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月亮女神(1/2)
靛藍之瞳Очи индиго
數朵乳白色的傘花自深藍色的天空飄落。
是太空人培訓生的跳傘訓練。
從布滿矮小夏草的平原上仰望著他們的列夫,懷念起自己還是候補的時候。
真虧我還活著。
現在進行的訓練,不是為了重返大氣層後用跳傘返回地面的魯莽行動,而是為了緊急逃生。這四年來太空船獲得改良,可利用逆噴射進行軟著陸。
而邁入二十四歲、晉升為訓練中心副所長的列夫,立場變成要在地上迎接初春加入的十名二期生。
在列夫前擔任副所長的薩加洛維奇被調往偏僻的保密行政區。列夫並不知道調職的理由,也不想知道詳情。不太會去討厭別人的列夫,直到最後都很厭惡虐待過伊琳娜的他。
「上校同志!訓練結束了!」
二期生一喊,列夫回應了「很好」並挺著胸膛點頭。保持威嚴做出高高在上的舉止,這種事不管過多久仍無法習慣,但為了讓載人登月成功,必須確實完成分配到的職務。
一行人結束跳傘訓練回到太空開發都市「萊卡44」,染紅濕地地帶的美麗夕陽沉入針葉樹林的另一頭。
訓練後總會順道繞去的碳酸水自動販賣機換成新型,除了無糖的原味以外,還能買到加入糖蜜的橘子口味。
產生變化的不只是自動販賣機。
住宅區的集體住宅增加,開發區也蓋了用來實施無重力訓練的巨大泳池、還有訓練設施、研究所、星象館及各式各樣充實市民生活的店鋪等數棟新設施。
其中引來「退化」惡評的是宿舍餐廳提供的羅宋湯。負責做菜的女性離開城市以來,所有人都抱怨說味道變差。有個接下她位置的年輕女性正千辛萬苦地想重現味道。在烹飪上煞費苦心的人其真實身分是被暱稱為〔送貨員〕的國家安全委員會,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包含列夫在內的少數人。
「噗哈~果然還是聞起來跟喝起來都沒有味道的最棒。」
列夫跟二期生們用碳酸水乾一杯時,自動販賣機背後的昏暗赤松林中有東西在動。
原本想說是貓狗──
月長石項煉反射出月光的光芒。
「啊,真是碰巧。」
從松樹的樹蔭走出來的是穿著運動背心和工作褲,一身輕便打扮的伊琳娜。
「為什麼你會從松林走出來啊?」
「我想早點喝到所以抄近路過來。」
伊琳娜用若無其事的表情購買橘子口味的碳酸水,享受完香味後津津有味地大口喝下。
二期生們面露困惑的微笑。
這也難怪,在自動販賣機前遇見伊琳娜的機率異常地高。雖然她說是「碰巧」,但這種碰巧太常發生到令人感覺像奇蹟。然後可能是出於體貼,二期生們在跟列夫和伊琳娜道別後就走回共同宿舍。
對列夫來說,這種碰巧不管來幾次都沒關係。看到喝著碳酸水的伊琳娜後腦沾到松樹葉,列夫輕輕地幫忙取下。
即使是這麼粗枝大葉的她,也很盡責地擔任訓練中心的教官。
吸血鬼(Nosferatu)怕太陽光,所以主要負責太陽下山後或室內的訓練。過去列夫負責訓練她時,得配合吸血鬼的體質而作息日夜顛倒,但總不能讓大家配合一位吸血公主,所以由她來配合人類。
起初二期生們對有著「史上首位太空人」、「吸血鬼」兩個頭銜的伊琳娜感到難以親近,不過近來關係逐漸變得融洽。
話雖如此,基本上伊琳娜對人類冷淡又嚴厲,所以二期生給她的評價是「比維克托中將還可怕的魔鬼教官」。比起很容易就太寵學生的列夫,或許教官這個位置更加適合她。
「怎麼?幹嘛盯著我看。我不會分你喝喔。」
她誤解列夫要搶她的碳酸水。
「不是啦。我只是在意你教官的工作做得如何。」
「嗯……」
伊琳娜用手托著下顎回答。
「真的很困難……站到教人的立場才明白你是多麼為懼高症的我著想。」
重新獲得對方感謝讓列夫覺得害臊,所以他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
「很辛苦喔。懼高症還加上討厭人類,態度又囂張,總是馬上跟我、同梯及長官吵起來。」
伊琳娜一被挖苦,她就把頭撇到別的方向。
「……那時我太年輕了。」
講得像很成熟,但她還只有二十一歲。
即使如此,跟相遇時相比,她已經美到判若兩人。本來住在茂密森林的十七歲少女,醞釀出的那種一碰就碎的危險感覺變淡。巡迴世界各國當中受到眾人矚目可能也是原因之一,就像寶石經過打磨,散發出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神秘性。如同伊琳娜掛在脖子上的月長石的光輝一樣,不論是否出自她的期望,都會不可思議地吸引別人。
只要身高再高個十公分,也能成為時尚界的頂尖模特兒吧?
