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卷 涼宮春日的動搖 第六章(2/2)
雖然我感觸良多,朝比奈學姐卻不在乎。經過丟出那個未來人宣言炸彈的長椅時也是似乎沒有察覺。現在的朝比奈學姐可說是心不在焉到極點。到底是什麼事讓她如此分神?
我不禁感到有點落寞,此時,突然聽到聲音細微的喃喃自語:
「還沒嗎……?」
朝比奈學姐又看著手錶。
「時間差不多了……可是……討厭。」
學姐似乎沒發現自己說出了口,嘆了一口氣,又再度東張西望。
我決定繼續假裝沒注意到,專心走路。
唉唉唉。約會的好心情轉眼成空,成了遙遠的過去。雖然希望散步能散得有情調一點,無奈老天爺就是不讓我如願。算了,人生不就是這樣?
別說是花瓣,連片葉子都沒有的櫻花枯樹就這樣一棵棵被我們拋到身後。
朝比奈學姐朝河川的上流走去,再繼續走就會看到熟悉的建築物,也就是長門的寓所。再往上走搞不好可以通到北高。
拜認真散步之賜,身體也暖和起來了。只是我的暖源並不光是來自於身邊的朝比奈學姐。
最後我們從河岸的散步步道下了河堤走到縣道。這回是沿著民營鐵路走。對了,記得有天我也和春日走過這裡。
回憶接連不斷湧現,我的心神也開始有點渙散。
「阿虛,這邊!」
「啊?」
朝比奈學姐如果沒拉住我的衣袖。我就直接走過去了。
「我們要過馬路。」
我們目前位於鐵路平交道附近的十字路口。朝比奈學姐指著縣道對面,斑馬線旁的信號燈已亮起禁止行走的紅燈。
「啊,對不起。」
我連忙道歉,走回朝比奈學姐身邊。我們要通過的車道冷冷清清,連台車影子都沒有,一板一眼的等紅燈變綠燈,的確很像是朝比奈學姐的作風。
等不到十秒吧,縣道的紅綠燈由綠轉黃,很快又變成紅色。相對的,行人燈號則變
成綠燈。
我和朝比奈學姐幾乎同時間跨出過馬路的一步。
就在那時候——
從我背後竄出了一條小小的人影。
「啊。」
發出這小小一聲叫喊的是朝比奈學姐。
人影從我旁邊跑過,衝到斑馬線上。是個像是小學生的少年。年齡乍看和我妹好像差不多,大概是小四或小五,很活潑的四眼田雞。
「啊!」
這次發出大聲叫喊的也是朝比奈學姐。而且那聲叫喊還混雒了難聽的噪音傳到我的耳朵,讓我不由得睜大眼睛。
一輛車子以極快速度從平交道衝出,輪胎壓著地面右轉駛來。縣道的信號燈是紅色。照闖不誤的那輛車——苔綠色的廂型車——橫衝直撞駛進斑馬線,而且一點都沒有減速。
那時候——
已經跑到縣道路中央的少年察覺到危險,停了下來。
車子逼近。無視燈號急駛而來的那輛車的司機似乎也無意遵守道路限速。我想像得到少年被撞飛出去的身影,可是在想像的同時,我的身體已經有所動作。
「你這個王八蛋!」
到底是在罵小孩還是車子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沖了出去。感覺很像是慢動作播放,其實在第三者來看的話,那只是一瞬間的電光石火。
「嗚喔喔!」
總之我趕上了。我抓住呆立不動的眼鏡少年的衣領,不假思索就朝後面扔出去。力道之猛,讓我自己也跌了個四腳朝天。
猛然加速的車子,一轉眼就消失在我們面前。
我的冷汗直流。
真是千鈞一髮。那輛暴衝車的輪胎一度就壓在離我的趾尖不過數厘米的地方。誠如文字所言,我要是多踏出一步,腳踝以下就會和差下鄉該汰換的鞋子一樣扁平。
時值隆冬,身上滲出的冷汗才沒有氣化。因為一個我不太想感謝的理由,全身熱得受不了。
「那個手八蛋!」
對方是不是姓王我不曉得,總之我的血氣瞬間上升到頭頂,殺氣騰騰的對著揚長而去的汽車怒吼。
「你會不會開車啊!闖紅燈就算了還超速,根本就是殺人未遂!朝比奈學姐,妳有看到車號吧?」
當時我正忙著和小孩一起跌倒,所以沒看到。我仰望朝比奈學姐,期待她的動態視力有所貢獻時——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怎樣?
