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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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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帶回「工廠」以後,等待著我們的是日復一日的偵訊與盤問。

公婆和我父母聯絡,我們先被帶回各自的家,分別接受訊問。丈夫和我各別被帶回東京成城的夫家,以及千葉新城的娘家。

雖然我有些期待終於要被徹底洗腦了,但考慮到丈夫,我選擇了三緘其口。父母還有動不動就回娘家的姐姐每天都試著從我口中套出什麼,但我堅持不開口。

「只要遇到這種狀況,奈月就會冥頑不靈……」

母親嘆氣。

偵訊開始後過了一星期,這天晚上母親以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親昵態度,拿出白蘭地酒瓶問我:

「偶爾一起喝一杯怎麼樣?」

「不,不用了。」

我依然拒絕。

「別這樣說嘛,咱們兩個女人家,偶爾邊喝酒邊聊聊體己話也不錯呀?」

我很少看到母親喝酒,但她只在白蘭地兌了冰塊就喝了起來,或許其實酒量很好。

我也勉為其難地啜了一口母親為我倒的酒。雖然嘗不出味道,但我喜歡冰塊冰涼的觸感。片刻之後,母親突然說:

「奈月啊……之前我遇到親家,跟他們聊了一下,聽說你跟智臣都沒有『親熱』?」

我大吃一驚。

因為我完全沒料到丈夫會泄漏我和他之間特殊的婚姻生活。

「這怎麼行呢?這對夫妻來說是很重要的啊。媽也在電視上看過,有些年輕人雖然一開始常常『親熱』,但後來就變成無性生活,可是你們兩個是連一次都沒有『親熱』過,不是嗎?」

我聽到細微的叮噹聲,低頭一看,是杯子在振動。我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看著自己顫抖的手。

「『親熱』也是做妻子的本分啊。智臣的工作都做不長對吧?從這個角度來看,你也得好好地支持他才行呀。你們是夫妻嘛。」

我的身體不屬於我。我一直偷偷地逃避身為「工廠」工具的職責。我覺得遭到譴責的時候終於到來了。我一直認命接受,同時又百般盼望著被地球星人群起圍攻、徹底洗腦的這一天。然而我完全沒想到它會來得這麼快、會是這樣的形式。

我說我想跟丈夫見面談談,母親開心地說:

「對對對,應該要這麼做。你們已經分開一星期了嘛,一定很想對方,對吧?畢竟是夫妻嘛。」

母親撫摸著我的背說。

「好嗎?媽說的話,你都懂了吧?要好好地跟智臣『親熱』喔。智臣這個人很晚熟,你要好好教他,手把手一步步帶領他,不過要做得聰明、不著痕跡,不可以傷了做丈夫的自尊心。這是可愛的妻子的職責所在。」

隔天我前往成城的夫家,按了門鈴,婆婆和顏悅色地請我入內。

「啊,奈月,你媽跟我說過了。今晚你就睡在這裡,明天再一起和智臣回家吧。」

我被帶到起居室,和婆婆一起喝茶。

「請問,智臣人呢……?」

「噢,他啊,你看到他可能會嚇一跳……」

起居室的紙門打開,公公現身了。

後面跟著丈夫。丈夫好像被打得很慘,臉和手臂青一塊紫一塊的,一顆頭被理成了大平頭。公公不悅地瞥了我一眼,說:

「你終於來了。真是的,智臣跟你的腦袋都有問題。居然連做都沒有做過?簡直比石女還要糟糕。」

「哎唷,孩子的爸,那種稱呼在現代可是歧視呢。奈月是年輕的新世代女性嘛。你要好好理解年輕人的想法才行啊,對吧?」

婆婆為公公泡茶,對我微笑道。

「我管它那麼多。我最瞧不起不盡義務,只知道主張權利的傢伙了。」

公公心情很差,對婆婆泡的茶也嫌說:「太苦了,重泡!」

婆婆苦笑,在茶壺裡沖入新的熱水,盯著我說:

「你那樣說,人家奈月也會心生反感的,對吧?」

「反正你們給我生孩子就是了。要是不能行房,就給我離婚。你們兩個根本就是異常!」

被理成大平頭的丈夫氣若遊絲地說:

「我們要怎麼做,是我們的自由。」

婆婆嘆氣:

「智臣啊,夫妻倆一開始常常『親熱』,後來變得像家人,感情逐漸冷卻,丈夫在外頭花心,這樣的事從以前就時有所聞。畢竟有外遇才是真男人,你爸以前也有過不少往事。可是啊,從一開始就完全沒有『親熱』的話,根本不能叫做夫妻啊。」

