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2/2)
「想想看有沒有什麼利用價值吧。當做糧食怎麼樣?」
由宇歪頭尋思,丈夫也聳聳肩說:
「精液應該有營養,但目前沒看到人類把精液用在料理上的例子。或許值得一試,但如果放進其他的食材,結果不好吃,那就全部浪費掉了。」
「我來查查看有多少營養價值。」
兩人淡淡地討論,一點都不像在談論性的物質。
丈夫和由宇不斷地討論,我像要打斷他們似地再次提問:
「那,我們不繁殖嗎?就剩下我們三隻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就這樣滅絕也沒關係嗎?」
由宇摸著水中冒出雞皮疙瘩的手臂,點了點頭:
「嗯,滅絕了也沒關係。迫降在異星的外星人,光是能活到老死,就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而且我們的外星性質是一種傳染病,或許會有在地球覺醒的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從外面過來。因為我們正逐漸證明,地球星人完全可以透過訓練變成外星人。」
「是啊,不是透過繁殖,這樣的訓練才是我們增加數量的方式。如果能夠讓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傳染給其他地球星人,將生命運送到未來,那就太棒了!對,我們應該要大力推廣!」
丈夫大聲說,揮舞手臂。
「透過訓練,讓人類的大腦新的部分、從未使用過的部分重新覺醒!這樣一來,不僅能讓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進化,這樣的結果也能為地球星人帶來好處才對。」
「那,這具『容器』里的性慾,要怎麼處理才好?」
聽到我的問題,丈夫和由宇對望輕笑:
「很簡單的。需要的時候順其自然,單獨就可以處理了。這樣做是最清潔的,也不會傷害任何人,是最乾淨的做法。」
丈夫也對由宇的話深深點頭:
「藉助地球星人的知識也可以,不過聆聽身體的聲音,才能找到最適合的做法。不過不必勉強,多餘的性慾發生時再處理就行了,就和排泄是一樣的。沒有便意,就不必去廁所嘛。」
「那,戀愛呢?」
我的問題讓由宇感到不可思議:
「戀愛非常不符合效益。我以為這個問題根本不用討論。」
丈夫也歪頭看我:
「戀愛是人類為了繁殖而發明的大腦毒品,只是一種麻醉。簡而言之,是為了美化痛苦的繁殖行為而製造的幻想,用來減輕性行為的不適和噁心。如果碰到某些痛苦,或許可以利用這種麻醉,但我也認為現在沒有必要。」
「這樣啊。」
我輕輕點頭,從冷水澡盆站起來。
「我先出去了,萬一感冒就太不符合效益了。」
「是啊,天氣再繼續冷下去,就不能泡冷水澡了。會冷死的。」
我們笑著用毛巾擦乾身體,赤身裸體地跑去廚房,那裡放著今天弄來的食物。外面染上太空的色彩,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身在「天黑的時間」里了。
「天亮的時間」剛開始,天空還殘留著淡淡的墨色時,室內電話響了。我們已經說好不接電話。因為由宇說讓這裡看起來像空屋,附近人家才不會起戒心,更方便行竊、更符合效益。
我們赤身裸體地窩在被子裡,等待電話鈴聲停止。
這天的電話執拗不休,連響了三次,當鈴聲終於停下時,我們整個人都醒了。
「把電話線剪掉怎麼樣?這樣就不會有鈴聲,看起來更像空屋。」
丈夫提議,我和由宇也贊成:「就這麼做吧。」「這個主意好。」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去附近摘野草時,發現姐姐在我的語音信箱留下了大量的留言。
一經過紅橋,來到收得到訊號的地點,手機立刻響起連串通知鈴聲,我急忙切成靜音模式。看看螢幕,全是姐姐的未接來電和訊息。打電話到秋級的家的一定也是姐姐。
『你這個叛徒!』
我不懂訊息的意思,聽了語音信箱的留言。
