說國家不同，可是一樣是由在同一顆地球上，生活在同樣時代的人類在製作。汽車有四輪，飛機的機翼是兩片，對方並不是在做UFO。」
雖然懂得理論，但寫在這疊文件上的內容，實在無法想像是由一個人所推導出的東西。這種本事正是眾人會畏懼東方妖術師（主任技師長）的主因吧。
這時列夫忽然發現。
「只要根據這份規格書製造出跟聯合王國一樣的東西，就不會在高層熱衷的競賽中落敗吧……？」
柯羅文用帶刺的聲音回應列夫的發言。
「誰知道呢。預算、人員和統率機關都是天差地遠。」
「說得也對……」
「還有，能聽我說一件事嗎。眼光放遠一點時，我的羅基納會壓倒性地優於海伯利昂太空船。在未來會留下的是羅基納。」
從柯羅文堅定地斷言的模樣感受得到科學家的矜持，列夫對說出「製造相同的東西」這種無趣發言感到羞愧。
「對不起，我問了多餘的問題。」
「不，也難怪你會這麼想。我的作品根本還未完成，我又躺在病床上沒在現場指揮。在這麼重要的時刻，我還真是沒出息。」
難得展現出懦弱的柯羅文，伊琳娜用溫暖的語氣告誡他。
「可是你會百分之百完成對吧。你也會讓不可能完成的火箭成為可能吧？沒自信的話我會幫你注射煤油。」
「哈哈，你的發言尖銳到會讓人感覺爽快呢。」
對列夫來說他每次都很擔心伊琳娜太過失禮，但他們有自己的相處模式。柯羅文看來因為她的指正而有所反省，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不過啊，從情報員拿到的設計書來看，問我說能不能製造出一樣的東西，我會抱持著疑問。」
「因為你能做出更好的東西。」
被伊琳娜一問，柯羅文先是呢喃一會，然後故弄玄虛地回答。
「……該說是疑問嗎？或許是我搞錯了，無名的教授接觸到機密會有問題，這就見識一下ANSA的能耐吧。」
聽到ANSA，列夫想起一定想要傳達給柯羅文的願望。從之前執筆「通往太空的旅程」的修訂版以來，就藏在心中的事情。或許不是該在感受到他身為科學家的矜持後提出的事情，一個不小心還會被當作反抗國家，但想到放過這個機會恐怕就無法實現，所以列夫決定要發言。
「主任。其實我在去參加聯合王國的世界博覽會時……我跟對方的技術人員做出『要是能用主任的火箭發射聯合王國的太空船就太棒了』這個約定。」
想起來的伊琳娜也跟著說。
「我也覺得這樣很好。」
「嗯？」然而柯羅文卻皺起眉頭，列夫連忙補充。
「這是在非公開場合的交談，是我個人的希望！」
柯羅文露出複雜的表情。
「要提供我們的火箭會很困難喔。」
「我想也是……對不起，我不小心就順口說出……」
「我明白你的心情，也覺得共同開發是很好的想法，但你最好不要隨便說出口。高層有很多敵視聯合王國的傢伙。不用我說你也懂吧？」
「您說得沒錯……我會多加小心。」
搔著脖子後方的列夫低頭道歉。即使想再更深入去討論，被警告了那也只能告一段落。可是列夫有聽見柯羅文說關於共同開發是很好的想法。光有這句話就感覺得到拯救。
原本只是打算稍微來探個病卻待上很久。當列夫想說差不多該離開了時，柯羅文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本筆記本。
「你們猜這是什麼？」
封面寫著「我的斗病記」。
「住院的日記……？」
「你們認為我會寫那種東西嗎？」
柯羅文的雙瞳發出光芒。