「在洛杉磯,夫妻沒有行房,就可以構成離婚要件。你們應該去看醫生咨商。」

我不知道怎麼會突然冒出洛杉磯來,但公公表情嚴肅,婆婆啜飲著新泡的茶。

「對呀。奈月也是,既然你都嫁進我們家了,不好好盡『妻子』的義務是不行的。」

丈夫垂著頭喃喃:「你們都瘋了。」

半夜我起身去廁所時,聽見公公和婆婆在說話。

「那個女人都那個年紀了,還有月經嗎?不會早就停經了吧?」

「討厭啦,孩子的爸!這一點還不用擔心啦。不過以生第一胎來說,年紀是有點大了。」

「是不是應該趕快叫他們分了,叫智臣娶別的女人?」

「可是智臣這孩子從以前就很難搞,而且又晚熟。唔,我覺得再觀察個一年也不遲吧?假如還是沒懷孕,再來考慮下一步。男人不像女人,就算上了年紀,只要女的年輕就沒問題了。」

被這樣徹底地當成工具看待,至少比扯什麼戀愛更明快多了,我反而不覺得生氣。平常隱晦含蓄到令人頭皮發麻,但說穿了人類工廠的這些人,目的不就是生產人類罷了嗎?我甚至想對曝露出本性的公婆說聲「活該」。

反倒是丈夫為了公婆的態度難過極了,吃早飯的時候,他也拼命替我說話:

「奈月是特別的。像她這樣的人,全地球找不到第二個了。」

「看你,對她這麼死心塌地的。不過是啊,奈月真的很另類嘛。」

婆婆咯咯地笑,在丈夫的碗裡添飯。

我也咯咯笑。婆婆用詭異的眼神看著我。

這個人的子宮,還有坐在那邊的公公的精巢,都是工具呢。明明只是基因支配下的工具,卻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看來他們連自尊都被控制了。地球星人實在是既可憐又可愛的生物,讓我覺得滑稽起來了。

即使被工具當成工具,我也不痛不癢,比起這些,父母和姐姐莫名諂媚地親近我,更讓我渾身發毛。

「我懂奈月的心情。因為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

母親說,姐姐也點頭附和:

「對啊,我懂。可是啊,孩子一出生,真的就會完全改觀,驚訝世上居然有這麼可愛的生命。」

母親和姐姐不斷地告訴我「為人母」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宛如宗教洗腦。我毋寧是渴望受到洗腦的,但即使念經似地反覆念誦「母性是美好的」,也不可能洗腦我,只讓我覺得完全說不通。我聽著母親和姐姐的「我懂我懂」,內心吶喊著:多下點工夫洗腦我好嗎!長達數小時的語言轟炸後,丈夫和我總算擺脫了偵訊和盤問,回到自己的公寓了。

「啊,真是太噁心了。」

我嘆氣說。丈夫愧疚地低著頭:

「都是我,害你也被審問了。真的對不起。」

「沒關係,我是外星人,這一點都不算什麼。倒是智臣,你還好吧?」

丈夫點點頭,但臉色很糟。他或許快要瀕臨極限了。

周末,小靜久違地找我出去,丈夫也說要和小學同學吃飯,我們各自出門外食。

吃完飯回家後,我正呆呆地坐在沙發上,玄關傳來聲響。

「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丈夫神情陰沉。看到那張臉,我直覺地問:

「難道,『工廠』派人說服你?」

「……難道你也是?」

我點點頭。

我和丈夫都因為老朋友邀約而出門,但其實那是「工廠」的圈套。

今天小靜的丈夫幫忙看小孩,我和她去站前購物商城裡的義大利餐廳吃飯。

「其實呢,是阿姨拜託我來找你談談的。」

聽到小靜這麼說,我心想:糟了。

我沒什麼朋友,所以小靜找我吃飯,讓我很開心,而且終於能夠擺脫父母和姐姐的審問,大快人心,因此我忍不住開心地跑去赴約,但原來小靜和我的父母一直有聯絡。

「我是你朋友,所以才跟你說,奈月,你這樣真的很奇怪。你沒在上班的時候,也都沒有好好做家事不是嗎……?我每次聽你說,都覺得你老公會幫忙分擔家事,真的很棒……可是,我之前不知道居然煮飯洗衣打掃全部都是各做各的。

分擔是很好,可是完全各做各的,未免太奇怪了,這樣簡直就像室友吧?這不叫夫妻吧?而且你們居然連一次都沒有『親熱』過,我真的嚇到了。」

嚇到的人是我。之前毫無所覺、甚至懷疑我懷孕的小靜,到底怎麼會連我們的房事狀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雖然不知道是母親還是姐姐,但她們究竟向外人泄漏了多少我們夫妻間的事?萬一連「逃脫.com」的事都曝光,我們或許會被迫離婚,想到這裡,我真的覺得毛骨悚然。