『你馬上給我滾回來!我不准你連我的家庭都破壞!』
每一則留言都大同小異,我完全不懂姐姐在生氣什麼。
我擔心姐姐的執念可能不久後就會危害到這裡,回家後找由宇商量。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猜是貴世表姐的私生活被她先生發現了。」
「咦?姐姐怎麼了嗎?」
突然聽到姐姐的名字,我嚇了一跳,由宇也一臉意外:
「你不知道嗎?親戚之間都在傳,說貴世表姐在打工的職場似乎男女關係很亂,她先生雇了人在調查……」
「是這樣嗎?」
「好像連她小時候的事都查到了,表姐的公婆好像也有聯絡舅舅打聽。」
「我們家怎麼都沒消息?」
「或許他們也查到你的事了。可是,只是性生活開放就大驚小怪,實在毫無效益可言。這是在留下基因,反而是值得讚賞的行為。」
認真
的由宇已經完全習慣用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的「眼睛」看世界,似乎無法理解姐姐的丈夫和他們家的人在大驚小怪什麼。
「由宇,你會想要繁殖嗎?」
聽到我的問題,由宇歪起脖子:
「這個嘛……做為生物,繁衍後代或許才是符合效益的行為。因為這樣下去,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會徹底滅絕。可是我沒興趣耶。」
「這樣啊。」
丈夫應該也和由宇一樣。在屋子裡裸體生活的我們,就好像變回了偷嘗禁果前的亞當和夏娃,天真無邪。
傍晚時分,我有些在意,又一個人經過紅橋,檢查手機,發現有一則新訊息:
『就是你告密的。我都知道。我為你保密,你居然恩將仇報。在你毀掉我的家庭以前,我一定會先報復你。』
字裡行間透露出姐姐的恨意,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出了什麼事,因此覺得她根本找錯對象了。感覺事情會很麻煩,我把手機丟到地上砸壞,丟進河裡。
或許我是戀愛了。
當我們三隻赤條條地鑽進被子裡入睡時,我想到了這個不符合效益的事實。
這天我遲遲無法入睡,只是稍微打了盹,立刻又醒了。我看著窗外的月光,茫茫然地思考自己這個「容器」所感受到的疼癢。
這幾天,我的嗅覺和聽覺都格外靈敏,覺得身體逐漸覺醒。由於和另外兩隻一起裸體生活,過去一直處於緊繃的細胞放鬆下來了。
我一直以為我的人生再也不可能感受到性慾,也一直認為這個功能已經故障了。
然而當我的肉體放鬆到極限,這具容器卻恢復了性的感受。
這是只有三隻在一起的時候才會發生的現象。在發生伊賀崎老師的事以前,我只要裹在毯子裡,或是躺在布娃娃圍繞中,有時便會有某種甜美的性的感覺在體內蠢蠢欲動,因此或許就類似那樣。由宇和丈夫的肉體,讓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寧。
這實在太不符合效益了。我必須更努力訓練才行。
但是,我覺得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肉體,感到十分幸福。
這有可能是一種麻醉,所以我想要把它保留起來。如果往後遇到強烈的痛苦時,這種麻醉或許會派上用場。我祈禱著永遠不會有派上用場的機會,妄想著我們三隻同時親吻的畫面,落入夢鄉。愉悅的快感不斷地從膝蓋內側輕搔著我。
「那邊的山上,道路好像封閉了。」
由宇一早就帶來新聞。
「這樣啊。昨天下雪了嘛。」
我悠哉地回答。
「不,在這一帶,這點雪量很普通,不算什麼。也許是發生土石流了。最近很多。」
來到秋級以後第一次看到雪,丈夫興奮極了。我以前也只在夏季的時候才會來祖母家,因此即使只是一層薄薄的積雪,雪景依然讓我覺得新鮮美麗。
由宇說這一帶真要下起雪來,不是這麼簡單的,甚至會危及生命,所以最好不要下太多雪。生長在東京的丈夫可能是很少看到鄉間雪景,注視著庭院不肯離去,說著:「好美」、「雪也能當做糧食嗎?」
「村里好像沒什麼地球星人在活動。」
為了採集食物,我去河邊抓蟲,丈夫和由宇去摘野菜。我回來之後向由宇報告,由宇點點頭:
「昨天的雪夾雜著雨水,好像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土石流。因為道路可能被阻塞,或許也有些地球星人下山了。」
「這樣啊。不過,這下就更容易偷糧食了。」
「太好了!」
丈夫開心地說,我和由宇相視而笑。
這天我們偷來一大堆食物,飽餐一頓。
村子裡確實沒什麼地球星人留下來。雖然有不少老人獨居的屋舍透出微弱的燈光,但家中有人能開車的人家,似乎幾乎都下山了,但這裡的人家幾乎都夜不閉戶,所以我們登堂入室,不光是米和蔬菜,還偷了許多蘋果蜜柑之類的水果。
「總覺得好像最後的晚餐。」
聽我這麼說,由宇聳了聳肩:「耶穌最後的晚餐只有麵包和紅酒,非常寒酸的。」
「我不是說菜色,而是感覺好像那樣的夜晚。」
「偷了這麼多東西,搞不好我們會被地球星人處刑。」
丈夫說著,喜孜孜地大啖許久沒吃到的水果。
「如果地球星人從這裡消失,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就可以支配這座村子了!」
「真棒。如果可以在這裡施行新的文化和風俗就好了。並且要提防絕對不能淪為『工廠』。」
我們喝著偷來的日本酒,聊些言不及義的內容。
我還是一樣沒有味覺,但這天胃口很好。由宇用水壺燙了酒,溫溫熱熱的,感覺可以一直喝下去。太久沒喝的酒讓我醉了,唱起莫名其妙的歌來,丈夫配合著打節拍,由宇在一旁笑著。
這是個完美的夜晚。我沉沉地睡去,夢想著醒來之後,這整座村子會滿滿的都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在夢裡,姐姐和父母、公公和婆婆都變成了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夢中的盛宴宛如永遠持續。丈夫和由宇的呼吸聲和振動涌至夢境與現實的交界處,兩人的體溫貼近在夢中歡笑的我。
腦袋一陣猛烈的衝擊,我醒了過來。疼痛與睏倦讓我整個人一片迷糊,微微睜眼一看,黑暗中有一條矇矓的光束往上照出一個圓。
我反射性地在地板上翻滾,閃開隱約可見的影子輪廓。
上一秒鐘躺著的位置傳來「咚!」的一聲,劇烈地震動。
「是人類嗎?」
我反射性地喊叫。
定睛一看,似乎是一個巨大的生物揮起了某樣物體。對方聽到我的聲音,抖了一下。
我爬了起來,跑到祖父生前使用的柜子。眼睛逐漸適應黑暗,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先行動了。腦袋發出信號,叫我打倒對方活下去。
感覺不到丈夫和由宇的動靜。或許他們已經遇害了。
蠢動的黑影似乎不熟悉屋中的格局,不停地撞到牆壁,像無頭蒼蠅般走來走去。我從呼吸聲確定對方是地球星人。
不是熊,而是地球星人的話,我有勝算。我一如此判斷,立刻從柜子抓起祖父生前的書法獎盃高高揮起。不假思索,本能驅動著肉體。我將沉甸甸的獎盃朝著應該是面部的位置狠狠地砸下去。
打個正著。那觸感比起砸爛,更像劈開,濕黏的液體糊了滿手。
我覺得打中要害了,因此放空腦袋,飛快地再次舉起獎盃,對著同一個位置連續砸了兩、三下。
「嗚啊啊咕啊啊啊!」
我知道對方是地球星人,但是在聽到叫聲前,都沒想到會是母的。
我騎到虛軟蜷蹲的肉塊上,一心一意地揮擊獎盃,直到確定勝券在握,都沒有停手。
「住手!住手!」
我不知道要打到什麼程度,對方才會無力招架、我活下去的機會才會是百分之百,但既然對方還有力氣說話,我就有可能遭到反擊,因此我朝著應該是面部的部位重點式地毆打。我持續攻擊,直到對方的肉體徹底癱軟,為了慎重起見,我抓起暖桌的電線,用力勒住對方的脖子。
這樣我還是不放心,伸手把電熱水瓶的電線也拉掉,綁住對方的手,然後警覺地舉著獎盃,打開電燈。
地上形成一片出乎意料巨大的血泊,其中躺著一個嬌小的女人。在黑暗當中,對方感覺魁梧得像頭熊,然而在燈光底下一看,卻只是個孱弱的中年老婦人。
女人旁邊掉落著應該是一開始拿來打我的高爾夫球桿。我迅速將它抓進手裡,當成自己的武器,稍微安心了一些。
丈夫和由宇平安無事嗎?或許還有其他敵人,因此我儘量不發出聲音,走近棉被堆。
