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太空人的弟弟與吸血公主室長（1/2）

蔚藍之瞳Blue eyes

飄動著裙襬的新血種族女性，從樓梯上方撲了過來。

「！？」

出乎意料的情況使得伯特•法菲爾德的思考迴路一下子暫停。

要被攻擊了，當伯特立刻想做出防備——

「呀啊……！」

不，不對。

她在墜落。

她露出沒有意料到會摔倒的表情。張得大大的朱紅色眼珠晃動著，銀色頭髮飛舞在半空中。

這樣下去會撞上。

應該要選擇閃開或是接住她，但反射神經遲鈍的伯特，動作甚至比別人慢上一倍。

「啊……」

伯特正在這麼想，和她的距離已經僅剩五公分。

碰。

伯特從正面被撲倒，後腦勺撞到亞麻地板。

「好痛——」

戴在臉上的眼鏡彈飛，腦袋受到劇烈搖晃，視野變得一片昏暗。

（……呃……我……）

記憶消失了。

（……這裡是研究所的地下……我沒能走進吸血鬼巢穴，正想說要回地上一趟……）

……然後就被人壓在下面。

而現在唯一確定的是。

這是伯特在二十四年的人生中最與新血種族的女性——不，甚至該說是最與女性親密接觸的時刻。

雖然伯特視野模糊無法看清楚，但往前撲倒的她就像要疊在往後倒下的伯特身上。不過女子的體重並沒有很重。

隔著寬鬆長褲的布料，伯特能感受到她下半身的骨頭。她又瘦又窈窕。

肚子碰到某種柔軟的東西。

「唔……好痛……」

靠在伯特右側鎖骨上的頭髮出微弱的呻吟聲，還微微地動了一下。細緻又柔順的銀髮滑落，飄散出一股彷佛是由月下美人（曇花）的花朵所散發，那種優雅又香甜的香氣。

「呼……我還以為會摔死……」

她安心地吐了口氣，接著緩緩抬起頭來。

長了細長睫毛的眼睛，那宛如紅水晶的瞳孔正泛著淚光。

白皙臉頰有如初雪。她用指尖揉著小巧的鼻子，似乎覺得很痛。

這時兩人視線對上。

「啊！？對、對不起！」

手足無措的她，從那淡桃色的嘴唇中露出銳利尖牙。

啊，是尖牙……伯特這麼想。他的腦袋還昏昏沉沉，無法發揮作用。可是從頭髮飄出來的香甜味道，以及有如薄暮時的涼風，聽起來很舒服的聲音都讓他感覺似曾相識。

「你、你沒事吧！？」

她翻滾離開伯特身上。

吱。

傳來一陣令人不快的金屬扭曲聲。

「嗯？我踩到什麼東西了。」

「啊！」

說完她看向地板，接著短暫發出慘叫，然後把那個東西撿起來。

「這是……眼鏡……」

女子拿著的是伯特的眼鏡。

鏡腳整個歪七扭八。

「我的……」

「對不起！」

女子坐到地板上，扭著鏡腳想把它修好。

伯特躺在地上嘆氣。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今天本來該是美好的一天才對。

☽ ☽ ☽

位於阿納克聯合王國南部，薩斯密基比州的港口城市——紐曼謝爾市。由巨大的半鹹水湖（鹽湖）和國內最長的大河夾著，地形為弦月型的這個都市，別名為萊卡庫雷森特（Like a crescent）。

這座城市以擁有州內最多的人口著稱，並具有下列三個特色。

首先是太空開發城市。

湖岸以及海灣地區設有國立太空總署（ANSA）的研究所和火箭發射基地。

再來則是爵士樂誕生之地。

音樂風氣盛行，美食街和廣場一整天都播放爵士樂。

還有亞熱帶的酷暑。

今天太陽也熱情如火，進入八月之後，連續好幾天氣溫一早就超過攝氏三十五度。

在車子引擎蓋都可以煎荷包蛋的酷暑中，伯特正騎著輕型機車趕往他的職場，也就是研究所。

即使高速奔馳，令人窒息的熱空氣包覆皮膚，毫無半點舒適感可言。

馬路的柏油柔軟地融化，運送混濁巧克力色泥土的密基比河散發著渾厚的濕氣。

「呼，既然是弦月之都，太陽也客氣點吧……」

對在北部的涼爽氣候下長大的伯特來說，南部的夏天有如地獄。離開家裡才過幾分鐘，整個人就像被用蒸鍋蒸過似地，襯衫跟褲子因為汗水而黏到身上，每天他都在煩躁的心情下去上班。