但是,小靜好像並非連我們如何認識的都知道。或許這件事會從丈夫的朋友那邊走漏出去,聽說丈夫的朋友偶然聽到他說會分擔家事,從此以後就說我是「惡妻」。雖然不知道中間的管道,但或許小靜得知了這件事。

「我認為夫妻就是要『親熱』,才能算是真正的夫妻。」

為什麼地球星人突然異口同聲地把性交稱為「親熱」?也許地球星人之間,用詞是會傳染的。

「奈月,如果你們就這樣沒辦法『親熱』,我覺得離婚比較好。這樣才是為了彼此著想。因為不『親熱』的夫妻,實在太異常了。」

我敷衍地應著「嗯」、「是啊」,瞄著時鐘,盤算還要幾小時才能回家。丈夫似乎也一樣,遭到「工廠」派出的老友費盡口舌苦勸,他嘆了一口氣,雙手掩面。

「為什麼我們非得吃這種苦不可?明明我們只是過著自己幸福的日子。」

丈夫抱著頭,深坐在沙發里。

「我們被監視了。被『工廠』的爪牙盯上了。我們再也逃不掉了。」

「在地球,夫妻就非交尾不可嗎?」

「工作我還可以接受,但我絕對不要交尾。如果我跟你交尾,我們就再也不是我們了。」

「可是,我們的身體並不屬於我們,而是屬於世界。我們的身體是工具,如果不交尾,就會遭到迫害。」

「為什麼?這明明是我的身體。」

「因為這裡是『工廠』。我們大概是基因的奴隸。」

丈夫低垂著頭,一動也不動。也許他在哭。

公寓的門鈴響了。可能是宅配,也可能是「工廠」的使者又來了。

隔天早上,姐姐說她有話要跟我說,把我找去站前購物商城附近的KTV包廂。

我已經受夠被找出去和各種遊說了,但姐姐說「我有些不能在媽的面前說的話要告訴你」,我只好情非所願地前往會合場所。

我一直很小心不讓任何人看到我的手機,但搞不好姐姐知道我和丈夫加入的「逃脫.com」網站。如果連這件事都被公婆知道,我和丈夫應該會很難繼續維持夫妻關係。姐姐是戀愛宗教信徒,無論如何都必須讓她相信我「愛著」丈夫才行。我這麼想,在包廂與姐姐面對面,正喝起送來的烏龍茶,沒想到姐姐提起的卻是意料之外的話題。

「其實我知道的。我知道為什麼你沒辦法跟丈夫『親熱』。」

姐姐悠閒地繼續說下去。

「奈月,以前你被補習班的老師『惡作劇』過對吧?」

瞬間,喉嚨抽緊,我無法呼吸了。

「……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了。祭典那一天,你很晚都沒有回家,我去接你,看到你被一個男人帶進屋子裡。我很好奇,繞到庭院看了屋子裡面,結果看到你跟老師在親吻。」

我有做過親吻這種行為嗎?那個時候的記憶一片模糊,我無法明確地說沒有。

姐姐沉醉地說:

「那個時候,我真是羨慕死了。」

「羨慕……?」

我只能像個白痴似地鸚鵡學舌。

「因為你還那么小,就能被那種讀好大學、又那麼帥的男人看上,教人怎麼能不羨慕?那個時候,我一直相信只有上帝允許的人才能談戀愛。長得又胖又丑、體毛又多,是全校笑柄的我,上帝不可能允許我談戀愛。可是奈月你不一樣。不只是表兄弟由宇,連成年的男人都『愛上』你,我真的好眼紅。」

我不懂姐姐在說什麼。

「以前我一直深信不疑。我相信就像灰姑娘的故事那樣,雖然我又丑又慘,可是總有一天王子會找到美好的我。可是,那個時候根本沒有人願意看我一眼。上帝不允許我談戀愛。可是那個老師死掉了呢。是你殺死他的嗎?」

「怎麼可能?」

我當下回答,姐姐點了點頭說:

「就是說嘛。可是喏,你那時候還那么小,也不明白女孩子『被愛上』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所以我懷疑搞不好是你殺了老師。不過不可能呢,那時候你才小學六年級嘛,不可能殺死一個大男人。」

「小孩子怎麼可能做得出那種事?那是變態下的手吧?新聞都有說。」

我努力冷靜地說,但語尾還是微微顫抖了。姐姐臉上依然掛著那近乎詭異的笑容,直盯著我的臉看,難得穿裙子的下身不停地交換蹺二郎腿的兩條腿。

「就是說呢。如果是你殺的,我就必須不擇手段包庇你才行了。因為殺人犯的姐姐,一輩子都不可能有人『愛上』。這樣一來,做為一個女人,這輩子豈不是都毀了?」

姐姐微笑,沾到門牙的口紅因唾液而反光。姐姐都已經成年了,卻依然把生命的鑰匙交到別人手中,她都不會害怕嗎?她怎麼能表現得如此神采奕奕?

