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下 裝甲精靈的誕生 3 愉快的採購(7-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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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返回塔利亞斯的飛行船上,最終還是沒有機會上演凡是健全的青少年,都會期待不已的情節。對不起。呃,不是啦。總而言之,他們並沒有住進蜜月套房(話雖如此,也只是飛行船上的一個房間而已),而是很正常地訂了兩間單人房。房間的等級,以並非即將消失在歷史洪流中的觀光列車的JR臥鋪車來比喻,大概相當於A單人臥鋪。空間雖不寬敞,以睡覺來說卻相當充裕,而且又不會受人打擾,還能從窗外看見海景。比JR的老舊臥鋪車來得高級的一點,是每間房都備有廁所和淋浴設備。因此,裕一路上感受到的壓力比去程減輕許多——才沒有這回事。這是當然的,因為他只要一個不留神,就會回想起飯店裡發生的事情——
(哇啊,我做了啦。唉唷,該怎麼辦才好?)
然後陷入苦惱。姑且不論「行為」本身,正因為他無法否認擁有這樣的「經驗」讓他非常得意,才更令他煩惱不已。畢竟,他是個絕對不會像那位偉大的田丸浩史在大河羅曼史《愛天使》第十四集第一百四十四頁第一格(講談社出版)中所描述的那樣——
『你只是蘿莉控的症狀越來越嚴重——結果演變成「我喜歡年輕的!男孩子?嗯~~OK!」罷了!』(引用經作者認可)
朝那種方向發展的人。他自始至終都只能接受精靈和鄰家大姐姐,啊,還有夢幻女教師,也就是那種閱讀比例為Nocturne(注18)四成、法蘭西(注)六成的傢伙(他年紀輕輕,法蘭西的占比卻較高的原因,是因為他常去的舊書店裡擺了一堆)。
註:日本出版社,以出版官能小說、成人漫畫為主
註:投稿型的18禁小說網站
再加上克蕾兒說:
『這艘船很安全,沒必要隨時保護你。』
很少離開自己的房間,使得裕腦中無謂的胡思亂想更是益發增殖。
結果,就只有一樣東西將裕從「我做了」的泥淖中救了出來。那就是思考買到的各式兵器、物資,以及賈夫頓私下通融的一百門高射炮的用途。也就是,戰爭。
作為可疑貨船的船員,包括船長在內,可以說所有人都是功利主義的信徒……不,是狂熱者。可是,不論是誰都有身為人類的極限,因此難免都會有想要「拜託他人」的時候。被現在已進入汪芭——塔利亞斯航線的最後航程的〈奧立弗〉號的卜派船長,開口詢問:
『要不要做點工作?』
的老舊貨船〈愛達伽羅〉號的庫克雷羅亞船長,及其手下們便是如此。
「這貨物是怎麼搞的啊。」
站在與位於拿烏思港口末端的破爛船隻相襯的寂寥碼頭上,船長見到以拖車載來的眾多龐大木箱,不禁錯愕低呼。順道一提,他是個自年輕時起就莫名對眼罩充滿憧憬,然而由於雙眼擁有超自然的超強視力,連在水平線附近的海面上跳躍的魚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因此願望沒能實現,後來心想既然如此,不如在身上刺個眼罩的刺青,結果才挨第一針就痛得哇哇大叫、拔腿逃跑的勇者。再順道一提,他還是個不知為何很想讓黑色的鳥停在肩膀上,卻因為找不到黑鳥,只好勉為其難以白色鴨子代替的心胸寬大的男人。當然,因為鴨子沒法停在肩膀上,所以總是搖搖晃晃地跟在船長身後。就連現在,鴨子也正在船長身後一副滿足地嘎嘎叫著。見到這幅充滿哀愁的情景,真教人不禁感嘆男人的夢想與現實或許就是這樣漸漸達成平衡吧。
「要送到塔利亞斯的,其實不是中古魔導車和報廢車吧?」庫克雷羅亞船長質問將貨物運來的「貨運公司」經理。
他說得沒錯,從文件和木箱的戳章來看,內容物和事前說好的完全不一樣。他原本應該(他是這麼以為)要收到的,是與〈愛達伽羅〉號相襯的廢物。絕對不是外面明明印著「滑溜溜的東西×三百隻」或是「舒服又神秘的成人整人玩具×兩千個」的字樣,實際上卻沉重無比的可疑箱子。那種玩意兒,不論誰看了都會起疑心。
可是,以普通的貨運公司來說,動作莫名機敏且眼神嚴肅的司機和助手們,所送來的東西卻是如此。就連海關人員也十分乾脆地蓋章,允許出口。
而且——
『啊,你要是打開箱子讓滑溜溜的東西跑出來,我可不管,不過那玩意兒聽說會讓人上癮喔。』
被人這麼一威脅,
『男人有時即使知道是謊言,也必須假裝相信。』
他也只能這樣想了。再加上,庫克雷羅亞船長已經收了不少訂金,而卜派船長也很明白地告訴他:
