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吸血公主與翼龍(2/2)
「這樣啊。」
伊琳娜隨即走到鬆了一口氣的列夫面前。
「你以為是血對吧。」
「咦!?」
這句話一針見血,列夫露出焦慮的表情。
「你把我想成什麼東西?」
雖然平靜但帶著怒氣的聲音震懾住列夫。
「什、什麼是指……?」
伊琳娜的嘴巴扭曲,露出了尖牙。
「你把我想成蚊子或禽蟎那種下等吸血生物吧。」
「沒有沒有!」
「你認為我是每晚都要吸血的怪物吧。」
「這是誤解!既然你會這麼逼問,表示你沒吸過血?」
「咦……這個……」
伊琳娜尷尬地用手擋住嘴巴。這種意外的反應讓列夫恍然大悟。
「該不會真的沒有?」
「……有啦……很久以前……」
伊琳娜語帶含糊,當她低下頭去,阿妮雅得意地舉手。
「是那個對吧?自古流傳,在十歲的生日要咬山羊脖子的通過儀式。」
「唔……」
伊琳娜瞪了阿妮雅一眼後,用彷佛在害羞的口氣對列夫說。
「沒辦法啊。吸鮮血就只有那麼一次。不只是我,其他人也是。」
「明明被稱為吸血鬼,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阿妮雅擺出一副學者的表情插嘴。
「會這樣稱呼是有理由的。吸血鬼可以用比如說舌下或胃的黏膜直接吸收血液……接著在體內轉化為養分。欸,伊琳喵小姐,你喝下山
羊血之後是不是感覺活力湧現?」
伊琳娜很不甘願地點頭。
「是那樣沒錯……但我們並不是人類想像的那種愚蠢怪物。」
「所以你不會像傳說那樣咬人嗎?」
列夫一問,伊琳娜就用鄙視的眼光看著他。
「那當然。要是讓人類的血進入體內,會污染我的血。」
這句話傳達出伊琳娜不允許別人將她當作怪物看待的同時,也傳達了對人類的藐視及敵意。正面承受這種情緒的列夫感到很對不起她。把吸血鬼趕到邊境,又將他們捲入戰爭的無庸置疑正是人類。就像列夫很害怕吸血鬼的怪談,她或許也是聽人類是蠻族這種搖籃曲長大。
可是太空開發和過去無關。在今後的訓練中該怎麼與她相處,列夫感到煩惱。
異種族,又是實驗體的女孩。
和太空的神秘同等的未知生物。
「……」
就算再怎麼思考也想不出答案。
為了實現前往太空的夢想,只能完成接到的任務。
——列夫重新下定決心,儘可能地用開朗的語調叫伊琳娜。
「那麼,我肚子也餓了,我們差不多該去吃飯了。」
「好啊。」
列夫做好會遭到反抗的準備,出乎意料地伊琳娜坦率地接受這個提議,她戴起放在棺材旁的附有耳罩的軍帽。
耳罩遮住尖尖的耳朵,使她的外表更為接近人類。
「阿妮雅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嗎?」
列夫提出邀請,阿妮雅則是搖頭。
「我會分頭行動。吃完飯後請回到這裡。伊琳喵小姐從瑟格朗多移動到此地應該很累了,列夫先生從明天起要過著早上九點就寢下午五點起床的日夜顛倒生活,所以飯後希望你們能好好休息來調整身體狀況。那麼,路上小心!」
在阿妮雅充滿活力的目送下,兩人離開單人牢房。
太陽西下,由牆壁圍繞的城市融化在紫色的暮光中。列夫和伊琳娜穿過飄著松脂香味的森林,來到點亮路燈的白樺林道上。
「雖然我想你不會逃跑,還是請走在我的身旁。」
