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寒冷的春天(1/2)
靛藍之瞳Очи индиго
「誰會被選為史上首位太空人?」
米契達計畫的相關人士每天都在談論這個話題。
然後,二月二十日此時。
列夫、米海爾及羅莎等三人接受特別課程的訓練,但完全沒有告知他們評選方法,也沒有說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以什麼形式發表。
而且也只傳達發射日程是「春天」。
在五里霧中的狀況下,列夫認真地繼續訓練。
休息時間或睡前他會想起的是和伊琳娜的別離。
經過一段時間冷靜下來後,列夫對想要讓她吸血的自己感到驚訝,心裡想說幸好沒說想要她咬脖子。更重要的是那時順勢抱住了她,她會不會感到討厭。光是想起來,手掌就滲出汗水。
即使想著這種事情,她在努力接受檢查、以當上技師為目標,我也不能輸,列夫給自己打氣。現在雖然評價是次於米海爾和羅莎的第三名,「當上太空人後要再次見面」列夫將她的這句話刻在心裡,全力以太空為目標。
身為強力勁敵的米海爾完美達成所有的訓練科目並發揮領導才能,將自己的優秀展現給維克托中將看。醞釀出一股就算選擇他,也不會有人有怨言的氣氛。說實話,雖然並不清楚維克托中將是否握有決定權,但並沒有其他能宣揚優點的對象。
另一方面,在座艙有重量限制的現況下,也有人說體重較輕的羅莎有利。如同「瑟格朗多的白玫瑰」這個別名,她具備能吸引眾人的美貌和華麗感。
可是,也有「不可能會選女性當史上首位太空人」的傳聞。
高舉「男女平等」旗幟的共和國,女性的地位比起他國較高,但實在令人難以想像以男性為中心的軍方會將她選為第一號。
羅莎應該也很清楚這種不平等的現象,她卻都沒有做出討好維克托中將的舉動。她嚴以律己到簡直像在拒絕周圍的人。用餐的時候也都不放鬆,她和伊琳娜相同,對誰態度都很強硬,和伊琳娜不同之處則在於完全不會露出破綻。
「雖然是美人,但她是無法當戀人的類型呢……」
其中一個預備人員這麼說。
「你說了什麼嗎?」
羅莎就用冰冷的視線刺向他。
就像這樣,兩人為了爭奪第一而明爭暗鬥,另一方面,列夫和當候補人員時一樣永遠掛著笑容、奮力完成訓練,還對著預備人員說冷笑話。
「列夫完全沒變呢……」
他們落選時嫉妒著列夫,但在看到那一視同仁的態度和努力後,逐漸開始聲援他。
飛行計畫的訓練中,有人把諾斯菲拉特計畫的航行日誌拿到列夫等三人的面前。這不是用打字機重新打過的報告書,而是飛行中伊琳娜親筆寫下的日誌的複製品。
列夫像接觸到寶物似地輕輕翻開。
「啊……」
看到往右上偏的圓形字體,列夫想起擔任伊琳娜的教師時的課程。雖說是擔任教師,她卻幾乎沒有對列夫發問,而是默默地看書,並用功地寫筆記。
就算兩人間的距離遠到無法相見,內心的某處總有伊琳娜存在,而現在則是相反,她是太空開發的先驅、站在教師的立場。
列夫雖然看了一遍航行日誌,但內容和至今他從伊琳娜口中聽到的一樣,並沒有什麼新發現。
但對其他兩人來說似乎很新鮮。
米海爾手摸著下顎,一面認真地點頭一面熟讀日誌。羅莎則是不高興地皺起眉頭,嘴巴即使嘆著氣還是認真地研讀。
接著這本日誌給訓練帶來很大的影響。