丈夫倒在棉被堆旁邊。我急忙跑過去搖醒他,他發出呻吟睜開眼睛。
「智臣,你沒事吧?」
我鬆了一口氣問,丈夫微微睜眼:
「奈月……?怎麼搞的,我喝了酒睡著了,結果腦袋突然被狠狠地敲了一記……」
「有地球星人侵入家中,想要殺掉我們。我抓到一隻,不過可能還有別只。由宇呢?」
「不知道。」
我把堆積如山的被子翻開來,也沒看到由宇。
「是跑掉了嗎?如果是的話就好了……」
我去廚房拿了菜刀,以備不時之需。
這時,屋外傳來巨大的聲響。
我右手抓著菜刀,左手緊握著剛才得手的高爾夫球桿,跑出戶外。現在是應該被黑暗籠罩的「天黑的時間」,卻有一團光在那裡。
仔細一瞧,由宇和一個大男人正在車中扭打著。
「由宇!」
「由宇!」
我們兩人的叫聲引得男人回頭。
「就是你殺死了孝樹……!」
男人臉色大變,轉身朝我撲來,由宇從背後踹了他一腳。
男人退縮,丈夫作勢欲打,我把左手的高爾夫球桿遞給他。
「謝謝。」
丈夫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以笨拙的動作接過球桿,用它毆打男人。
男人愈來愈虛弱,我靠過去用菜刀先刺了他的眼睛,等到他的動作完全變遲鈍以後,再朝脖子、心臟這些感覺會大量出血的部位重點式戳刺。
「他們三更半夜開車過來,想要殺了我們。」丈夫說。
男人一動不動,連呼吸和慘叫聲都沒了,但我不知道要刺到什麼時候才好,就像在做菜似地刺個不停,旁邊的丈夫也不停地揮舞高爾夫球桿。
「你們兩個,好了,人應該已經死了,再刺下去都要變絞肉了。」
聽到由宇冷靜的聲音,我們總算停止對敵人的攻擊。
「出了什麼事?」我問由宇。
「我正在睡覺,嘴巴突然被捂住,拖進車子裡。他們好像在找誰。」
「應該是來找我的。」
我說,丈夫和由宇都抬頭看我。
「孝樹是伊賀崎老師的名字。」
「老師?誰?」
「我以前殺的人。我小時候殺過人。這兩個人是老師的爸媽。」
看到那個中年婦人時,我就覺得似曾相識。他們是總是在車站前發傳單的老師的父母。他們是如何查到是我殺死老師的?我毫無頭緒,但這下就明白他們為什麼要對我窮追不捨了。因為他們的「家人」被我殺了。
殺人是不符合效益的行為。因為只要殺死一隻,即使過了幾十年,死者的「家人」仍會像這樣前來報復。丈夫和由宇都盯著我看。瞬間,男人的身體搖晃了一下。我反射性地用手中的菜刀再刺了他一刀。感覺不管刺上多少刀,男人都會再次復活,所以我沒完沒了地刺個不停。這次由宇和丈夫也沒有制止我,只是默默地看著噴灑的血花。
現在是「天黑」的什麼時候?早已失去時間感的我們拿捏不定,不清楚是快「天亮」了,或是「天黑」還要再持續一陣子。由宇說「我去村里看看」,穿上衣服,坐上自己的車,發動引擎。我和丈夫用膠帶固定兩隻「地球星人」,先丟進土倉庫上鎖,也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
「不行。橋那裡也發生了土石流。」
過了約一個小時,由宇回來了。
「村落應該還有幾個地球星人,但那座橋過來的這一邊,除了這裡以外,所有的房子都人去樓空了。只有我們被留了下來。」
「意思是,是這兩個地球星人幹的?」
由宇搖搖頭:
「不清楚。至少一開始的土石流不是。那裡從以前就經常崩塌。我想這兩個地球星人是等待山上沒什麼其他地球星人以後,才過來殺我們的。山頂道路發生土石流是碰巧,或者是這兩個地球星人為了把我們關在這裡而引發的,我無法確定。不過如果是後者,沒有炸藥是不可能成功的,但炸藥有那麼容易取得嗎?」
我們從地球星人的行李當中找到各種證物和資料。是我和姐姐在KTV包廂里的對話錄音、燒過的舊鐮刀、沾了血的襪子等等。我可以猜到,是姐姐把這些證物交給老師的父母的。姐姐知道一切。我丟進焚化爐里的證物全部不翼而飛,也是姐姐拿走藏起來了。
我不懂為何姐姐現在才要拿出這些陳年舊物來向我「復仇」。我想大概是因為姐姐的「家庭」崩壞了,遷怒於另一個人,對她來說在精神上才是符合效益的做法吧。
「對不起。是我殺死這兩個地球星人的小孩的,他們的目標應該是我。」
我一下被拖回了「地球星人」的世界,宛如大夢初醒。聽到我道歉,丈夫板起臉孔:
「不,是這兩個地球星人有問題。為什麼他們的小孩被殺,他們就要來殺你?如果逼你留下人類的子孫,那還可以理解。因為『工廠』這個組織,目的就是要繁殖地球星人。可是,他們應該把你當成地球星人的一份子,卻又刻意親手更進一步減少地球星人的數量,這實在太不合理了。」
由宇看著我問:
「你為什麼殺了那個人?」
「……因為我覺得如果不那樣做,他會對我做出形同殺死我的行為。」
由宇輕笑: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對吧?」
「那是什麼?」
丈夫滿臉不可思議地問,由宇說:「是我們小時候的密語。」
「很棒,這句話比什麼都要純粹,而且正確。」
丈夫深深點頭:
「好了,那麼,我們要如何在這裡活下去?道路被堵塞,只剩下我們被關在這裡。我們一直摸黑生活,村子裡的人很有可能以為這棟屋子是空屋。可是,我們『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我和由宇都用力點頭。
開始下雪了。一片片扭曲的白色物體紛紛飄落,宛如碎裂的冰,逐漸將我們的腳邊染成了白色。
我們將兩具地球星人的屍體排在玄關,坐在起居室。
「只能等了。」
由宇說,丈夫和我都點點頭。
「早知道就不要剪斷電話線了。」
「不,那個時候剪斷才是符合效益的做法。這裡有水,偷來的食物也還剩下一些。我想『工廠』的地球星人應該會過來找我們,而且也很快就會注意到土石流了。」
「之前還在煩惱要怎麼趕走追兵,現在卻期待追兵快點過來。」
丈夫嘆氣。
「我希望由宇和奈月可以活下去,但與其被帶回『工廠』,我情願困在這裡。因為如果被帶回那裡,跟死了沒有兩樣。」
「智臣,不要說那種話。地球星人有同類互助的習性,我們應該要利用這種習性,脫離這裡之後,再逃去別的地方。」由宇說。
我撫摸丈夫的背。
當「天亮的時間」與「天黑的時間」過去三次的時候,我們發現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偷來的食物幾乎見底了。被土石流堵住的道路前還有兩戶人家,但那裡的食物也幾乎全部吃完了。
「趁著新鮮,把地球星人的肉冷凍起來怎麼樣?」
由宇提議說。
「地球星人可以吃嗎?」
「地球星人也是動物啊。地球星人算是比較乾淨的生物,應該不用太擔心疾病問題。是不是先保存起來,當做緊急糧食比較好?如果腐爛了,連這個選項都沒有了。」
「說的也是。」
我點頭同意,但心中某部分也覺得一旦這樣做,我們就再也無法被「地球星人」視為同類了。
「我住在這裡的時候,殺過附近的人送的活雞。我沒有處理過大型家畜,不太清楚做法,不過應該還是要放血。反正現在無聊沒事做,乾脆處理一下吧。」
由宇淡淡地提議說,十足的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
或許由宇很容易被周遭的環境所同化。之前「地球星人」偽裝得最好的,還有現在訓練得最徹底的,也都是由宇。
「由宇,我也來幫忙!我看這要費不少力氣。」
丈夫站起來說,由宇點點頭說「太好了」。
丈夫和由宇說「從小的來好了」,將丟在玄關的地球星人搬進屋裡。
我在房間裡蹲了下來。也許我的體內,還殘留著「人類」的成分。
下一個「天亮的時間」到來,他們兩隻合力分切大的地球星人時,我才鼓起勇氣打開廚房的門。
「我也來幫忙。」
由宇回頭看我:
「奈月,不用勉強,這需要力氣。」
「真的是重活。也許是我們做法不對。」
「嗯,可是我還是想幫忙。」我對丈夫和由宇說,遞出在閣樓找到的刀子。
「比起菜刀,我覺得用這個應該比較好。」
「謝謝。老實說,第一隻搞砸了,最後只把肉削下來,變成了一坨絞肉。」
由宇微笑說。
「我可以試試看嗎?」
「請。我們參考了肢解豬的方法,可是身體構造完全不一樣,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要先從哪裡開始?」
「把頭砍下來,儘量把血放乾淨。」
我把刀子抵在男人脖子上。
「應該很硬。我們那時候是用鋸子。」