不過他今天心情很興奮。

因為這是美好日子的開端。

伯特在心中暗自對路面電車停靠站里的人們炫耀。

你們眼前的伯特•法菲爾德，居然被分發到荷米斯計畫的營運部門。

ANSA內有許多太空開發計畫同時在進行，但說到核心，果然還是載人太空飛行。受到世間矚目的當然是太空人，但此一大規模的計畫在地上也很有多重要的工作，其中營運部門可說是計畫的中樞也不為過。製作飛行計畫和各種物資調配，技術性的監測和從管制塔發出指示等，對伯特來說等同得以實現自幼的夢想。

伯特在接到聘書的時候高興到快升天，可是表現得太過興奮感覺同梯會傻眼，話雖如此，他也沒有能邀去喝酒的好友或戀人，只好故作鎮定，僅向老家的雙親報告。

「呵呵……」

臉上終於藏不住笑意。

荷米斯計畫是由伯特的親哥哥亞倫擔任七名太空人（荷米斯七人組）的先鋒，率先飛上太空，成為聯合王國首位太空人的計畫。伯特雖志願加入該技術團隊，但從沒想過會馬上實現。因為他是今年春天服完空軍兵役，四月才剛被ANSA錄取的新進職員。雖說他大學主修航空太空工學，但沒有任何成績的新人被分發到主要部門也讓他深感光榮。

幹勁十足的伯特買了新襯衫和領帶，還買了要在辦公室用的新咖啡杯。簡直就像今天是到職日。

往北穿過盛開著桃紅色百日紅（紫薇）的林蔭道，經過指向核彈避難所的指示標幟。進到商業地區後，【人類專用】、【謝絕新血種族】等遵守種族隔離州法的看板開始顯眼起來。這是伯特成長的北部所沒有的歧視性隔離，第一次看見時他嚇了一大跳。

對新血種族的歧視包含一切城市生活在內。

為了對抗酷暑，街上到處設有飮水處，但人類喝的是由機器冷卻過的水，另一方面新血種族只能喝從水管流出來的溫水。若打破規矩將會受到州法的處罰。

萊卡庫雷森特同時存在名為太空開發的未來，以及名為種族歧視的過去。

若一面經過綠意盎然的市民公園一面往旁邊看，就能夠看到東西直徑達六十公里，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是海的半鹹水湖。

伯特就職的凱瑞研究所就位於湖畔。此航空研究機關有著設立於戰前的歷史，在國內數座ANSA的設施中也是最古老的。

這個研究所內聚集了國內頂尖的頭腦，但在一般市民眼中看來似乎是做神秘實驗的地方，還有「書呆子天堂（Nerd Heaven）」之稱。雖是令人高興不起來的暱稱，伯特實際工作後覺得這個稱呼還算頗有道理，畢竟有許多科學家在此熱烈討論可以拿來當科幻作品題材的荒誕理論。

至於若問伯特他本身是不是書呆子，他一直有「我是將科學與技術連結的工程學家，我直視著現實，絕對不是書呆子」這種想法。

研究所的廣大區域內除了研究開發大樓外也蓋了許多設施，除了有能容納好幾架飛機的機庫，也有國內首屈一指的風洞實驗設備。

研究所內的工作人員有七百七十名人類職員，以及三十名新血種族職員。太空人和有名的科學家獲得媒體大肆報導的同時，一般職員幾乎不會在大眾前露臉。如果將前者當作的閃耀的月亮或一等星，後者就是藏身在黑暗中的無名星塵。