列夫如此命令刻意保持著一些距離的伊琳娜。又不能像狗一樣套上項圈,必須讓她保持在視線範圍內。
「我不會逃跑,可是我也不想走在人類的後面,就走在你旁邊吧。」
這種帶刺感甚至會讓人感到舒暢。不過要是她很開朗地應對,反而會覺得似乎有所企圖也很可怕,若能坦率地表達心情還比較好。
擦身而過的居民都回過頭來看向伊琳娜,賣菸的老人甚至重新戴好眼鏡。他們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有一種恍惚感。眾人並不是發現少女是吸血鬼,而是受到那美貌所吸引。要是他們知道少女的真實身分,究竟會做出什麼反應呢。
在無法靜下心來的狀況下,兩人前往位於居住區的共同宿舍。
市內分為開發區和居住區兩個部分,培訓生們過著日常生活的開發區位於城市的外圍。
除了訓練中心外,這裡到處都是特殊訓練設施、技術人員工作的研究所等各種大大小小的建築物,郊區則聳立著兼具監視塔功能,高八十公尺的跳傘訓練設施。
居住區由開發區所圍繞,學校、醫院、圖書館、市場和餐廳林立,彷佛要包圍整齊劃一的集合住宅。
如果把嚴格的保密義務當作「鞭子」,那「糖果」此處也準備得很齊全,一般尚未普及的電視、洗衣機和冰箱這裡都能弄到手。都市規模雖小,劇院和足球場這種休閒設施卻很豐富,郊區的人工湖只要湖面結冰就能溜冰。此外,為了替萬一聯合王國發覺此處的時候做準備,還設有核子避難所。
列夫和伊琳娜沒有交談地走著,然後進入居住區。從住家的上方能看見教會的尖塔,洋蔥型的藍色屋頂上立著黃金十字架,那莊嚴的外觀在城市裡也是最顯眼的地標。
「啊……」
列夫忽然發覺到一件重要的事,於是停下腳步。
「怎麼了?」
列夫有點難以啟齒地對表情詫異的伊琳娜說。
「要去宿舍如果不經過教會前面,會繞好大一圈……」
話都還沒說完,冰冷的視線就往他身上招呼。
「你想說我怕十字架,所以在擔心?」
繼吸血這件事之後,又踩到地雷了嗎,列夫感到焦慮。
「該不會你並不怕……?」
伊琳娜深深地點頭。
「那只是很久以前,教會為了樹立權威才散布的不實傳聞。」
「就是不要緊嗎……」
「真是的……」
剛說完這句話,伊琳娜突然衝到列夫面前,用銳利的眼光瞪著他還舔了一下尖牙。
「唔!?」
列夫感到害怕。那和柯羅文那種壓迫性的氣場不同,是會讓人心裡發寒的恐怖。
「列夫。」
「什、什麼事……」
反射黃昏的光芒而染上朱紅色的瞳孔,一被那種瞳孔注視,列夫就無法動彈。
「今後我要再一一否定實在很麻煩。所以你先把你所知道關於吸血鬼的事情全說出來。」
伊琳娜的臉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呼吸,列夫腦袋一片空白陷入慌亂。
「我、我知道了……!知道了啦,所以你稍微離開點……」
「你是在害怕什麼。我不會咬你啦。」
不是那方面的動搖,列夫是因為被美到會令人敬畏的異性靠近而感到焦慮,但伊琳娜完全不明白。
「我、我說太近了啦……!」
身體發燙,列夫很擔心臉頰是不是也變紅了。
「知道了啦,我離遠一點就好了吧。」
伊琳娜後退一步後雙手交叉,並抬起下顎。
「來,說吧。」
「嗯,嗯……知道的事情對吧,呃……」
還在動搖的列夫讓設法自己冷靜下來,並從記憶深處挖出真偽不明的吸血鬼傳說。