「你在偷笑!」
「啊,抱歉抱歉。」
就算外表變得有幾分成熟,會氣得嘟嘴,還會從樹蔭出現的她,可愛之處一點都沒變。
「對了,列夫。時間要到了吧?得快點換衣服。」
今晚是慶祝住宅區新建的高層住宅落成的派對。開發設施的擴建和二期生的加入讓原本的宿舍開始變得狹窄,因此有為從「米契達計畫」的時候就住在這裡的列夫等一期生和技術人員、職員們準備了新家。
被眾人稱為「太空公民住宅」的兩棟十二層樓建築物,並不是格吉耶夫推廣建設的粗糙量產集合住宅(格吉耶夫樓),而是還有設置電梯、有模有樣的住宅。
太空公民住宅的特徵是連接兩棟樓房的走廊中間設有交誼廳。裡面有準備撞球檯和西洋棋盤,甚至備有電唱機和小型放映機。這座大廳是在一期生「希望能有和同志談笑的空間」的要求下得以實現。
另外,太空人們自然地被分配到最頂樓的房間。這是貼心地認為應該要讓他們儘量待在離太空比較近的地方。
可說是無微不至,大家都很期待近期的搬家。
「話說回來還真豪華啊……」
「對啊,這個國家所提倡的平等到底是什麼……」
即使國內面臨嚴重的不景氣,列夫親身感受到有高額的運算灌注在太空開發上。
可是這狀況也不知道會持續到何時。
跟其他領域比較起來算是備受禮遇,但以月球為目標只有最低限度的預算,跟年年增加預算的聯合王國比起來顯得很貧弱。
太空公民住宅聳立在由白樺樹林包圍的廣場。白色的牆壁在白天會映照出森林的綠色,但太陽下山後,由路燈照耀、浮現在黑暗中的模樣彷佛是要前往太空的船。
慶祝新居落成的派對遵循共和國的傳統,由要成為居民的人們迎接客人。
列夫和米海爾等男性成員穿著西裝站在玄關前。
另一方面,女性成員則穿上純白的傳統服裝(薩拉凡)。其中只有伊琳娜一個人穿著特別醒目的鮮艷上衣和裹裙。那是她的故鄉舊利里特國的傳統服裝(薩迪耶)。伊琳娜說這是阿妮雅給她的重要衣服。
阿妮雅現在人在離這個城市很遠的醫學研究所工作。一年會寄來一封報告近況的信,但是沒辦法見到面。這是企圖讓伊琳娜從醫院逃跑的懲罰所以無可奈何。光是能保住性命就已經是賺到了。所以伊琳娜把阿妮雅給她的東西當作寶物。
看到伊琳娜的衣服後,羅莎也稱讚蝴蝶的刺繡很可愛。
如果是兩人剛相遇的時期,她一定會生氣地表示只有伊琳娜的衣服不合群,現在完全不會有這種事。以前羅莎以「瑟格朗多的白玫瑰」之名散發著孤傲的高貴氣息,最近不再帶刺,單純呈現出非凡的美麗。
包含二期生在內,女性太空人也只有伊琳娜和羅莎,自從羅莎成為「首位人類女性太空人」以來,她們感情變好,列夫感覺到近期已經建立起超越種族的特別羈絆。
「喂,列夫。」
當他茫然地看著兩人,米海爾在耳邊輕聲說。
「你是看誰看到入迷?」
「咦!」
嚇了一跳的列夫小聲回答。
「不要說奇怪的話啦……!兩邊都沒有啦……!」
與其說都沒有,不如說兩人都讓他看到入迷……
露出淺笑的米海爾用手肘輕撞列夫的側腹部。
「振作點。客人要到了。」
一回神已經是派對的開始時刻。
列夫和米海爾分別站到玄關兩側,重新立正站好。
光是共和國就有七名男性太空人,但曾爭奪過「史上首位太空人」位置的米海爾對列夫來說是獨一無
二的朋友。
居民朋友和親戚接連上門,由女性成員送上被稱為「科羅法耶」的裝飾麵包和鹽。
科羅法耶是一種用麵團在表面做出美麗花朵圖案的麵包,除了慶祝新居落成以外,也是會在婚禮和喪禮等人生的轉折點端出來的特別食物。
麵包和鹽自古以來就被視為財富與健康的象徵,代表的意義是「不管我們在多麼欠缺食物下也會歡迎客人」。
可是前年的嚴重歉收導致全國各地糧食不足時,萊卡44也優先獲得食物,意外地成為有點諷刺的歡迎,每個人都露出尷尬的笑容。
招待完賓客後,居民們聚集到交誼廳。
桌上擺滿大量的鄉土料理和蒸餾酒(人生),把大廳擠得水泄不通的人們臉上都掛著笑容。
太空人們率先到各處去斟酒,準備進行乾杯儀式。
列夫把越橘果汁(Lingonberry)碳酸水遞給伊琳娜。
「你喝這個。」
「畢竟是值得慶賀的日子……不行嗎?」
「正因為是值得慶賀的日子,你要是喝得爛醉就會出問題。」
「知道了啦。」伊琳娜雖然一臉不滿,還是接下碳酸水。
確認到大家都有拿到玻璃杯後,列夫上前舉杯。
不需要冗長的致詞。
「敬新的人生!」
「乾杯!」
一口喝下蒸餾酒(人生)後,炙熱的液體流過身體深處,胃的底部燃燒起來。
接著輪到米海爾喊乾杯口號。
「敬太空!」
「乾杯!」
杯子碰撞的聲音響起,大家都一口氣喝下杯中的酒。
再來是上了年紀的技師班長大喊。
「敬祖國!」
乾杯不是一次兩次就結束,一直到眾人膩了前都會持續下去。
光是參加這個儀式就會不小心喝到酩酊大醉,因此為了維持身為副所長的威嚴,列夫離開乾杯的圈子,坐到窗旁的椅子上。
熱烈的氣氛讓人感受到新生活的開始,列夫想起第一次來到萊卡44的那天。
當時他還只是個沒沒無聞,胸中懷抱絕對要成為太空人的決心,走下巴士在新雪上踏出第一步的培勖生。
然後拚命地過著每一天,不知不覺間歲月流逝,來到了夢想的前方。
當列夫在喧囂中稍微沉浸在鄉愁里時,拿著越橘果汁碳酸水的伊琳娜走到他身旁,用力推開窗戶。
「這個大廳里酒味很重,我都快窒息了……」