伊琳娜在到達無重力空間前就失去意識,但正式搭乘火箭上場的太空人,必須從頭到尾都保持清醒。根據測量資料,火箭上升時脈搏呈現異常數值,預測是嬌小的身體遭受相當大的負荷。
關於那種負荷,伊琳娜在中央委員會做了下述發言。
『薩加洛維奇的訓練爛透了,不過大概有派上用場吧。』
因此高層決定要在訓練施加比之前更大的負荷,更加虐待身體。強化訓練有軍醫隨行,隨時細心注意,但內容已經變得異常。
「坐在時速達一百公里的特殊裝置上,朝石牆撞去。」
「咦?」
列夫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據說那種衝擊等同發射時會承受的壓力,故真的付諸實行。
「咕唔!」
加速度壓在眼球上,臉頰、耳朵、臉整個都被壓扁。撞到牆壁的瞬間,身體瞬間從椅子上彈起,傳來骨頭粉碎般的衝擊。
羅莎美麗的臉龐也醜陋地扭曲。
「唔……!」
對比男性還瘦弱的她來說,這簡直是拷問,她依然拚命忍耐。
像這樣危險性過高的訓練,當然不會沒進行驗證就叫太空人做。
列夫等人外,還有從軍人中挑選,數十名被稱為「貢獻者(測試員)」的人。
他們受到「可參加太空開發」這種美好的饞言所勸,在醫療研究所秘密地成為實驗對象。於數百種實驗中挑戰人類極限,有很多人搞壞了身體,但他們為祖國獻身。
列夫知道貢獻者的存在時感到心痛,但最後想到背負他們的熱情也是太空人的工作。
除了這種撞擊訓練外,三人一一完成宛如人體實驗的訓練。
從高樓層讓電梯墜落,再用特殊的軟墊接住的「無重力電梯」只是為了漂浮數秒,卻建造規模十分龐大的機關。
還有將對象關進把錄好的火箭發射聲放大數百倍、有巨大喇叭的密室,在用手遮住耳朵也無法擋住的噪音地獄待上一小時的「噪音澡堂」。
即使抱持這到底有什麼用的疑問,列夫還是笑著撐過去。
「啊……感覺有受到鍛鍊呢。」
可是米海爾卻不認同。
「根本亂來。」
結束訓練後,他對現場的負責技師抱怨。
米海爾的意見很正確。要是讓意義不明的訓練搞壞身體或精神根本得不償失,不過若是害怕而不使出全力,可能會因為沒有勇氣而遭到扣分。
「實驗體或許是失去了意識,但我肯定沒問題。」
米海爾那可說是自信過頭的高壓態度,是家世優良的菁英特有的東西。在偏遠農村長大的列夫,雖然不太會應付他那種人,但還是樂觀地對他說「別那麼說繼續努力吧」。
當大家累到沒有食慾時,列夫會開玩笑來緩和氣氛。
「乾脆讓想瘦的人來體驗看看吧?說不定會大排長龍喔?哈哈。」
現場的技師們看到列夫的笑容便鬆了一口氣。他們和太空人一樣是面對未知的挑戰著,一切都還處於摸索中。
另一方面,米海爾對樂天派的列夫感到傻眼。
「還真虧你笑得出來……」
「想到能前往太空,我就很興奮。」
「什麼時候決定是你要飛了。」
米海爾用冰冷的表情反駁。
「唔……可是,想像我的自由吧?」
羅莎並沒有加入兩人的對話,也沒有跟技師說話,而是靠著牆壁,交抱著雙手嘆氣。
一進入三月,列夫等三人的訓練更專精在太空飛行上。
之前都穿運動服進行的離心機,也改穿上太空衣,施以預估中最大數值的負荷。
飲食也都得穿著太空衣。因為行動不靈活所以吃起來很不方便,但想像到從太空船內一面看著星星和地球一面吃東西的光景,列夫就連不喜歡吃的太空食物都吃得津津有味。不過味道本身並沒有改變,米海爾和羅莎還是面有難色。
再來是使用要搭乘的座艙的實物模型,展開實際指導。