身為其中一塊星塵的伯特，他的職場在東區。新血種族職員則在西區工作，但東西區不論停車場跟餐廳都是分開的，故他在所內不會遇到新血種族。

應該說能選擇的話他也覺得最好不要遇到。

在聯合王國，新血種族直到一百年前都還是人類的奴隸，他們不可能對人類多友善。

在聯合王國的人類和新血種族之間會發生小規模衝突，但伯特一直以來都過著儘量不扯上麻煩的生活。看到賭上生命奮鬥的人權

活動家，他只會覺得真厲害，彷佛事不關己地佩服。對伯特來說，安全的道路才是最好的道路。他想過著不被麻煩波及，只需要思考關於太空的事情的生活。

營運部門就在即使在所內也是高度最高的建築物——總部大樓的九樓。

「就是這裡……」

伯特悄悄地接近一整面牆都是玻璃的辦公室，偷瞄了裡面的樣子。

內部裝潢是公家機關的風格。現在似乎是開始工作前的咖啡時間，大家輕鬆地在聊天。裡面有二十名左右的男性和兩名女性，沒看到新血種族。

伯特確認入口旁邊用磁鐵貼上去的名牌，的確有「伯特•法菲爾德」的名字。

這不是在做夢。

他的臉頰緊張到抽搐。因為他怕生，所以會害怕新的地方。

為了鼓舞自己，伯特小聲地說出魔法的咒語。

——來，出發吧……！

這是共和國的太空人列夫•雷普斯在火箭發射時喊出的一句話。伯特很喜歡這句話，但如果跟同僚說，感覺對方會生氣地回「你迎合敵國做什麼？」。故他都把這個魔法深藏心底。

「打擾了……」

伯特不發出聲音地打開門，迅速地鑽進去。

沒人發現毫無存在感的他。

該怎麼辦，他環顧室內。

並排的桌子上雜亂地擺著飛行計畫以及寫著算式的資料、家人照片、筆記用具等東西，牆上貼著世界地國及畫著軌道的圖表。

最引人注目的是高度達到天花板的巨大黑板。上面潦草地寫著算式和圖形，最高處以渾厚的筆觸寫著「Beat the Blackdargon（打倒共和國）」。

「……呃，我的位置在……」

當伯特呆站在入口時，附近的職員用訝異的眼光看著他。「喔！」職員看了一下伯特掛在脖子上的員工證，然後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

「你就是亞倫•法菲爾德的弟弟嗎！」

「是、是的……！」

「喂，英雄的弟弟來了喔！」

職員們發出驚呼聲並圍住了伯特。亞倫是受女王獲頒名譽勳章，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國民英雄。當然，對伯特來說也是令他自豪的哥哥，但也抱持著某種複雜的心態。

「我很尊敬你的哥哥！」、「他正是Mr.阿納克！」、「當他的弟弟你也與有榮焉吧！」

沒有人用名字稱呼伯特。

擁有優秀的家族有時是種殘酷。

不會倚賴他人且貫徹自己信念、獨立自主的亞倫是個天生的男子漢。弟弟伯特很常被拿來跟充滿愛國心，可說是理想中的阿納克人的哥哥亞倫比較。

而且優秀的還不只是哥哥。

祖父和父親都是將校的法菲爾德家是軍事名門。在可說是和阿納克的歷史一起延續下來的望族中，身體虛弱又內向的伯特根本是無地自容。多虧從幼年期開始大筆投入教育費，讓他起碼在必要科目的成績良好，但說到除了念書以外的長處，就只剩下手很靈巧。在空軍服役時課堂學習和維修作業得到很高評價，訓練方面卻跟不上同梯，每每搞到精疲力竭，總是被罵聲音太小了。

「亞倫先生的弟弟，請問可以幫我跟他要簽名嗎？」

「好、好的，我會拜託他看看……」

伯特會把共和國的太空人列夫所說的話當作魔法，或許是他對哥哥存有些許的對抗意識。

——亞倫、亞倫、亞倫！

當對哥哥的祝福無限地湧出，使他感到鬱悶時，辦公室的大門打開，一名充滿威嚴的高大男性走了進來。

一瞬間，伯特直接感受到氣氛緊繃起來。

布萊恩•戴蒙部長。他是在亞倫的發射過程中從管制室發號施令的航空管制員，不是星塵而是一等星。同時也是伯特視為目標的技術人員之一，他曾在科學雜誌上讀過戴蒙部長的訪談報導。

部長從戰爭時期就在這座研究所工作，但這裡原本是以開發戰鬥機為主要目的，故關於太空開發，比起科學方面的憧憬，對共和國的競爭意識還比較強烈。

戴蒙部長沒有說早安，而是拍手鼓舞大家。

「我們要打倒黑龍！」

大家說完「Yes sir」後就走向座位。另一方面，伯特搞不清楚狀況而感到困惑，戴蒙部長慢慢走到他的身邊。

伯特想說得自我介紹，故重新站好。

「我是今天起分發到這個部門的伯特•法菲爾德。」

戴蒙部長打開那張似乎很嚴格的嘴巴。

「你的座位不在這裡。是在D室——數位電腦室。」

「咦？」

伯特因為理解力跟不上而全身僵硬，戴蒙部長用毫無同情心的聲音告訴他。

「我派遣你去當團隊的負責人。」

「……我……去負責電、電腦？」

伯特想說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他沒有任何關於電腦的知識。戴蒙部長似乎是看穿伯特正在動搖的內心，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放心吧。大家都跟你一樣無法理解那種東西。」

