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卷 涼宮春日的消失 第六章(1/2)
沙、沙。
耳邊傳來沁涼的聲音。
在黑暗中,接近逐漸甦醒的意識邊緣,我模糊地想著。
那或許是個夢。印象中,我好像做了個非常有趣的夢。通常清醒後五分鐘會覺得很有趣,刷牙時細節會逐漸變得模糊起來,吃飯時就全忘光光了。回過神來才發現,腦海里只留下一個「那真是一個有趣的夢」的輪廓。類似的經驗,我已有過好幾次。
也有好幾次作了一點都不有趣的夢,夢中情節卻異常清晰,老是在腦海里縈繞不去。那或許是種似夢非夢的存在。就跟和春日被關在閉鎖空間的那一夜一樣,是實際上發生過,然而卻被當成不存在的記憶。
我睜開眼睛時,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這種事。
天花板是白色的。我不是在自家的房間。具透明感的橘色光線將和天花板一樣白的牆壁染成了彩色,現在不知道是早上還是傍晚?
「哎呀。」
對慢慢清醒的腦袋來說,這個聲音就像虔誠信徒所聽到的教會鐘聲般充滿祥和之氣。
「總算醒了。感覺你似乎睡得很熟。」
我轉頭尋找聲音的主人。那小子就坐在躺平的我身旁的椅子上,用水果刀削蘋果。沙、沙。紅色果皮滑順地垂了下來。
「應該要跟你道聲早安,不過現在是傍晚時分。」
古泉一樹露出平和的笑容。
眼看古泉已將削完的一顆蘋果放入盤中,置於拉出來的側桌上。接著又從紙袋中取出第二顆蘋果,笑著對我說:
「謝天謝地,你清醒了。不然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喔哦…你的眼神好像很呆滯,你曉得我是誰嗎?」
「我才要問你哩,你曉得我是誰嗎?」
「好奇怪的問題,我當然知道。」
這個古泉是哪一個古泉,看衣服就知道。
藏青色的學生西服,不是黑色的中山裝。
那是北高的制服。
我有一隻手露在棉被外。上面插有點滴的吊線。我看著那玩意兒說:
「現在是什麼時候?」
古泉露出了就他個人而言算是驚訝的表情,
「這就是你清醒過來的第一個問題?聽起來你好像已經完全掌握自己的處境。至於你要的答案,現在是十二月二十一日的下午五點多。」
「是二十一日啊…」
「是的,今天是你意識昏迷之後的第三天。」
第三天?意識昏迷?
「這裡是哪裡?」
「私立的綜合醫院。」
我環視四周。這是一間很氣派的單人房,而我就躺在床上。我居然住得起單人病房,原來我們家那麼有錢,我都不知道。
「我叔叔的朋友正好是這家醫院的理事長,所以住院可享特別優惠。」
搞半天不是我家有錢啊。
「是的。有賴『機關』從中周旋,在這裡用低廉的價格住上一年沒問題。話雖如此,三天你就醒來了,我也鬆了一口氣。不,不是錢的問題。有我跟著還讓你發生這種事,上頭可把我罵慘了,還要寫悔過書。」
二十一日的三天前就是十八日。那一天,我做了什麼?……啊,我想起來了。我因為出血過多,瀕臨死亡邊緣,他們就將我送進醫院…不對,等等,有點奇怪。
我提心弔膽地看了看身上穿的病人服,再摸摸右側腹。
什麼感覺也沒有。通常傷口都會發癢,我卻不痛也不癢。那個傷勢不可能三天就復原。除非有人幫我重新翻修了一番。
「我住進這裡的理由是什麼?因為昏迷?」
「你果然不記得了。這也難怪。當時你的頭部受到嚴重撞擊。」
我摸摸頭,頂上只有頭髮,並沒有纏上繃帶也沒有戴上紗網。