愕然的朝比奈學姐眼睛睜得大大的,站著一動也不動。唉,這我倒不意外。突然在眼前發生了交通事故,會嚇呆也是必然的。
讓我意外的是,朝比奈學姐瞼上的表情不單單只有驚愕。
「原來……是這樣啊。所以我才會來到這裡……」
喃喃自語的朝比奈學姐,看向那名差點就沒命的少年。
宛如天使般美麗又惹人憐的容顏,還混雜了仿佛領略了某種奇妙事物的神情。
不明究理的我繼續跌坐在地上,朝比奈學姐神色帶著幾分蒼白,以僵硬的動作走了過來,很遺憾的是,她似乎不是向我走來。因為她的視線是落在我旁邊那位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少年。
可能是差點被撞上的驚嚇,使得眼鏡少年神情呆滯、臉色蒼白。直到他注意到朝比奈學姐,才眨了眨眼睛。
「你有沒有受傷?」
朝比奈學姐在柏油路上跪了下來,雙手放在少年肩上。少年機械化的點了點頭,接下來她說出的話更教我意外。
「那麼,告訴我你的名字好不好?」
我不明白學姐為何要問他名字,有此必要嗎?不過少年率自回答了學姐的問題。
少年的名字我肯定沒聽過,一點印象也沒有。可是朝比奈學姐的耳朵似乎不太一樣。
少年的自我介紹才聽到一半,朝比奈學姐仿佛連呼吸都忘了,儼然像是在模仿長門,動也不動,目不轉睛死盯著少年的臉,最後才用力深呼吸,說道:
「是嗎……你就是……」
少年的嘴巴還沒闔起來。差一秒就和暴衝車的車頭正面衝突的他驚魂未定,這會又出現了一位美人姊姊跪在面前問自己的姓名。不管是誰遇到這種情況都會魂不守舍吧。我能體會你的心情眼鏡弟弟。
可是,朝比奈學姐神情十分肅穆。
「那麼,你要答應我——」
她臉上的緊張表情是以往我在社團教室從未見過的。
「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特別注意車子。不管是過馬路或是搭乘公交車時。不,就算你搭的是飛機或電車也是一樣,就連搭船也要特別小心……小心不要受傷不要跌跤不要撞到……也別溺水了,無時無刻都要小心自身的安全。你可以答應我嗎?」
少年想必嚇到了。因為我也嚇到了。再怎樣也不用耳提面命到那種地步。如此瞎操心的朝比奈學姐實在太瞎了。
「求求你……」
聽到眼眶濕潤的朝比奈學姐使盡全力說出的請願話語,我都忍不住代少年挺身而出高喊「YES、MADAM!」了,就在我想付諸實行時……
「嗯。」
少年點頭答應。似乎也搞不清楚狀況的他,緊盯著朝比奈學姐。
「我會小心的。」
一字一句僵硬的說出。不住點頭的模樣,活像是失去平衡的平衡擺飾
朝比奈學姐似乎還不滿足,又伸出一根小指頭。
「那麼,我們打勾勾,一言為定喔。」
看到和戰戰兢兢回應的少年打勾勾的朝比奈學姐,我的胸口感到一陣抽痛。純粹是嫉妒心在作祟。我自私的希望,也是渴望,和她那樣做的人只有我一個。不過對方畢竟只是個小孩,我也不是假裝跌倒好打斷他們的小鬼頭,好不容易等到朝比奈學姐站起來,我才鬆了一口氣。
看來我離成熟大人的境界還差得遠哩。這到底是好或壞,我也不曉得。
不過我想到另一種方式打斷他們,我仰望信號燈說:
「朝比奈學姐,燈號快變了。待在路中央很危險。」
斑馬線的綠色燈號已在閃爍.