如同部長所言，九成九的國民連看都沒看過電腦。

電腦是問世還不滿十年的未知機械，訂價高得嚇人，並且跟「軟體」這種看不見的技術互相搭配，完全沒有普及到一般社會。

若正確使用能發揮令人驚訝的處理能力，可將手動需要一千次的作業縮短為五十次，但「常故障、操作困難、不好用」是職員間的共識，不但厭惡還說那東西是吃掉預算的。

伯特焦慮的原因，除了得負責電腦以外還有一點。

D室本身就讓人類卻步。

那個通稱「吸血鬼巢穴」的房間位於研究所最西邊的地下。是只由新血種族的女性職員所構成的異端之地。好奇心旺盛的人可能會高興地說是女性花園，但對伯特來說只會感到不安。

怎麼想都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居然會突然被推進巢穴。

而且為什麼是我……

當問號在他腦中迴蕩，皺著眉頭的戴蒙部長用強烈的語氣對他說。

「你現在立刻給我捨棄『為什麼是我？』的這種疑問。我也是逼不得已才答應讓你適任。」

會說出逼不得已，能窺見這裡面有強烈的高層意向。說不出話來的伯特一面感受職員的憐憫視線，一面和部長一起走出辦公室。

「我就先告訴你要你去D室的理由……」

事到如今理由那種東西一點都不重要。伯特無力地點頭。

「因為你今後有可能會被選為某個重要計畫的成員。」

「咦？」

他忍不住看向戴蒙部長，他嘴角苦澀地扭曲。即使從那表情感到不吉利，伯特還是發問。

「那個……重要的計畫是指什麼？」

「那正在進行最終研討。現在你先去習慣新血種族的那些人還有巨象吧。」

戴蒙部長單方面地中斷對話，接著就拿下伯特的名牌再塞給他。

「不管你是太空人的弟弟，還是人類也好是新血種族也罷，就算你是河底的鲶魚都跟我無關。我不會對你有所期待。」

「是……」

「你的未來將由成果和成績決定，就這樣。」

部長轉身回到室內。

在喀一聲關上的門前，伯特用力地嘆了口氣，開始整理想法和心情。

比起被拿來跟哥哥比較，當鲶魚還比較輕鬆……但到底所謂「重要的計畫」是指什麼？

思考了一陣子後，他想起部分知識份子曾說過「要登陸月球，電腦是不可或缺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該不會是海伯利昂……」

所謂「海伯利昂」，是才剛開始進行編組計畫的月面登陸團隊。

原本是作為載人軌道飛行的後續——載人太空飛行計畫而組織的海伯利昂計畫，正如同太陽神（海伯利昂）之名所示，沒有預定要去月球，但受到與共和國間的競爭煽動，目的從太空飛行變更為登陸月面。

另外，會要他習慣新血種族，想必是錄用優秀的新血種族這種種族融合政策的一環。

「唔……」

不過去想還沒開始的任務也沒用。

「……總之先去D室吧……」

邊受到太陽曝曬邊在園區內走了十分鐘後，來到工廠林立的西區。

伯特上次來到西區是在四月加入研究所時前來參觀，所以得看導覽板才知道該怎麼走。頭髮蓬亂的技師們穿著白衣和拖鞋，手上拿著工具走來走去。穿襯衫打領帶的伯特顯得十分突兀，簡直像總部來的視察人員

。

環顧四周雖然沒有新血種族，但伯特告訴自己要是遇到就打聲招呼吧。

與一般的國民相較之下，伯特對新血種族的歧視沒很深。原因之一是他從年幼時就學習身為名門該有的教養與品格。

比如說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家教老師對他講述學校沒教的吸血鬼歷史。對有「為什麼人類要把新血種族當作奴隸？他們不是很可憐嗎？」這種疑問的伯特，家教老師說「人類扮演惡魔，最後變成了真的惡魔。」。「為了把辛苦的勞動推給形似人類的新血種族，大家都拋棄良心，告訴自己的孩子們新血種族是家畜。世世代代延續下來的結果，就演變成現在的狀況。」雖然覺得很殘酷，但看到家教老師那副完全放棄的表情，伯特也只能點頭贊同這個說法。即使如此，他仍下定決心要自己絕不要成為惡魔。

