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1/2)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和由宇的誓約,現在就宛如詛咒一般勒緊了我的全身。
瞬間,某種濕滑、暖熱的東西進入嘴巴里。些許苦味和腥臭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我拼命不讓牙齒咬上去。我覺得如果違背老師的指導,不小心咬到,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老師粗大的手指依然勾著我的脖子。
緊緊地閉上雙眼的我,不知道老師正在做什麼。微微睜開眼皮一看,只見老師的屁股從沙發上抬起來,胯間頂向我,正做出我從來沒見過的古怪動作。我害怕起來,又用力閉上眼睛。
老師激烈地喘息著,口中噴出的濕熱氣息纏繞在我的臉頰和頭頂。突然間,溫熱的液體在口中噴射開來。難道是尿尿?我想要吐出來,原本勾住我脖子的手不知不覺間移到後腦勺,箍得死緊,完全動彈不得。
我好不容易扭動身體別開臉去,把進入口中的液體吐了出來。潑灑在地上的不是尿也不是血,而是優格狀的奇怪東西。
「奈月,要好好『吞吞樂』才行啊。喏。」
老師再次抓住我的後腦勺。瞬間,視野一陣扭曲。
回過神時,我的靈魂出竅了,飄浮在天花板的高度,俯視著被老師按住腦袋的自己。
咦?我用了魔法嗎?我納悶。但我沒有動用粉盒或魔法棒,這太離奇了。
明明使出了這麼驚人的魔法,我卻沒有半分感動,只是默默地看著自己的肉體。看到老師抓著我的頭蓋骨,拿我的頭當工具,我總覺得茅塞頓開。我一直以為我還不是「工廠」的一分子,但原來我早就成為工具了。
老師對著靈魂出竅、只剩下空殼子的我的身體說話:
「這個『課程』呢,必須練習很多次才行。暑假的時候,家裡只有老師在家,所以可以特別只為你一個人進行暑期加強喔。」
「是。」
我的靈魂早已脫離軀殼在這裡,身體卻點著頭應聲。我飄浮在半空中,呆呆地看著和老師面對面的我自己。
「老師是在替奈月『上課』喔。懂嗎?這件事不可以告訴任何人。老師是大家的老師,如果大家發現老師只對你一個人偏心,特別幫你上課,老師會挨罵的,到時候連你都會挨罵喔。比起老師,奈月會被罵得更慘喔。因為是你拜託老師,硬是要老師替你『上課』的,對吧?」
「對。」
「你還要繼續來這裡『上課』才行。下個星期一,你還會過來對吧?」
「對。」
下星期是御盆,我不在東京。但我的肉體在點頭。靈魂出竅的我,從天花板一直注視著點頭的我。
我就這樣回家了。我浮游地看著往家裡走去的自己。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到身體裡面。我完全無法思考,只能看著。
我看到母親在說話。她厭倦地說:你又迷路了是吧?我困極了,沒有應話,往床鋪走去。我依舊靈魂出竅著,看著一板一眼地脫下浴衣,換上睡衣上床睡覺的自己。我的肉體整個放鬆,臉頰貼在枕頭上睡著的瞬間,浮在半空中的我的意識也斷絕了。
我整個人昏睡過去,醒來的時候,意識已經回到身體裡面了。
突然間,我強烈地渴望洗澡,帶著想吐的感覺爬了起來。
我急忙衝進二樓廁所,但胃裡空空的,什麼都吐不出來。
我回到房間,滿懷不可思議地環顧四下。就像昨天飄浮在空中時看到的那樣,浴衣和衣帶都折得整整齊齊,睡衣鈕扣也全部扣好。