光是坐到座位上,列夫就感到心跳加速。
「要搭這個飛上去……」
列夫想到伊琳娜也搭過這個,感慨萬千地眺望計測器。光是閉起眼睛,感覺星塵就浮現在眼前。
也沒有辦法沉浸在成為太空人的氣氛中太久,因為負責技師得教導他們飛行中該完成的課題,還有無線通訊的方法。船艙失去氣密性時之類的事故該如何對應,則要讓身體記住。
一切的操作都和伊琳娜時一樣,為全自動操縱,為求以防萬一也教了手動控制的方法。
只是用來切換手動的密碼是對太空人保密。維克托中將說「緊急時會用無線電告知」。
秘密主義也該有個限度。
做出反抗的人是米海爾。
「若陷入無法使用無線電的狀態,不就無法得知密碼嗎?」
維克托中將堅持不肯點頭。
「這是技術部門的判斷。在太空中發狂擅自調成手動控制,才是最讓人困擾的狀況。伊琳娜R
26;盧米涅斯克搭乘的時候也沒有告訴她。」
「……失禮了。」
米海爾雖然乖乖讓步,還是很不耐煩地嘆了口氣。看不見終點的訓練越是持續下去,現場的氣氛越是沉重。
羅莎從「噪音澡堂」腳步搖晃地走出來,無力地坐到地上,手放到額頭上像在忍耐頭痛。嘴唇乾燥的她看起來就很疲勞,原本如絲綢般美麗的肌膚和頭髮失去光澤。
很擔心她的列夫拿了裝著水的杯子給她。
「要喝嗎?剛洗完澡的一杯。」
結果羅莎不耐煩地推開列夫的手。
「啊……」
杯子掉到地上,水灑了出來。
羅莎不發一語地瞪著列夫。那銳利的眼神中,靜靜地燃著鬥爭的火焰。
另一方面,開發現場有了很大的進展。
三月九日。
在阿爾維納太空基地進行了模擬正式發射的火箭發射實驗。
發射的是以諾斯菲拉特計畫的資料為基礎進行改良的「米契達3KA」。載著犬只和人偶繞行地球一圈,順利返回地球。
負責指揮的柯羅文舉起拳頭大吼。
「再成功一次就要來真的了!」
聽到成功消息的格吉耶夫,在關於地方農業的會議上講述有關未開拓地區的開墾後,奮力地說出這句話。
「不久的將來,我們將開拓太空!」
因為不斷重複的動物發射實驗,曾遭反對派取笑為「共和國立太空動物園」,但那些實驗也終於要告一段落。
三月進入中旬後,霜精(馬洛斯)自共和國北部離去,萊卡44內沈丁花散發著春天的香氣,結凍的樹冰靜靜地開始流下水滴。
季節交替,即使實驗成功,列夫等人的嚴苛訓練依然持續。
保持笑容的列夫也累積了不少疲勞,假日也沒有去玩的力氣,因為不能喝酒也沒跑去爵士酒吧。
體力和精力都到極限。
精神支柱是對太空的憧憬還有和伊琳娜訂下的約定。
在這種情況下,訓練的腳步別說趨緩,難度甚至還提升到以正式發射為準。
跳傘是穿著太空衣,目標為在身體難以靈活行動的狀態下成功返回。
搭乘訓練機的列夫等三人,正位於染上暮色的濕地地帶上空七千公尺的地點。吹著有如春天的風暴般的強風,降落條件絕不能說是很好。
跳下的順序是米海爾、羅莎,最後是列夫。
太空衣很重,跟平常習慣的棉質飛行夾克不同。即使是對跳傘很有自信的列夫,對能否到達目標地點,仍有一絲不安。
米海爾在艙門採取跳傘姿勢。
「那麼,我在目標地點等你們。三、二、一、零。」
米海爾沒多說話,毫不遲疑地縱身一躍。
接著羅莎也走向艙門,但她腳步似乎不太穩。臉頰失去血色、整個發青。她雖然從之前就很疲累,今天看起來身體狀況特別差。
列夫擔心著她,即使知道一定會遭到反駁,還是拍了她的肩膀。
「今天你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別說傻話了。」