「會用尖牙咬住脖子,再用長著銳利尖刺的舌頭吸血。」
「尖刺……」
伊琳娜吐出舌頭。
那是沒有尖刺,桃紅色的漂亮舌頭。
「看來是誤解……」
「下一個是?」
「……靠吸血來增加眷屬……也沒有這種事?」
「不可能。下一個。」
「沒有聽到屋主說『可以進來喔』就沒辦法進到別人家。」
「你會隨便進去嗎?」
「……不,不會。」
伊琳娜明顯很不高興地歪著嘴角。
「其他呢?」
「……有很多雜糧或種子掉到地上時,會想去數。」
「為什麼要去數?」
「這個嘛……」
「下一個。」
「討厭大蒜。」
「是因為味道很難聞。」
一直踩到地雷,列夫感到無地自容。不過這也是為了今後不要失言,必須區分清楚的事項。
列夫即使內心快要承受不住還是繼續說下去。
「變身能力。可以變成蝙蝠、狼和霧。」
「你在耍我嗎?」
「得將木樁刺進心臟,再砍下頭才會死。」
「太蠢了。光其中一項就會死啦……」
伊琳娜的表情蒙上至今沒有過的陰影,列夫覺到自己很沒神經而有些後悔。
「……說得也是。抱歉。」
「人類真是爛透了。永遠的生命啊不死者啊,這種創作……」
「嗯……?」
伊琳娜把臉從列夫身上別開,看向星星開始閃爍的夜空,像在自言自語地說著。
「……我們明明是普通地誕生,普通地死去……」
列夫繞到伊琳娜的前方,看見她那淡紅色的瞳孔悲傷地搖曳著。
「剛才你說了什麼?」
列夫因為沒聽清楚而發問,但伊琳娜卻搖搖頭。
「沒什麼。總之我們受了傷會感到痛,也會生病喔。」
想必是有什麼,列夫雖很在意——
「下一個。」
受到不容許他多問的強硬語氣催促,他便放棄追問,而繼續踩著地雷。
「害怕會流動的水及海洋。」
「不怕。」
「銀會造成傷害。」
「我用過銀制餐具。」
「不會出現在鏡——」
「會。」
「沒有影子。」
「你是瞎了嗎?」
伊琳娜指著腳邊。路燈照出
了影子。
「啊……」
「唉……」
伊琳娜很厭惡地嘆氣。
「真的很抱歉。一直對傳說深信不疑的我是笨蛋。今後我會注意。」
列夫深深地鞠躬。
頭上卻傳來伊琳娜感到出乎意料的聲音。
「……你明明是人類,卻很直率又沒有架子。」
「咦?」
列夫抬起頭來,看見伊琳娜露出覺得很意外的表情。
「不是啦,因為是我有所誤解。」
「雖然是如此,但誤解的成因並不是你吧。」
伊琳娜仰望著教會的十字架。
「十六世紀黑死病大流行的時候,教會的人們把我們當作感染源。因為只要製造出目標,就能轉移對上帝的批判。」
據說有很多吸血鬼傳說就是在那個時代誕生,會將他們當作受詛咒的種族,進行殘酷的吸血鬼狩獵,起因也是傳染病的流行。
伊琳娜把視線從十字架上移開,再度看向列夫。
「各種愚蠢的『特徵』是來自教會散布的傳聞,還有根據傳聞改編的小說及電影。所以這並不全是你的錯。」
雖說個人的失言得到原諒,但人類犯的過錯就攤在眼前,列夫感到有些心痛。他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伊琳娜,吸血鬼少女卻像要迴避他的視線似地轉身面向前方。
「帶我去餐廳吧。」
通過教會前方用石頭鋪成的廣場時,剛好是傍晚祈禱的時間,教會裡傳出用管風琴彈奏的聖歌。在通過廣場的期間中,伊琳娜擺出一副像連呼吸都不願意似地,緊閉雙唇的表情。那裡有著鴿群啄食麵包屑的和平日常,但對伊琳娜來說或許是無法原諒的空間,列夫這麼想而加快腳步。