「嗯。」
站起來的朝比奈學姐,眼睛還是直盯著眼鏡少年不放。少年似乎有著善於察言觀色的天賦,一顆頭垂得低低的。
「非常謝謝你們在千鈞一髮時救了我。我以後一定會小心的。」
以老成的語氣,禮貌的態度說:
「那麼,我先告辭了。」
再度鞠躬行禮,小跑步跑向縣道對面。一溜煙就不見人影。
朝比奈學姐一動也不動。眼神像是在注視珍貴的寶石,定睛望著那位表現出小朋友特有的機靈後就消失在遠方的少年的背影。
我實在看下下去了。
「朝比奈學姐,紅燈了。請快過來。」
我將身穿冬季便服的美麗背影強拉回人行步道,任我擺布的朝比奈學姐的身體軟綿得像是不知何時溜上我床的三味線。這時候抱住她的話感覺一定更加美好。但我是不會這麼做的。
燈號完全變紅的同時——
「嗚……」
我的斜下方傳來嗚咽的聲音。起源來自於朝比奈學姐,聲音悶悶的可能是因為她的瞼就壓在我的手臂上。
咦?——這是我的第一個想法。
朝比奈學姐臉埋在我的臂彎里,肩膀不斷抽動。看情形應該不是在笑。
「嗚嗚、嗚~嗚嗚……」
緊閉的雙眼滴落的透明液體,沾濕了我的衣服。朝比奈學姐就像小朋友似的緊緊抓住我,珠淚不停滑落。
「妳、妳怎麼了?朝比奈學姐,妳說話呀,學姐?」
過去我也經歷了好幾次難以理解的局面,但是就屬這次的困惑是最高等級。學姐為何哭了?那個少年得救了不是很好嗎?又沒有人死。這時候應該要高興,而不是哭泣啊。還是說,目擊到當時的情景對學姐來說刺激過大,崖生了驚嚇症狀?
朝比奈語帶鼻音回答。
「……覺得我好沒用。我……什麼都不懂……什麼忙都幫不上。」
不不,妳這麼一說,我就更加不懂了。
可是,她只是不停的哭,像是失去了氣力進行有意義的談話。如同被抱起來時深怕被摔下去而伸爪以待的三味線,學姐也是雙手緊抓著我的衣服,將臉深埋在裡面。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
我的腦海捲起了謎樣的漩渦,只有一件事有清楚的解答。
今天的活動到此宣告結束。這個始於朝比奈學姐主動邀約的模擬約會,終於匪夷所思的散步,今天的大件事到此正式落幕。
那種程度的推理,不是古泉也辦得到。
在寒氣逼人的冬季天空下,被突然大哭
的軟綿綿學姐抓住上衣,宛如站著圓寂的狀態可不能一直持續下去。
這是因為大馬路上多有異樣的目光,而且大家都對那樣的二人組投以有趣的表情,欲言又止的走過去。可以想見他們的心聲不外乎是……這麼冷的天,你們在外面幹什麼?有幾個人經過,我就感受到幾次。
「朝比奈學姐,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吧。找個能讓妳冷靜下來的地方。呃,妳能走路嗎?」
她依然將臉壓著我的兩隻手,栗色長髮微微上下動了動。
配合朝比奈學姐無精打采的步伐,我小心翼翼的走著。陪著化為跟屁蟲兼愛哭鬼的學姐,步調無論如何都要放慢,唉,這真是如我所願又沒有太如願。我現在只希望別被同校的男學生看到就好。否則我被信奉朝比奈實玖瑠原理教的狂熱信徒刺殺的可能性將大幅提升。
「去哪裡好呢……」