丈夫說,所以我換了工具,使勁鋸下頭顱。
骨頭的部分相當堅硬,我在丈夫和由宇協助下,好不容易才割斷脖子,頭顱「咚」的一聲掉到地上。
「好。把身體抬起來,
儘量把血放乾淨。」
我們合力抬起地球星人,對著流理台頭下腳上地高高提起。
也許因為是第二隻了,由宇以熟練的動作扳開切口,血流出水槽。
「好像很好吃。」
我看到斷面,忍不住喃喃道。看到鮮紅色的肉,肚子都快咕咕叫起來了。
「是啊。食物已經吃完了,今天晚上就吃這個吧。」
「嗯。」
切開來以後,地球星人就只是一大塊的肉。我照著由宇的指示剖開身體,掏出內臟,清洗肉的部分。味道比想像中的更要腥臭,我皺起眉頭。
儘量把肉清洗乾淨以後,卸掉大塊骨頭,把肉分切成一塊塊。
丈夫和由宇也拿出烹飪工具,等肉一準備好,立刻就可以開始烹調。
「有調味料,用味噌煮來吃好了。肉還滿腥的,調味重一點比較好呢。」
「還剩下一點白蘿蔔葉,一起炒應該滿不錯的。」
「是啊。冷凍庫裡面放女人就滿了,放不進去的地方先吃掉才是符合效益的做法。來試試各種料理方式吧。」
「今晚吃大餐!」
丈夫開心地歡呼。
最後我們完成了三種男人肉料理:加入男人肉的味噌湯、男人肉炒白蘿蔔葉、甘辛醬油燉男人肉。
「餐桌上好久沒出現這麼多道菜了。」
丈夫很高興,由宇也很開心。我也飢腸轆轆,迫不及待想品嘗男人肉。自從「嘴巴」壞掉了以後,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強烈的食慾。
「開動!」
我喝了一口男人肉味噌湯,大吃一驚:
「有味道!」
「怎麼了?這是食物,當然有味道啊。」
由宇滑稽地笑道,但我時隔多年,舌頭再次感受到滋味,激動得差點要站起來。
以為一輩子再也好不了的「嘴巴」,終於又變回我自己的了。肉汁滿溢,擴散在整個口中。甘甜與腥味融為一體,滲入全身每一個細胞。
我渾然忘我,不停地吃著地球星人的肉,覺得好像相隔二十三年,第一次吃到了食物。地球星人美味極了。這或許是飢者易為食,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太喜歡和我在一起的另外兩隻,所以才格外覺得美味。
「如果酒還有剩就好了。」
丈夫說,我們附和著「對啊」、「就是啊」,用山泉水乾杯,大快朵頤男人肉。
這是個難得飽足的夜晚。「天黑的時間」仿佛綿綿無絕期。戶外,山中生物的氣息舒適地圍繞著我們。
我們吃得飽飽的,將棉被搬到暖桌旁,各自包裹著身體打盹。由宇說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從佛壇拿來蠟燭。我們時隔許久,在「天黑的時間」圍繞著火光,就宛如某種儀式。
黑暗中朦朧地浮現出裹著白色被子的我們三隻,看起來就像某種生物的繭。我昏昏欲睡的腦袋想著:「蠶房」就是這種感覺嗎?
叔叔說,蠶在二樓的小房間剛開始飼養時,頂多只有兩張榻榻米大的面積而已。但蠶吃桑葉愈長愈大,最後就會變成一開始的百倍大,最後填滿這整個家。地球星人會拆掉榻榻米,把地板讓給蠶,和室、起居間也都變成蠶的住處,人類自己則睡在角落。據說這個時候,整個家中都會充斥著蠶啃食桑葉的沙沙聲。
睡在並排的無數潔白蠶繭中,地球星人做著什麼樣的夢呢?我在半睡半醒間,想像整個房間都是蠕動的白色蟲子的情景。
「我有個請求。」
我和丈夫躺在被子裡,呼吸聲與嘆息聲的境界開始變得模糊的時候,由宇忽然立下決心地說。
「什麼請求?」
「如果地球星人一直沒有來,我想要你們把我吃掉。」
我和丈夫驚訝得跳起來,頓時睡意全消,丈夫手邊盛著炒地球星人肉的盤子還被整盤打翻了。
「總比三隻全部死掉要來得好。而且現在也知道要怎麼烹調了。比起全軍覆沒,吃掉我,你們兩隻活下去,更要符合效益多了。」
「可是這樣的話,吃我還是智臣也可以吧?」
「對,可是我想要依照我自己的意志,來使用我的身體。我一直不擅長『自由』,但現在我第一次心想,如果我擁有自由,我想要這麼做。」
丈夫拼命地探出上半身,抓住由宇身上的被子說:
「由宇,一定還有更符合效益的做法的。對了,我們每個人切斷一隻手或腳,大家一起分著吃怎麼樣?這樣的話,三隻都可以活下來了。」