連今年四月，有著一頭銀色頭髮的藍天使小姐因為一些小事弄髒伯特衣服時，他也沒有請求賠償金。如果伯特是人類至上主義的惡魔，她現在下場應該很慘。

在沒遇到新血種族的情況下，伯特抵達位於西邊盡頭的技術大樓，走進D室所在的地下。

沒有窗戶的走廊很昏暗，空氣一點都不流通。

腳步聲從某處傳來，卻沒看到人影。

隨著漸漸靠近吸血鬼巢穴，伯特的心跳加快。他連跟初次見面的人類都無法好好交談，居然要單槍匹馬闖入吸血鬼巢穴，受到新血種族——而且還是女性包圍。

光想像內心就會受挫，可是他不得不去。

「好……」

來，出發吧……

來，出發吧……

來，出……

「！」

尖耳紅眼的年輕女性們通過走廊前方。

她們似乎沒注意到伯特的存在，然而伯特的決心卻已粉碎，腳步也停了下來。

辦不到。好痛苦。

心中想說先回到地上一趟，轉換一下心情吧。

他轉身低著頭往上爬一階樓梯。

這時，他感覺到上方的樓梯間有人。

「嗯？」

伯特抬頭，心臟整個凍結。

新血種族的女性從樓梯上撲了過來——

☽ ☽ ☽

「呼……」

從暈眩恢復過來的伯特爬起身，嘆了長長一口氣。

咖啡杯雖從包包里掉出來，但是毫髮無傷。他摸著被踩扁的眼鏡鏡腳，雖然有點歪，不過沒有到需要重買的程度。

新血種族的女性對他深深地鞠躬，非常愧疚地道歉。

「真的很對不起！我在想事情，結果踩空……你有沒有受傷……要去醫院的話我會出醫藥費……」

「不，我沒事……眼鏡的鏡片也沒有破掉……」

比起自己的受害情況，伯特更在意眼前的新血種族。沒有戴眼鏡所以細部看不清楚，但如果沒記錯，她是——

伯特心想既然如此，便戴上眼鏡。這時從她口中發出驚訝的聲音。

「啊！你是！」

果然是這樣。沒錯。

她是先前把小型衛星射向伯特的藍天使小姐。

那是列夫成功完成太空飛行不久後發生的事情。

伯特正在研究所附近的丘陵上，吃著午餐的漢堡時。

飛彈形狀的小型衛星從空中飛來，直接打中放在旁邊的食物，散落一地的食物弄髒了伯特的襯衫。

那時趕過來的人就是她。

「對不起……我會賠償你清潔費……」

「不，這是便宜貨，沒關係。」

就算伯特拒絕，她還是完全不接受一直表示會賠償，在遞出比所需的清潔費還多的錢後，她抱著取名為「藍天使號」的小型衛星迅速地離開現場。兩人間的對話就僅有這樣，沒有問到她的名字和聯絡方式，所以伯特都在心中叫她藍天使小姐。藍天使號是在科幻小說「帶我去月球」中登場的太空船。與伯特同年代並對太空有興趣的人一定有讀過這本書，雖然有想過她搞不好也是研究所的職員，但伯特工作的地方離新血種族的工作區域有一段距離，故兩人沒有再相遇。

沒想到，她居然會再度讓伯特感到有生命危險。

「原來你也是這裡的職員啊。」

伯特一問，藍天使小姐給予肯定的答案並露出柔和微笑後，把掛在脖子上的員工證給伯特看。

「抱歉自我介紹晚了。我是凱伊•史加雷。」

看著她的員工證，伯特發出「噫！？」的奇怪聲音。職位欄上記載著「D室•室長」。

「你是室長嗎……？」

「對，沒錯。」

她很自然地點頭，但或許是察覺伯特的驚訝，便在胸前揮著雙手否定。

「不是那麼了不起的頭銜啦。這不是部門，而只是個房間。」

話雖如此，還是很了不起。ANSA的職員有很多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但這個歲數的人很少位居管理職。更何況還是女性管理職，伯特完全不認識半個。