『你就算和貨主起爭執、惹出麻煩,也不關我的事。』
在船長的業務範圍中,這句話意味著此事攸關性命。因此,他也只能姑且靠著抱怨來滿足悲慘的自尊。
庫克雷羅亞船長沒有注意到,沿著碼頭林立的其中一座倉庫的陰影處,停了一輛不起眼的轎車。車上坐了幾名男女,他們個個衣著低調,長相也極為平凡,但是看起來卻不像是正派人士。這是當然的,因為他們確實不正派。
「商品要全部裝船,需要大約兩個月的時間。」后座看似秘書的女人說道。
「對方也知道這件事。」女人身旁看似商社職員的男人——在裕面前自稱多奈爾的男人回應。
「首先是十門高射炮,以及各種炮彈兩千發。光這點程度,對他們來說就算大戰力了。」
「只不過,那是開始先行量產後,才發現炮架(承載炮身的底座)有瑕疵的大炮就是了。」
一如多奈爾所言,賈夫頓賣給島田裕這號人物的試作七十毫米高射炮,正是那種貨色。因為公開承認是失敗之作會令國家顏面盡失,所以一直當成「保管裝備」收在倉庫里,但是由於戰爭結束,那些裝備留著只會占空間,因此上頭才會要多奈爾設法將東西處理掉。站在賈夫頓的立場,現在再來修改那些高射炮的瑕疵也很麻煩,所以他們就算免費用送的,也希望有人把東西帶走。因為不只是兵器,系統也是個棘手的問題。
舉例來說,假使A這個部分有問題,並不是只要將A修好就沒事了。由於平衡出現變化,使得B、C、D……等須更改部分接連產生的情況相當普遍,而且系統如果很複雜,要修改的數量更是驚人。在地球,從前費時大約一年開發出來的戰鬥機,經常會經過十年也無法完成,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在於此。事實上,加入略為複雜元素的電玩遊戲的開賣預定日會一延再延,也是同樣的原因。
賈夫頓賣給裕的高射炮,就是在修改過程中被判定「啊,這樣行不通」的兵器。雖然修是修得好,但是修改需要耗費大量時間與金錢,擔心這麼一來會趕不及在戰爭中使用的他們,於是作罷。戰後則是因為預算遭到刪減,自然無法大幅地加以變更。
「我想對方應該也早就知道這件事了。畢竟我方提議的時間點實在太過湊巧,而且那小子對兵器非常了解。竊聽記錄中,他也說『或許必須進行許多改造』。不過,炮架會產生龜裂,聽說是射擊一百發左右之後才會發生的事情。他們會對此不以為意,可能是想把買來的其中一半當成備用品使用吧。」多奈爾答道。
關於這一點,他的判斷有些失准。裕會不介意有瑕疵的高射炮,是因為他只打算將其中極小部分作為高射炮使用。卸除炮身、改造成戰車炮,才是最主要的運用方式。
而裕之所以認為或許可以挪用,是因為他們手上沒有主炮的戰車(現為報廢車),有大半都是布魯克C型之後的型號。儘管是報廢車,但是多半仍保有火力系統,且主要都是炮身裂開或破洞,炮架大多尚可使用。由於布魯克C型的主炮為七十毫米口徑五十、G型是八十毫米口徑五十,因此只要取得完好的炮身,要承受七十毫米口徑六十帶來的反作用力應該不成問題——他是基於這樣的判斷買下那些兵器。
「結果,那個喜歡女妖人的小子究竟是什麼人?」副駕駛座的男人詢問。
「不知道。沒有騙人,我是真的不曉得。」多奈爾回答。「這話聽起來雖然很不舒服,不過他說不定真的一如傳聞所言,是史上第一個在沒有契合的狀態下,站在妖人那一邊的人類。又或者是企圖在伍法爾姆大撈一筆的傢伙的手下,也有傳言說他打算組成傭兵部隊。」
「我們居然把武器賣給那麼可疑的傢伙……」
「沒關係,只要知道我國不會有任何損失就好。帝國對於在他們撤退後送達的貨物沒什麼興趣,況且不管KPAA和USA說什麼都與我國無關。管他是喜歡妖人的變態,還是帝國的地下工作人員,都無所謂啦。」
多奈爾笑道。
「不管對方是誰,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和能夠證明自己看似清白的對象做生意的實績。這正是今後保護賈夫頓的安全保障政策。手裡有錢和有效身份證的顧客就是上帝。」
「唔……」裕在船艙里翻著文
件,一邊低聲哀號。文件里,寫滿了凱絲特透過複寫思想傳送過來的情報,以及他拼命回想自己極不可靠的「專業知識」後寫下的資料。由於後者全是些只有「對了,我記得那本書里好像有提到這件事」這點程度,感覺會被在軍隊受過正統教育的人大罵「你以為憑這種東西就能打仗嗎!」的東西,而他自己對此也心知肚明,所以才更令他頭疼不已。
儘管打開了在戰車上安裝主炮的道路,必須解決的問題卻堆積如山。
首先第一個問題是運送。因為他向拉可夫購買的車體和備用零件等,全都會被視為報廢品,所以即使貨船遭到帝國海軍臨檢,也不會被扣押。