當正穿過廣場時,保持沉默的伊琳娜一臉不可思議地指向路旁。
「那是什麼?」
在草地一角,有一座被用鮮紅的康乃馨包圍的火箭型雕像。雕像主體上挖開的小窗里擺放小型犬的銅像。
「上面寫著拜魯斯努,這是紀念碑?」
「那是……」
伊琳娜這麼一問,列夫一瞬間說不出話來,但就算隱滿也沒用便告訴她真相。
「這是那些飛上太空的小狗們的墓碑。」
共和國的習慣是成功會公開但失敗會加以隱瞞,換句話說,發射出去的狗比公開的數量還多,而那些狗最後成為犧牲品。
比如說一九五七年共和國發表用「拜魯斯努Ⅱ號」成功發射實驗犬馬爾伊,並在太空中旅行的消息。但是實際上馬爾伊在進入大氣層時已經是奄奄一息的狀態。隔熱板和冷卻裝置都沒發揮功效,座艙內溫度飆升,不久它就熱死了。
知道這個真相的僅只於從事太空開發的部分人士,在深山生活的伊琳娜不可能會知道。
伊琳娜用帶有陰影的眼神注視墓碑,接著她朝墓碑走去。然後站在墓碑前用手撫著胸口鞠躬。
列夫看著伊琳娜禱告的背影,這名少女也有著會像狗一樣死去的命運嗎,胸口湧出這種不好的預感。
「……不對。不光是這女孩……」
列夫搖搖頭,低聲說著。
「我們也是賭上性命……」
載人飛行計畫是幾千、幾萬的技術人員們的汗水和淚水的結晶,但開發過程連續遭遇失敗。
在列夫成為候補人員前,培訓生曾經有一次全員前往火箭發射基地參觀狗的發射實驗。胸口滿懷期待認為可以看見飛上遙遠太空的模樣,但火箭剛發射就爆炸,一切灰飛煙滅。親眼看見地獄的列夫等人受到有如心靈被打碎的衝擊,好一陣子吃不下飯。
即使可以在心中描繪壯大的夢想,科學技術卻還沒趕上,想要抓住成功可說困難至極。就算穿過大氣層到達外太空,一旦偏離軌道就會飛向黑暗的盡頭,再度進入大氣層時也有可能會變成一團火球全都燒光。
事實上,實驗的成功率低於五成。
明知其危險性,列夫等人還是持續訓練。而現在眼前的少女,是為了當提高安全性的實驗體才被帶來這座城鎮。
「……不過,為什麼會選上這女孩?」
疑問突然脫口而出。是吸血鬼的個體數很少,沒有其他通過檢查的人嗎?
列夫本來想開口問伊琳娜,後來想想又作罷。
「要把實驗體當作東西對待。」
維克托中將在所長室說出的無情想法,成為大家的共識。
但這並不是因為他們冷血。
事實正好相反,這是從馬爾伊的死所學到的教訓。
撿來當作實驗犬的馬爾伊很常在地上滾來滾去相當討人喜歡,很受開發相關人士的喜愛。而在數個月後迎來「拜魯斯努Ⅱ號」的發射時,技術軍官們承受不了離別而流下淚水。因為以當時的技術來說明確地知道它不可能生還。負責人莫扎伊斯基博士甚至在發射的前一刻還餵馬爾伊喝水,到最後一刻都不忍與它離別。
結果馬爾伊悽慘地死去,連柯羅文和格吉耶夫第一書記也感到悲痛。
從這件事以來,眾人便畫出一條線,不是把實驗體當「同志」,而是當成「東西」。
列夫心想。
果然還是該跟狗一樣將伊琳娜當作東西對待嗎。
「……不,並不需要勉強這麼做。」
思考了一陣子後,他得到這樣的結論。會當作東西的首要目的是為了避免悲傷好維持士氣。
另一方面,這次列夫以管理員身分接到的工作是「讓實驗體依照進度參加訓練,順利地將其送上太空」。伊琳娜和狗不同能夠對話,而且還對人類抱持壞印象。也就是說冷酷對待恐怕會引來更深的仇視,結果要是她拒絕訓練或企圖逃跑那就糟透了。溫柔地對待讓她得意忘形當然不可以,但應該要構築最低限度的關係。