「就是那樣。不可思議的是你完全沒有外傷。也沒有內出血。腦機能也沒有異常。連主治醫師也十分詫異,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
可是——古泉緊接著又說:
「我們正好目睹你從樓梯摔下來的情景。你摔得很慘,老實說我們大家的臉色都發青了。當時跌落的聲響之大,就算你當場長眠,我們也不會感到奇怪。要我跟你說說當時的情況嗎?」
「說吧。」
我在下社團大樓的樓梯時,不知是滑了一下還是怎樣,一腳踩空摔了下來,頭部直接墜地,後腦勺撞到了平台,咚!的一聲就一動也不動。
古泉說得繪聲繪影,似乎是真有這麼一回事。
「當時真是一片混亂。又是叫救護車,又要陪著昏迷不醒的你到醫院。涼宮同學血色盡失,我第一次看到她那種模樣。啊,叫救護車的是長門同學,是她的冷靜救了你。」
「朝比奈當時是什麼反應?」
古泉聳聳肩。
「你料想得到的反應。抓著你放聲大哭,不停叫喊你的名字。」
「那件事是發生在十八日幾點左右?在哪裡的樓梯?」
我連珠似炮的質問。說到十八日,就是世界丕變,我為之驚慌失措的第一天。
「你連這個都不記得啦?那是中午過後,我們SOS團剛開完會,全體五人正要一齊出去買東西時發生的。」
買東西?
「連這段記憶都煙消雲散?你該不會是假裝失憶吧?」
「沒關係,你繼續講。」
古泉的唇際浮現柔和笑意。
「那天會議的主題呢,嗯,就是二十五日聖誕節當天,涼宮同學住家附近有個小朋友的同樂會,我們SOS團將客串表演嘉賓。這是為了讓朝比奈的聖誕少女裝能得到有效運用。當天她將會扮演聖誕美女,發給小朋友禮物。這個溫馨的活動全是由涼宮同學一手安排。」
又來了,那女人就是這麼任性!
「可是,光有聖誕美女不夠真實。於是涼宮同學打算讓成員之一穿上馴鹿布偶裝,載著朝比奈登場。後來就用抽籤決定…你認為誰是簽王呢?你想起來了嗎?」
完全沒印象。如果連原本就沒有的記憶都想得起來,那傢伙一定是了不起的騙子,必須住進另一種醫院。可是跟這個古泉說這些也沒有用。
「算了,總之是你雀屏中選就對了。因此你為了縫製馴鹿裝,要上街購買材料,結果下社團大樓的樓梯時,就摔下去了。」
「聽起來有夠蠢的。」
聽我那麼一說,古泉眉頭皺了起來。
「當時你走在最後面。所以沒人看見你是怎麼摔下來的。只見你從我們旁邊,像這樣,」古泉故意讓右手的蘋果掉落,再用左手去擋,親自示範給我看。「整個人用滾的摔了下去。」
古泉又繼續削蘋果皮。
「我們連忙衝到動也不動的你身邊。涼宮同學說她覺得樓梯上好像有人。她看到休息平台的轉角有學生裙飄動了一下,但馬上就消失不見了。我也覺得奇怪,調查了一下,在那個時間點,社團大樓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任何人,長門同學也搖搖頭。那個女生就像幻影一般消失了。我們一直在等你清醒,想問是誰將你推下去的……」
我不記得。在這個節骨眼,這樣的回答應該是最恰當的吧。這只是普通的意外。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來的,只能自認倒霉。就當作是這樣吧。
「只有你來看我?」
春日呢?我本來要這麼問,最後還是沒問。不過古泉卻噗嗤笑了一聲,「你從剛才就一直在左顧右盼什麼呢?你是在找某人吧?請不用擔心。我們有排班來看護你,在你睜開眼睛之前,絕對都有人守在你身邊。朝比奈也差不多快來了。」
古泉的眼神讓我莫名的在意。看起來就像見到朋友對愚人節的謊言信以為真,在內心吐舌頭那樣的眼神。到底有什麼含義?