至於好不容易得手的高射炮——現在應該也已經開始裝船了,這一點雖然教人放心不少,不過仍有許多問題存在。一百門高射炮沒辦法一次全部運完,而且每一門配備的一千發彈藥也很占空間。不會遭到帝國海軍臨檢這一點是很好,但那也是因為第一批抵達伍法爾姆近海時,帝國軍已經撤離的關係。
換言之,當伍法爾姆的精靈宣布獨立時,他們手邊沒有任何一輛派得上用場的戰車。
而且,要讓戰車派得上用場亦非易事。
塔利亞斯現有的六輛還算過得去。只要補上缺損的零件、姑且裝上高射炮的炮身試試看,應該就能夠當成戰車使用(肯定沒錯)。
可是,從拉可夫手中買來的報廢車就另當別論了。裕雖然已大致確認過,但還是有必要重新調查一遍。不只是車體,能夠拆卸的零件全都得拆下來確認能否使用,然後挑出可用的零件重新組裝。也就是說,那五十輛報廢車能夠重製成幾輛可用的車體,目前仍是個未知數。
布魯克系列的零件適用於所有型號這一點,雖然可說是幫了個大忙,不過那也只是能夠把零件嵌進該嵌進的地方而已,使用時說不定會出現問題。例如,以承載初期型的重量為目的製造的懸吊系統,是否承受得了後期型的重量,誰也不知道,因為至今誰也不曾進行過那樣的改造。若是再將開發目的不是安裝在戰車上的高射炮當成主炮——雖然應該不至於無法射擊,但車體的各個部位能夠承受開炮時產生的壓力到何種程度,這一點也只有實際安裝操作後才會知道了。只要花時間反覆測試確認,或許就能找出解決之道,可是現在的精靈沒有那種時間。
因此,裕只好先思考無法正常使用時的運用方法。
「看來還是改成突擊炮或驅逐戰車或對戰車自走炮比較理想……」
這三者都是在設有炮塔的一般戰車中,因為威力太弱而經過改造,僅強化部分能力(火力)的車輛。大致上都是將炮塔拆卸下來以減輕車體,然後裝上更大的主炮。因為不必承載炮塔等必須轉來轉去的重物,所以在各方面都變得輕鬆許多;有時,也會加上厚實裝甲來增強防禦能力。儘管這樣看起來好像不需要戰車,只要都打造這類車輛就好了,然而這世上沒有那麼好的事情。由於主炮沒有裝在炮塔內,而且主炮本身的反作用力也會變大,因此只能朝位於固定方向(大多為前方的範圍)的目標射擊。也就是無法像戰車一樣動來動去,讓大炮朝各處大肆發威。總的來說,就是機動性會下降。無論是多強大的橫綱力士,若謹守相撲的規則,也無法在綜合格鬥技的擂台上稱王。
不過,這類車輛在埋伏和防禦據點上能夠發揮很大的功用。順道一提,突擊炮原本是和步兵一同前進,將敵陣的槍座、炮座炸毀,防禦力相當高的移動式步兵炮(在旁邊協助步兵作戰的大炮),後來因為出現「何不裝上更好的主炮,在防禦戰時用來代替戰車?」這樣的想法,其在戰場上的價值和存在意義從此和驅逐戰車變得相差無幾。不過就設計上來說,進一步邁向「專門化」的驅逐戰車更勝一籌。但是話說回來,這些多半是在二戰時期的德國那種特殊環境下誕生的產物,因此就算分得再細也沒有意義。就和碗公型、吊鐘型、火箭型、炮彈型的胸部,各有其美感是同樣的道理。
裕不停在腦中回想這些知識,思考一會兒後——
(算了,現在想太多也無濟於事。)
最後決定把問題擱置一旁。畢竟,那些都是在高射炮真的無法當成戰車炮使用時才會採取的方案。
(最簡單的大概是對戰車自走炮吧。)
他只姑且做出這樣的結論。所謂對戰車自走炮,是一種在撤除炮塔的車體上裝載大型主炮(因車體變輕所以可行),並以足以抵擋子彈和炮彈碎片的薄裝甲圍繞其四周的車輛,也就是機動對戰車炮陣地。這玩意兒雖然與戰車大不相同,卻比只有器械槍的「看似戰車的東西」要好多了。
(和凱絲特商量一下好了。)
應該說,是透過克蕾兒轉告奈菈,再由奈菈告訴凱絲特這樣的流程複寫思想。如果是凱絲特,即使只是轉達大意,她應該也會幫忙思索可行辦法,並且匯整成任誰都能理解的形式。
裕嘆了口氣。
首先他得跟克蕾兒說話才行。因為只傳紙條恐怕會表達得不夠清楚,所以他必須去她的房間當面跟她說明,以免產生誤解。但是……
於是,裕的心情又回到了起點。雖然他喜愛女人、喜愛精靈,又希望與下半身有關的事情(部分實現)能夠早日達成,不過他也有他認真的一面。一旦經驗過既無法全盤肯定也無法全盤否定的事情,就遲遲無法從那座迷宮中走出來。正因為雖說是經驗,其實也只是成為實用主義者而已,無法將該經驗相對化時,反而會使人加倍混亂。
但是,唯獨此時他沒有必要再迷惑了。因為有人敲了他的房門。
「啊,請進。」裕回應。他雖然沒有精靈的特殊能力,卻立刻就猜到敲門的人是誰。
「我要進去了。」克蕾兒進到房內。
「啊,那個——」裕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令他更加混亂的,是她的臉色猶如沐浴在陽光下的極地冰塊那般蒼白。
「發、發生什麼事了?」裕怯生生地問。