大口地吸入外面的空氣再吐出來後,伊琳娜坐到列夫身旁對他說。
「欸,要不要去頂樓?」
突然的提議讓列夫感到困惑。
「才剛開始喔?」
「可是,光待在這裡好像就會醉……」
伊琳娜用手搧風。平常那如雪般白皙的臉頰染上淡紅色。
「……你喝了酒嗎?」
「只是沾了一口~」
她吐了一下舌頭,接著像在掩飾似地小口喝著碳酸水。
真讓人困擾。不會給別人添麻煩倒是沒關係,可是怎麼看她都會不分對象糾纏上去。
當列夫感到擔心,二期生找他乾杯所以他回敬,並稍微聊了一下天。對他們來說,作夢也沒想到魔鬼教官伊琳娜一旦喝醉就會發出很撒嬌的聲音吧。
「欸,列夫~頂樓呢~~……?」
對。就是這麼甜美的聲音──
「嗯?」
列夫看向身旁的伊琳娜,她喝著用茱萸果實泡的水果酒。
「等一下。你什麼時候拿到酒了?」
往伊琳娜指的方向一看,滿臉通紅的謝苗用食指輕彈脖子,笑著說「喝吧喝吧」。
「拜託住手……!」
待在這裡會很危險。
「真好喝~」
「別喝!」
決定要脫身的列夫對米海爾說。
「抱歉。我要帶伊琳娜去頂樓醒酒,這裡能交給你嗎?」
「知道了,帶些食物去吧。」
「兩位慢聊。」把一大堆麵包和肉凍等食物裝到盤子上後,露出惡作劇般微笑的米海爾把東西遞給列夫。
列夫和伊琳娜走出電梯來到頂樓。
晚風捎來潮濕的夏天氣息。
安靜到交誼廳的喧囂宛如是在騙人。
十二層樓的頂樓比包圍城市的城牆和針葉林還高。藍色月光照亮的廣大濕原能看得一清二楚。
「好涼快真舒服~」
伊琳娜搖搖晃晃地走著。靠在油漆剛乾掉不久的鐵欄杆上的她,還差點打翻裝滿越橘果汁碳酸水的杯子。
「別越過欄杆喔。」
列夫走到伊琳娜身旁,把裝著食物的盤子放到地上。起碼要品嘗一下宴會的氣氛,他在酒杯里稍微裝了些蒸餾酒。
正當他要喝下,伊琳娜就望著他的臉。
「剛才的乾杯說是敬『新的人生』,你想過著什麼樣的人生啊~?」
「嗯……?」
那是他一直藏在心中的想法。
「可能的話,我希望以太空人的身分結束生涯。」
獲得地位與名譽,住在美輪美奐的新家,從旁人的眼光看來是美好的人生,列夫也當然也跟平常人一樣想過著享受美食和美酒的生活。
但那些都是其次。
「那就算變成站都站不直的老爺爺,你還是要當太空人?」
感覺不是在開玩笑,伊琳娜以認真的眼神問道。
雖然不太有去想過,不過人生的範圍應該也要包含老後。
「我想一直飛上太空,如果體力上無法負荷,那我會當教官專注在指導上吧。話說回來你呢?」
她的回答也會是太空人吧?但列夫還是刻意問出口。
「我要當麵包師傅~」
「咦?」
完全猜錯。
伊琳娜從盤子裡拿麵包,然後一口咬下給列夫看。
「我要當會做兔子型可愛麵包的麵包師傅……沒有啦,呵呵。開玩笑的,嚇到你了嗎?」
「你還是別喝酒吧……」
「對不起~」稍微抽動鼻子的伊琳娜對感到傻眼的列夫說。
「我也跟列夫一樣。當親善大使到各地旅行是很有趣,還是會想要再上一次太空呢……我到死掉前會一直、一直當太空人!就算變成七老八十的老婆婆也是!」
比平常更多話的伊琳娜仰望星空,雙眼閃閃發光。
「就算變成老婆婆?」
「畢竟要去遙遠的星球需要花上數十年吧?不光是月亮,我想看更遠的地方。啊啊……如果是傳說的吸血鬼就能夠吸鮮血,活上一千年──!」
不甘心地露出尖牙的伊琳娜繼續說。
「等到了二十一世紀,能夠進行像在世博體驗過的太空旅行嗎……?」
前往宇宙盡頭的虛擬遊樂設施「太空飛梭」。當時受到的感動與星際飛行的幻想景色一起重新浮現。
那時的列夫對離開太空,只能一股腦地進行國家宣傳的狀態感到悲傷,和伊琳娜一起愁眉苦臉,還因為讓伯特擔心而感到焦慮。
「從飛上太空之後,已經過了四年以上……」
列夫有發覺自己曾幾何時已經習慣待在地上。
從小懷抱的夢想得以實現,卻感覺同時失去了重要的東西,有時會感到害怕。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就算再度被選為太空人的希望渺茫,他還是持續進行自主訓練。
可是訓練本身也開始變得困難。不是精神面,而是物理方面的困難。
訓練中心的機器是要給訓練生們用,不是教官。所以列夫能使的時間僅限於課堂外。
再加上職務也很忙碌。副所長要管理的不只是培訓生,隸屬訓練中心的技師和教官也包含在內,是個很辛苦的職位。
而且他除了親善大使外還自動被選為「最高會議的委員」這種國家要職。同樣擔任委員的維克托中將對就算想婉拒也辦不到,感到困惑的列夫提出忠告。
「要是沒興趣參政就不要跟黨和委員會有必要以上的牽扯。想跟身為有名人士的你建立交情的傢伙有一狗票。他們會用盡各種方法誘惑你喔。」
各種沉重壓力壓在身上,每天因為繁雜的任務而忙碌不已。
即使如此列夫還是能不氣餒地努力訓練,最大的因素是有伊琳娜。
她也一樣很忙碌,而且因為是吸血鬼,有著難以在白天活動的限制,卻還是勤奮訓練。
她特別投注心力的是駕駛戰鬥機。
伊琳娜在來到
萊卡44前連飛機都沒搭過,但似乎有飛行員資質的她在列夫的教導下技術突飛猛進,現在已經成長到能夠單獨飛行。
可是對她來說,操縱飛機本身並不是目的。航空技術及飛行經驗是今後被選為太空人的必備條件。