「斗病記是偽裝。內容是前往月球的嶄新方案。」
「咦！？」
列夫身體往前傾。
「什麼方案！？」
伊琳娜也馬上擠到筆記本旁。
「給我看！」
「等等。」
「小聲點！」柯羅文用食指抵著碰嘴唇示意制止兩人。
「這是為了不讓敵人發現而偽裝成病人太閒寫出來的妄想故事，並且尚未完成。關於內容，等時機成熟我就會告訴你們。」
「我明白了。我會好好期待。」
列夫壓抑馬上想閱讀的心情。他所說的「敵人」是格蘭汀陣營或送貨員吧？如果知道內容可能會不小心說溜嘴，不知道比較好。伊琳娜看來也能夠理解，她依依不捨地看向筆記本，嘟著嘴說「之後要給我看喔。」就放棄。
柯羅文把筆記本放回原本的地方後，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對了，前些日子我聽到一件蠢事。好像有什麼『太空人夫婦』的構想是吧？」
「啊、呃……」
鼓起臉頰的伊琳娜代替說不出話來的列夫表達不滿。
「有夠無聊，到底誰會高興？」
「唉，真的很對不起。」
柯羅文輕輕低頭致歉，然後用像在勸誡自己的語氣說。
「我雖然想阻止，但只是一介廠長的我無計可施。就算跟你們道歉也於事無補……真的非常抱歉。」
讓主任道歉是不對的。該感到抱歉的是我們。
「米海爾和羅莎一定也能明白主任的心情。」
「希望真的是那樣。」
柯羅文說完就摸著自己的懷裡，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你在找這個嗎？」
伊琳娜拿出在走廊上搶走的香菸，似乎是猜對了，柯羅文露出尷尬的笑容。
「在你們回去前，能聽聽病人的玩笑話嗎？」
「當然沒問題。」
列夫和伊琳娜重新在沙發上坐好。
「嘿咻……」柯羅文坐到病床邊後，用認真
的眼神注視兩人。
「如你們所見，我的身體已經破爛不堪，可是以前我也夢想過太空飛行。想搭自己製造的火箭和太空船體驗無重力，並從太空中看地球。現在我也還有那種念頭，但這副身體要是飛上太空大概無法生還吧。所以……我要將夢想（米契達）託付給你們。」
懇切地述說的柯羅文，先是害臊地咳了一聲後，加重語氣繼續說下去。
「我總是向政府的幹部們說太空開發是為了國家、為了軍方。但這其實是天大的謊言。想在這個國家實現自己的想法，別說舌頭了，渾身上下都得塗上蜂蜜。甜到令人作嘔。」
他表情苦澀地扭曲還吐出舌頭。
「我不需要名譽也不需要錢，名字是斯米諾夫也無妨。但是地位和勳章是絕對必要的。沒有頭銜的夢想及希望會被權力踩扁。」
柯羅文緩緩地站起來，走到列夫和伊琳娜面前。
原本就矮小的他因為生病更加消瘦，但清澈的雙瞳比任何當權者都還有活力。
「在地球四十六億年的歷史中，也僅有幾人從太空生還。有些真相只有靠你們太空人才能述說。那是強過任何刀槍，能勝過任何人的武器。會有人想利用你們吧？那是當然的。因為你們有價值。即使覺得那種人很骯髒也別遠離他們。要像我這樣把他們當墊腳石利用。聽懂了吧？夢想已經不再是夢想。太空船米契達讓你們成為夢想的實現者，月球探測器黛安娜讓月世界的神話落幕。你們所生活的世界全都是現實。」
柯羅文向列夫伸手，想跟他握手。列夫緊緊地握住由厚繭包覆的技術人員之手。
「翼龍（Zilant）啊。即使現在遠離太空也要盡全力繼續飛翔！有一天會吹起強烈的順風，你的熱情將會傳達給月球。」
接收到柯羅文的心意，列夫的內心澎拜起來。