若是發射失敗,悲傷只要自己一個人承擔就好。
就只是這樣的事情。
謹守分際,不要追根究底地去問不必要的事情。
心中如此下決定的列夫看向伊琳娜,她已經結束祈禱正仰望著夜空。她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從列夫所站的位置並無法看見。
結束各項作業的柯羅文率領〔送貨員〕,正走向停在訓練中心後方的黑色專用車輛。這名男人不是常駐於萊卡44,而是忙碌地奔波各地,還有出席政府的會議。
「主任。您為什麼要選擇列夫?」
前來送行的維克托中將提出疑問。
「這是既定事項喔。」
柯羅文正想隨便應付過去,維克托中將卻眉頭深鎖。
「列夫揍的對象是那位可恨的格蘭汀局長之子,所以你才給他洗刷污名的機會嗎?」
導致列夫淪落為候補人員的那起事件,背後有著火箭引擎主任設計師——鮑里斯•格蘭汀第四設計局長在操控。
身為太空開發的兩大巨頭,兩人之間有非同小可的孽緣。
時間到回到二十年前,野心勃勃的格蘭汀局長嫉妒柯羅文的才能,布下陷阱捏造他做出批判國家的發言,無辜的柯羅文便被送往礦山。
時光飛逝,柯羅文雖然回到第一線,格蘭汀局長卻沒被興師問罪。因為假如將格蘭汀局長被關進監獄,引擎開發將會停擺,故國家為顧全大局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曾在萊卡44當過半年技術開發部長的局長之子也擁有權力,但做事蠻橫無比。
換句話說,考慮到柯羅文的心情,就能理解維克托中將的指摘。
「主任。您的決定是不是帶有私情?無論理由為何,對長官的暴力都違反軍隊的服役規定。」
柯羅文沒有回答而是拿出香菸,這個舉動使得維克托中將的胸肌憤怒地抖動。
「主任!」
「……那是在今年的六月。第一次招集培訓生,讓他們看太空人所搭乘的『米契達』的座艙時所發生的事情。」
「您在說什麼?」
柯羅文望著遠方用手指夾住香菸。
「列夫小弟他啊,在試乘座艙時脫掉帽子行禮,甚至連鞋子都脫了。至今我接觸過許多軍人和技術軍官,對我的孩子表達敬意的只有他。對他來說,人種、國境或種族之類的差別或許只是些小事喔。」
「所以您才選列夫?」
「今後的時代中,將地球當作一體來思考這點很重要不是嗎。」
柯羅文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品嘗的方式彷佛在遙想遙遠的太空。
「……話雖如此,希望壞人們別折掉可愛翼龍(Zilant)的那對翅膀……」
維克托中將壓低音量。
「您是指有什麼不平靜的事情嗎?」
「不……但最好要提高警戒。」
共和國的太空開發存在著很大的問題點。那就是航太總署這種專門機關並不存在,而是讓各設計局長們在國家委員會底下互相競爭。培訓生及科學家們是純粹在追尋夢想或浪漫,另一方面,妖魔鬼怪們為了爭取榮譽而蠢動,呈現有如萬魔殿的光景。
真正的敵人不是聯合王國,而是存在於國家內部。
「監視可別鬆懈。」
柯羅文以苦澀的表情挑起半邊眉毛,視線移到在一旁待命的〔送貨員〕身上。
位於共同宿舍一樓的餐廳內,用完餐的培訓生們正在談論關於實驗體的事情。
「對方會不會突然咬人……?」