載人登月會使用柯羅文製作的新型太空船──以故鄉為名的「羅基納」,但如同他本身以「未來的機械」來稱呼一般,羅基納從根本上就跟米契達這種只要坐著的太空船相異。此外雖是設計來對抗聯合王國的新型太空船「海伯利昂」,但在設計思想上截然不同。
創新的點在於由可分離的三個機體構成。
「軌道艙(前段•球型)」
於太空中的活動據點,同時為研究及睡眠的空間。裡面備有科學儀器、收聽無線廣播的全頻收音機、急救箱等。
「返回艙(中段•吊鐘型)」
發射升空時與返回時搭乘。搭載降落用的控制裝置、無線電、生命維持裝置、跳傘系統等。返回地球時會在太空中與軌道艙和服務艙分離,只有此機體會執行重返大氣層,故有施以從氣動加熱中保護船體的隔熱塗裝。
「服務艙(後段•圓筒型)」
搭載主引擎和推進劑。也有方向控制、運動控制系統及無線通訊組件。外部設置兩枚巨大的太陽能電池板,在飛行中會朝左右展開。
操縱基本上是全自動,但不是能全盤信賴的東西。緊急時需切換成手動操控,操縱電子儀器渡過危機。需要磨練太空會合和對接的技術,艙外活動很重視臨場判斷。還有預定將是共和國首次搭載電腦的太空船。
光只追求強韌的肉體與精神的時期已經過去。
要當個以登上月球為目標的太空人,列夫和伊琳娜得在有限的時間內,學會不斷更新的最尖端技術與知識。
在和兩人同樣是太空人的人們中,米海爾以第二次的太空飛行為目標。
以前米海爾只懂得追求榮譽,但從太空船窗戶看見的美麗地球打動了他的心,使他成為純粹的太空俘虜。
二期生們將米海爾評為「離月亮最近的男人」。他除了具備萬能又優秀的資質,還是沒有「史上首次」榮冠的太空人,所以也不太需要當親善大使,能騰出時間進行訓練。
當然,太空人再怎麼完美地完成訓練,太空船能不能登陸月球還是要看開發現場的情況。
「──大家現在在做什麼呢……」
眺望著遠方的伊琳娜突然說出這句。
「還在乾杯吧?」
列夫一回答,伊琳娜就驚訝地抬頭。
「啊,不是啦。我是指阿尼瓦村。」
吸血鬼一族在位於共和國聯邦內舊利里特國的山村──阿尼瓦村生活,這是伊琳娜的故鄉。想控制人民的中央政府讓「受詛咒的種族」從社會上被隔離,因此一般的國民完全不知道村子的內情。
可是列夫聽過伊琳娜親口說出先前的世界大戰時被人類軍隊蹂躪的黑暗歷史,還提到她的雙親也遭到殘酷地殺害。
伊琳娜向來絕口不提故鄉,列夫也無法輕率地提起這個話題。
所以在意伊琳娜現在是想些什麼的列夫有點擔心地問。
「怎麼了嗎?真難得你會提起。」
「穿上這個我就想起來……」
伊琳娜用手指捏著傳統服裝的裙角,落寞的眼神望向夜空。
「以前到了夜晚我很常走到陽台,仰望著星星和月亮。」
她酒醒了嗎?先前還說出要當麵包師傅的玩笑話,現在她已經收起那份開朗,彷佛是位司掌月夜的公主般佇立在黑暗中。
即使如此,不是這種時候就沒辦法聊故鄉的話題,所以列夫詢問從以前就很在意的事情。
「你有回去村子過嗎?」
「沒有。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臉回去。」
就算是與世隔絕的土地,她的功績也會傳進去吧?搞不好從阿尼瓦寄出的信件在審查過程就全被銷毀。
當列夫說到這件事,她搖著頭說沒關係。
「他們也應該不希望我回去吧。畢竟我拋棄了村子。」
「拋棄……?」
「沒錯。」
凌厲的晚風把黑髮吹得隨風飄逸,尖耳從底下露出。
「我為了飛上太空的夢想,前往人類的城市藉助讓村子化為焦土的科學之力。這種行為是不可原諒的。」
重新體認到過去以實驗體身分受到囚禁的伊琳娜所抱持的覺悟,列夫感到胸口傳來刺痛。
伊琳娜看向西北方的彼端。險峻的山脈橫躺在黑暗的盡頭,阿尼瓦村就在另一邊。
「就算我接受人類,你們接受我,村子裡的大家可沒辦法這樣。『受詛咒的種族』這個字眼的詛咒很強大。可是這樣就好。村子是村子。我是我。我的故鄉是這個地球。而且我決定要在這個城市和對太空懷抱夢想的你們一起活下去。」
伊琳娜拿下月長石項煉,像在跟月亮乾杯似地高高舉起。
「敬我自己。」
她看著列夫的雙瞳發出蘊含熱情的緋紅色。
「這就是我的人生。你懂了嗎?」
「嗯,乾杯。」
列夫舉起裝著蒸餾酒的杯子,一飲而盡。
除了依然不太能喝酒外,伊琳娜也改變了很多。
剛相遇時她試圖站在人類之上,有著藏起孤獨和懦弱,扮演高貴吸血鬼的部分。
可是現在的她不同。
在以史上首位太空人的身分週遊各國的旅程中,從世界的特權階級到最底層伊琳娜都親身接觸過,因此成長了許多。
她會明顯產生改變的契機,肯定是在聯合王國與兩位女性的相遇吧。
在對新血種族的歧視浪潮中,凱伊以出類拔萃的能力進入ANSA的中樞,靠電腦開創出新時代。
和伊琳娜同年的超大國女王薩妲希亞,毅然地對世界發出消除核戰不安的訊息。
同年代的她們似乎讓伊琳娜受到相當大的刺激,回國後她不甘心地咬著嘴唇。
『我只是靠人類做出來的火箭飛上太空,再跳傘降落。然而我卻和她們站在同一個舞台上。我和實驗犬(馬爾伊)的差別,只在活著還是死亡……我沒資格說什麼大話。』
她厭惡和世界上的名聲不相符的自己吧。
從回到共和國之後,伊琳娜比之前更加勤奮訓練及學習,想成為與名譽和名聲相符的人。
伊琳娜一定可以吧?