「可是奈月,你不能再這樣下去。姐姐要狠下心來告訴你,你這樣繼續逃避,是不可能被允許的。你要跟丈夫『親熱』,生孩子,過正常的人生。」

「誰?誰不允許我?」

「所有的人。全世界。」

姐姐直截了當地回答。

「我呢,青春期的時候真的是一場苦難。可是認識現在的丈夫,我終於成為有價值的人了。多虧丈夫找到我,我才能有現在這樣身為女人的幸福。丈夫『愛上』了我,我真的非常幸福。所以我絕對不會讓這份幸福被破壞。奈月,你也快點忘了過去,找到身為女人的幸福吧。對我們姐妹來說,這樣才是最好的。」

我反射性地按住右耳。尖銳的電子嗶嗶聲在耳中作響,姐姐的聲音變得好遙遠,就好像從電話另一頭傳來的一樣。

「由宇也是,他好像終於想要變『正常』了。聽說你們一離開,他就跟叔叔說要搬出秋級的家。現在他暫時住在叔叔家,在找工作和住的地方。」

「由宇他……」

就像我和丈夫一樣,由宇也要變成「人類工廠」的零件。我茫茫然地這麼想,聽著姐姐摻雜在電子嗶嗶聲中的聲音。

回到家以後,我打開衣櫃。輕輕打開白鐵盒子,比特躺在裡面。

「比特,回答我,求求你。」

時隔二十三年,我再次向比特說話,但比特毫無反應。

「我想再用一次魔法。我殺死的是魔女對吧?求求你,回答我。」

也許是太久沒有洗了,比特散發出霉味。我抱著比特蹲下來。比特一動也不動。也許是我的顫抖傳了過去,放在膝上的盒子裡,鐵絲戒指發出喀喀撞擊聲。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醒來一看,臉上的妝和外出服仍維持原樣。我走出房間想要洗臉,發現丈夫西裝筆挺,對著客廳的鏡子打領帶。

「怎麼了?你要出門嗎?」

「奈月,早。」

丈夫的表情很僵硬。

「我決定要服從『工廠』。第一步就是去職業介紹所找工作。」

「嗯……」

「然後去公所拿離婚協議書回來。」

「……離婚協議書?」

「奈月,我們離婚吧。」

丈夫脖子上掛著歪七扭八的領帶轉向我。

「為什麼?」

「我已經不行了。我被『工廠』抓住了。可是你、至少只有你,一定要逃掉。你要逃出生天。」

我開口想要說什麼,但丈夫用力抓住我的雙肩,像要制止我說話。

「我知道由宇在懷疑你不是外星人,或許你自己也在懷疑自己。可是你就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絕對就是。我知道的。」

我驚訝地仰望丈夫。丈夫的眼睛一片漆黑,是在秋級看到的太空的顏色。

「只有你,一定要逃離『工廠』。我要成為工廠的奴隸,過著形同行屍走肉的人生,但你要活下去。只要你能做為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活下去,我一定也能活下去。」

丈夫比我更了解我。確實,我總有些懷疑其實自己根本是地球星人。我會認為自己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是為了保護自己的一種精神疾病,所以最後一定只有成為「工廠」的奴隸這條路可走。

原來丈夫知道我這樣的想法。

「我……以前可能殺過人。」

我仰望丈夫說。

丈夫沒什麼地說:

「這樣啊,你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嘛。殺死地球星人,一定就跟人類殺老鼠一樣,沒什麼差別吧。然後呢?」

「什麼然後?」

「接下來呢?」

「就這樣。」

「什麼啊。」

丈夫嘆了一口氣。

「你不怕我嗎?」

丈夫放開我的肩膀,重新打起領帶說:

「真正可怕的,是把世界逼你說出口的話,當成自己的意志。但你不一樣。所以你一定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

我一把抱住了丈夫。丈夫似乎嚇了一跳,瞬間想要後退,但很快就放鬆下來,撫摸我的背。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丈夫的體溫。丈夫的體溫很低,胸膛和手都冷冰冰的。

我放開丈夫,宣言說:

「我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然後從現在開始,你也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會傳染,就像地球星人會把別人傳染變成地球星人,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也會傳染。所以現在的你一定也早就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了。」

我抓起丈夫冰冷的手。

「我們一起逃走吧!」

「逃去哪裡?」

「我想去靠近星星的村子。」

「那最好帶由宇一起去。如果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會傳染,那由宇一定也已經被傳染了。我們去由宇在等我們的秋級吧!」

「由宇已經不在那裡了。聽說我們一離開,由宇也離開秋級的家,去投靠叔叔了。我之前沒有告訴你,可是其實由宇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他小時候告訴我的。或許由宇只是迷失了,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可是由宇一定也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的。」