「羅德他——還有麥朗也是……」克蕾兒勉強擠出聲音。
「咦?」
「聽說他們兩人的葬禮已經簡單地結束了。」克蕾兒回答。
飛行預定抵達塔利亞斯的日期是六月二十九日。隔天,帝國便會離開伍法爾姆。
8
裕原本想替對方打氣。
以為只要說「你現在可能很難過,但事情遲早都會過去的」就好。
他一直以為自己有辦法將這句話說出口,然後面帶微笑地替對方拭去淚水,給對方一個擁抱。
這應該是件簡單的事。畢竟,他並不相信父母和家人,相信只會吃虧,他的經驗這麼告訴他。
因為他的父母背叛了他。
下了飛行船,跟要去向雷克報告的克蕾兒分開後,裕在返「家」……前往麥朗家的途中,如此反覆思考了好幾遍。
所以,應該沒問題才對。
「我回來了。」
他打開門,這麼喊道。不成聲的低呼響起,隨後,一道急切而細小的腳步聲飛也似地傳來。
如羽毛般晃動的金髮,對艾爾菲娜來說是「喪服」的華麗洋裝。
噙滿淚水的藍色圓眸。
她或許很想就這麼飛撲過來。然而,她卻在飛撲過來的前一刻,倏地停下小小身軀,抬頭直視著裕,以顫抖的聲音說:
「裕哥,歡迎你回來。」
「好、好。」裕連忙回應。「我回來了,伊菲蕾。」
兩人陷入一陣沉默,那段時間痛苦得教人難以忍受。
最後,有勇氣打破沉默的人不是他,是小女孩。
「我跟你說喔。」
「嗯。」
「我跟你說喔……」
「嗯,好。」
淚水早已在那雙圓滾滾的眼睛裡打轉。
是這樣啊,裕心想。這種時候必須這麼做才行。該哭泣時,就非得哭出來不可。
他抱起年幼的艾爾菲娜。
纖細柔軟的手臂繞著他的頸子,緊緊摟住。
嬌小身軀不住顫抖,同時感覺得到她的尖耳正微微晃動著。令人聯想起在雨天與父母走散的小貓般的聲音傳來,不是穿過耳膜,而是湧入腦中。
如果是麥朗,這種時候他會說什麼呢?裕不可能會知道。所以,他輕聲說出他勉強想到的字句。
「不要緊的,伊菲蕾,現在沒關係的。」
她仿佛遭鞭子抽打般地一震之後,小聲地說:
「死掉了。」
「嗯。」
「爸爸死掉了,他死掉了。」
「嗯、嗯。」
「不要,不要死……我不要爸爸死掉,我不要!」
伊菲蕾放聲大哭。滿溢的淚水濡濕裕的脖子和肩膀,她的體溫與柔軟成了肉體所能理解的一
切。
(這種時候都是一樣的。)
裕如此作想。
艾爾菲娜的確會熱熱鬧鬧地歡送故人。然而,她們是只有在對方享盡天年時,才能坦然地那麼做。
不是因為偶然的一發子彈,腦子突然被打爆的「戰死」。
也不是冷不防地失去溫柔的家人。
裕感覺到自己也快哭了。他心想,不,我怎麼可以哭,我得鼓勵伊菲蕾才行。我必須那麼做,因為那是我的職責。
一道艾爾菲娜的身影靜悄悄地走近,是身上的洋裝布料和伊菲蕾相同的瑪莉拉。
兩人視線交錯。
她在無比憔悴的臉龐上堆起僵硬的笑容,對裕微微點頭。
裕用力緊抱不停啜泣的伊菲蕾。
腹部和肩膀不住顫抖,他聽見自己的鼻腔深處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這是什麼?這應該怎麼稱呼才對?
他終於想起來了。
原來這叫做嗚咽。
冰藍色眼眸朝這邊投射出刺人的目光。
「你如果靜不下心,那就之後再談。情緒混亂是無法有條理地思考的,承認這一點並不可恥,反而是一種勇氣的表現。」凱絲特以艾爾菲娜一貫的態度,明快地給了選擇。
「不,我還是做點事情比較好,況且我們沒有時間了。」裕回答。他將哭累睡著的伊菲蕾交給瑪莉拉,回到自己位在三樓的房間,卻發現凱絲特正在隔壁房間分析情報,似乎是瑪莉拉希望她繼續工作的。裕心想既然如此,自己也應該這麼做。
「整體狀況——整體戰略狀況基本上和你出發時並無不同。不用說,情況相當急迫。」凱絲特突然話鋒一轉,進入主題。「帝國明天就要撤離伍法爾姆了。重要資材等差不多都已經裝上船,運輸船也已陸續出航。塔利亞斯的帝國相關設施則是幾乎都放棄。當然在塔利亞斯方面,那些設施全都已經納入我們的管轄之下。至於昆恩·尤南兵營、條波拉轄區司令部內的普林斯·夸朗兵營,帝國軍會在明天正午撤退。我們的占領部隊已經在那兩座兵營旁待命,不太可能會占領失敗。」
裕點點頭,問道。
「也就是說,問題在於迪亞姆託了?」
「你的推測相當正確,迪亞姆托確實問題一籮筐。」凱絲特表示同意。
「說得太詳細會讓我混亂,麻煩你簡單說明。」裕如此要求。
「第一,以精靈目前的立場來看,迪亞姆托正遭到孤立。於靈河南岸的新市區設置據點的USA部隊,在靈河南岸到部分的人民區布陣,半包圍了精靈區。我方雖已大致掌握住舊市區,但其東邊的人民區卻陷入混戰狀態。儘管非USA的人類居民已經撤離了不少人,我們卻沒能握有通往連接休克亞街和南岸哈多亞街(新市區的一部分)的邁拉橋的交通道路,以及邁拉橋本身。另外,假使沒有掌握條波拉大道的終點哈多亞街的主要區域,就不算成功與條波拉大道連結。」凱絲特指著地圖說明。