而且我自己也得要努力才行,列夫下定決心。
努力成為夠資格降落到月面的人類。
☽ ☽ ☽
以木製口琴演奏的「帶你去月球」從廣播中傳出。
這不是電台廣播。
是聯合王國的太空人在地球軌道上自豪地吹響的旋律。
一九六五年八月,聯合王國成功達成太空會合的壯舉。
「登月競賽的勝利者是?」聯合王國的主流報社從一九六一年起定期舉辦的民意調查中,四年來持續領先的共和國終於遭到逆轉。
共和國的太空會合其實是妖術這件事還沒被揭穿,但聯合王國的氣勢和對秘密主義的懷疑造成這個結果。
共和國高層當然大為震驚,決定召開以「關於太空開發計畫的修正」為主題的臨時會議。
各設計局的主任、軍方幹部及國防部長被召集到位於瑟格朗多保壘區域(涅格林)的閣員會議館。維克托中將也接到召集。
留在萊卡44的列夫等太空人只能邊想像著「修正到底是會做出什麼變更?」邊祈禱被逼急的格吉耶夫不會提出什麼瘋狂的方案,靜候維克托中將的歸來。
接著一星期後。
太空人一期生和二期生齊聚於訓練中心的大教室,要聽維克托中將報告會議結果。列夫和伊琳娜原本保持會跑出瘋狂方案的戒心,意料之外的報告內容卻讓他們在好的意義上啞口無言。
格吉耶夫向太空開發計畫整體揮下改革的大刀。
首先,真米契達計畫中止。關於這個計畫,之前就有「毫無意義只是為了政治宣傳」、「浪費時間和預算」等許多反對意見,故可說是妥當的決定。
即使如此會這麼乾脆地撤回還是讓人驚訝。格吉耶夫說出從以前就有在研擬是否要中止的藉口,但最後一根稻草是聯合王國的太空會合成功吧?
接著是關於載人登月計畫。
本來應該要全盤交給柯羅文,格吉耶夫卻在對兒子的溺愛下也承認第五十二局長的方案。重要的計畫分裂成「繞月飛行」和「登陸月面」。
這方面也進行大刀閫斧的改革
。
──廢止第五十二局的計畫。全權交給柯羅文,採取單一路線。
格吉耶夫捨棄了兒子。第五十二局長雖然表達不滿,但一被追究「太空船的開發進度為零」就無法再多做反駁。
結果第五十二局長改負責軍事太空站,他所開發的繞月飛行用火箭則由柯羅文接手。
乍看之下是整頓得很好,但還殘留著巨大的問題。
開發需具有強大發射能力的登月用火箭。
聯合王國順利地在進行克洛諾斯火箭的開發,柯羅文所構思的C-Ⅰ火箭則在死胡同里打轉了好幾年。
C-Ⅰ火箭的引擎開發負責人,最初是共和國最優秀的火箭工程學家格蘭汀。格蘭汀是因為過去功績才會受到指名,但是忌妒年輕的柯羅文的他,曾有以莫須有罪名將柯羅文送去礦山的不可告人過去。
有著這層恩怨的兩人當然不可能輕易攜手合作。
關於引擎的推進燃料,柯羅文推薦煤油•液態氧,格蘭汀推薦聯氨•四氧化二氮。雙方各有利弊,要推動計畫必須有一方妥協,但除了科學上的主張,這兩人還加上私人恩怨,不管過了多久雙方看起來都沒有要讓步。
以前看不下去的格吉耶夫曾邀請兩人吃飯,試圖改善他們的關係。然而主張「煤油性能低劣」的格蘭汀完全聽不進柯羅文的意見,連正眼都不瞧他一眼。
原本還能按捺住怒火的柯羅文,因為格蘭汀持續採取目中無人的態度,逐漸激動起來,還撂下這句話。
「你會堅持要用聯氨是想要討好軍方吧?因為那能用在戰略飛彈上!但那是有毒又危險的物質!可別說你忘記了阿爾維納的慘劇!?」
一九六○年十月,於阿爾維納太空基地試射的飛彈爆炸,造成將近一百五十人喪命。是不可以再發生的悲慘意外。
即使如此格蘭汀仍不肯退讓,貶低柯羅文的想法。兩人不斷反駁對方,最後發展成格吉耶夫也無法阻止的激烈爭吵。
「只會做金屬箱的外行人別插嘴。」
一被格蘭汀如此咒罵,柯羅文就口出狂言。
「好我明白了!我會進口ANSA制的火箭!」
「那你就去投奔聯合王國!」
格蘭汀怒吼完就離席,兩人的關係完全決裂。困擾的柯羅文只好指名優秀的飛機引擎科學家來繼任。
可是飛機和火箭的情況不同,歷經好幾次挫敗,C-Ⅰ火箭不管過了多少年仍無法完成。
在這次的臨時會議上也沒提出解決方案,格吉耶夫在發出沉重的呢喃後宣布散會。
維克托中將露出打從心底感到疲勞的表情。
「要是讓ANSA得知內鬥肯定會笑到不行吧。」
「真是的……」
伯特和凱伊啞口無言的樣子浮現在眼前,列夫感到很丟臉地用手摸額頭。
當氣氛陷入沉悶,米海爾拍了幾下手。
「火箭引擎的事情先不管,我覺得真米契達計畫中止,體制將調整成主任可以專注在月球計畫上是個好消息。」
他說得沒錯,對開發最前線來說肯定是往好的方向前進。
可是列夫卻仍有一絲不安。
「能不能改善在沒有我們太空人的地方決定一切的這種狀況啊……畢竟如果決議真米契達計畫繼續進行,就有人得表演不繫繩的太空漫步這種特技……」
伊琳娜傻眼地說。
「不過就算提出要參加會議也只會被駁回吧。」
維克托中將補充。
「假設列夫有參加,意見也不可能得到採納。」
知道了太空開發第一線的實情,二期生們臉上浮現困惑。
身為國民英雄,在太空人內居於最頂層階級的列夫,卻沒有能改變事物的權力。焦慮的格吉耶夫要是失控,開發現場到底會變成怎樣?