即使想說她應該非常優秀，「小型衛星的墜落」和「從樓梯上摔下來」這種不好的印象很強烈，令人忍不住懷疑她是否能勝任室長。

說不定，是越年長的人類越有討厭電腦的傾向，才把事情推給年輕的她。

看向凱伊的伯特這時正好和對方的視線對上。伯特慌張的別開視線，她則是困擾地稍微歪著頭。

「那個……我能問你的名字嗎……？」

「啊，抱歉！」

伯特光在發問沒有報上名字。他把翻過去的員工證連忙翻回正面，說自己被派遣到D室。

凱伊聽完眯起眼睛，笑咪咪地微笑起來。

「你就是伯特先生啊！請多指教！」

在四月跟她講話的時候，伯特也有感覺到她跟人類之間沒有藩籬。習慣之後應該能正常對話。現在還完全不習慣，光是看到尖牙伯特就緊張兮兮。

「對了伯特先生，你為什麼要走回樓上啊？」

「咦？」

想要逃跑，這種話實在說不出口。

「……我迷路了。我有走對……嗎？」

「你沒走錯喔。這樣正好。我陪你一起去吧。」

該說是幸還是不幸，情況變成得在室長陪同下出勤。

在凱伊的催促下，伯特緩緩地開始往前走。

因為能跟她正常說話，緊張和不安舒緩許多。

不過拍特心中有個疑問。

為什麼只有新血種族會用電腦？

伯特絕不是認為新血種族的能力比人類差。

而是從歷史上的角度來思考就會覺得很奇怪。

現今，新血種族光是有戶籍的人就有六百萬人，但在十六世紀漂流到阿納克大陸時僅有一百名。

吸血鬼始祖和在附近聚落中生活的原住民族聯姻，後代們也逐漸開枝散葉。原住民尊崇地接納外表和民間傳說里出現的月之精靈一模一樣的吸血鬼們。那些尖牙、紅眼、尖耳等特徵是完全顯性遺傳，只要稍微混到一點吸血鬼血統，就會出現在子孫身上。

吸血鬼們雖以為找到容身之處，然而幸福卻沒有持續多久。

從以前就在大陸推展殖民地化的人類，和新移居來的人類拿著武器進行開拓，結果新血種族和原住民族全都被抓起來，十七世紀時甚至淪為奴隸。

新血種族因特異外表被當作「違背神的人」這種奴隸的象徵，人類灌輸他們「若改宗太陽信仰並進行勞動，神將會拯救你」的觀念，並增加他們的數量來當作勞動力。在那之後，經歷以奴隸待遇為導火線的內戰，政府在十九世紀中葉發表「奴隸解放宣言」，長期當奴隸的新血種族終於從人類的支配下獲得解放——

本來應是如此。

雖然發表了宣言，國家的社會構造卻沒有改變，從小就得從事肉體勞動的新血種族沒有脫離最下層的地位。因此沒有建立教育環境，並且因為貧困也繳不出學費。部分得天獨厚的新血種族，能夠在該種族也可入學的大學深造，但數量連百分之一都不到。況且，不管獲得ANSA採用的新血種族再怎麼優秀，應該也沒有能聚集起來學習電腦的環境。

那麼為什麼她們得以獲得D室這個空間。

簡直像進化過程中發生的突變。

伯特一面走在走廊上，一面問凱伊這件事。

凱伊停下腳步，有點愧疚地回答。

「我們會使用電腦……果然讓你很在意吧？」

「對。營運部門沒有任何人會用……」

伯特稍微低著頭，邊搔著後腦勺邊等待答案。並不是撞到地板的後腦勺在痛。而

是他在和女性說話時，有會無意識搔頭並別開視線的習慣。如果是講過好幾次話的人類女性就算了，對方是新血種族。他根本不可能直視那紅色的眼睛。

「這個嗎……」凱伊用食指抵著下巴思考一會後，說「我們到休息室聊一下吧，我現在是休息時間，伯特先生的頭好像也還會痛。」

凱伊帶著伯特來到的休息室，是地下深處的倉庫。

到處堆滿破銅爛鐵，沒有窗戶，天花板吊著一顆電燈泡。桌椅由木箱代替，是根本稱不上休息室的單調空間。

明明能用正規的休息室，果然有看不見的隔離看板嗎？

在已經過去的五月，這座研究所內廢止隔離政策。

政府相當重視格吉耶夫提出的人種歧視批評，故進行推進種族融合的改革。這座研究所原本也有限制使用廁所的人種等州法的看板，在政府機關的名下全部撤除。不過沒有新血種族去使用過去被視為【人類專用】的設施，反之也亦然。

「呃……不是可以利用地上的休息室嗎？」

伯特試著開口問，凱伊帶著歉意地回答。

「因為這裡待起來比較舒適。」

糟糕。理由用膝蓋想都知道。應該在仔細思考後再發問，伯特對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厭惡。

不過凱伊似乎沒感到不舒服，而是要伯特坐下。

「抱歉灰塵有點多。我們喝的咖啡跟人類一樣，不嫌棄的話請自由取用。」

她用手指著，在那很像咖啡區的架子上，擺著電熱水瓶和方糖。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雖然不太想喝，但對方都開口也不好意思拒絕，便將咖啡裝進新買來要在辦公室用的杯子。咖啡的顏色黑到像經過一番熬煮，似乎很苦。