喉嚨渴了,我想起我在攤販買了瓶裝柳橙汁,從小肩包拿出來。
變溫的果汁流入口中的瞬間,我察覺到異狀。
沒有味道。我以為果汁壞掉了,但聞了一下,只有柳橙的甘甜香氣。
我納悶萬分,但還是想要刷牙洗澡,帶著換洗衣物下去一樓。
昨天我沒有好好應話,或許母親生氣了。後來我和小靜就那樣走散了,她怎麼了呢?我擔心起來,但覺得全身都好噁心,輕手輕腳地往浴室走去。這時我聽見客廳傳來話聲。
姐姐纏著父親央求:
「今年人家不想去什麼長野啦,人家想要出國旅行。」
「姐姐這一年表現得都很好嘛。是啊,出國可能沒辦法,但或許可以去泡個溫泉。我也比較想去溫泉。長野每年都去,今年一年沒去也還好吧?」
「是啊……」
父親曖昧地笑,我衝進客廳。
「不要——!」
我尖叫起來。
「御盆要去奶奶家!要去秋級!我不要去溫泉——!」
「你少任性了!」
母親吼我,但我繼續尖叫。
「你為什麼就是這麼任性!」
母親敲我的頭。
靈魂出竅,現在我必須用靈魂出竅的魔法才行。只要用靈魂出竅的魔法,就可以麻木無感了。
「真是,你這孩子就是這麼自私!昨天也是,擔心你是不是在外面迷路了,卻悠哉地跑回來,睡得像頭豬……你真的是個廢物!」
母親踹我的背,用和姐姐一模一樣的姿勢踢我。
不管再怎麼念咒語,今天我就是無法脫離身體。
母親用腳底一再地推搡我的身體。
我哭哭啼啼,被母親拖回自己的房間了。
「不給我安靜,就不放你出來!」
母親撂下話,下樓去了。
我取出收在抽屜里的比特,緊緊地抱住他蹲下來。
拜託,讓我再次使出靈魂出竅的魔法,飛到由宇的身邊去。
我一點都不餓,一整天關在房間裡念咒語。
入夜以後,我將鐵絲做的戒指戴上左手無名指,鑽進被窩。我用力閉緊雙眼,想要製造黑暗,然而眼皮內側卻看不見半點星光。我注視著自己的皮膚內側睡著了。
隔天早上我被搖醒,微微睜眼,看見母親一身黑衣站在床邊。
「馬上準備,要去長野了。」
「咦……為什麼?」
「你爺爺過世了。他之前身體就有點不好,沒想到會走得這麼突然。」
也許我不小心用了黑魔法,而不是白魔法。我祈求著無論如何、不管透過任何手段,我都想見到由宇。或許是我的魔法實現了這個願望。
我坐在被子上茫茫然地這麼想。
「你姐穿制服就行了,你有像樣的黑色衣服嗎……?啊,穿那件洋裝好了。總之趕快準備,一小時後就要開車出發了。」
我除了點頭,無法有其他反應。
進入祖母家的玄關,眼前是與過往的暑假截然不同的情景。
「佛壇房間」里掛了許多從未看過的大燈籠。沒有人在起居間休息,每個人都穿著黑衣,忙碌地走來走去。
「把行李放到二樓後,就去跟爺爺打招呼。」父親說。
父親總是懦弱地被姐姐和母親牽著鼻子走,今天卻威嚴十足。父親叫我們跟爺爺打招呼,所以我想或許爺爺只是身體不舒服,人還活著,卻不知道要怎麼問父親才好。
祖父躺在「佛壇房間」里。他躺在墊被上,我從來沒看過那麼鬆軟潔白的墊被。我覺得祖父身上隱約散發出他平常的味道。一身黑衣的祖母坐在祖父的枕邊垂淚。
「貴世,奈月,過來看爺爺。」
我聲如細蚊地應著「好」。姐姐板著臉不說話。
「聽著,或許你們看了會有點驚訝,可是你們已經是大人了,應該可以承受。過來這裡,跟爺爺道別。」
父親把我們叫過去,輕輕掀開蓋在祖父臉上的布。祖父的鼻孔塞著棉花,神情如常地閉著眼睛。看起來有點蒼白,但感覺隨時都會醒過來。
「喏,很安詳對吧。看起來有點像在笑呢。」
奈津子姑姑摟著祖母的肩膀,用手帕抹著眼睛說。
「……好像在睡覺。」