但由宇搖頭否決丈夫的提議:
「如果對這個『容器』做這種事,我們大概很快就會死了。如果有人會動手術或許還有辦法,但我們沒有那種技術,也沒有工具。一隻一隻吃才不會出錯。」
我想了一下,也說:
「那,吃完由宇之後,智臣吃掉我吧。我覺得我們三隻裡面,智臣活下來最好。智臣體格最壯,也有體力,如果斷糧了,應該可以撐最久。」
「為什麼你們兩隻都說這種話!」
丈夫抗拒地搖頭大叫。
「我們不是發誓了嗎?無論健康或生病、快樂或悲傷、富有或貧窮,都不特別愛對方、尊敬對方、安慰對方、幫助對方,只為自己活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我們不是這樣發誓了嗎?」
由宇和我對望。由宇似乎也理解到,丈夫是不可能退讓一分一毫的。
由宇將丈夫手邊打翻的炒地球星人肉輕輕地撈回盤子上,說:
「說的也是,我們確實發過誓了。那,這麼做如何?我們現在就來互嘗彼此的味道,然後從比較好吃的一隻開始吃起。因為如果不好吃的話,或許會沒辦法全部吃完。不過說是嘗味道,也不用把手指切下來之類的,只是咬咬看而已。」
「嗯!這樣做很公平,非常合理。」
我點點頭說,丈夫似乎也可以接受:
「好,這樣做不錯。如果我的肉好吃,你們要好好吃完喔。」
我和丈夫先咬了由宇。我咬了由宇的肩膀,丈夫咬他的手臂,用舌頭嘗味道。由宇有點鹹鹹的。
丈夫似乎也有一樣的感覺,一下又一下啃著由宇的手臂說:
「由宇鹹鹹的,感覺不用調味也可以吃。我保證,一定會珍惜你這份糧食的。」
「接下來換我。」我說。
丈夫小心翼翼地咬了我,說「好苦」。
「一樣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味道也不盡相同呢。」
由宇咬了自己的手臂,然後一臉奇妙地舔了我的膝蓋。
「有點金屬的感覺,或許是血的味道滲出來了。」
由宇的嘴唇離開我的膝蓋,這次咬了丈夫的食指。
「我是什麼味道?」
「感覺有點甜甜的。」
「真的嗎?」
我們全神貫注地彼此互咬,品評對方的滋味。
「肚子餓起來了,明明才剛吃過地球星人說。」
丈夫嘆氣說。
「吃不出誰最好吃耶。」
「這樣下去,感覺我們會互吃起來。」
我們啃著彼此的小腿、背部、腳跟和下巴。
我飢餓無比,覺得由宇和丈夫都很美味。
只嘗表面愈來愈無法滿足,我們將牙齒和舌頭伸向彼此的內臟。
丈夫被齧咬著眼皮,喃喃道:
「來到這裡以後,有時候我會想,會不會其實根本就沒有地球星人?會不會其實我們每一個都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我們從一開始就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只有我們三個被解除了自己是地球星人的洗腦。地球星人其實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為了在這顆異星球活下去而建構出來的幻想。」
由宇啃著丈夫的手肘,小聲同意:
「或許吧。所以才沒有人來救我們也說不定。或許是每個地球星人都從夢中醒來了,以『外星人的眼睛』一看,發現救我們是不符合效益的行為。」
我專心一意地吃著兩人,沒有加入對話。如果配白飯一起吃,不知道會有多美味。我以終於尋回的舌頭,巨細靡遺地品嘗著甜味、澀味以及鹹味。
「啊,耳朵。」
我突然驚呼。
「怎麼了?耳朵很好吃嗎?」
我沒有回話,一口咬上眼前的大腿。
一直故障的右耳深處爆出一陣風破裂般的聲音,接著雜音徹底消失,世界的聲音突然灌入其中。被解放的耳朵第一個聽到的是我們進食的聲音。那聲音振動著鼓膜,不斷地湧入我的體內。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我悄聲喃喃。這聲音也掉入了右耳,緩慢地振動著鼓膜。
就在這一天,我的身體全部屬於我了。
窗外開始下雪了。反射著屋內的燭光,發出白光的粉狀物從外太空飄落下來。
我聯想到蛾的鱗粉,想像無數的蛾從屋中展翅,撒下鱗粉翩翩飛舞的景象。