聽到我這番話,丈夫大叫:

「天哪!那我們得趕快去救他。這樣下去,由宇會被傳染成『地球星人』的。」

我們簡單收拾行李,跳上計程車,前往車站。

「奈月,你知道你叔叔家的地址嗎?」

「嗯,通訊錄裡面有。」

「太好了,我們立刻過去吧。」

「……欸,為什麼你要這麼認真替由宇著想?」

聽到我的問題,丈夫歪起腦袋,就好像不解其意。

「他不是幫忙我們,把我們藏起來嗎?不光是這樣,他還允許我說我自己的話。地球星人或許沒有意識到,但這樣的對象,一輩子難得遇到一個。這是奇蹟。我想要報恩。」

「謝謝你。」

我緊緊地握住丈夫的手。

「能夠來到這個星球,和你結婚,真的太好了。」

車窗外,一片亮白的「人類工廠」急速遠離。「人類工廠」當中,無數對男女今天也在努力繁殖。

叔叔家在長野站不遠的地方。

在我的記憶中,這是第二次來叔叔家。父親和叔叔並非感情不睦,但沉默寡言的父親和社交外向的叔叔在一起似乎很累,即使叔叔邀他御盆結束後順便去家裡作客,父親也多半婉拒。只有一次因為遇上颱風,實在回不了家,全家在叔叔家過夜。

雖然我是臨時從車站打電話過去,叔叔仍爽快地答應我們去打擾:「歡迎歡迎!」

我們搭計程車到叔叔家,叔叔說「歡迎光臨,由宇出去買東西,不過很快就回來了」,請我們進客廳。叔叔家比小時候的印象更要寬闊、安靜。上次來的時候嬸嬸也在,年幼的陽太和另外兩個堂弟在家裡跑來跑去,非常熱鬧,但現在嬸嬸早已過世,叔叔已經一個人獨居了很久。

叔叔說,由宇一離開秋級的家,便立刻過來這裡,暫時住在二樓以前的兒童房。

「由宇說他會自己找住的地方和新工作,但我覺得那樣太辛苦了,硬是要他留在這裡。」

由宇一開始好像在長野找工作,但找不到適合的職缺,最後決定下星期搬到東京的公寓套房,參加幾家公司的面試。

「我是叫他慢慢來啦。由宇因為家庭環境,吃了很多苦,所以我希望他可以自由一點,得到幸福。他這孩子就是太認真了。」

我們正在聽叔叔說話,這時傳來開門聲。

「啊,看來說曹操,曹操就到。」

聽說去買面試用西裝的由宇走進客廳,看到我們夫妻在這裡,表情僵住了。

「他們很擔心你,特地過來看你。」

「擔心……呃,奈月和智臣,你們自己沒事嗎?跑來這種地方沒關係嗎?」

「我們決定從今天開始離開『工廠』。」

丈夫說,由宇驚慌地制止:「智臣!」

叔叔似乎以為「工廠」是在說工作的事,對丈夫說「不景氣真的很糟糕呢」。然後他說:「那,奈月,你們應該有很多話要聊,我就失陪了。我還得去遛狗呢。」他留下一句「慢慢聊」就離開客廳了。

「……如果說些奇怪的話,會引起猜疑的。一旦被認定不正常,往後就會活得很辛苦。」

確定叔叔出門以後,由宇嘆了一口氣,坐了下來。

「由宇,你真的要離開秋級嗎?我們打算逃離『工廠』,住在那裡的家,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真的有必要連你都變成『人類工廠』的零件嗎?」

「智臣,謝謝你的關心,可是我原本就只打算在那個家休息一段時間而已——就像小時候放暑假那樣。我反而是休息太久了。」

「可是你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

聽到丈夫的話,由宇一陣狼狽。

丈夫上身前傾,抓住由宇的袖子:

「奈月告訴我了。你是小時候搭乘太空船來到地球的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怎麼都不告訴我呢?」

「那是……那是小時候天馬行空的幻想罷了,不是真的。」

「什麼叫真的?看在我的眼裡,你就像是在勉強自己變成『地球星人』。」

瞬間,由宇低下頭去,但他立刻抬起頭來,筆直迎視我和丈夫:

「我聽得到命令。從小開始,大人即使不出聲,我也聽得到他們想要我怎麼做。尤其是我媽,雖然她沒有說出口,但總是在命令著我。所以我完全不思考,只是聽從命令。我知道要『活下去』,就只能這麼做。」

由宇淡淡地述說,我和丈夫靜默地看著他。或許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由宇說這麼多話。