要不引人注目,又可以好好休息的處所,能禦寒的話更佳。綜合以上因素,我想得到的只有咖啡廳。但是和哭成淚人兒的美少女面對面坐著,也是如坐針氈吧。
其實我從剛才就注意到眼前某棟建築物了,就是長門居住的高級公寓。拜託她應該會開門讓我們進去,但是直覺又告訴我,最好是不要那麼做。
於是,我們能去的地方就只剩那裡了。長門家附近的怪胎聖地,就在前面不遠處。也就是塵封了許多回憶的那座公園。河岸的長椅已經過了,加上情勢所逼,去另一張回憶更多的長椅才是上上之策。
起碼去到那邊就有得坐了。說不定某人還會從背後的樹叢竄出來呢。
在這冷到快嗝屁的日子,留在公園卿卿我我的人果然是少之又少,那張長椅像是票券已發放出去的指定席一樣無人光顧,獨自承受山風的吹拂。
我扶朝比奈學姐坐下,故意留了點間隔坐在她隔壁。我偷看她的側臉,低垂的粉頰上仍有兩行清淚。
我搜遍了所有口袋找手帕,可悲的是指尖摸到的始終都是衣服的布料。糟糕,怎麼就今天沒帶呢。還有什麼替代布料夠格汲取朝比奈學姐的串串珠淚?就在我狗急跳牆,想將襯衫衣袖撕一塊下來時——
咚。
柔軟的觸感在我的肩上輕輕一碰,那個柔軟的物體不是別的,正是朝比奈學姐的玉額。繼嚶嚶哭泣後,這回打算找肩頭訴苦了嗎?那部分就讓我相當心動。雙眼之間就在眼前觸手可及處,但我不敢亂碰,怕會造成誤解。因為和那個很像。我就被彈過額頭,所以不太敢下於。
「我去買易拉罐咖啡給妳喝吧?」
原本以為這是個好點子,想不到栗色長髮緩緩搖頭拒絕。
「還是妳想喝易拉罐烏龍茶?」
壓住的額頭不悅的微微動了一下,往左右方向。
我在腦海里重建自動販賣機的商品項目影像,繼續探詢。
「那麼——」
「……對不起。」
微弱的聲音終於傳到了我耳中。學姐的臉仍然靠在我的肩頭,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是就算沒看到,我也猜得出學姐臉上流露的是什麼樣的感情。當她說抱歉時,就是她真的感到很抱歉的時候。
我決定不說話,靜心等待朝比奈學姐發言。
「我邀你出來,只是為了救剛才那位小朋友。之前我並不曉得,可是現在我曉得了。就是為了這個。只是為了這個原因。」
妳可以再多說一點。
「我……我是照上級的吩咐約你出來的。約會地點,還有經過的景點、時間也全都照著上級的命令執行。一切就只為了不讓那孩子發生意外、平安躲過災厄……那就是我的使命。」
上級?我想起了朝比奈(大)的微笑。
「等等。既然如此,妳大可請上級說明清楚一點。像是幾點幾分,在那個十字路口守候那個叫某某某的少年,到時候再衝出去救他就好啦。」
「嗯……我也希望上級能告訴我。問題就是不行。對方什麼都不能跟我透露。一定是因為我能力不足的關係……所以我只能聽令行事。就像今天一樣。」
我的腦海里又閃過大人版朝比奈婀娜多姿的曼妙倩影。
「話不能這麼說……」
聽了我的表面話,栗色的長髮做出了今天最為數烈的左右晃動。
「不!一定是這樣。不然像這麼重大的任務,怎麼會不讓我知道就要我去執行?為什麼……說來說去都是我沒有用……」
消失一陣子的嗚咽又再度復活。看來她的心情是隨著話題而轉變的。
學姐,那個小孩到底是誰?