我小聲說,父親看向我點了點頭。
「雖然走得有點突然,但爺爺是壽終正寢。」
「什麼叫壽終正寢?」
「就是安詳地過世。也可以說是活完應有的壽命了。爺爺不久前就住院了,但沒經歷什麼苦,是在睡夢中過去的,所以神情才會這麼安詳吧。」
「嗯。」
我問父親:
「我可以摸一下爺爺的手嗎?」
「噢,可以啊。」
我握住祖父的手。冰冰涼涼的,已經不是人的手了。
「……有點恐怖。」一直沉默的姐姐開口說。
「怎麼會?貴世,壽終正寢可是好事啊。好了,後面還有人要看爺爺,我們走吧。」
回頭一看,穿制服的百合和穿黑色洋裝的亞美淚濕了眼睛站在一起。
走到玄關,穿黑色長袖制服的由宇和美津子姑姑就站在那裡。
我們四目相接,由宇有些擔心地細看我的臉。
姑姑在玄關就已經淚如雨下,緊緊地抱著由宇。
「美津子,你還好嗎?」
由宇撫摸著姑姑的背,就好像她的丈夫。
「今晚守靈,明天就是葬禮。」父親說。
母親嘆氣:「真是太突然了。」
「到晚上還有點時間,你們累了吧?要休息一下嗎?」
姐姐說她不舒服,穿著制服躺下了。
「你要睡一下嗎?」
母親問,我搖搖頭。
我的雙眼灼灼發亮,清明得不得了。指頭上還殘留著祖父的手的觸感。
我看見穿黑色外套的由宇在庭院。
我悄悄溜出鬧哄哄的屋子,去到由宇身邊。
「由宇。」
我出聲,由宇回頭。
「奈月,你還好嗎?」
由宇的手腳變長了些,因此頭看起來變小了。但他還是比我嬌小,就像個洋娃娃。
「你在做什麼?」
「摘庭院的花。你聽說了嗎?爺爺要土葬。」
我搖搖頭:
「我不知道,什麼是土葬?」
「不是燒掉,而是要埋在土裡。」
「咦,是這樣嗎?」
電視懸疑劇里常見的葬禮中,人死後好像都是燒掉變成骨頭,然後由親人用筷子夾起來。我原本模糊地以為祖父也會是這樣,但這下就無法想像接下來的儀式過程了。
「我也一起摘。」
「不用拿剪刀來嗎?」
「由宇,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我低著頭說。
「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
「咦?」
由宇驚訝地看我。
「出了什麼事?你要搬去很遠的地方嗎?」
「那個,我很快就沒辦法再過來這裡了。」
我小聲地說,由宇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看著我。
「由宇,你找到太空船了嗎?」
隔了幾秒之後,由宇才搖搖頭說:
「沒有。來這裡的路上,我去了一下神社,可是沒看到太空船。」
「那一定來不及了。由宇,你跟我是夫妻對吧。我實在沒有時間了。求求你,由宇,我想要你跟我做愛。」
「咦!」
由宇的聲音走了調。我逕自說下去:
「求求你,我這輩子就求你這麼一次,我想要在我的身體再也不屬於我之前,讓身體也跟你結婚。」
聲音發抖了。由宇好像整個人傻掉了。
「可是,那是大人做的事吧?我們沒辦法的。」
「……自己的生命不屬於自己——由宇,你有過這樣的感覺嗎?」
由宇語塞了一下,小小聲地說:
「小孩子的命本來就不是自己的,掌握在大人手中。如果被母親拋棄,就沒有飯吃,沒有大人幫忙,哪裡都去不了。所有的小孩都是這樣的。」
由宇把手伸向花圃的花。
「所以我們要努力活下去,直到變成大人。」
向日葵的莖被由宇的剪刀剪下。變成屍體的向日葵偎倚在由宇身上。
我對抱著花的由宇喃喃說:
「跟你說,我可能會被殺死。所以我想在死前跟你結婚。我想要名符其實地跟你結婚,而不只是小孩子的約定而已。」
由宇吃驚地看我:
「……怎麼回事?誰要殺你?」
「一個男的大人。沒有人可以反抗他。」
「沒有人……沒有人可以幫你嗎?」
「那個人很厲害,小孩子對付不了。大人只顧著自己活下去,根本沒有餘力去救小孩。這你也明白的,對吧?」
由宇不說話了。向日葵的花瓣從他的臂彎落下來。
我抬起頭,「由宇,那個可以吃嗎?」
「咦?什麼?」
「那邊的,裡面的向日葵。已經枯萎了,有種子可以摘嗎?」
我指著枯萎變黑的向日葵說。
夏季結束以後,祖母總是會寄葵花籽過來。每到秋季,我會坐在中庭吃葵花籽。
我站起來,伸手搓了搓泛黑垂下的向日葵的臉。小小的種子灑落到手中。
「這跟祖母寄來的葵花籽一樣嗎?」
由宇戰戰兢兢地探頭看。
「應該一樣。由宇,你沒有採過向日葵的種子嗎?」
「沒有。」
我將手中的種子放入口中。
「還有點生生的。」
我的嘴巴依然感覺不到味道。完全嘗不出半點平常吃葵花籽時會感受到的芳香,只有口感,因此知道種子還沒有干透。由宇遲疑著,但也將種子塞進他的小嘴巴里。
「不好吃呢。」
「這還要再曬得更干一點。」
明明是我帶頭吃的,卻高高在上地對由宇說。
由宇嚼動著嘴巴說:
「……奈月,我是你的丈夫,所以我會為你做任何事。你真的想要做那個嗎?如果那樣做,你就能得救了嗎?」
「……嗯。」
由宇歪著頭,就像在表示不解,但最後還是說:
「好。」
「真的嗎?你沒有勉強自己嗎?」
「嗯。只要是身為丈夫能夠做的事,我都會為你做。」
由宇輕笑了一下。我俯視著比我還要嬌小的由宇說:
「由宇,我也一樣,身為你的伴侶,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我都會為你做。我一定會保護你。」
「什麼是伴侶?」
「由宇,你連伴侶是什麼都不知道嗎?……呃,就像搭檔,所以……就是家人。」
我說,心想如果有詞典,就可以當場查字義了。由宇聞言開心地笑了:
「這樣啊,我們是夫妻嘛,是一家人。」
「對呀。」
我和由宇躲在向日葵叢里,偷偷地牽起彼此的手。由宇的手就像女生一樣柔軟。
隔天早上,我再次穿上黑色洋裝,前往和室,看見祖父已經放進棺材裡了。
平常大家鋪上座墊、圍著桌子吃飯的房間裡,今天則是有和尚與穿著喪服的親戚一排排跪坐著。和尚在誦經,眾人坐著聆聽。上香結束後,終於要出棺了。
輝良叔叔發號施令,「血緣親的來這邊」、「長男在那邊」,叔叔們移來移去,決定位置。
「由宇也要抬嗎?」
被大人問道,由宇微微點頭。
「那由宇來這邊。呃,陽太的輩分比由宇親,所以再過來一點。」
「我也要抬。」
我說,父親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孝宏叔叔一臉為難:
「可是奈月是女生……」
「那,你扶著就好了。過來這邊。」
輝良叔叔招呼我過去,我站在棺材後面,手輕扶在上面。
「好了,出發吧。」
眾人從檐廊脫鞋,魚貫排成一列,抬棺出發。
我回頭看後面,姐姐和母親依偎在一起走著。祖母身後,平輩親戚和姑姑嬸嬸排成一排。每個人都穿著黑衣,感覺很像螞蟻隊伍。
棺材被抬到御盆期間都會去的墓地。那裡有一個四四方方的洞穴。
「這是誰挖的?」
昨天眾人為了守靈忙到三更半夜,難道是叔叔們來挖的嗎?我問父親,父親說:「是村人合力挖的。」
棺材放入洞穴以後,輝良叔叔說:
「來做最後的道別吧。」