光是精靈區遭到半包圍,事態便已相當嚴重。簡言之,儘管北側的魔素山地側是開放的,然而不管怎麼穿越山地,也無法連接上條波拉大道這條精靈在戰略上的軍事物流聯絡線〈LDC〉。
「第二,與迪亞姆托之間的聯繫也是個問題。憑我們現有的戰力,無法排除阻斷交通的USA游擊部隊。只要看看羅德那支車隊的下場,答案就很清楚了。」凱絲特說道。
實質上的戰略性雙重包圍。不消說,這當然是最糟糕惡劣的狀況。麥朗正是死於外圍的包圍。
「第三。」凱絲特接著說。「兵力差距。迪亞姆托的總人口約三十萬,其中我們精靈占約六萬。人類的人口雖然已經以幾萬為單位減少了,但由於周邊的USA派人口流入,因此總數並未改變。就奈菈所掌握到的,我方的戰鬥員大概在五千到一萬人之間。她估計實際作戰人數為六千人。另外說個題外話,她說『達令,真是恭喜你了』。」
「啊,呃……嗯嗯……」裕一時不知所措。因為告訴他艾爾菲娜就是這種生物的人,正是麥朗。
凱絲特瞅了他一眼後,將視線移回文件上繼續說。
「反觀迪亞姆托內的人類戰鬥員,則是最多有四萬人。這一點幾乎是已經確定了。只不過,由於中堅幹部不足,使得作戰部隊的團結力降低,所以USA才會集中火力在阻斷條波拉大道上——」
「也就是說,敵人在迪亞姆托的活動……」裕痛苦低喃。
「沒錯,是一種陷阱。我們想要治療〈火力〉指尖的傷,而我們也成功辦到了。可是,敵人卻在那段期間看準了動脈〈LDC〉下手。」凱絲特接下去。
「換句話說,敵人企圖在能夠自由調動兵力的野外戰場上,取得重大勝利。」裕臉色慘白地說。
因為他發現了。「剷除USA的中堅幹部」這個無疑是他提出來的主意,到頭來竟招來敵人在條波拉大道上的活躍行動。結果,羅德的車隊因此潰散。
麥朗戰死。
裕的腦袋開始發昏。是的,從瑪莉拉身邊奪走丈夫,從伊菲蕾身邊奪走父親的正是——
島田裕回想起雜誌上的文章,然後隨口說出來的點子。
之後,他幾乎聽不進去凱絲特的話。
即使葬禮辦得簡單,唯獨宴會必須盛大舉辦,是精靈一貫的作風。因此,當天晚上許多精靈來到了瑪莉拉和麥朗的家中。至於為何會選在今晚舉辦宴會,聽說是因為他們在等裕回來的關係。
好巧不巧,明天是帝國撤退的日子,所以整座城市都在大肆慶祝。從明天下午開始,就能光明正大自稱精靈獨立黨的文化協會成員們也都來了。雖然現在正值繁忙時期,似乎不適合出席宴會,但其實高階的決斷幾乎都已完成,接下來得等到宣布獨立後,才能決定該做什麼。
多虧如此,瑪莉拉才能放心讓艾爾菲娜們幫忙準備。畢竟就連克蕾兒和凱絲特,也正在用陶鍋等廚具又是攪拌又是燒菜的。
察覺驚人事實的裕,儘管責任感與罪惡感令他茫然自失,但是迎接訪客的時間一到,他還是必須下去一樓。畢竟伊菲蕾都小步跑過來——
「裕哥,來了好多客人。」
用大哭後浮腫未消的臉龐這麼說,還用柔軟的小手拉著他了,他也只好照辦。
裕一抱起伊菲蕾,她便用仿佛再也不會放手的力道,緊摟住裕的脖子。
一樓已經布置成自助式派對的形式。因為到處都有擺放桌椅,所以不管是要大吃大喝,還是要悠閒地聊天都很方便。假使覺得室內太悶,也可以從面對開放式露台的窗戶,來到擺有桌椅的庭院透透氣。
料理方面也相當豐盛。用香草油烤的凍海鱸魚;外觀和味道都類似牛頰肉,但讓人一點都不想知道其真面目的濃郁埃丹葡萄酒燉肉;呈現美麗紅色剖面的托魯維亞包烤鴨等,桌上大方地擺滿各式奢侈的料理,讓一般家庭派對必定會有的小點心、鹹派反而成了配角。而且,因為伊菲蕾不停為裕端來一盤盤好料,使得他的嘴巴和舌頭絲毫沒有時間休息。
話雖如此,裕因此好過許多也是事實。因為享用美食是一種獨一無二的經驗,在咀嚼食物的期間,人沒有辦法去思考其他事情。這和能夠邊看漫畫邊吃的泡麵或超商麵包無法相提並論。順道一提,只要一起享用美食,場面氣氛就會變得和睦,也是因為眾人一同進入到沒有主義也沒有主張的領域。其證據就是,在那種場合中,如果有人沒有培養味覺的經驗,現場氣氛就會一下子變差。
現在這裡除了裕以外全是精靈,而他本身為了供養在遭到父母背叛之後照顧他的奶奶,曾經照著奶奶留下來的食譜,自己試著做過不少菜,因此他儘管只有十六歲,卻具備有美食的鑑賞能力。換言之,這場為了與麥朗道別,以及希望瑪莉拉和伊菲蕾早日走出傷痛而舉辦的宴席,來的賓客全都有出席的資格。順道一提,賓客人數還隨著時間不斷增加。麥朗的徒弟及其家人、瑪莉拉的朋友、偶然得知此事的陌生人、只是想進來找樂子的路人……總之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即使是臨時加入,想要成為賓客之一的人也都會帶來自己趕忙購買的一道料理,因此餐桌上永遠都擺滿了菜色。裕至今已經吃了好幾盤的料理,便是不知是誰帶來的某種厚切肉排。