「是的，主任！」
然後柯羅文面向伊琳娜，仔細地注視她。
「本來還是小孩的你也變得很漂亮了呢。」
伊琳娜的臉頰染上紅暈。
「怎、怎麼說這個……」
「我說過這是玩笑話吧？我很期待荒涼的月球大地綻放美麗的彼岸花（莉可莉絲）喔。」
柯羅文想要握手，伊琳娜卻無視他並交叉雙手。「嗯……好吧。」接著她在點了頭後，從上衣的口袋中拿出小皮革袋。
「這個借你。」
柯羅文拿過皮革袋後把內容物倒到手掌上。
裡面是一枚銅幣。看到一九四三年的發行年份，列夫忍不住喊出聲。
「啊，那是……！」
列夫給她的護身符──前往月球的車資。雖然她一直帶在身邊讓人很高興，但居然交給主任。
伊琳娜告訴不知道其中代表的意思而傻眼的柯羅文。
「那是我跟列夫給你的護身符。快點養好身子拿來還我吧。不快點的話我要收利息喔。一百倍、兩百倍……有聽懂吧？」
柯羅文忽然大笑，自言自語地說「來戒菸好了」。
離開病房的列夫和伊琳娜走向玄關。
道別時柯羅文看起來很有精神，但伊琳娜說的「不好的血腥味」讓列夫內心深處很在意。可是這間高級醫院擁有在共和國內也是最好的尖端儀器和名醫。當事人不要太勉強的話應該沒問題。
「應該要派人站崗，阻止主任脫逃。」
「對啊。還有祈禱年末的黛安娜Ⅷ號會成功吧。失敗的話他可能會因為受到打擊，明年一整年都臥病在床。」
走出門口後，淡淡的眉月從雲幕的細縫間露臉。黛安娜Ⅷ號會繞行浮在三十八萬公里外的那顆衛星。
伊琳娜忽然轉頭看醫院。六十間左右的病房約有六成點亮燈光。
「因為是高官專用的醫院，也有很多囂張的人類住在裡面吧……希望他能看到登陸月面的瞬間。」
「雖然不能急，還是得快點達成呢。」
渡鴉從樹葉染紅的花楸樹上飛走，成熟的紅色果實輕輕落下，敲到列夫的皮鞋。
冬天即將來臨。
人類站上月球大地的日子，要再度過幾個冬天才會到來呢。
☽ ☽ ☽
受到柯羅文囑託的技術人員們的努力開花結果，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黛安娜Ⅷ號完成史上首次繞月飛行。將直接成為繞行月球軌道的衛星，對月球進行觀測。
這是緊接軟著陸的壯舉，世界上沸沸揚揚，但站在開發最前線的職員們並沒有展露出喜悅。原因是柯羅文正在瑟格朗多接受手術，人不在現場。
本來預定是由他來指揮。可是在伊琳娜的建議下再度接受詳細檢查後，除了瘜肉外還發現兩顆大腫瘤。結果手術的預定日期大幅變更，剛好跟重要的日子重疊。
當然柯羅文大聲疾呼要把手術延期到過完年，他想去基地。但在醫師們的說服下，他遵守和伊琳娜「把身體治好為最優先」的約定，不甘願地放棄離開醫院。然後，當在星海中航行的黛安娜Ⅷ號離月球只剩八萬公里時他對天空揮手，依依不捨地進入手術室。
因為是這種狀況，列夫和伊琳娜也沒想要盛大地慶祝成功，只有在訓練中心的餐廳和職員們辦了場兼晚餐的樸素慶功宴。
聚集在餐廳的人們因為明天就是新年而亢奮不已。
今年也平安結束，列夫鬆了一口氣。沒有發生重大事故，二期生除了批評國家受到驅逐處分的人以外沒有退訓者。謝苗迫不及待地表示「來辦一場包含繞月飛行的祝賀宴會、慶祝主任出院、還有慶祝新年的大型慶功宴吧！」
列夫向米海爾和羅莎開玩笑。
「如果主任延後出院，搞不好會變成跟你們的婚禮一起慶祝。」
「那乾脆請主任擔任登記戶籍的職員好了。」