「列夫那傢伙,現在不會已經變成吸血鬼了吧?」
每個人都七嘴八舌地說著從童年就深植內心的怪異傳說,還有人把從廚房拿來的大蒜放在身旁。
會話的中心是有最頂尖太空人之稱的兩名培訓生。
一位是米海爾•雅辛培訓生。成績頂尖家世顯赫,完美的英俊美少年。
另一位是人稱「瑟格朗多的白玫瑰」的女性王牌飛行員——羅莎•普列維茨卡婭培訓生。她的氣質有如玫瑰般高雅,若不是當了培訓生,以她的外貌應該能去當女演員或模特兒。
兩人也受到培訓生們的另眼相看,周圍一直自然地有人聚集。
「欸,米海爾,你覺得呢?」
「誰知道。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被問到的米海爾四兩撥千斤似地帶過,羅莎也沒有積極參與談話,各自都用在思考事情的表情冷靜地聆聽。
「——這裡就是餐廳。」
門一打開,列夫和伊琳娜現身後,候補生們全都停止閒聊並注視著他們。
可是每個人都感到疑惑。
「喂,列夫。你不是要帶實驗體來嗎?」
旁人這麼一問,列夫指向身旁擺出高傲姿態的伊琳娜。
「就是這女孩喔。」
「……咦?」
「她?」
培訓生們露出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這和他們所想像的「可怕的吸血鬼」實在有太大差距。
「……她像個人類耶……?」、「肌膚跟眼睛是有像吸血鬼啦……?」、「尖牙呢?」
伊琳娜在眾目睽睽下,表情絲毫沒改變,像在觀察似地看向一個一個培訓生。
以好奇的眼光看著她的人。
看她的美貌看到出神的人。
害怕地別開視線的人。
在呈現各種反應的培訓生中,米海爾跟她四目相對,羅莎則是嘴角扭曲表現出厭惡感。
「伊琳娜,你自我介紹一下啊。」
列夫的指示讓伊琳娜感到困惑。
「自我介紹……?」
「來,把帽子拿下來。現在就讓大家看看會比較好。」
受到列夫的催促,伊琳娜即使不甘願還是拿下了附耳罩的帽子。
尖尖的耳朵從黑髮之間冒出。
「我是伊琳娜•盧米涅斯克。」
彷佛要將喧囂一刀兩斷,伊琳娜的冰冷聲音響起。
「我討厭人類所以別跟我說話。就這樣。」
她毫不掩飾敵意地宣布。餐廳內陷入一片寂靜。
列夫苦笑著,試圖要打圓場。
「哈哈,她就是這種個性……請多指教。那麼伊琳娜,往這邊走——」
「該不會她打算在這裡吸血?」
當兩人正走向配膳台時,羅莎打破了寂靜。
伊琳娜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你剛才說什麼。」
「等等!」
列夫連忙介入,他對羅莎揮手表示「不是那樣」。
「餐點是和我們相同的菜色。維克托中將什麼都沒告訴你們嗎?」
羅莎張開雙臂聳了聳肩。
「他只說了有吸血鬼會來。他說關於實驗體我們不需要知道必要事項以外的事情。」
的確,並沒有詳細了解伊琳娜的必要。計畫中伊琳娜的待遇跟提供實驗資料的狗相同。
不過這樣下去他們依然會對吸血鬼抱持著誤解。而且從培訓生的角度來說,來路不明的怪物到處亂晃也無法安心,不斷發生像剛才那種對立對列夫而言也很麻煩。
這時列夫自行判斷要告訴他們最低限度的情報。
「各位,請聽我說——」
列夫傳達他才剛知道,比如吸血鬼不怕十字架之類的真相。這似乎顛覆了培訓生們心中「可怕的吸血鬼形象」,他們不斷感到困惑,以及很感興趣似地互相張望,還發出感嘆。