聲音沒有平常那種氣勢,羅莎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瞪向列夫——
「三、二、一、零……」
接著她將身體拋向黃昏的天空。
「不要緊嗎……?」
一點小差錯就會受重傷的這個訓練,她能夠平安降落嗎。
列夫有種不好的預感。
當從艙門吹進來的冷風拂過臉頰,他重新打起精神來。
「現在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
列夫在羅莎跳出去後先等一段時間,再奮力地跳出艙門。
列夫劃破冰冷的空氣,先持續自由落體一陣子後,看見下方的羅莎拉開主傘。
「太好了……」
列夫暫時鬆了一口氣。
他集中精神在自己的降落上,拉開降落傘,朝著目標地點前進。
太空衣讓手腳很難擺動,加上吹著強風,降落過程很難安定下來。
「嗯……?」
羅莎的降落傘似乎正被風吹著走。
列夫想說她遲早會振作起來,原本不是很在意,但羅莎離通往目標地點的路線越來越遠。
「奇怪?」
列夫一瞬間懷疑是不是自己搞錯目標地點,但在下方遙遠處滑翔的米海爾朝列夫所知道的目標地點前進。
換句話說,她可能發生了什麼狀況。
但從上空看過去會被降落傘擋住視線,無法看見她的臉。
當列夫正在遲疑該怎麼辦的期間中,羅莎越飄越遠。
這樣下去會不知道她將在哪裡落地。不,連能不能平安落地都不一定。
「可惡。」
列夫放棄降落到目標地點,開始追著羅莎。
然而,空中無法像地上那樣順利追上。更何況今天是穿著不習慣的太空衣,還吹著強風。
在逼近地面時,好不容易降到和羅莎一樣的高度。
「喂,羅莎!」
對列夫的叫喊,羅莎只有稍微轉頭,沒有做出回答。感覺她無法好好控制降落傘。
太靠近的話會有降落傘纏在一起的危險,因此必須保持某種程度的距離,想直接操控她的降落傘實在太過困難。
列夫看向地面。
離地面只剩大概一千公尺。
前進的方向上,蜿延流過濕地地帶的大河波利庫河上浮著無數的冰塊。
如果在寒冷的大河正中央落水,那會危及性命。
列夫希望她能避開落水,但羅莎的降落傘如同受到大河吸引似地往該處落下。
已經看不下去了。
想要救她,只能在接近地表到降落傘纏在一起也沒關係的高度,冒著墜落的危險也要硬把她撞出大河的範圍外。幸好太空衣比普通的飛行夾克還要堅韌,頭部則有堅固的頭盔保護。
列夫找尋著能緩和迫降衝擊力的地點。沿著河邊有一塊長著茂盛灌木的地方,選那裡的話,運氣好只會受到割傷。
大河近在眼前。
「只能放手一搏了……!」
列夫做好覺悟,操控降落傘的繩子,以直接用身體撞上去的方式靠近羅莎。彼此的降落傘撞在一起,會讓下腹部緊縮的恐懼襲擊列夫。羅莎臉色蒼白地向列夫求救。
「啊、啊……」
「把頭盔前面關起來!做緩衝動作!」
列夫把自己的頭盔蓋上,握住羅莎的降落傘繩子,用扭的方式硬往大河的範圍外拉。
降落傘傾斜、朝著陸地旋轉。列夫盡全力減速。即使纏在一起了,傘體還是膨起來減低速度,避免掉猛烈撞擊地面——
「唔喔喔!」
就跟計畫中的一樣,兩人撞進灌木叢里。做好緩衝動作的身體感受到強烈的衝擊,眼前頓時一片昏黑。
「……好痛。」
列夫以砸向地面的方式著地,確認完雙手雙腳還能動,用力地吐出一口氣。
他一起身看到倒在旁邊的羅莎。