共和國的婚禮一般來說都在市公所舉行，由職員擔任司儀，新郎新娘會在職員面前於戶籍登記文件上簽名。近年婚禮的形式也開始改變，還蓋了叫做結婚宮殿的豪華建築物。
伊琳娜也附和米海爾的提議。
「好像很有趣。東方妖術師變裝成職員，等到ANSA的人們知道之後一定會很驚訝。」
用手托著下顎的羅莎稍微歪著頭。
「典禮的地點是瑟格朗多市公所嗎？可能的話我想在氣派的宮殿舉辦……」
「提出要求看看吧。我們也應該有這點權利吧？」
米海爾跟羅莎都積極地準備要結婚。兩人看起來簡直像是長年交往的戀人，列夫感到很不可思議。
在眾人談天說笑一陣子後，門很大聲地打開。「你們聽我說！」衝進來的維克托中將以動搖不已的表情大喊著。
非比尋常的氣氛讓大家頓時停止聊天。
「主任的手術聽說失敗了。他沒有恢復意識……！」
和樂融融的空氣一瞬間凍結。
「我接下來要前往醫院，太空人代表大家跟我來。」
匆忙離開萊卡44的列夫等人在軍機內跨年，並在天亮時衝進瑟格朗多的醫院。
隔著玻璃望向加護病房，裝著人工呼吸器等醫療儀器的柯羅文躺在床上，胸口靜靜地上下起伏。
「主任……！」
不管列夫再怎麼呼喊他都聽不見，伊琳娜則呆滯地站在原地。
負責手術的醫生以沉痛的表情說明。「本來是短時間就能結束的手術，但演變成遠遠超過想像的困難手術，我們光是要保住他的性命就已經耗盡全力。」長年無視疾病，年輕時又因為強制勞改而受損的身體已經瀕臨極限，不是能夠承受手術的狀態。
列夫儘可能冷靜地詢問醫師。
「什麼時候會恢復？」
醫師沒有自信地回答。
「要看他自己。明天突然就醒來，還是一直不會醒來……我們無法斷言。」
因為知道責怪他也沒用，列夫咬緊牙根忍耐。可是伊琳娜朝醫師靠近，淚眼汪汪地懇求。
「你想點辦法啦！是不是不要動手術還比較好！？」
醫師的表情很不甘心地扭曲。
「我們也盡了全力。這聽起來或許像是藉口，但就是因為再度檢查發現腫瘤，他才能勉強保住一命。如果以為只是割除瘜肉就開始進行手術，那就會無計可施……所以，勸他再度接受檢查的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什麼恩人……等救了他再說啦……！」
表情扭曲到像快哭出來的伊琳娜無力地癱坐地上。
在悲痛的氣氛下，列夫再度望向柯羅文。
像死去般躺著的他，比起之前來探病時遇見的他還要瘦上一兩圈。看到他裝上生命維持裝置的模樣，各種情緒在列夫的胸中來去。
他是拖著罹患重病，甚至無法承受手術的身體在指揮嗎。主任沒回來的話太空開發會變成怎樣。最初倒下的時候是不是就該硬逼他住院。
當令人難受的喪失感襲擊著列夫，米海爾就勾住他的肩膀。
「別做出那種表情。你覺得主任會就這樣一覺不醒？」
經他一說列夫突然驚醒。
「……嗯，你說得對。他現在一定只是累到睡著。」
不可以變得懦弱。列夫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羅莎用悲痛的表情明確地對柯羅文說。
「主任，我會髮結婚登記典禮的邀請函給你。我當太空人時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但請你一定要來。」
米海爾站到她身旁，兩人把手放在胸前祈禱。
原本坐著的伊琳娜也筆直地站起來，靠近玻璃窗用雙手插腰。