「我媽過世以後,我改為聽從大學老師和身邊大人的聲音。進公司以後,就聽從公司的聲音。一直以來,我都聽從著『命令』,完全不加思考。當公司突然以接近倒閉的形式被併購時,我也依著公司的希望離職了。可是從那天開始,我再也聽不到先前那樣囉唆地支配著我的各種『命令』了。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好、該如何活下去了。因為一直以來,聽從無聲的『命令』,就是我活下去的方法。」

丈夫更用力地抓緊由宇的袖子。我覺得衣服會被他抓皺,但由宇絲毫不在意,繼續說下去:

「就在這時候,舅舅建議我休息一段時間,說如果我願意,可以來他家住一陣子。這時我忽然心想,我好想再去秋級的家。可是,這樣的生活也已經結束了。新的『命令』差不多又要出現了。只是這樣而已。」

丈夫仰望著由宇的臉,面露天真的哀傷神情,就好像挨罵的純真赤子。

「由宇……那樣的話,你不就真的淪為『人類工廠』的工具了嗎?你明明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啊!那明明是一件美好的事啊!」

我不安起來,小聲問由宇:

「由宇,我以前也用你聽不見的聲音命令著你嗎?」

由宇一臉意外地看我:

「你嗎?這……我確實總是感覺到你在發出聽不見的聲音,但有別於大人對我下的命令,那是SOS信號,那聲音莫名地吸引我。或許是因為我覺得跟我很像吧。所以我是出於我的意志,和你在一起的。」

「這樣啊……」

我稍微放下心來,不過小時候的由宇,確實是個很會察顏觀色、做出眾所期盼的行動的孩子。他這番話或許也只是察覺到我希望他這樣說而說的。

「那,由宇你打算就這樣變成地球星人囉?這就是你的願望囉?」

「我的願望……」

被丈夫這麼一問,由宇的表情變得微妙。

「我沒有願望。我的願望只有活下去。」

把生命運送到未來——從這個意義來看,宇由的選擇或許是對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時旁邊的丈夫站了起來。

「我知道了。那麼,至少我們來辦場離婚典禮吧!」

「離婚典禮?」

由宇無法理解地復誦道,我也不安地仰望丈夫。

「由宇和奈月小時候辦過婚禮對吧?我和奈月也

結婚了。但婚姻這類契約,和往後的我們已經無關了。來這裡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要辦一場切斷這一切關係的儀式。」

丈夫摘下無名指上的戒指,放到桌上。

「來吧,奈月也拿下戒指。」

我急忙摘下戒指,放在丈夫的戒指旁邊。

「等一下,既然如此,這個也要。」

我從皮包里取出白鐵盒子,把小時候和由宇交換的鐵絲戒指也放在旁邊。

「奈月,你居然還留著那個。」

由宇似乎很驚訝。

「我的戒指被我媽發現丟掉了。好懷念。」

「我們一起在這裡發誓離婚吧!祝福我們的結束,以及新的開始。」

丈夫催促,我和由宇圍著桌子站了起來。他牽起我的手,我連忙仿效,三人圍著戒指形成一個圓。

丈夫語氣肅穆地開口:

「笹本由宇,你將要解除與奈月的夫妻關係,變成完全無關的兩個人。你發誓無論健康或生病、快樂或悲傷、富有或貧窮,都不會特別去愛她、尊敬她、安慰她、幫助她,只為自己活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嗎?」

「……是,我發誓。」

「宮澤奈月,你發誓你將與由宇分開獨立,只為自己活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嗎?」

「我發誓。」

丈夫深深地點頭,說:「那麼,由宇,請你主持我們的離婚儀式。」

由宇仍一臉困惑,但依著丈夫所說的,對我們問道:

「呃,宮澤智臣,你將要解除與奈月的夫妻關係,變成完全無關的兩個人。呃……你發誓無論健康或生病、快樂或悲傷、富有或貧窮,都不會去愛她、尊敬她、安慰她、幫助她,只為自己活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嗎?」

「是的,我發誓。」

「奈月,你也這麼發誓嗎?」

「我發誓。」

丈夫用力點點頭:「這樣一來,我們就彼此分開了。我們再也不是一家人,將『三隻』各過各地活下去。」

然後他說:

「那,戒指我們會負責處理掉。謝謝。」

丈夫伸出手去,由宇不知所措地與他握手。

「……那,保重。」

我和丈夫一起離開屋子。

「法律上,我們或許還是夫妻,但現在我們已經超越了這種關係。」

「嗯。」

我點點頭。丈夫仍是我的丈夫,但比起丈夫,他更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我覺得這樣的關係,比婚姻更能信任。