越想越擔心,列夫問維克托中將。
「格吉耶夫同志還表現得很有餘裕嗎?」
「會議剛開始時很開朗又充滿活力,但討論一陷入膠著就變得憂鬱,露出陰沉的表情。這一樣說是不太好……感覺情緒不是很安定……」
不想演變成批判政府的維克托中將放低音量。
共和國捨棄「夢想(米契達)」,究竟要前往何方?
那種事一介國民想破頭都想不出來。
和聯合王國的太空競賽若是戰爭,身為軍人的列夫他們就只能服從命令飛上太空。不服從的人就只會遭到解僱。
可是看到二期生們一直嘆氣,列夫只有不好的預感。他們本來大概多少抱著對太空的期待,卻僅僅數個月就實際感到失望。
這種煩惱似乎寫在臉上,當列夫結束簡報會前往太空公民住宅時,伊琳娜指出「你的表情一直很凝重喔」。
列夫想了一下,決定跟伊琳娜商量。
「或許只是我想太多──」
他說出對二期生的擔心。
結果。
「我也是這麼想。」
「你也是嗎……」
伊琳娜憂鬱地說道。
「他們活到現在都全盤接受國家的謊言,想必會更難受吧。」
真相報、國營通訊社(塔基社)都充滿虛偽。夢想和希望越大,遭到背叛時的衝擊也越大。
「如果我是二期生,我一定會陷入絕望。」
「我也是。應該會再也無法相信人類。」
必須盡到身為副所長的管理責任。列夫產生強烈的想法。
「雖然能做的有限,提高警覺吧。」
然而,擔心不到一個月就化為現實。
接到「由於有一名二期生做出對體制的問題發言,遭到驅逐處分」的報告,這個事件令列夫臉色鐵青。
事件是發生在只有二期生出席的通識科目「關於社會主義的講座」。
引發問題的二期生對知名的大學教授提出「為什麼這個國家是一黨專政,而不是像聯合王國的兩大政黨制呢?」的疑問。
這是問題發言。
在監視嚴密的共和國會因為一句發言而遭到逮捕,只有需要創造性的場所才是例外──比如說太空開發的第一線會容許某種程度下的討論。
然而他接著卻又批評格吉耶夫。
「我認為最高指導者向全世界說謊是個問題。隱瞞太空漫步的危機,不光是聯合王國,還欺騙了地球所有的公民。」
這句話成為他遭到驅逐的關鍵。
列夫和伊琳娜也在公開場合做出過很危險的發言,但只被嚴重告誡就輕輕放過。
原因只有一個,兩人是「國家英雄」。
在聯合王國的世界博覽會上肯定共同開發後,以監視者身分同行的女送貨員警告說「要是再做一次有可能會意外身亡喔。」
沒辦法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是讓人很焦慮,但既然身為共和國民也只能接受。
受到這次二期生事件的影響,維克托中將要太空人全員在訓練中心的會議室集合,嚴厲地給出忠告。
「絕對不要批評國家和指導者。我沒辦法保證你們的性命。」
可是維克托中將並不是真的生氣,而是以「吃再多胃藥也不夠……」不高興地抱怨。
至於太空人們則認為也能明白他的心情,對遭到驅逐的二期生表示同情,並沒有責怪他。對政府主導的「謊言」和過度的秘密主義感到不滿的人也很多。聯合王國的太空開發是光明正大地公開,為什麼我們得偷偷摸摸地進行?內心的某處產生疑問和愧疚。
列夫也一直抱持這種拘束感。
比如說,將列夫和伊琳娜的報紙專欄集結成冊的「通往太空的旅程」也是如此。
表面上是太空人的自傳,但寫下大部分專欄的是事前審查國所有出版物的組織「文獻出版總局(Glavlit)」的局員。
列夫和伊琳娜實際寫下的部分只有太空飛行中的體驗。隱藏開發技術的謊言,和塗上甜美蜂蜜的國家讚美都是由該局的局員來撰寫。伊琳娜的生平整個被改寫,完全沒有對人類的怨恨,全都是給美好的共和國與偉大領導者們的讚辭。
發售當時,原本不知道內容的伊琳娜激動地說「別開玩笑了!」要求停止出版,結果當然是遭到拒絕。列夫想要安撫大罵著「人類是笨蛋!」、怒氣難消的伊琳娜,卻反而被遷怒,手掌被狠狠咬了一口。
滿是謊言的「通往太空的旅程」卻又是唯一共和國官方公認的書籍,世界上的人們爭相購買,認為上面寫的就是事實。在這層意義上,共和國的戰略是成功的。一開始很生氣的伊琳娜也明白否定是沒用的,認命說出「算了,基尼特拉共和國萬歲。嘎嘰耶夫萬歲。」
另外關於這本書,列夫有一點非常不滿。
世界博覽會之後,列夫向伯特和凱伊詢問這本書有預定出修訂版,能寫上跟他們的相遇嗎?兩人一口答應說當然可以。因此他跟伊琳娜一起幹勁十足地撰寫原稿。然而稱讚聯合王國的部分過不了審查,全數遭到刪除。
結果變成無法遵守約定,列夫和伊琳娜都對聯合王國的同志感到很不好意思。不過也沒辦法道歉,只能盼望他們能察覺來龍去脈。
對出版物的管制在太空開發相關之外也很嚴格。
在國內流通的所有出版物包含自主出版在內都是審查對象,判斷為內容不適當的書籍將會禁止發行。不管是文學還是藝術,國民都無法自由閱讀書籍。
可是仍存在著許多勇敢反抗管制的人。他們使用將禁止發行的書籍複寫、裝訂成冊,經人手秘密傳閱的非法手段──俗稱「地下出版(薩米亞特)」。
國內所有的打字機和影印機都在當局的管理下,地下出版受到處罰的危險性很高,但自由的志士們靠執著逃過監視網。使用複寫紙製作副本、拍照片加以複製等,利用這些手工作業來製作書籍並散布。
不光是書籍,音樂也是管制的對象。