「欸，主任。你是連腦袋都變成廢柴，忘記約定了嗎？」
她以被淚水沾濕的淡紅色瞳孔鏗鏘有力地說出。
「你要快點好起來啦。」
列夫在胸前握拳，把心意注入簡短的話語。
「主任，我在開發團隊裡等你。」
繼續訓練，培養二期生。那就是身為太空人的我被賦予的使命。
☽ ☽ ☽
黒龍之瞳Очи цирнитра
在委員會的決議下，柯羅文的狀態被認定為機密事項。問題是他的替身。根本沒人能擔任在國內的開發現場也被神格化的神秘設計主任。
討論的結果，決定由長年輔佐柯羅文的第一設計局副局長繼任。可是替身終究是替身。知識雖然豐富但欠缺統率力和判斷力，也沒有能抵抗派閥政爭和軍方責難的精神力與政治力。
太空開發失去中心人物的影響逐漸表面化，開發現場產生扭曲和混亂。
特別嚴重的是新型太空船「羅基納」的開發。
為了配合政府所訂定的發射預定日，在方針還未確立下變成急就章。在第一線從事開發的低階技術人員無法得知柯羅文不在，只能照上層的指示行動。
經濟力不如人的共和國能夠贏過聯合王國，最大的理由是因為擁有柯羅文這位天才科學家。只靠一人之力的不合理狀況不只侵蝕了他的身體，還逐步將所有的計劃導向破滅。要是像聯合王國那樣，在ANSA底下讓各研究所和企業合作形成組織，就算克勞斯博士一個人退場也不會引發大混亂吧。
在共和國逐漸自取滅亡時，另一方面，聯合王國灌注大筆預算的長期計劃開始開花結果。一九六六年初無人月球探測器成功進行月面軟著陸，緊接著也達成進入月球軌道。成果與黛安娜Ⅶ號、Ⅷ號並駕齊驅。
在這個時間點上，成功達成過太空會合的聯合王國完全追過了共和國。
☽ ☽ ☽
連日都是草木都會結凍的零度以下，許多生物都窩在一起休養生息的二月。
於瑟格朗多近郊的平原建設中的巨大觀光設施「美好樂園」即將完工。這是在格吉耶夫的指示下開始興建的設施，名目上是與聯合王國的世界博覽會和主題樂園互別苗頭的「給少年少女的遊樂園」，實情卻是將共和國聯邦的構成國統整在一個公園的思想教育設施。
在大雪紛飛中，前來視察的格吉耶夫和琉德米拉搭車前往建來當樂園象徵的壯麗宮殿。
設施的占地寬廣到可容納五十座球場，但有花預算製作的只有宮殿所在的中心區域和其周邊。受到經濟危機的影響，建設預算遭到刪減，國力較弱的構成國之展覽館只是虛有其表。
格吉耶夫完全不去看映照出那些簡陋區域的車窗，而是對坐在身旁的琉德米拉不斷講述「美好計畫」。
「我聽說太空衣會膨脹的缺陷，已經在參考搭乘者的意見後得到改善。那就沒問題了。」
然而琉德米拉卻皺著眉頭。
「是很有趣，但我覺得還是很危險，光第一波就能挑起話題了吧。」
可是遭到聯合王國逆轉的格吉耶夫十分焦慮，完全不聽勸，一股腦地繼續講。
「冒險本來就伴隨著危險。這是挑戰。什麼事都要挑戰。這個美好計畫將會成太空開發史上最華麗，受到世界上的人們祝福的挑戰。第一波、第二波、接著第三波！萬一失敗了，也沒有會失去的東西吧？」
「會失去的東西……是啊。」
琉德米拉露出毫不畏懼的笑容。
「或許你是沒有。」
「好，就這麼決定！」
格吉耶夫在用藍色和金色裝飾的宮殿前下車，沒撐傘就大大地張開雙臂。
「就是這裡！首先在這裡盛大慶祝太空人夫婦的結婚登記典禮吧！」
最高指導者的刺耳叫喊，響徹深灰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