「也就是說,基本上伊琳娜和我們並沒有不同。要是在居住區碰面時你們帶著戒心,市民會懷疑她的真實身分,我希望你們能以普通的方式對待她。」
大部分培訓生都點頭,似乎能夠理解,羅莎卻不滿地用指尖碰觸下顎。
「就算你說普通——」
彷佛要抹消羅莎的抱怨,響起一陣相當響亮的掌聲。
一直在旁靜靜觀看的米海爾站起身來,對伊琳娜投以歡迎的掌聲。
「歡迎來到太空開發的最前線。」
「什麼……」
突然的歡迎使得伊琳娜展現出困惑。但列夫倒覺得這很像他的作風。米海爾很懂得吸引目光的方法。這是若對自己沒有自信就做不出來,很像在演戲的行動,是他先不論好壞都讓人覺得很佩服的一面。
米海爾轉過來面對大家,臉上露著微笑。
「伊琳娜要為了我們犧牲自己。我們來舉杯歡迎她吧。」
這種說法讓列夫感到不快。所謂實驗體的確是要犧牲自己,但話語中沒有溫情。
話雖如此,在當作「東西」來對待的意義上這是值得成為模範的行動。對管理員來說,米海爾的說法是正確解答,但看到身旁一臉厭惡的伊琳娜,列夫重新感覺到自己無法採取冷酷的態度。以最低限度來說,不說出和機密有關的多餘事情,不越過培訓生和實驗體間的境界線就沒問題了吧。
米海爾撥了一下頭髮,伸手指向配膳台。
「列夫,去拿餐點吧。」
「嗯……」
當列夫正要往前走,他發現羅莎仍用可怕的眼神瞪著伊琳娜。那種感情是對吸血鬼的厭惡,還是嫉妒伊琳娜的美貌,或是兩者皆有呢,列夫看不出來。
一走到配膳台,舍監娜塔莉亞用柔和的笑容迎接兩人。
「晚安。我是在這棟宿舍負責照料大家的娜塔莉亞喔。」
娜塔莉亞是名很適合老土頭巾和圓框眼鏡的農村女孩,她即使聽見伊琳娜那段充滿對人類厭惡的自我介紹後,依然溫暖地接待兩人。
「話說回來,你還真是可愛呢。伊琳娜小姐,要是列夫對你出手要馬上跟我說喔。」
「我才不會對她出手!」
伊琳娜以看可疑人士的眼神看著列夫,還退後了一步。
「你要是敢碰我,我就會咬你。」
「我不會碰你啦……!」
娜塔莉亞一面把餐點裝到餐盤上,一面和伊琳娜說話。
「雖然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請用。」
加了一大堆醃漬高麗菜的湯。放上鮭魚卵的黑麥麵包。將用牛絞肉沾裹麵包粉後拿去炸的炸肉餅。這些由營養師把關,讓培訓生能維持理想體型的菜色。
「伊琳娜小姐的體重低於平均,所以還特別附贈巧克力喔。」
伊琳娜看著娜塔莉亞放上去的板狀巧克力,困惑地歪著頭。
「巧克力……?」
「很甜又好吃的糖果。在其他城市無法買到的貴重品。」
伊琳娜沒看過只存在於都市圈的巧克力,用彷佛是在看稀奇的舶來品的眼神眺望。
「還有,我聽說飲料要牛奶。」
「沒錯。」
列夫很在意吸血鬼和牛奶的不協調感,便問伊琳娜。
「你喜歡牛奶嗎?」
「我們的主食是牛奶和山羊奶喔。」
「真令人意外……」
「動物的奶是從血液轉化而來。」
「咦?」
「可以說是血液的代替品。」
「啊,原來是這樣……」
想說要是沒問就好了,列夫感到沮喪。今後要是看到牛奶或冰淇淋,大概都會想起這件事。
列夫和伊琳娜一坐下,裝進小酒杯的蒸餾酒就端到兩人眼前。在共和國人們會找各種理由端出作為國民酒的蒸餾酒。就算對方是吸血鬼,歡迎的形式依然不變,由米海爾帶頭乾杯。
「那麼,慶祝和伊琳娜的相遇…