就在他吃完肉排時,玄關附近傳來開心的招呼聲。回頭一瞧,原來笑容燦爛的雷克和荷塔聯袂出現了。荷塔手中,抱著一個教人不禁佩服她那纖細手臂居然抱得動的巨大陶鍋。她一進到客廳,便在餐桌上找了個空位將陶鍋放下。鍋蓋一掀,一股令裕感到懷念的香氣立刻撲鼻而來。那道料理似乎是將抹上香料的雞肉炒過後,和蔬菜等一起燉煮的咖喱燉菜。荷塔的廚藝高明是眾所皆知,因此大家馬上就蜂擁而上。裕有辦法吃到那道菜,都是多虧了伊菲蕾鑽過大人們之間替他帶回來。因為沒有米飯,所以是用拜魯
沾取醬汁,或是把燉菜放在拜魯上享用。不用說,滋味自然是絕妙無比。裕用湯匙舀起來放在拜魯上,餵伊菲蕾吃。美麗小女孩開心地吃到嘴巴周圍都沾滿了咖喱。美食帶來的喜悅勝過了悲傷,儘管只是一時的。
「島田,可以過來一下嗎?」不知何時來到裕身旁的雷克對他說。
「好的。」裕連忙將盤子放回桌上,站起身。因為伊菲蕾馬上就想再去拿一盤,他於是用眼神示意望著這邊的克蕾兒,要她看著小女孩。她微微點頭後——
「伊菲蕾,我有事情想請你幫忙。」
這麼對小女孩說。見到伊菲蕾轉頭徵求自己同意,裕微笑著點頭回應後,小女孩便喜孜孜地跑開。
他和雷克拿著裝著威士忌沙瓦的玻璃杯,來到庭院,站在離其他精靈有段距離的地方。夜風徐徐,十分舒服。
「島田。」雷克用鄭重的語氣說道。「辛苦你了。」
裕聽了非常訝異。令他驚訝的是,雷克用的不是「辛苦啦」這種上位者對下位者表示慰勞的口氣(姑且不論精細的語義)。精靈革命戰爭的領導人,將他視為同等地位的存在。
也就是說,裕如果以徒有形式的謙遜態度回應,反而是一種失禮的行為。他只能坦白以對了。
「除了金錢方面不虞匱乏,那邊的精靈們也在各方面幫了我很多忙。」裕開口。「總而言之,能夠取得可能成為戰車的車輛和其他裝備,真是太好了。因為我也在賈夫頓找到人幫忙,所以今後只要告訴對方一聲,就能繼續籌措武器。關於這一點,只要不做得太過分,賈夫頓政府應該會願意裝不知情。」
「這可真教人放心。對了,我們一共會有多少輛戰車?」雷克詢問。
「我想應該可以在一個月內,準備好十~二十輛完備的戰車。只不過,這也只是準備好而已,接下來還得利用帝國軍的教科書,先對一輛的人員進行訓練。之後是小隊訓練,再來是中隊訓練。必須至少做到這種程度,才有辦法在實戰中運用。而且這還只是戰車的部分,其他像是步兵、炮兵等等也都得進行訓練——」
裕從自己大略瀏覽過的各種戰記中,學到了如果不懂得「戰術」,那麼無論是多厲害的超兵器也發揮不了作用。以他這種半吊子軍事宅來說,能夠了解這一點算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只不過他會給人這種印象,理由還是因為他是個半吊子軍事宅。可以說,都是托他和其他半吊子軍事宅玩過超人氣戰車戰電玩的福。
在電玩世界裡,除了偶爾出現的炮兵支援外,其餘都是光靠戰車來打仗。結果到最後,電玩變得只靠戰車的性能來增添變化,電玩的戰場則是化為具備巨炮的重戰車總進擊。
不,就遊戲來說,這樣沒什麼不好。如此心想的裕,也曾從那款電玩中獲得單純的樂趣。
可是他也很清楚,實際操作過重戰車作戰的人的回憶,與電玩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比方說,有一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擊破敵軍戰車超過一百五十輛,活到二○一五年才無疾而終的德國國防軍奧托·卡利烏斯中尉,只要讀過他的回憶錄,就會發現他所重視的是如何維持能夠作戰的狀態、如何搜集情報、指揮官的態度是何等重要,以及重點並非在於一輛輛的戰車,而是如何保持整個「部隊」彼此之間的聯繫(這一點戰車隊以外亦同)——簡言之,他所重視的事情和棒球、足球是相同的。打仗絕對不只是炮聲隆隆的重戰車總進擊。
說起在戰場上最令他難忘的事情,卡利烏斯中尉的回憶更是與浪漫無緣。教他難以忘懷的不是光輝的勝利,而是在嚴寒的戰場上每天持續不斷的夜間警戒。
這話確實不無道理,裕如此心想。
仔細想想,戰鬥這種東西其實很少會持續一個小時。能夠大獲全勝活下來確實值得高興,可是一小時終究是一小時。連澡也沒能好好洗,穿著生虱子的防寒衣在冷得要命的車內,監視敵人一舉一動持續一個月的經驗,肯定更令人心情沉重。
最讓裕深感贊同的,是卡利烏斯中尉對某人所做的評價。