伯特拿著咖啡坐到角落的木箱上，凱伊跟著坐到他的正面。

「我會緊張所以你可以坐遠一點喔」，伯特心中雖然這麼想卻沒有開口，僅是喝著咖啡。

好苦。說實話很難喝。伯特聽家教老師說過「跟人類比起來，新血種族可說幾乎沒有味覺」，或許只要能攝取咖啡因就好，味道一點都不重要。

當他正想放點糖而看過去，就看到凱伊拿起方糖直接放進嘴裡。

「唔！？」

伯特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凱伊似乎察覺什麼而露出苦笑。

「我嚇到你了嗎？剛才我想了太多事情，所以想在繼續工作前補給一下……」

「啊，嗯……」

伯特雖然被人類不可能做出的行動嚇到，但她吃得實在太自然，讓伯特有在新血種族之間這樣或許很普通的想法。

「那麼伯特先生，關於為什麼我們能使用電腦……你知道新血種族是從何時起就在這個組織工作嗎？」

「不，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特別去留意這點……」

「這樣啊。」

凱伊用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在進行導覽般的語氣繼續說。

「那麼首先，就從我和伯特先生還是小孩子的時候……ANSA還是前身的『航空諮詢委員會』，航空器和火箭的開發還是以軍事目的為主的時代講起。」

伯特傾聽著對方那沉穩的聲音。

「隨著航空技術的發展，需要計算的地方大幅增加，研究人員為處理此事煩惱不已。將那種使用類比計算機來支援計算業務的人稱為『計算員』。聽說因為雇用起來比男性便宜，所以動員大量人類女性，用人海戰術來解開算式。」

凱伊平淡地繼續說明。

「一開始光靠人類女性就足以處理這部分，但計算變得複雜化時發生世界大戰，人手開始不足，當時還是禁忌的『臨時採用新血種族』方案就此浮上檯面。人類職員當然表達不滿，結果為了讓戰爭早點結束依然不得不雇用新血種族，以『將薪資訂為女性職員的三分之一以下』當妥協點就此定案。」

述說著自己的種族遭到虐待的歷史，凱伊的視線稍微往下移動。

「當初的預定中，雇用新血種族們是有期限的，但因政府提出廢除歧視的方針，戰後也保留一定人數在研究所工作。換句話說……只是沒被從職場排除，並沒有受到歡迎。大概是從綜合的角度來判斷，剛好有利用價值……」

凱伊的聲音帶有點憂鬱。

當伯特正在猶豫是不是該說些機靈的話，她又繼續平淡地轉移到下個話題。

「數位電腦登場是在戰爭結束後過了五年左右。配合軍用、產業用、科學計算用等各種用途，開始在各式各樣的設施中導入。而且過了幾年後，可將算式變換成電腦用的『高階語言』被開發出來。那是——」

「啊，那個高階語言是什麼？」

伯特想說總得講些話，終於有地方可以插嘴。

「嗯，簡單來說就是在許多種電腦語言中，和我們使用的語言相近的東西。科學技術計算會使用名為『FORX』的語言，比如說……」

凱伊從口袋拿出筆和紙，行雲流水地寫了些字。

PROGRAM HELLO

DO 10, I=1,10

PRINT *,』Hello Burt』

10 CONTITUE

「用這種程式碼來寫程式。」

伯特看不太懂，於是發問。

「既然有高階，那也有低階嗎……？低階會不會比較簡單……」

凱伊一臉遺憾地搖頭。

「不，低階語言是機械語言，只有老手才能駕馭。比如說像這樣。」

TZE PXD 0754RTT 0760

根本是暗號。

「……的確，FORX還比較有認識的詞彙……」

「容易多了喔。說起來，會發明FORX的理由，就是寫程式時用接近人類的語言比較輕鬆。」

這或許是等同先前在天上的神降臨到地上，但聽不懂就是聽不懂。

大概是察覺伯特的困惑，凱伊溫柔地微笑。

「放心吧，我不會把工作全丟給伯特先生做。上面交待我要讓你一邊學一邊幫忙些簡單的事情。」

「好的……」

不管怎樣這會是棘手的對手，大概會比學外語還辛苦。

「不過凱伊小姐到底是什麼時候，還有在哪邊學的啊？」

「我在北部的大學念電腦科學，在我那時候邂逅了ACE的數位電腦。」

ACE是阿納克計算電子（Arnack Computing Electronics）公司的縮寫，是連軍方都有購置機器，世界中少數的大企業。

伯特突然在想像她是不是資本家的女兒。儘管數量雖很稀少，但新血種族之中有靠和自族做買賣而累積龐大財富的資產家們。如果是理工科的大學，學費基本上都很貴。

凱伊把第二顆方糖放進口中，繼續說著。

「我在大學附近的研究機關，經手要使用電腦的業務。那時我有一種直覺，就是今後類比計算機將會被淘汰，電腦將成為科學的中心。因此我拜託參加研究的ACE公司員工借我教科書，讓我以實習的方式學習。」