棺蓋打開,孝宏叔叔啞著嗓子搞笑說:「喲,老爸,看你變成一個老頭子了呢。」
姑姑們看著祖父的臉,眼中噙滿了淚。
父親默默地看著棺材裡,只說了句:
「夏天腐敗得很快。」
棺蓋闔上,每個人都用鏟子舀了一鏟泥土灑上去。
我正想著填土會是一項大工程,卻聽到叔叔說「那,大家回去吧」,嚇了一跳,悄聲問父親:「可是還沒有埋起來耶,沒關係嗎?」
父親說:「等下村人會幫忙埋起來。」
這些會幫忙處理好一切事務的村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我納悶極了,但還是乖乖點頭,又跟著隊伍回家了。
回家一看,不認識的人正在準備大餐。
我很驚訝,原來村子裡有這麼多的人。
沒多久,來了一堆不認識的人,宴席沒完沒了。
「那一
戶的爺爺那時候,土一直沒有落下去呢。」
「對啊,不過剛才看的時候,已經落下去了。」
我不懂輝良叔叔這話的意思,問父親:「土落下去是什麼意思?」
父親簡潔地解釋:
「下葬以後,墳墓的土不是會堆成一座小山嗎?一段時間以後,棺材腐爛,泥土就會落下去了。」
熱鬧滾滾的宴席結束後,收拾了一下場地,變成小規模的近親聚會。
「那麼,接下來是自己人的第二攤。」
輝良叔叔語帶玩笑地說,姑姑嬸嬸們應著「是是是」,去廚房做下酒菜了。
「差不多該來撥念珠了。」
只剩下親戚的晚上九點左右,開始撥念珠了。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長的念珠,眾人圍成一圈,一起拿著念珠,邊誦經邊撥珠子。
結束以後,大家實在也累了,姑姑嬸嬸們準備就寢,叔叔們似乎也不想再喝了,換成茶水,聚在一起說話。
「你們小孩子也累了吧?輪流去洗澡吧。」
姑姑說,小孩子們應聲說「好」。
因為沒時間,我和姐姐一起洗。我已經很久沒有和姐姐一起洗澡了,覺得有點詭異。
姐姐的身體,胸部和屁股都很渾圓,很像課本上看到的史前土偶。
我莫名地害怕起來,洗澡的時候都避免去看姐姐,姐姐也別開目光不看我。
我們默默地洗完澡,出去走廊,看到由宇拿著毛巾站在那裡。
「洗好了。」我說。
由宇點點頭說「謝謝」。
姐姐一下就上去二樓了。我也對在起居間喝茶的大人說「晚安」,上去二樓。
親戚小孩和姐姐發出睡著的呼吸聲。我在這些聲音里,默默地注視著黑暗。
「沒有被人看到吧?」
我悄聲問由宇。
凌晨兩點。我們約好兩點在土倉庫前會合,由宇依約站在土倉庫前的花草叢中,就好像躲在裡面似的。
「嗯,舅舅他們都睡著了。」
我和由宇溜出屋子。我背著偷偷藏在玄關紙箱裡的背包。裡面放了一把手電筒,但萬一被看到光線就不妙了,因此我們手牽著手,摸黑走到馬路上。
「已經可以了嗎?」
我從背包里拿出手電筒,小心地打開來。
山上沒有路燈,戶外只有月光和星光。手電筒照亮漆黑的腳邊。
「要去哪裡?」
「不會被找到的地方。」
我沒想到竟然會黑成這樣。送火和迎火的時候應該也是一片漆黑,但這與叔叔和孩子們一起照亮道路行走的那時截然不同。手電筒就只有一支,圓光頂多只能照亮腳邊,連由宇的臉都看不清楚。
「要往哪裡走才好?」
「噓,有水聲。」
聽到由宇的話,我豎耳聆聽,確實有細微的流水聲。
「總之先去河邊好了。」
我們僅憑水聲,往河川走去。說是河川,也只是一條水深及腳踝的小溪流而已。
流水聲顯得格外清晰。
「小心別摔進去喔。」
「你也是。」
我把手電筒交給由宇,兩人依偎在一起,靠著流水聲不斷地往前走。
我覺得走得很遠了,喃喃說:
「這裡是哪裡呢?」
「不知道。如果手電筒照得太高,會被人發現,也看不見腳邊。」
「借我一下。」
我借來由宇手中的手電筒,往四周大略照了一下。
什麼都看不見,就宛如身在漆黑的洞穴里。
雖然看出有布滿青翠稻子的田地,卻沒有任何可以做為路標的物體。
「我們是走下山了嗎?」
「怎麼可能?啊!」
由宇輕呼。
「這裡是爺爺的墓。」
「咦?騙人!」
我覺得走了很遠,沒想到竟來到了白天舉行葬禮、祖父下葬的墓地所在的田地。
「怎麼辦……」
「要不要去墳墓那裡?就算繼續走下去,也不知道會有什麼。」
「嗯。」
我們如履薄冰地踩過田埂,走向墓地。
墓地前方,有一塊泥土地裸露的空間。
「真的,土還沒有落下去。」
看到隆起的小土堆,我這麼說。
「什麼土落下去?」
「聽說如果棺材腐爛了,土就會落下去,變得凹陷。」
「這樣啊。」
我們不約而同地牽住彼此的手。也許是害怕待在埋葬著祖父屍體的地方。
這裡能聽得到水聲,還有田地的稻葉磨擦聲。像這樣靜靜地待著,就好像站在漆黑的大海旁。
「我們也是在這裡結婚的呢。」由宇低聲說。
「在這裡做好了。」
「咦……在這裡?」
「你怕嗎?」
這麼問的我自己,也不明白是在問怕什麼。由宇想了一下說:
「我不怕。因為我跟我的『伴侶』在一起。」
我們在墓地旁邊的小空間一起坐了下來。我用手電筒照亮背包裡面翻找,挖出在閣樓找到的大包袱巾和蠟燭,還有從圖書館借來的性教育書籍。
「那是什麼書?」
「上面有教人做愛的方法。我在圖書館借的。」
「是喔?」
我拿出蚊香,由宇似乎很驚訝:「你準備得真周全。」
我把蚊香和蠟燭排在一起,用火柴點燃。光朦朦朧朧地亮了起來,總算可以稍微看到由宇的臉了。
我們打赤腳走到包袱巾上。
「好像在玩家家酒。」
由宇喃喃道。
「由宇,怎麼感覺好像我才是外星人一樣。我想要用『嘴巴』以外的每一個地方觸摸你。」
「為什麼『嘴巴』不行?」
「就是,我的『嘴巴』之前被弄壞了。所以我嘗不出任何味道,嘴巴也不再屬於我了。可是,其他地方都還沒事。手掌、腳還有肚臍都還是我自己的,所以我要用這些地方摸你。」
「好。」
由宇可能早就習慣我的瘋言瘋語了,沒有繼續追問「嘴巴」的事,順從地點點頭。
我們先擁抱彼此,由宇身上散發出祖母家浴室的蜜柑香皂的味道。
「我想要再靠近一點。」
我模糊地認為做愛就是「靠近」。
我將全身的皮膚貼上由宇的皮膚。由宇的皮膚很柔軟,令人安心,和老師硬邦邦的手掌就像不同的兩種生物。
「我想再和你更靠近一點。」
我拼命地喃喃說。
蟲鳴和蛙叫幾乎快蓋過我的聲音。我擔心由宇會不會聽不見,但由宇回答:
「可是我們都已經這麼近了耶?」
他的聲音讓我鬆了一口氣。由宇吐出來的溫暖的呼吸吹在肩口上,痒痒的。
「你曾經想要進去別人的皮膚裡面嗎?」
由宇把臉抵在我的肩口上說:
「沒想過。」
「我可以再靠近一點嗎?」
我緊緊地抱住由宇說,由宇想了一下說:
「嗯。奈月想要靠得多近,就儘量靠近吧,沒關係。」
我抓住由宇的連帽外套裡面的襯衫,但還是覺得很遠,便解開前面的鈕扣,直接用臉蹭上由宇的皮膚。
「有近一點了嗎?」
我把耳朵貼在由宇的胸口,聽到心臟跳動聲。
「你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咦?是嗎?」
「嗯。你一說話,你的肌肉就會跟著動,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好奇怪的感覺。」