米海爾·魏特曼親衛隊上尉。他是評價兩極的武裝親衛隊的一員,據說曾擊破一百三十八輛戰車。可是,他在一九四四年的諾曼第戰役中戰死了。他一時疏忽來到開闊的地方,結果遭到埋伏已久的聯軍戰車猛烈炮轟,轉眼間就和部下一同喪命。
據卡利烏斯中尉的說法,他認為這種行為愚蠢至極。因為在戰場上遭遇奇襲,代表著事前沒有確實搜集情報。也就是說,魏特曼上尉身為指揮官,卻沒有遵守最基本的道理。更讓卡利烏斯中尉痛批的是,他的愚蠢竟然牽連了部下。
當然,不管是多了不起的英雄,也不可能永遠完美。某場戰役的英雄到了別場戰役就成了膽小鬼,這種事情並不稀奇。這一點裕也明白。道理就和,因為擊出先發全壘打的四號打者漏接球,結果導致球隊輸球是一樣的。
或許正因為個人是如此,卡利烏斯中尉才會認為時時不忘搜集情報、努力保持冷靜、不斷思考如何讓部隊這個團隊有效運作非常重要,不,應該說是一切吧——裕的感想是如此。換言之,所謂戰術是有組織地減少個人極限所帶來之不利因素的技巧。
所以裕認為,儘管現在得到了只要組裝可能就會成為戰車的材料,也不能立刻投入戰場。況且,布魯克中戰車無論何種型號,都不是無敵的超級戰車。如果不假思索就投入戰場,馬上就會被敵軍戰車或對戰車炮擊潰。
「訓練大概要花多久時間?」雷克詢問。不知何時,他已繃緊了臉。
「最短半年——不,因為連像樣的教官也沒有,搞不好要一年左右……不對,說不定要兩年。」
「兩年?」雷克面色鐵青。「我們明天下午就要宣布獨立了耶。要是兩年都沒法使用戰車,伍法爾姆的五十萬精靈全部都會被精靈壓榨器殺死。」
裕雖然不曉得精靈壓榨器是什麼,不過他可以想像得到那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想就現實來看,也只能逐一派出完成最低限度訓練的小隊了。」裕說道。順道一提,戰車小隊的數量大約是四五輛。
「然後,等他們累積一些作戰經驗後再讓他們撤退,到後方再次接受訓練,接著組成能夠以中隊規模作戰的部隊。如果是這種做法,精靈的戰車在一個月內就會出現在戰場上。」
「從你只有說辦得到來看,你似乎並不贊成這麼做?」
裕點頭回應。假設經歷過大內海戰爭的大界各國軍隊是甲級,人類兵團則是支程度連能否留在乙級也值得存疑的隊伍。但即使是那樣的隊伍,也有能夠輕易取勝的對手。
全是些門外漢的精靈,正是那個「能夠輕易取勝」的對手。精靈的戰車部隊,就好比是社區組織町內會的兒童足球隊,而且才剛開始招募成員,甚至連由誰擔任領隊都還沒決定。反觀率領敵方隊伍的,卻是在甲級獲得極高評價的領隊阿蕾雅。
「情況肯定會變得非常糟。」裕回答。「到時,恐怕連小隊規模的訓練都沒能完成,就得把會動的戰車一輛輛送去作戰。而戰車是一種只要使用就會損壞的東西,而且作戰過程中必定會有戰車毀損。換句話說,損害將不斷產生。假使繼續採用以艾爾菲娜作為戰車乘員的方針——美麗的她們,將犯下原本只要受過紮實訓練就能避免的失誤,負傷死去。」
雷克定睛望著即將空了的玻璃杯,開口說道:
「假使即使如此也只能作戰呢?」
「艾爾菲娜將會變成——只為了在歷史上展現精靈的勇氣而戰。」裕答道。
意思就是,他們拼命努力過了。
雖然拼了命,考試還是不及格。
雖然拼了命,還是沒能拿到訂單。
換言之就是能力不足。簡單來說,「雖然拼了命」這句話,不過是我是笨蛋、我很無能的另一種說法。沒有一點值得自豪,也沒有一點值得稱讚。順道一提,這和那位偉大漫畫家的筆下人物,針對明知會失敗仍執意作戰這件事,在電影中所說的:「有時儘管知道會輸,還是必須一戰〈There are times where you must fight, even though you know may loose.〉」意思完全不同。因為這句話描述的是男人的氣魄。
裕當然不認同「雖然拼了命,結果還是不行」這句話有任何價值。因為,拼命的意思是賭上性命,而賭上性命這件事,大多時候都是缺乏冷靜的行為,
(這樣事情是不可能順利進行的。)
所以他自然而然會這麼想。
雷克並沒有遲鈍到察覺不出異世界少年內心的真實想法。所以,他接著這麼問:
「要是這麼做,對上戰場作戰的精靈們來說有意義呢?比方說,光是抱持『我們的戰車或許會來救援』這樣的想法,也許就能讓
原本一天就會遭擊破的陣地撐上兩天?」
「我想,這得視撐上兩天能夠帶來何種利益而定。」裕回答。
「KPAA並非堅若盤石。假使他們沒能如預期那般輕鬆取勝,說不定就會有國家因為情況不如所料而退出。雖然這目前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但總比絕望要好多了。」
「你說這些,是想告訴我凡事不無可能,對吧?」裕詢問。