鼻子不斷傳出抽噎聲的朝比奈學姐,隔了好一會才說:
「……那位小朋友對未來的我們是非常重要的人。因為他,我才能來到這個時間帶。假如他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聲音越說越小,小到幾乎要消失。
「抱歉……我不能再說更多了……」
也就是說,不管那名少年是誰,就是不能讓他在此時死於非命。於是為了防患未然,朝比奈學姐才臨危受命帶我到那個地方等待良機——就是這個救援計劃的全貌。
萬一,我遲了一秒才抓住那名少年的背部,他就會和那輛暴沖廂型車的保險杆撞個正著了。那名少年結果會如何不得而知,但我想結局一定再悲慘不過。沒發生奇蹟的話,少年被迫跟這個世界SAYGOODBYE的機率相當高。
「嗯?」
等等,哪個才是正確的歷史?我救了少年。這是剛剛發生的事實。那麼,未來呢?在朝比
奈學姐所處的未來,這名少年在今天遭逢意外早已是既定的歷史了嗎?可是那樣一來就糟了,所以未來人才會利用朝比奈學姐和我去救那名少年……
不對不對,怪怪的。
我救了那名少年,就表示他及時躲過了車禍,這應該是歷史上的事實。也就是說未來所認定的歷史也是如此。否則,未來的朝比奈學姐就無法和這個時代建立起地緣關係。可是那樣就變成在未來認定的歷史中,少年並未慘遭意外,那就沒必要特地回到過去救他……可是這麼一來,少年又會發生車禍……
「好痛……」
頭殼的芯又開始隱隱作痛。
怎麼想都不對。我只要一思考高難度的事情,耳朵似乎就會飄出燒焦的煙味。
「實在想不通。」
乾脆用問的比較快。
「那個小孩到底會不會發生意外?哪個才是正確的史實?我完全都搞胡塗了。」
迷惑的搖了搖頭,朝比奈學姐以水滴般斷斷續續的聲音說:
「從未來過來的人不只有我們。也呈有不希望我們有未來的人……所以……」
苔綠色的廂型車。殺氣騰騰的狂飆方式。
「難道……」
形形色色的記憶都指向同一件事。
其一就是朝倉涼子。那女人隸屬於和長門理念不合的咨訊統合思念體內的激進派。
另一個可能性就是古泉所說的「機關」以外的另一個組織。古泉玩笑似的談起兩造猶如鴨子划水般的角力,我仍記憶猶新。
還有一個,也是最新的記憶。就是那座雪山怪屋的造物主。對方創造了連長門也無法解析的謎樣異空間。「我們」(SOS團)的敵人——古泉是這麼稱呼的。
才過沒多久,手又在癢了是嗎?敵人。真討厭的名詞。
將本來活得好好的,且一定得活著才行的人,硬要在過去的階段就抹殺掉。讓那名少年活著會如此困擾的那群人究竟在哪裡?
不希望我們有未來的人——
那群人指的到底是誰?
「那是……」
朝比奈學姐的櫻唇微微的顫動著。看她臉上的表情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馬上放棄。
「……現在的我不能說……應該說是還不能說。」
又進入了囁泣模式。
「就是這樣我才覺得自己沒用。真的。我很沒用。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就算想讓你了解,我也無能為力。」
沒那回事。
朝比奈學姐才不是沒路用。是妳受到的限制讓妳無從發揮。而限制妳的人就是朝比奈小姐,比未來的妳更未來的妳本人。
可是,我不能說。
最初的七夕騷動時,我在這張長椅上答應過大人版朝比奈。我們還打勾勾約定過。
「請別讓她知道我的事。」
這個約束得遵守到何時,我不知道。既然不知道,我就不會告訴這位朝比奈學姐。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何要如此堅持。但是我有很強的直覺,不說絕對會比較好。
不知道她是如何看待我的沉默的?朝比奈學姐用難為情的聲音繼續說道:
「就像剛剛,救了那孩子
的人也是你,阿虛。我們未來人能直接干涉的,受到相當嚴密的限制……」
是嗎。
「能夠改變過去的,唯有生在那個時代的人。除此以外的作法,全是違反規則……」
所以才得由我出面是嗎?