由宇發出笑聲,那聲音又從皮膚內側傳了出來。
由宇的肌肉內部在作聲。我好想好想進去那裡面。
「我想要更靠近。」
我夢囈似地喃喃著,由宇的聲音有些為難:「還要更近?」
我脫下上衣和內衣褲,緊抱住由宇。
「比剛才更近一點點了。」
「太好了。」
由宇的體溫好近。觸摸他的手腕,感覺得到柔軟的皮膚裡面,血管正在蠕動著。
「我想要見這裡面的由宇。我想要進去皮膚裡面。」
我喃喃道。
「奈月,你一直這樣說,可是要怎麼做才能比現在還要近?」
只要親吻,就能進入皮膚裡面了。或許這就是大人接吻的理由。我沒想到在少女漫畫
上看到的浪漫親吻,居然有著如此動物性的意涵。
可是,我的嘴巴已經被殺死了,沒辦法親吻。
「嘴巴以外的地方也可以親吻嗎?」
我問由宇,由宇說:「額頭還是臉頰嗎?」
「那樣還是要用嘴巴才行啊。」
「對耶。」
我忽然想到由宇身上另一個外露的內臟。
「由宇,把你的內臟放進我的身體,是不是就可以進去皮膚裡面了?」
「內臟?」
我向由宇解釋,由宇好像嚇了一跳。
「那不就是做愛嗎?」
「對呀。可是我從一開始就說了啊,我們要做愛。」
雖然嘴上這樣說,但其實我很害怕。萬一由宇的陰莖就像老師的一樣「骯髒」,那該怎麼辦?
但是,由宇褪下衣物露出來的那個器官,與老師的截然不同。它十分白皙,看起來就像植物的芽。我放下心來。
「把它放進我的身體,我是不是就可以進去由宇的皮膚裡面了?」
由宇歪頭,不安地說:
「不知道。真的做得到嗎?」
我們一起尋找我的胯間應該也有的內臟。好不容易找到它,兩人一起用手掰開黏膜,打開洞穴,慢慢地將由宇的內臟插進裡面。
這時,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只是內臟的一部分相連在一起而已,我卻在由宇的身體裡面泅泳。
「成功了!進去由宇的皮膚裡面了!」
我呢喃說。聲音沙啞。由宇看起來很難受。
漸漸地,我們不再說話,只剩下呼吸。
我們在彼此的身體裡面游泳著。
我們的呼吸,以和蟲鳴聲及草葉聲相同的速度作響著。
「感覺來到了好遠的地方。」
我勉強用話語告訴由宇。
「由宇,我覺得跟你一起來到了好遠又好近的地方。」
由宇似乎陷溺在我的內臟里,張大的口中淌下透明的唾液。
我觸摸由宇流出來的液體。
我覺得我自從出生以來,就一直渴望來到這裡。不是秋級、不是那白色的城鎮,也不是太空船,我終於走到了更遠更遠的地方。
比起痛楚,更覺得安心。我們的內臟發出水聲,混合在一起。我在肚腹里靜靜地品嘗著彼此的體溫。
我聽見由宇規律的鼻息聲。不知不覺間,我們打起盹來了。
我悄悄爬起來,小心不吵醒由宇。結果由宇身上的內臟從我的肚子裡滑了出去。
我把手伸進背包里。裡面有我三不五時從母親的皮包里偷來的藥,是母親睡不著的時候會吃的藥。我每次都偷個兩顆,放進吃完的汽水糖容器里搜集起來,不讓任何人發現。
很快地,不只是嘴巴,我的身體全部都會被殺死,變成供大人使用的工具。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決定好,要在淪落成那樣之前死去。
踏出家門的那一刻,我就決定尋死,再也不回去了。葬禮也是,如果我現在死掉,或許就可以把祖父的墳挖開,把我埋在一起。比起重新挖洞或燒掉,對大人來說應該也省事多了。
藥片裝滿了約一半的汽水糖罐子,看起來就像汽水糖本身。我從容器取出藥片,準備用果汁衝進肚子裡。
「奈月?」