代表聯合王國文化的爵士樂和搖滾樂,類型本身被指定為「敵國音樂」,不過格吉耶夫對這方面很寬容所以當局沒有嚴格取締。因此在公園也能聽到爵士樂的現場演奏。
可是從兩~三年前起,發生了威脅國家體制的自由主義音樂事件。
在全世界受到爆發性歡迎的四人組搖滾樂團「披茲四(The Bees)」,從鋼鐵帷幕的縫隙逐漸入侵共和國。
即使政府禁止他們的音樂,只要把收音機的頻率調到外國電台,雖然會有雜音但仍可以收聽,以戀愛為中心的歌詞和輕快又能朗朗上口的樂曲讓共和國的年輕人趨之若鶩。
列夫在當親善大使巡迴各國中,曾親眼目睹他們的人氣而嚇傻。太空人再怎麼被視為英雄,支持的群眾們也不會開心到昏倒。
大紅大紫的樂團成員批評宗教,在聯合王國受到抵制,今後的巡迴表演全都中止,但他們仍受到共和國年輕人的熱烈支持。
也喜歡他們的音樂的列夫和伊琳娜曾在訪問地點想要買唱片回去,卻遭到隨行人員表示這是違禁品而阻止。因為敵對文化的自由精神,以及存在著和祖國不同的世界要是傳開,會給政府帶來困擾。
想要管制國民的政府徹底壓制披茲四。
檢舉唱片持有人,逮捕唱他們歌的人,剎掉模仿他們留長髮的人的頭髮。國營通訊社(塔基社)還指名批評「墮落的音樂軍團『披茲四』的蜂毒會污染精神,看到他們演奏的人會哭喊至昏死過去。」
即使如此,共和國的年輕人出自對自由的憧憬和渴望,讓他們仍在追尋披茲四。
聆聽、錄下外國的電台廣播,將從醫院垃圾桶撿來的X光片加工成唱片在黑市販賣。當局以發出干擾電波來應對不只是西方陣營的音樂,還有能享受未經加工的報導及朗讀禁止出版之文學作品的外國電台廣播。
但不管築起多少牆壁,蜜蜂(披茲)都輕易飛過,到處螫著大眾。
不時會哼起他們的歌的伊琳娜也是其中一個蜂毒的犧牲者。列夫有告誡她會被當局盯上所以要小心點,但她以「是無意識啦」一句話帶過,一點都不在乎。
「配合異常的國家體制會無法呼吸。列夫你也這麼認為對吧?」
「是沒錯啦……」
在共和國的鄉下長大的列夫,直到成為太空人之前都抱持「受到管制是當然的」的想法而活。
可是越是當親善大使週遊世界,就越體認到這個國家有多異常,而且國民們也開始發覺到這種異常。
話雖如此,列夫感覺在充滿自由的聯合王國內對新血種族的歧視也很異常,變得不知道怎樣才是正確的。
這點伊琳娜似乎也相同。
作為親善大使參訪到第二十國時,她困惑地表示「我不知道住在哪裡才是最舒服又幸福的」。不過在「共和國很奇怪」這點上兩人的意見一致。
當跟遭到驅逐的二期生有關的事情告一段落,米海爾淡淡地將想法說出口。
「有朝一日共和國解體,隱瞞的真相全都公諸於世的話,世界上的人們會苦笑吧。」
這麼想的人不只有他。雖然在公開場合不會說出口,包含列夫、伊琳娜和羅莎在內,所有太空人們都希望能公開太空開發的真相。
維克托中將也很能理解這種心情,他幽默地以「別說會讓胃藥劑量增加的話啦,我要跟你收醫藥費喔」回應。
這時伊琳娜若有所思地說道。
「可是照現在這樣下去,就算真的抵達月球,也會被懷疑是捏造的吧?」
大家的乾笑空虛地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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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沖刷掉夏草帶有的暑氣後,響起蟋蟀柔和振翅聲的夜晚造訪。短暫的夏天結束,進入了秋天。
結束一天工作的列夫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前往爵士酒吧「紅星」。由於加班時間已超過晚上十點,路上人影稀疏。
列夫以前很常跟伊琳娜去爵士酒吧,但他在晉升為副所長時維克托中將也如是告誡:「擔任教官的男女在上班時間外頻繁見面,在職務上不太合適,也沒辦法當培訓生的榜樣。」
的確是這樣沒錯,列夫和伊琳娜都能接受這說法,因此減少兩人一起前往的次數。
再說最近列夫會跑來酒吧也不是因為興趣。他是來閱讀與太空開發有關的論文和航空期刊,進行勤務時間外的進修。
新家寬敞景觀又好,他也很中意,但舒服的反面,很常一進到房間就喪失專注力,他都在回家前儘可能完成每天的學習。
推開塗成鮮紅色的樫木門,次中音薩克斯風的甜美音色,伴隨酒香和香菸的煙霧傳到外面。
是「帶你去月球」。
以太空開發的聲援歌在聯合王國受到眾人喜愛的這首歌,在共和國被視為激發鬥爭心的音樂。可是對列夫來說,是首能感受到對月球的心意的美妙歌曲。
他一手拿著口感清爽的水果酒,走向人較少的深處。
列夫看向自己很常坐的角落位置,今晚已經有人坐在那。
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名淺金色頭髮的年輕女性,慵懶地注視著酒杯。
「……咦?」
列夫一瞬間懷疑是看錯了。
那人是羅莎。
看來是下班後直接過來,她穿著軍隊的長袖襯衫。
還是第一次在這裡看見羅莎。記憶中她從來沒在宴會外的場合喝過酒。
列夫想叫她而靠近一步,但看到她的側臉後就停下腳步。
羅莎的臉頰浮現出悲傷的色彩。
發生什麼事了嗎?