「上級交待我這麼做,就算蒙著頭我也得照做。但我完全不明白自己的行為有何意義。這麼一想,我就覺得自己……很白痴。」
沒那回事。
「我希望上級能多跟我透露一點,所以很努力的寫了申請書,但總是被駁回。上級肯定是認為我很沒用。一定是這樣。」
就跟妳說不是嘛。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學姐才不是什麼忙都沒幫上。事實上妳做的夠多了,不管是對我或是SOS團甚至對全世界都極有貢獻。妳實在不用自尋煩惱。」
朝比奈學姐突然拾起頭,可是濕潤的雙眸很快又看向地面。
「……可是,我只是不停的換裝,我也只會這件事而已……」她的聲音聽來十分消沉。「況且……『就連那個時候』,我也是什麼都不知道……」
關於這點我可以解釋。『十二月十八日那時候』——
「才不是!」
這在我而言,算是相當嚴明的表態了。想必朝比奈學姐也是如此認為,才會驚訝得抬頭起來看我。
我敢斷言,朝比奈學姐的功用絕對不只是茶水小姐兼吉祥物。我的腦海里浮現出成長為笑容艷麗的性感美女朝比奈小姐的倩影。
白雪公主。我能平安和春日一同從被封閉的閉鎖空間歸來,就是因為她那句暗示。
三年前的七夕。和朝比奈學姐一同進行時間回溯的我,跑去找朝比奈(大),向待機中的長門尋求協助。
然後,歷史改變了的世界,才又恢復原狀——
對了,那件事我還沒跟大家說。因為說來話長,我本來打算過陣子再好好說明的,簡單說就是冬季合宿結束後,我們就過去拯救世界了。我和長門、朝比奈學姐三人一起回到過去那時,在那裡我遇見了奄奄一息的我,長門遇見改變後的自己,將所有該做的事一次做個了結。到這裡為止,相信這位朝比奈應該還記憶猶新。只不過她並沒有像我和長門一樣,察覺到未來的自己也在當場。這是大人版朝比奈故意安排的。
我敢確定大小兩個都是朝比奈。可不是連我都不認識的那個時空改變的朝比奈喔。以長門的話來解釋,就像是異時間同位體那種東西吧。
現在的這位小朝比奈只是不明究理照著上級的命令行動而已。但我心知肚明,封她下令
的。恐舊就是大朝比奈。大人版朝比奈清楚知道什麼事該效,什麼事又是不該做的。畢竟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她最清楚。
假如是現今的小朝比奈可以知道的事,大朝比奈早就跟她說了。既然大朝比奈沒透露,我自然也不能跟小朝比奈講隻字片語。「起碼當時在場的人是誰,這時候還不能透露。」因為那是大朝比奈的期望,我也答應她了。
的確,我大可告訴學姐妳,妳未來成了比現在還更誘人的大美女,從未來的時空過來幫了我許多忙。這在我來說很簡單。有多簡單?就像第二次回到三年前的七夕夜裡時,我也可以跑過去叫醒在公圓長椅上睡臥美人膝的「我」,一五一十對「我」全部吐實那樣簡單。當然,我沒有那麼做,也沒人叫我那麼做。正是因為沒人叫我那麼做,就表示不可以做。相對的,我當時也確實做了我該做的事。
現今的小朝比奈總有一天會回去未來,然後以大朝比奈的身分再回來協助我們。確實就現在的狀況而言,說SOS團專屬女侍是她的天職也不為過;但也不能因此就暴殄天物。畢竟這是環環相扣的。有現在,才會有未來。要是在此加入了不同的要素,未來自然而然也會變得不一樣吧——
想到這裡時,我驚覺到一件事。
「對喔!」
我想說出來。但是我說不出口。因為不能說——我總算明白那種心痒痒的感覺了。就是那樣。
我回想起去年春天的第一屆不可思議探勘之旅。我與朝比奈學姐並肩走著,在花季過後的櫻花樹下,聽她表明自己是未來人和說明時光旅行的原理。那算不算是說明尚有待商榷,總之就是時間平面怎樣又怎樣,不得要領又出人意表的講解。
當時,不管我怎麼問她,她的回答都是:
「無可奉告。」
我現在的感覺,應該就和當時的朝比奈學姐差不多。沒錯,現在的確不是將事情全盤托出的時候。
「朝比奈學姐。」
不過,我還是想安慰她,於是我開了口。
「什麼事?」朝比奈學姐一雙淚眼睜得大大的,凝視著我。
「呃……是這樣的。事實上呢……朝比奈學姐……該怎麼說呢。妳絕對不是春日的玩具替代品。而是那個……那個叫什麼來著?就是水面下還是背後的什麼……呃,嗚~」
邊說邊遣詞用句的結果,就是掰到中途就斷頭了。不行,不管我說什麼,都可能會泄漏天機。這種情況真是讓人焦躁難耐啊~我只想得到在社團教室讓她忙得團團轉,就無暇去自怨自艾的保守型安慰法。假如古泉在,他一定能講出一打很中聽但不順我耳的安慰詞。但,不管是那小子或長門,都不是我有難時揮之即來呼之即去的對象,做人要懂得分寸。畢竟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話雖如此,但這就像是給日本猴子高性能PC,卻不教牠們正確的使用方法一樣,我的腦袋瓜實在無法輸出什麼有利於打破現狀的語彙來。
「那個……不是……」
我想給予肉體上的刺激,或許能使電流走得更快一點,於是就抱著頭旁敲側擊,同樣也是敲不出什麼東東來。
「……嗚——嗯嗯。」
結果,我只是嗯嗯自語個不停,持續按著太陽穴。
直到朝比奈學姐這麼說——
「阿虛,你不用再說了。」
我連忙抬起頭,只見朝比奈學姐美目迷濛,但是臉上卻掛著微笑。
「你不用再說了。」
又覆誦一次。
「你想說什麼,我都明白。」
寬慰的笑容之餘,用輕輕點了點頭。
你明白了?明白什麼?我又什麼都還沒說——
「你真的不用再說了。這樣已經夠了。」
朝比奈學姐緊閉的櫻唇緩緩綻開,對我投入溫柔的視線。她的眼底有著一抹淡得微乎其微、又柔得無以復加的諒解。
我又察覺到了一件事。
什麼事?這還用問嗎?