由宇小聲叫我。
「你在吃什麼?」
糖果——我想這麼回答,但嘴巴里塞滿了果汁和藥片,說不出話來。
我一回頭,一臉蒼白的由宇便把手插進我的嘴巴里。
「嗚」的一聲,我吐出嘴裡的東西,由宇喊叫起來:
「全部吐出來!」
由宇好像發現我放進口中的不是汽水糖了。
「奈月,快點!吐出來!」
由宇把手插進我的口中,將半溶化的藥片從嘴裡挖出來。
我想要將湧出來的唾液咽下去,由宇大叫:
「不可以吞!」
由宇兇悍的態度嚇住了我,我乖乖地含著唾液一動也不動。由宇把果汁瓶塞給我,嚴厲地說:
「用這個漱口,全部吐出來,一滴都不可以喝下去。」
我用果汁沖洗口腔,吐在草地上。
「沒有喝下去吧?一點點都沒有喝到吧?」
由宇再三確認,我點了點頭。
「美津子也做過一樣的事。她都會去醫院領藥,可是有一次她竟然把全部的藥一口氣吞下去。」
「姑姑嗎?」
總算擠出聲音來了。由宇點點頭:
「所以,我必須成為工具,讓美津子活下去的工具。」
「由宇……」
我的聲音啞掉了。
「由宇,你什麼時候要回去外太空?」
由宇垂下頭:
「我大概回不去了。我找不到太空船。」
夜黑籠罩了由宇的臉,看不清楚。
「我們必須不擇手段,掙扎求生才行。」
「要掙扎到什麼時候?」
我克制住慘叫的衝動,喃喃問道。
「要掙扎到什麼時候才行?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夠不必掙扎也能活下去?」
「等到變成大人以後,一定就可以不用掙扎了。」
「真的嗎?」
「一定是的。」
可是姑姑明明是大人,卻必須那樣苦苦掙扎才能活下去,不是嗎?我想這樣說,但把話吞了回去。
「所以奈月,和我約定,一定要活到變成大人。」
「……好,我保證。」
由宇鬆了一口氣似地抬頭,就在這瞬間,一道強光襲向我們。
「你們在做什麼!」
是姐姐在尖叫。
我們赤裸地依偎在一起。
「來人啊!來人啊!快來人啊!!」
匆遽的腳步聲之後,一道道光圈圍攏上來。
不知為何,我的心情無比地平靜。一旁的由宇似乎也是,只是有些刺眼地眯起眼睛,文風不動。
大人們陷入瘋狂,沖向我們。
「你們……你們在做什麼?」
輝良叔叔周章狼狽地擠出粗啞的聲音。
「叔叔,你不知道做愛嗎?」
我話才一說完,臉頰便承受到強烈的衝擊,抬頭一看,我知道是被父親摑了一掌。
「把她拖回家!先關起來再說!」
我和由宇被拆散,我被推進土倉庫里。
匆匆一瞥之間,我看見田地那裡,由宇被大人毆打拖行。我從來沒有看過叔叔、姑姑、父親和母親這樣驚慌失措過。這讓我覺得滑稽得不得了。
「你給我乖乖待在這裡!」
父親吼道。我差點噗嗤一聲笑出來,按捺著笑意說:
「我從剛才就一直很乖啊,吵鬧的是你們吧?」
「少給我強詞奪理,給我在這裡冷靜到明天早上!天一亮就把你帶回家!」
「到底有什麼好吵的?」
聽到我的話,在父親身後手足無措的母親陷入啞然,呢喃說:
「還說有什麼好吵的……」
「我和由宇做愛,有什麼不行的嗎?」
「你們……你們還是小孩啊!」
「小孩就不能做愛嗎?明明有那麼多大人想要跟小孩做愛,那為什么小孩和小孩卻不能做愛?」
「奈月!」
父親賞了我的腦袋一拳。我失去平衡,撲倒在土倉庫地上,但還是忍不住輕笑出聲。
「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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