該跟她說話嗎?還是該假裝沒發現坐到遠一點的位置?列夫產生迷惘。對方如果是男性,他會毫不猶豫地上前問「怎麼了嗎?」,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對待憂鬱的女性。
當列夫佇立在原地大約過了十秒,視線就跟抬起頭來的羅莎對上。
「啊。」羅莎的眼神驚訝地游移,接著不知道是不是故作鎮定,她露出微笑對列夫輕輕舉手。
這下無法離開的列夫戰戰兢兢地朝羅莎走去。
「嗨、嗨。你一個人……?」
「如你所見。」
羅莎低頭看著只剩下冰塊的酒杯。眼角稍微染上紅暈,雙眼變得濕潤。
列夫本來要坐到她旁邊,她卻先站了起來。
「……我有話要跟你說。能陪我散個步嗎?」
無法拒絕語重心長的她所提出的邀請。列夫急忙喝光手上的水果酒,和她一起走到店外。
兩人穿過霓虹燈滅掉的巷弄,以緩慢的步調走在點亮路燈的白樺林道上。
羅莎可能是喝得很醉了,腳步搖搖晃晃,還不時差點要撞上列夫。
「你沒事吧?」
「嗯……」
說有話要說的羅莎一直保持沉默。列夫難以開口去問,所以尷尬的沉默持續著。
冰涼的風吹得白樺葉沙沙作響。
只有兩人走在柏油路上的腳步聲靜靜響起。
仰望混濁的天空,細長的黑雲彷佛在切割星座似地繚繞。
然後,林道的終點就在眼前。
都走到了這裡,羅莎依然什麼都沒說。
如果是要商量煩惱是很想奉陪,到底該怎麼辦呢。
列夫邊走邊偷看身旁的羅莎。
這時,羅莎緩緩地停下腳步。然後她低著頭靜靜地開口。
「我……」
「嗯?
」
「要跟米海爾結婚。」
「結……咦!?」
跑出意想不到的字眼,列夫的思考跟不上。
「等、等一下。你要結婚?跟米海爾?」
「沒錯。我們得要結婚。」
還以為是在騙人或開玩笑,但她的眼神很認真。列夫完全沒發現兩人是那種關係。
「我嚇到了……!恭──」
剎那間,列夫感覺到強烈的不對勁而把話吞回去。
羅莎的表情很僵硬,嘴唇微微在顫抖。
她並沒有想要得到祝福。
從在酒吧喝酒時她的樣子就怪怪的,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列夫慎重地試探。
「你們是什麼時候決定要結婚的……?」
「誰知道……」
「該不會是米海爾擅自提出申請……?」
「不可能會有那種事吧……」
這是怎麼回事?
疑問越來越膨脹,當列夫正感到困惑,羅莎用強烈的語氣吐出幾個字。
「政府的命令。」
列夫感覺被人用力敲了一下腦袋。這下知道對方會表情沉重的原因了。
換句話說,那是──
列夫小心翼翼地說出那個詞。
「強制結婚嗎?」
羅莎眼神混濁地點頭。
「維克托中將好像有表達反對,但沒辦法改變上頭的決定。」
在這個國家,結婚也是政府發出「命令」的對象。平時很少會向一般公民下結婚令,但結婚登記是由當局強制執行,故沒有方法逃過。
所以她才會一直露出複雜的表情。羅莎和米海爾並不是真心想結婚。
可是同梯的兩人居然成為強制結婚的對象。仍無法置信的列夫雖然覺得這樣不太好,還是詢問羅莎。
「為什麼你們得遇上這種事?」
「據說是『太空人夫婦』的構想。」
列夫理解了。
就是要讓兩人為了祖國犧牲。
羅莎刻意地聳肩。
「結婚的話沒有發生意外的危險,能在不花費預算下宣傳。聯合王國沒有女性太空人,所以絕對沒辦法模仿。結婚的話全世界都會獻上祝福。也能期待太空人二世的誕生。百利而無一害。」
作為這個國家的方針是能理解……但製造這種話題是有多少價值。
「就只會利用我們……超越了我能理解的範疇。」
當列夫不滿地嘆氣,搖著頭的羅莎要他等一下。
「你別誤解。我嚇了一跳,也還沒能接受,但我覺得這樣不錯。我獲得『人類首位女性太空人』的殊榮這件事,本身就是國家戰略的一環。」
她以彷佛在說給自己聽的氣勢說著。
「在太空飛行上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羅莎對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的列夫,露出稍微釋懷的表情。
「這件事我也還沒跟米海爾說……不管有沒有強制結婚,我都打算離開第一線不再當太空人,我想這剛好是個好機會。」
「你不當太空人了?」
羅莎發出類似在自嘲的苦笑。
「因為二期生沒半個女性,是因為我的太空飛行慘不忍睹。」
一切消息都被隱匿,但羅莎在太空飛行中一直很倒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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