我們邊走邊張望,尋找有計程車經過的大馬路,這時後方傳來開門聲。

「那個……你們要離開了嗎?」

「對,我們這麼打算。」

丈夫開朗地回答走出屋外的由宇。

「如果你們不嫌棄,我開車送你們。不……如果可以,我也……不,怎麼會呢……」

由宇似乎陷入混亂。丈夫訝異地問:「怎麼了嗎?」

「我也不明白。可是,我得到自由了。我不喜歡自由。自由和『命令』不一樣,沒有路標,什麼都沒有。可是現在這一刻——不,一定從更久以前,我就得到自由了。」

由宇抬頭注視著我們,就像下定某種決心。

「……我改變心意了。我也要一起去。除了和你們一起走以外,我想不到能如何運用我的自由。」

丈夫頓時笑逐顏開,抓住由宇的雙手說:

「我太高興了!原來你的自由和我們的自由在同一個地方,世上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奇蹟了!」

由宇似乎仍在困惑:

「……『工廠』在追捕你們對吧?要去秋級的事,最好也不要告訴舅舅。晚點再打電話跟舅舅說,我們三個一起去了東京。我幾乎沒什麼行李,請等我一下。」

然後他要我們先上車。我不知道由宇是出於什麼樣的想法決定和我們一起去秋級,但一想到我們又可以三隻一起生活,讓我很開心。

我和丈夫坐上由宇的車子后座。

「啊,月亮出來了。」

丈夫說。留神一看,時間已近傍晚,天空即將從水藍色轉為暮色。

窗外,夜晚的街道華燈初上。燦光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星球表面。地球星人在發光的星球表面忙碌地活動著。

當天空灑滿星星時,我們再次抵達了秋級的家。

只是一小段時間無人居住,屋子外觀就變得宛如被拋棄的巢穴。屋內空氣混濁,充滿霉臭味,原本就受損的柱子和榻榻米看起來腐壞得更嚴重了。走廊掉著動物的糞便。

由宇似乎開車開累了,打開屋內窗戶換氣以後,便坐在暖桌旁取暖,再取出冷凍庫里的御燒加熱拿來吃,這段期間幾乎不發一語。

「只有暖桌有點冷,把電暖爐也拿過來吧。」

丈夫無憂無慮,十分開朗。

「我們今後要怎麼做?」我說。

「接下來就是要決定這件事。因為我們已經成了容器。」

丈夫咬著御燒說,我和由宇怔愣地看他:

「容器?」

「不就是嗎?我們失去了母星。我們對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一無所知,也無法回去。所以我們是空洞的容器。」

丈夫擦了擦沾上御燒內餡茄子的嘴唇說,就像在說「事到如今才問這什麼問題?」。

「所以往後我們要做為容器活下去。或許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的本質,就是以容器的姿態活下去。對吧?由宇?」

突然被丈夫問道,由宇嚇了一跳,不知所措、提心弔膽地看我。

「是……這樣嗎?」

「沒錯。」

丈夫點頭說,那態度實在太果斷了,讓我覺得他就是對的。我也戰戰兢兢地點點頭。

「或許……是吧。因為我們是外星人,可是又完全不知道母星的事……其他外星人或許也是這樣。」

「沒錯。」

丈夫的口吻就好像他對外星人知之甚詳。

由宇看起來仍有些不安:

「可是,以後我們該怎麼辦?或許我們現在非常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可是我們要活下去,就只能依靠地球星人的知識。會不會再過一段時間,我們終究還是會變成地球星人?」

「我們要思考。活下去,就是發揮創意。我們要靠我們自己的創意活下去。」

丈夫一臉凝重地吸了吸鼻子說。

「創意啊……」

「對。不是模仿地球星人,而是自己發揮創意活下去。我們要藉由這樣,在異星球掙扎求生。」

我聞言一驚,望向由宇的眼睛。我們現在仍在掙扎著求生。由宇似乎在沉思:

「首先要找到食物。對,就好像我們上一秒才剛迫降到這個星球。我們要以這樣的心態,重新去認識這個世界。要用『外星人的眼睛』去審視一切。這個圓形的奇妙食物很美味,這個木頭做的東西很溫暖。不過,我們要更進一步思考。身為容器的我們,在這個星球能做什麼?」

「是啊。不過這個星球非常寒冷。地球星人製造的棉被這種道具似乎很適合用來睡覺。我可以去那邊試試看嗎?」

「當然可以!」

由宇從壁櫃裡搬出被子,丟在和室里,鑽進裡面開始睡。由宇平常總是一板一眼地蓋上被子睡覺,現在卻把好幾條被子疊在一起鑽進裡面,當成窩似地睡著了。

「總覺得好像要從這裡面生出來一樣。」

我看著由宇堆出來的棉被山喃喃道。那看起來就好像某種奇妙生物的蛹。

隔天開始,我們的生活變得和以前南轅北轍。

由宇提議,為了避免變成地球星人,我們必須每天嚴格訓練。就像過去不斷地訓練自己成為地球星人,現在則是要訓練成為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我們沒必要受到早晨或夜晚的概念所束縛,但決定趁著天色明亮的時候,一起四處徘徊。天黑了以後,也找個適當的時間同樣地徘徊。