「羅莎!」
列夫衝上去跪在羅莎面前。
「你沒受傷吧?沒事吧?」
「……我、我沒事……」
臉色蒼白的羅莎緩緩起身,然後像抱住自己似地,用雙手環抱著身體並縮起身子,開始不斷發抖。眼眶濕潤,細長的睫毛沾著淚珠。
「嗚……嗚……」
列夫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驚恐的她。
列夫和羅莎在著地十幾分鐘後由直升機回收,在機內的維克托中將對兩人破口大罵「蠢貨!想死嗎!」確實列夫依自己的判斷亂來,所以只能老老實實地挨罵,但維克托中將接著用力地拍了列夫的肩膀,力氣大到甚至會感到痛。
「可是……列夫,幹得好。不顧危險拯救同伴,是該獲頒勳章的行為!」
「謝、謝謝!」
中將得意地說起大戰時他參加俘虜救援作戰的英勇事跡,還摸著額頭的傷口說「這就是那時受的傷」。列夫回應「啊,嗯…」的同時,披著毛巾的羅莎低頭不語。
兩人在萊卡44接受精密檢查,醫生說這是三天就能治好的輕度撞傷,繼續訓練並不會有問題,並交給他們貼布。身體不適的羅莎被診斷為極度疲勞,奉命要在宿舍休養三天。
離開診療所的兩人走在路燈亮起的白樺林蔭道上,朝宿舍走去。
列夫開朗地對垂頭喪氣的羅莎說話。
「太好了呢,並沒有很嚴重。」
羅莎尷尬地回答。
「……為什麼你就算做出
那麼危險的舉動也要幫我?」
「為什麼……這我無法回答。同伴可能會在眼前喪命時,我沒有餘裕去想別的事。」
「同伴啊……」
羅莎自言自語地說完,抬起頭來看著列夫。
「欸,我以前說過你『舌尖上是蜂蜜,心中卻是冰』吧?」
「嗯。」
「我要訂正。『舌尖和心都是蜂蜜』。甚至還想加上果醬和砂糖。」
「感覺甜到有點噁心呢。」
列夫用手按住喉頭,故意吐出舌頭。
「對你就算意氣用事也沒意義呢。」
皺眉笑著的羅莎停下腳步,輕輕地撫摸開在路旁的沈丁花。
「你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們來到這座城市時,這種花正在盛開嗎。」
「不……」
列夫不只不記得,甚至連這種花的名字都不知道。說起來列夫對花沒有興趣,連和伊琳娜在雪原談話時,她用來比喻繁星的茴芹(Chervil)都完全想不起是長怎樣。在圖書館查完後,列夫才終於知道那是星型的花。
羅莎一面溫柔地摸著花瓣,一面寂寞地自嘲。
「呵呵……一年前我還期待著到明年開花前我應該能上太空吧。」
會把願望寄托在花上的培訓生,除了羅莎以外大概沒有別人吧。雖然和她一起訓練了一年,列夫首次在她身上感受到女性特有的纖細。
兩人避開路上四處積著雪的泥濘,走了一會後,來到碳酸水的自動販賣機前。
「我要來喝一杯。」
因為邊跳傘邊大喊好多次,列夫的喉嚨很乾。
當列夫正在找錢包,羅莎就從旁把銅幣投進自動販賣機。
「嗯?你要先喝嗎?」
面對困惑的列夫,羅莎拋出這句話。
「我請客。」
「咦!?」
列夫對意想不到的行動感到吃驚而盯著羅莎看,她就不高興地嘟起嘴巴。
「謝禮。我還會想看看能再做些什麼……」
「不用啦,這一杯就夠了。」
列夫按下碳酸水的購買鍵。
「我說啊,你是指我的命就只值一杯碳酸水?」
列夫對似乎很不滿的羅莎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說實話蒸餾酒(人生)更好。」