「不,我只是覺得很羨慕你而已。可以說是欣羨的眼神吧!」
這不是對撞到頭而臥病在床的病人講的話吧。
「我們團員是輪班制,但是憂心部下的安危也是團長的工作之一——」
古泉將削好的蘋果切得漂漂亮亮,再雕刻成兔子放在側桌的盤子上。
「涼宮同學一直在這裡。從三天前就一直在這裡。」
我看向古泉指的方向。在我的床另一邊的地板上。
「…………」
她在。
蜷縮在睡袋裡的春日,微張著嘴巴睡覺。
「大家都很擔心你,我和她都是。」
充滿哀愁的口吻,真像在作戲。
「說到涼宮同學動搖不安的模樣……不,這個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吧。總而言之,當下你還有一件事情要做吧?」
不管是誰,都很愛指使我耶!朝比奈(大)也是,這個古泉也是……但是,我可沒念他們。古泉削那麼多
蘋果是不是要借花獻佛,我也不引以為意。
「說得也是。」我說。
真想在她的睡臉上塗鴉呀…想歸想,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吧。以後機會還多得是。
我坐在床上,伸長了手,用指尖碰似乎在生氣的睡臉。
她的頭髮還沒長到可以綁馬尾。我的眼神忍不住流露出懷念之情。那頭黑髮像是在鬧憋扭似的搖晃起來。
春日醒了。
「……嗯~呃?」
半呻吟半張開眼睛的春日,一察覺到捏自己臉頰的人是誰——
「啊!?」
就似乎忘了自己人在睡袋裡。想像彈簧玩具一樣跳起來卻失敗了,在地上打滾,像條尺蠖(註:日名「尺取蟲」,英文名Inchworm)一樣在地上蠢動爬行,等到好不容易鑽出來後,就用食指指著我破口大罵。
「臭阿虛!怎麼不先叫我一聲再起來,害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這太強人所難了吧。可是,你大吼大叫的模樣,對現在的我而言比什麼藥都來得有效。
「春日。」
「幹嘛?」
「口水擦一擦。」
春日的嘴唇和眉毛抽動了一下,她連忙擦拭嘴邊,就這樣撫著整張臉瞪著我瞧。
「你——沒有在我的臉上亂畫吧?」
是很想畫。
「哼。那你都沒有話要說嗎?」
我照她的期望回答。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嗯,你知道就好。就是啊!擔心團員的安危,本來就是團長的義務!」
春日的怒吼聲在我聽來就像天籟,此時,門邊輕輕響起了敲門聲。古泉機靈地站起身,拉開拉門。
站在門外的第三位訪客,一看見我:
「啊、啊、啊~」
就發出驚慌失措的聲音,抱著花瓶杵立在門口的,正是有一頭飄逸長發,一張娃娃臉如奇蹟一般可愛,個頭嬌小,身材卻很豐滿的北高二年級學生。
「嗨……朝比奈,你好。」
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好久不見,起碼現在的我分辨不出來。
「呼……」
朝比奈盈眶的熱淚串串滴下。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我真想像之前那樣緊緊摟住她,說不定朝比奈也打算這麼做,不過她完全忘了要將花瓶放好,只是一個勁的哭泣。
「你太誇張了吧。不過是撞到頭昏過去而已。我早就知道阿虛不可能一直昏睡不醒。」
春日的聲音中隱約透露出激動,正眼也不瞧我一下的說道:
「因為,我早就說了。SOS團是全年無休的社團,誰都不准給我缺席。用撞到頭而一睡不醒這種鬼理由來請病假,我絕對不會允許。你明白了吧,阿虛?三天份的無故缺席代價很高喔。要罰錢的!不只要繳罰金,還有滯納金!」
古泉輕輕的笑了起來,朝比奈斗大的眼珠不斷滴落在地板上,春日則轉向另一個方向,乍看之下真以為她在發火。
我注視他們,點點頭又聳聳肩。
「我明白了,加上滯納金,我總共要繳多少入庫?」
春日凝視著我,臉上的笑容燦爛到令人不敢置信。真是個單純到不行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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