自漆黑的夜空落下的雪,將地面染成了一面雪白。雪將戶外生物的氣息覆蓋殆盡,燭光搖曳的屋內,只有我們進食的時間無休無止地持續著。
過了一段時日以後的「天亮的時間」。
我覺得好像聞到地球星人的氣味,從似睡非睡中微微睜眼。
頭枕在用地球星人的頭髮織成的溫暖枕頭上,我茫茫然地望向榻榻米,上面掉著指骨。因為還有點肉味,我把指骨放進口中吸吮著,睡著的時候從嘴裡掉出來了。
我撿起沾滿唾液的骨頭,再次放入口中。骨頭微帶肉的甘甜,我細細地舔吮品嘗。
由於積雪嚴寒,門窗應該都緊閉著,卻有風鑽了進來,吹動了我的劉海。地球星人特有的、就像泡過牛奶的豬肉般混合了甜膩與腥臊的氣味吹了進來。
「波哈嗶賓波波比亞?」
我慢慢地爬起來,轉向異味飄來的方向。紙門外,是反射積雪的白光。
我抱起原本躺在腳踝邊的比特。比特長得和以前不一樣了,是用地球星人的頭髮編織出來的。黑髮灰發以及白髮摻混的比特撒嬌地依偎著我。
我抱緊懷裡的比特,腳底感覺到地板擠壓的振動。
我屈身朝貼在地面的小腿肚伸手,用力抓住搖晃,喃喃道:
「智臣。」
皮包骨的丈夫對我的搖晃起了反應。他反射性地捧住鼓起的渾圓腹部,就像要保護它一樣,然後呆呆地睜開眼睛。
丈夫似乎吃著「天黑的時間」做的手臂湯睡著了。為了避免寶貴的糧食潑灑出來,我將湯碗輕輕地放到電視柜上,呼叫躺在丈夫另一邊的另一隻。
「由宇。」
由宇的肚子比丈夫的還要鼓脹,薄薄的皮膚撐得老緊,一清二楚地透出皮膚底下的骨頭和隆起的腹部形狀。
「波哈嗶賓波波比亞。」
被我叫醒的由宇揉著眼皮,用我們的語言喃喃道。
這時,地板的擠壓聲突然變大,隨著腳步聲和振動,地球星人的氣味一口氣變濃了。
由宇和丈夫都爬了起來,我們依靠在一起。丈夫和由宇用手護著隆起的腹部似地蹲著,我則是將比特緊緊地握在胸口。
「啊————————!」
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原來是地球人的尖叫聲。
出現在紙門另一頭的是姐姐。姐姐看到我們,再次尖叫起來:
「啊——————————————!」
姐姐身後還有母親。她們兩隻悽厲的尖叫聲在屋中迴響著。
就像被大叫聲驚動似地,其他地球人的腳步聲聚集而來。
母親身後出現幾隻穿橘色衣服的地球星人。從那身服裝,我猜出應該是從事救援工作的地球星人。
「是地球星人。」我喃喃道。
救援隊的地球星人看見依偎在一起的我們,「嗚」一聲掩住了嘴巴。
「你們……是人嗎……?」
公的地球星人擠出這句話,注視著我們。
我們三隻面面相覷。
「波哈嗶賓波波比亞?」
「波哈嗶賓波波比亞。」
由宇的右手輕輕地撫摸著隆起的腹部,就像在守護它,用地球星人的語言流暢地對男人說:
「我們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你不也是嗎?」
男人的鼻子和嘴巴流出某種液體,是驚嚇過度噴出口水,還是站著嘔出胃液了?
「那肚子是怎麼回事……?」
旁邊的別的公地球星人聲音沙啞地問。
「我們三隻都懷孕了。」
丈夫說,雙手捧起圓滾的肚腹展示。
地球星人好像在發抖。他們一臉蒼白地後退。
「放心。就算你們現在不是這樣,你們的體內也有這樣的你們在沉睡著。一定很快就會傳染給你們了。」
由宇對地球星人微笑,就像要讓他們安心。
「我們的數量明天會變得更多,後天還會變得更多更多。」
由宇仔細地說明,但地球人似乎充耳不聞。裡面的一隻激烈地嘔吐著。
「我們出去吧。我們的未來在外面等著我們。」
由宇說,我和丈夫點點頭。
我們三隻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輕輕地手牽手、腳圈腳,站了起來。「天亮的時間」的光線隨著雪地的反光,從外面的世界柔和地射進了我們的太空船。
我們握著彼此的手,肩膀偎在一起,慢慢地踏出地球星人居住的星球。仿佛與燦光籠罩的我們相呼應似的,地球星人的啼叫聲響徹這個星球的遠方,撼動著森林向外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