「……因為是『人生』?」
「正確答案。」
列夫得意地比出大拇指,羅莎用鼻子哼笑並說「真無聊」。
然後羅莎也買了自己的碳酸水,坐到長椅上。
「啊,累死了。」
羅莎說完就輕輕地嘆氣,並抬頭偷望了列夫一眼。
列夫感覺到那是在叫他坐下,便在離她有點距離的位置坐著。
雖然催促列夫坐下,但羅莎卻什麼都不說,雙手緊握著杯子。
自動販賣機發出嗡嗡的低音。
碳酸水的泡沫在杯子中啵啵地爆開。
「——我會落選吧。」
驚訝的列夫看向突然這麼說的羅莎,她拿著杯子的手在微微顫抖。
「要是你沒救我,我可能已經死了……身體完全動不了,我還想說完蛋了……」
羅莎憂鬱地看向下方,喝了口碳酸水。然後在吐出一口氣後,以有些看開的態度說。
「從留在最終候選人中開始,說實話我一直逞強。若沒留下比你或米海爾更壓倒性的成績,身為女性的我不可能會被選為第一號。雖然高層大概有等男性飛上太空後,選擇女性當第二號這種意圖。」
那是大部分人的意見,但列夫不同。
「……我認為在太空面前沒有男女的分別。」
羅莎卻揮手表示否定。
「你騙人,剛才那是我不服輸。」
「嗯?」
「雖然我不想承認,我不管在體力還是精神力上都比不過你。身為競爭對手的你替我擔心,這件事讓我很不甘心……抱歉……從噪音澡堂出來後我把杯子打飛。」
列夫想起那時她懷著恨意的眼神。
羅莎捲起袖子,讓列夫看她的右手。
「可能是體質吧,不管我再怎麼訓練都沒辦法長更多肌肉。」
細緻白皙的肌膚浮現出血管。比起列夫的手臂還瘦上一圈。
「我不想用男女差異這種話來解決。」
羅莎一面拉好袖子,一面望向夜空。
「剛進入空軍時,我只因為是女的就被瞧不起。所以我學會不輸給任何人的操縱技術。要是有男性取笑我,我就在模擬戰中繞到背後,毫不留情地射擊對方的機翼,徹底粉碎他的自尊心。當我持續這種行為,開始有人叫我『瑟格朗多的白玫瑰』,我才不是那種美麗的花朵。」
羅莎用指尖撥開顏色較淺的銀灰色頭髮。
「空軍時代的我靠努力贏得王牌位置,可是身體無法承受太空人的訓練。我腦中浮現被只有自己被留在地球的身影,完全睡不著,整個人都快發瘋了……」
列夫只是點頭默默聽著她的內心話。
「那個吸血鬼似乎也受過很慘烈的訓練,但她還是飛上太空,寫下精彩的航行日誌,真是了不起。」
伊琳娜被那麼討厭她的羅莎認同了。這件事讓列夫如同是自己的事般感到高興。
「她真的很努力喔。我得趕快追上她。」
羅莎用懷疑的眼光看向自豪地說出這句話的列夫。
「你沒去看遊行,是跑去跟吸血鬼見面吧?」
「唔!?」
羅莎傻眼地看著藏不住動搖的列夫。
「真是的……你認為在太空面前,不管是男女還是人類和吸血鬼都沒有區別吧?」
「……對、對啊。實際上她飛上去時管制室歡聲雷動,嗯。」
列夫一面矇混一面回答,接著喝了一口碳酸水。
這時羅莎壓低音調說道。
「……希望那女孩不會遭到廢棄處分。」
「嗯……我想那種事不會發生。」
「是嗎?」
設計局的事情嚴禁泄漏。
「上面不會處分她啦。」
可是列夫心中的某處對這件事抱持懷疑。
和伊琳娜離別時那虛無的眼神,感覺是在說謊。
因為她和列夫一樣不擅長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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