我察覺到的正是——朝比奈學姐察覺到了。
她可能是從我欲言又止的言語和態度,領悟到我想傳達給她的訊息。那肯定是得以讓她將渾身無力感拋得遠遠的訊息。可是我沒有說出口。為何沒說出口?這個問題的解答其實並不多。
「啊。」
就在我張口之際,朝比奈學姐一隻手優雅地動了起來,碰觸我既冰冷又溫暖的兩瓣嘴唇以豎起的食指堵住我的唇。
夠了。
因為,沒有必要再解釋下去了。朝比奈學姐已接收到我說不出口的心意。我就是知道她接收到了。我們兩人都沉默不語。
「嗯。」
朝比奈學姐緩緩抽離了手指,然後將那根指頭點在自己的唇上。接著又送上不是很熟練、甚至有些笨拙的秋波。
「是啊。」
我也言盡於此。
現在正是無聲勝有聲的境界。難道不是嗎?天底下沒有對著捕手咆哮接下來要投什麼球之後才準備投球的投手。這世上有個很方便的東西,名叫暗號。假使最低限度的傳達事項不需要言語,最好就不要用言語表示。
為什麼?因為無需言語,彼此就已心領神會啦。
那正是「奇檬子」這種東西的特質,不是嗎?無需言語的心電感應。既然如此,就讓一切盡在不言中吧。不必用到字彙。多餘的饒舌不只是長舌,更是白費唇舌。
朝比奈學姐在微笑。
我所能做出的響應,也只有微笑以對。
這樣就夠了。言語的缺漏,是可以用心意來補足的。
隔天,星期一。
現在是放學時間。大家一如往常待在sos團總部,品嘗完昨天剛買來的新茶種之後,團長閣下發話了:
「喂,阿虛。」
不同於向來耐心品茗的我,從不知感激為何物的春日約莫二秒鐘就喝光了將近七十度C的煎茶。一百公克就要日幣六百圓,拜託妳也嘗一下味道行不行。
「幹嘛?」
我一邊回答,一邊用眼尾捕捉儀態優稚如最佳窈窕淑女,笑盈盈的學姐的倩影。
「
啊,要續杯嗎?」
朝比奈學姐將茶壺拿在手上,正想在春日的茶杯里倒入新茶。
原本不可一世地向後靠坐在團長席上的春日,突然傾身向前,將下巴頂在交錯的雙手上,道出了奇妙的話語:
「我這個人呢,向來有自言自語的習慣。」
咦?這我倒不知道。認識妳近一年,我還是頭次聽到妳有這種習性。
「就算身邊有人,我也照說不誤。」
那妳最好在某人開始想編纂妳的謎言集之前,先去接受治療。
「所以,我現在要開始自言自語了。可能大家都聽得到,請勿見怪。」
妳到底想說什麼?就在我想吐嘈前,春日莫名提高了音調,自顧自說了起來:
「我家附近,有個非常聰明而且坦率的孩子。他戴著很像博士在戴的眼鏡,看起來就一副聰明樣。他名叫……」
春曰說出了一個我最近一定在哪聽過的名字,我的背脊開始發涼,但這不是室溫的緣故。
朝比奈學姐手拿茶壺倒茶的動作也瞬間凍結。
「我偶~爾呢,會幫那孩子看看功課。所以呢,昨天我也那麼做了。可是呢,他昨天卻跟我這麼說:兔女郎姐姐和男人在一起。」
春日露出令人發毛的微笑。
「秋天拍攝電影時,他剛好待在外景地。對扮成免女郎的實玖瑠印象十分深刻。反正是順便,我就打聽了那個男人的相貌特徽。這是那小孩憑印象畫的。」