起初還有「現在是早上七點」、「現在是凌晨三點」的感覺,但漸漸地,除了天亮天黑以外,我們失去了其他的時間感。這個「容器」里確實棲息著身為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的感覺,先前只是一直沉睡著罷了。所以,與其說是得到了新的感覺,更像是找回了原有的自己。

奇妙的是,透過訓練,這樣的感覺急速地發達起來。比起以前只有地球星人的眼睛時,現在我們三隻都能用外星人的眼睛,以更合理的觀點去評估事物。當有人用「外星人的眼睛」發現新事實時,其他兩隻一定會齊聲稱讚。我們不是用知識或文化,而是以是否符合「效益」來判斷所見的一切事物。

我感覺自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快地進化,並納悶「工廠」的

人為何不進行這樣的訓練?

「效益」的基準是「活下去」。得到當天的糧食,這是最重要的基準。

由宇是第一個在「天亮」時單槍匹馬出去,從鄰家田地偷蔬菜回來的人。

「我天人交戰,但覺得比起花掉剩餘不多的貨幣,用偷的更符合效益。」

由宇說。我和丈夫用力點頭。

「可是,如果被抓包就不能說是符合效益了。會被警察抓的。」

「是啊,要小心不能被發現。」

除了電費以外,我們儘量避免使用貨幣。用電也儘量節省,我們認為暖桌和電暖器是為了活下去而必要的,但除此之外,幾乎完全不用電。這很容易,把電燈關掉,晚上摸黑生活就行了。煮飯的時候常用到瓦斯,但外面沒人的時候,我們也經常在庭院生火炊煮。

想要不用貨幣就得到糧食,相當困難。捕捉動物食用比想像中的更耗體力,感覺不符合效益。此外,根據地球星人的知識,老鼠等較容易捕捉的小動物在衛生方面有疑慮,但大多時候只要加熱就沒問題了。

反倒是許多植物都相當危險,採集的時候必須小心謹慎。

我們急速地進化了。我們把閣樓里的書籍,或是在紅橋另一頭用手機查到的地球星人的知識拿來對照效益觀點,世界就變成了截然不同的面貌。

「為什麼地球星人不像我們這樣努力進化呢?」

「地球星人無法拋棄過去的累積。明明那些都只是單純的資訊而已。」

由宇回答我的問題。

我們聽從身體的欲望。食慾問題經常是首要之務。排泄方面,我們直接利用地球星人製作的裝置。睡眠則是想睡的時候,就鑽進堆在和室里的棉被山里。比起像地球人那樣鋪開被蓋,堆成一堆鑽進裡面更要溫暖,而且兩隻、三隻一起睡的時候,還可以活用彼此的體溫。

在屋子裡,也就是巢穴里,我們愈來愈常裸體生活。在巢穴里,我們幾乎不是躲在被子裡就是暖桌里,而且會四腳著地活動,或是炊煮時湯汁噴到身上,因此我們討論以後,認為更換髒衣物,或是洗衣服保持衛生,都是浪費精力。

我們兩隻雄性與一隻雌性裸體生活,也不覺得哪裡奇怪,反而感到安心。丈夫和由宇看到雌性的我,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但我們並非沒有性慾。我們有時候會討論繁殖與性慾的問題。

「這裡有雌雄兩性,理論上可以繁殖。」

因為覺得燒水洗澡是浪費能源,我們三隻一起泡在冷水裡彼此取暖,這時由宇低聲這麼喃喃道。丈夫點了點頭:

「如果只是要發泄性慾,一隻就能做到,沒有必要雌雄交媾。哪一邊才符合效益?」

我們結束容易下手行竊的夜間活動,衝掉身上的塵土入睡時,總是會一起討論。

「是以繁殖為目的嗎?還是只要能發泄性慾就好了?會根據目的而不同呢。」

對於這個問題,由宇相當小心謹慎。

「如果我們生了孩子,就可以透過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純潔無瑕的生活,來觀察這個新的『容器』會如何變化。這樣的觀察結果一定能有助益。」我提出意見。

「實驗啊。這或許符合效益。」由宇也點點頭。

「可是,這樣會給唯一的雌性奈月造成負擔。要去別的地方找到雌的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把她說服帶來嗎?」

丈夫說,由宇搖頭:

「還是算了吧,這樣會把子宮工具化。這樣一來,精巢和子宮就再也不屬於我們自己了,會變成和『工廠』一樣。」

「是啊,我也同意。」

聽到丈夫和由宇這麼說,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那你們都優先處理性慾,而不是繁殖,精液就直接丟掉嗎?」

「想想看有沒有什麼利用價值吧。當做糧食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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