「樂觀主義者總是被人批評只會看事物的光明面,不去面對真相。」雷克苦笑。「可是悲觀主義者卻只看事物的陰暗面,還因此變得病懨懨的。見到剛出生的男嬰,就一臉陰沉地心想『唉,這孩子總有一天也會死』,這是高等智慧體應有的正確態度嗎?你們地球上的人是怎麼想的?」
他的意思,大概是把事情當成氣概問題來思考吧。或許可以說,不是一生懸命(注),而是一所懸命。
註:日文諺語,意指用盡全力拼命
如果是一所懸命,那麼裕就能予以肯定。
這句話指的,是武士為了保護領地而勇猛奮鬥。在字典里,被當成是一生懸命的同義詞,但是就裕的感覺,這是兩個迥然不同的詞彙。畢竟「一所」顯示的是具體目標,有明確目標的艱苦惡鬥既非逃避,也不卑劣,因為這是有清楚戰略目標的作戰行動。
而現在,雷克可以說已經表明該戰略目標。
「那個,我——我想我在情感上可以理解……不,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了。」裕回應。
「你明白了就好。凱絲特說過,精靈的戰車是你的玩具。」雷克笑道。「我也有同感。」
「那話是什麼意思?」裕滿臉不解。
「總之一言難盡。」雷克笑了笑又繼續問。「假使採用從能動的戰車開始投入的方法,必須花多少時間訓練?」
「一星期。開動戰車,發射主炮,擊中目標,逃走的方法——被選為乘員的艾爾菲娜們恐怕會連睡覺的時間也沒有。」
「進攻方法不用訓練嗎?」
「如果只有一輛在行動,一下子就會遭敵人擊毀,所以就算教導單單只有戰車的進攻方法也沒有意義。」裕這麼回答。駕駛帥氣戰車勇敢地突擊,這種動漫劇情等於是插上死亡旗。「由於要避免發生那種事態,只能讓步兵守住側面或後方,像座碉堡一般行動,因此只要懂得開動戰車並射擊,還有隨時和步兵保持聯繫就夠了。在地球,聽說因為戰車很醒目,所有的敵彈都會瞄準戰車,所以即使採取這種作戰方式依然會不斷產生損害。總而言之——情況非常棘手。擔任自由軍司令官的精靈必須要能夠克制想大幹一場的衝動,慎重地運用戰車。」
「其實,我原本是想拜託羅德擔任司令官、麥朗擔任參謀長,可是他們都死了。」雷克用壓抑的語氣說道。「所以——」
兩件事情令裕詫異不已。
一是他回想起阿蕾雅在賈夫頓對他說的話。
另一個——則毋須多言。
雷克接下來的發言既讓裕安心,同時也深感錯愕。
「——我打算交給瑪莉拉,參謀長則由凱絲特擔任。」
裕大吃一驚。
不,他可以理解為何選擇凱絲特。知性與冷靜兼具的她,確實非常適合擔任幹部之中最高層的參謀長。
一如在日本所常見的,由於反應靈敏者眾的幹部握有最多情報,導致非決裁者的幹部發言影響力過大,進而使得組織扭曲失衡的問題,處理起來一向棘手。幹部如果腦袋不好就無法勝任,腦筋好又不會去想些無益之事,而不去想無益之事就表示他們並非肯定事物,而是打算靠著否定來維持現狀。結果,所有組織都因為眾多幹部們大家太熱心工作而陷入麻痹狀態,變得無法應對時勢,最後走向滅亡。要避免發生這種情況,必須刻意以一定的比例讓不適合擔任幹部的人加入,以製造出可控制的無益、混沌。就這層意義而言,美國所施行的那種,每當新總統上任,監督官僚的人們就會換成除了曾替新總統助選以外毫無長處的鄉下大叔、大嬸的制度十分正確。
可是現在的精靈沒有那種餘裕。畢竟他們全是鄉下的大哥哥、大姐姐。
因此,由凱絲特擔任參謀長的意義十分重大。她的舉止雖然是那種調調,但是她確實具備身為高等智慧體最重要的東西。
那就是幽默感。
相反的,裕從來沒有想過瑪莉拉會與戰爭產生連結。
不,即使有連結,也是因為她是戰爭的受害者,是失去丈夫的艾爾菲娜。應該說,裕一向都只把她看作是麥朗的妻子、伊菲蕾的母親。
「呃,可是瑪莉拉她……」困惑的裕語尾未落。
話冷不防就被打斷。
「我怎麼了嗎?」聲音的主人是手拿玻璃杯的瑪莉拉。
她的表情和態度一如既往,但是,有一點不一樣。從她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仿佛看穿一切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應該讓喪夫的可憐艾爾菲娜遠離戰爭嗎?」
「呃,那個,我……」裕支支吾吾。
「裕小弟弟,我很清楚你對我沒有偏見。」瑪莉拉在洋溢母性的溫柔面容上泛起微笑。
「而且我也知道你心裡很難受,你似乎認為是自己害死麥朗的呢。我和凱絲特也認識很久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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