不知從哪裡拿出的筆記本紙,上面有張筆觸超嫻熟的臉,嗯~看起來怎麼和我每天照鏡子時都會看到的那張這麼酷似?不,那應該就是我。怎麼看都像是在畫我。
「呼呵呵呵?」
春日意味深長的笑了。
那小鬼居然是個大嘴巴又有畫興的傢伙!他將來不是會成為學者嗎?難不成他的未來志向是當個畫家?早知道就收買他,讓他變成選擇性啞巴和殘障人士。
我的視線游起了自由式,約莫等了三秒鐘,等待看看會不會有救世主翩然降臨。
朝比奈渾身打顫,聲帶的機能嘎然停止,看來此時很難有新的登場人物開門衝進來了,我的目光停駐處自然有限。
和長門溫度零下四度C的視線相接。不知為何我的胃突然痛了起來。
另一位古泉則是露齒而笑,很樂似的袖手旁觀。慢著。該不會這兩人全都心知肚明卻默不作聲?
「嗯~?」
春日的表情活像是吃了用塗滿辣椒的糯米紙包起來的笑菇粉末(註:笑菇為鬼傘(一夜菇)科,有毒,食用後會呈興奮狀態,大笑跳舞而得名。)之後的反應,也就是要笑不笑的,但又不到火男的醜樣。(註:火男是一種眼睛一大一小、噘嘴模樣滑稽的面具。用吹火竹吹火的男
人就是這副模樣而得名。)
「快從實招來,昨天你和實玖瑠上哪、幹什麼去了?放心,我保證絕不生氣。」
我一邊斜眼偷瞄像是被潑了青色油漆的雨蛙,臉色直發青的朝比奈學姐,一邊像是被三打蟒蛇圍繞的蟾蜍一樣冷汗直流。
這一定是我的幻覺。從春日身上冒出的原色氣息形成了鬥氣,碰撞到長門背後的透明障壁火花四散……差不多就是那樣的幻覺。
「抱歉。」
古泉站起身,像是要避開那些看不見的火花,拿起椅子往窗邊移動。
接著,他就雙手一攤,綻放爽朗的笑容,只差沒說:兩位請繼續。
可惡的古泉,待會看我怎麼修理你。就用高睹注的排七將你殺得塗塗塗。你給我記住!
「啊……那個……」
當務之急是得想出一個讓春日心服口服的謊言。但我實在沒有餘裕思考,拜託誰有空幫我想一下。可以的話拍封電報過來。因為叫快遞送可能來不及。
面對不斷呻吟的我,春日又重申了一次。
「快從實招來而且要巨細靡遺,讓我和有希、古泉都獲得充分的了解才行。否則……」
春日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再故意不過的笑容,宣告道:
「你們兩人都要接受可怕的懲罰!對了,你們聽聽看這個懲罰如河?」
春日絕情地公布了遠比墜入血池地獄還要可怖的慘無人道計劃,我和朝比奈學姐面面相覷,渾身發抖。
在那之後,社團教室發生了什麼事,想必不用我多所著墨了吧。
渾身遭受到春日做作得毛骨悚然的笑容,長門比往常更加冷淡的表情,古泉看熱鬧的微笑洗禮的我,就像是要從曝曬在沙漠下的海綿榨取出水份似的拚命想藉口,而旁邊的朝比奈學姐,則是抱著水壺和茶葉罐陷入了恐慌——
真的不用我說,大家也都猜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