…乾杯。」
「乾杯!」
培訓生們高舉酒杯,一口氣喝下。
列夫也配合大家將酒飮盡,但伊琳娜連酒杯也不打算拿起來。
感覺到培訓生們的詫異視線,列夫勸伊琳娜也一起喝。
「光做個樣子也行,你就喝一口吧?」
「我不喝。」
伊琳娜用湯匙舀起湯,事不關己似地開始吃飯。
「該不會你不能喝酒精飲料?」
「……」
伊琳娜拿起自己的杯子,然後把蒸餾酒倒進列夫已經空了的杯子裡。
「啊……?」
「我不清楚人類的規矩,但在我的村子規定飲酒必須要在滿二十歲之後。」
「咦?」
「我只有十七歲。」
伊琳娜一臉正經地回答。
「……啊?十七!?身分證上的二十一歲是?」
「他們說把我當作成年人比較方便。」
原本就覺得外表很年幼,但沒想到她年紀比阿妮雅還小,列夫對這個事實感到很驚訝。
「哈、哈哈……嗯,以軍人來說遵守規定是當然的,哈哈哈。」
面對意料之外的情況,列夫只能笑著矇混過去。
就這樣結束乾杯的儀式後,先吃完晚餐的培訓生們一個接一個離開餐廳,只剩下列夫和伊琳娜。
伊琳娜沒有主動找列夫談話,只是默默地吃著飯,餐廳中只聽得見餐具碰撞的聲音。列夫邊吃邊不時觀察伊琳娜。
伊琳娜似乎覺得鮭魚卵很稀奇地,戳了一下後開始一顆一顆放入口中。
噗滋噗滋地壓碎鮭魚卵來吃的吸血鬼實在讓列夫很在意,連他最喜歡吃的炸肉餅,今天吃起來也是食不知味。
「……」
噗滋,噗滋。
「……」
噗滋。
「……」
伊琳娜花了很長時間才吃完鮭魚卵,接著拿起巧克力。先是帶有些戒心地咬了一口後,嘴巴像在仔細確認似地動來動去。
列夫才剛決定不要講多餘的事情,但還是會去在意她。想跟她說話的情緒,和應該無視她的職業道德互相抗衡。
看來這會是很辛苦的兩個月,列夫一口氣喝下蒸餾酒。
☽ ☽ ☽
緋紅之瞳Очи алый
兩個月中,都要跟這個人類一起行動嗎。
伊琳娜一面讓巧克力在舌尖上滾動,一面瞧了列夫一眼。
專責軍官並不粗魯是不幸中的大幸,雖然只有一些,心中還是鬆了一口氣。
想起在瑟格朗多的各種考試和體檢,受到的屈辱讓她氣到不行。
檢查員們戴著防毒面具和厚重的手套來防衛,用鄙視的眼光看著伊琳娜,還用像機關槍掃射似地問些讓人完全不想回答的問題。他們雖然沒有直接說出口,但那態度明顯表達出自己在面對「受詛咒的種族」。
和他們比起來,列夫完全不同。
第一次見面就徒手要求握手,他都不會覺得害怕嗎。至今從沒人類友好地對待的伊琳娜感到很不可思議。
這個人到底是在想什麼?
是哪個自以為是的長官下的指示嗎。
伊琳娜像在觀察似地眺望列夫時,列夫察覺她的視線,那張微醺而稍微變紅的臉笑了出來。
「怎麼了嗎?」
「沒什麼。」
無法說出「我在思考你的事情」,伊琳娜別開視線,拿起裝著牛奶的杯子。
得小心不要露出破綻,伊琳娜提起戒心。
列夫看起來雖然是和藹的人,但不能掉以輕心。這男人還有那兩個叫阿妮雅跟娜塔莉亞的女人,只要高層一下令,肯定會一瞬間變成另一個人。
他們會像對待那些升天的狗一樣,把吸血鬼的性命視為草芥。
我不聽話就會使用暴力。
刺穿我的心臟,並砍下我的首級處死。
可是也只要忍耐兩個月就好。
伊琳娜放下杯子,用手指擦掉嘴巴周圍的牛奶。只要忍耐兩個月。
我就能得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