「他們願意接受你嗎？」

因為有很多企業拒絕新血種族，伯特感到很意外。

「對方也有想要推廣革新性技術的強烈想法，所以很歡迎我。ACE公司主張『科學之前人人平等』的理念，所以我在那過得很舒適。」

這句話反過來理解的話，表示這座還殘留歧視性隔離的研究所很難待。

雖然看到這間休息室就能理解。

伯特聽到這裡，明白為什麼她是新血種族卻和人類間沒有藩籬。大概是她在社會上接觸了很多的人類。

可是。

有誰能想像坐在木箱上含著方糖的她居然學會最尖端的技術，大半的職員應該也都不知道。

「凱伊小姐是什麼時候進入這間研究所的？」

凱伊邊喀喀地咬著砂糖邊回答伯特的問題。

「去年底，這間研究所導入ACE公司的電腦時。當時還沒有D室這個名稱，而是當作『解析計算部門』的工作室，工作人員只有我一個。ANSA喜歡新的東西，所以大概是明明沒有預算，卻還是試著採用看看吧。因為還附贈一個新血種族的小女孩。」

「附贈？」

「嗯。如果是人類員工，需要相對的職級和薪資對吧？可是如果是我，只要給最低階的職位和豬血就好了。」

「咦？血……？」

「這樣很過分對吧？所以我要求他們加上起司。」

凱伊帶著怒氣的表情轉為笑容，還聳了聳肩。

「呵呵，開玩笑啦。

」

「啊……啊哈哈。」

因為聽起來很逼真，伯特一瞬間愣住了。

不過在知道她是會開玩笑的那類人後，伯特對她產生一些親近感。

凱伊恢復認真的表情，繼續說著。

「因此……我來到這座研究所，遇見了以計算員身分工作的新血種族們。她們很優秀，但擁有的知識僅限操作類比計算機的方法。我雖然覺得這樣很雞婆，還是決定教導她們FORX和關於資料處理的事情。她們一開始覺得吃掉預算的巨象很可疑，但我說服了她們。我表示照這樣下去會失業，如果要對職員進行電腦教育，當然人類會優先。」

在那之後，當決定要設立D室時只有新血種族具有相關知識，因此當然就自動被分配到這裡來。

換句話說，新血種族會聚集在D室都是多虧凱伊的先見之明。

「……嗯？」

她去年就在的話，應該有經手過亞倫的太空飛行？

當伯特試著確認這件事，凱伊就露出柔和的笑容。

「嗯，我有計算關於飛行的數據。不過所謂的彈道飛行只是單純的拋物線，就算不用電腦計算也很簡單。」

「簡單？」

「對。從太空船的發射角度到再次進入大氣層的位置，只需要考慮地球的旋轉……啊，不過一開始人類科學家的想法有錯，需要加以訂正……」

她說在看了科學家拿到D室的算式後，從中發覺到錯誤。

「這表示……沒有凱伊小姐的話，當初發射會失敗？」

「大概吧。」

隨口就說出這種話。難怪會年紀輕輕就當上室長，她的才能無可限量。

「跟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凱伊小姐簡直判若兩人呢。」

伯特感到很佩服，凱伊則是羞愧地低頭。

「那、那是……我在思考軌道飛行，想得太過專心了。因為我得發明新的算式……」

凱伊說，除了火箭質量和速度還有地球重力外，地球的形狀並非完全是球狀還有地球的旋轉速度等，軌道的計算結合了至今不存在人類史的各種要素。

「我一專注腦袋就都會是算式，無法去留意周遭。感覺就像用掉大腦的全部處理能力……」

「喔……專注到會踩空啊……」

伯特看向凱伊的頭，而凱伊則在臉前揮手。

「請忘記我摔下樓梯！別在D室提到這件事！因為大家又會說一堆有的沒的……」

嗯？

「你說『又』，你很常出這種糗嗎？」

「唔。」

似乎是說中了，她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然後裝傻地歪著頭。

「又……這種話我沒說喔？」

「咦，可是你剛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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