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下 裝甲精靈的誕生 3 愉快的採購(7-9)(2/2)
「而且我也知道你心裡很難受,你似乎認為是自己害死麥朗的呢。我和凱絲特也認識很久了喔。」
當時凱絲特察覺裕的心思,態度依舊冷漠的她內心卻是激動不已,複寫思想於是產生。
裕差點忍不住哀號。既然凱絲特傳給了瑪莉拉,那麼瑪莉拉應該也傳給了伊菲蕾。
然而伊菲蕾卻仍照料著裕,用關懷二字也不足以形容她對裕的付出。那麼幼小的孩子,才剛失去父親的孩子,居然能夠為堪稱始作俑者的人類做到如此地步。
「如何?是不是覺得艾爾菲娜很可怕?」瑪莉拉說道。她的口吻雖像在開玩笑,眼神卻非常認真。
閉上嘴巴。
縮成一團吧。
如果是在地球,他或許會暫時允許自己那麼做。
可是這裡是異世界,是精靈們試圖建立國家的土地,而島田裕深愛著精靈們。
「我究竟該做何感想?」裕問道。「這、這件事,責任確實在我身上。」
「這個嘛。」瑪莉拉以乾脆到近乎殘酷的話語回答。「受到你所做出的高階判斷的影響,麥朗死了。這一點是肯定的。」
「是的。」口乾舌燥的裕,一口氣飲盡剩下的威士忌沙瓦。即使如此,他還是覺得喉嚨好干。
「你可別誤會了。」瑪莉拉接著說。「我絕對沒有怨恨你。但是,我的意思也不是說我會原諒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夠理解。到這裡為止,你明白嗎?」
「明、明白。」
「既然這樣,你就理解吧。至少,你應該要認為自己已經理解了。你現在正站在一個會把手弄髒的立場上,站在要為眾多精靈之死負責的立場上。就算你想和奈菈或誰契合,捨棄一切悠哉度日,暫時也是不可能的。即使你不願意,情況也不會有所改變。就某種意義上,你可以說是掉進艾爾菲娜的圈套,被精靈自由軍徵兵了。假使我對你有一絲怨恨,那便是我對你所做的復仇。覺悟吧,你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必須為精靈奮戰下去。包括我的伊菲蕾在內,你心目中的完美女人,我們這些艾爾菲娜絕對不會放過你。無論多危險的事情、多痛苦的事情,只要是為了她們,我都願意去做——至今只活了十六年的你,要由衷地如此期望,知道嗎?」
裕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其實算不上醜話,因為艾爾菲娜的確是一種會令男人那麼做的生物。
「好了,裕小弟弟,立正站好。這可是自由軍司令官的命令喔。」瑪莉拉說。「注意——嗯,下巴再往後收一點,很好。」
瑪莉拉伸手溫柔地幫裕調整姿勢後,往後退一步說道。
「島田裕,我瑪莉拉·寇納爾以身為精靈自由軍司令官的權力,任命你為精靈裝甲兵團的兵團長,同時兼任精靈所擁有的戰車——不對,是監督所有裝甲戰鬥車輛的裝甲總監,而且不容拒絕。可以嗎?」
「呃,是,司令官。」裕答道。尖聲回答的同時,他感覺內心所有的煩悶也全都消失在夜空之中。這或許就是艾爾菲娜的魔力吧,裕心想。
「雷克·拉奈唐。」瑪莉拉自己也端正姿勢,轉身對雷克說。「作為領導伍法爾姆所有精靈的領導人,你對這件人事案有沒有什麼意見?」
「這樣很好。」雷克的口氣聽起來相當滿意。「實在是太好了。這麼一來,戰車相關的苦差事就能全部推給島田了。」
「那麼,就這麼決定了。」改採放鬆姿勢的瑪莉拉又露出溫暖的笑容,對裕說道。
「對了,今晚你和伊菲蕾一起睡吧。這是我身為那孩子的母親的請求。」
她這麼說完,便拋下一句「啊,我得去看看鍋
子裡的阿波茨庫特才行」跑向廚房。
「總之就是回事。」某人機伶地拿來威士忌沙瓦,於是雷克將其中一杯遞給裕,一面開口。
「我會盡力而為。」裕回答。除此之外,他無話可說。
「那就好,精靈全靠你了。」雷克說道。
「說到這裡,我有個問題想請教。」裕發問。
「什麼問題?」
「在大界裡,加入軍隊的——打仗的一般都只有男人嗎?我到目前為止,見過的女軍人就只有阿蕾雅小姐——阿瑪蘭塔將軍一人。」
「她算是特例啦。軍人基本上都是男人。」雷克回答。「所以,在人類的國家裡,那些提倡反戰的人們,才會說女人永遠都只能當個被戰爭奪去所愛的可憐人!」
「啊,是的。」裕想起地球上,曾經也有一群人那麼說過。
「可是精靈不一樣。因為男人——艾爾登全是些怪傢伙。說起來,當初之所以會由我來擔任獨立黨的領導人,也是因為我對歷史有興趣和時間太多。無論是羅德還是麥朗,他們都有以艾爾登來說不尋常之處。所以現在他們不在了,自由軍的核心會被艾爾菲娜占據是必然的。」
雷克先是淺淺一笑,接著突然說出教人意想不到的話。
「我想,總有一天人類的國家也會改變。『女人永遠都是戰爭的受害者,所以女人渴望和平』,這種話根本就是在歧視女性。」
「歧、歧視女性?」裕聽了瞠目結舌。
「你想想看嘛。」雷克微笑著說。「女性之所以會成為戰爭的受害者,還不都是因為男人們離家外出,女人們留在家裡的關係。也就是說,都是因為男人外出工作、女人守在家裡,她們才會一直受害。換言之,是因為整個社會將女性關在家庭這座監牢里,才會變成這個樣子。在和平的名義下說得好像是正義似地,但其實根本就是歧視。要實現真正的男女平等,必須也積極地給予女性成為加害者的權利才對。儘管是因為出自生物的特性,但是在落實真正的男女平等這方面,我們精靈可是領先整個大界。」
裕愣住了。他雖然覺得雷克有些胡言亂語,但是仔細想想,他說的倒也沒錯。如果沒有想要成為加害者的決心,平等就無法實現。
不是全盤肯定,就是全盤否定。正邪分明這種事情,在現實中不可能成真。這是當然的,因為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小部分是正義的使者,同時有一小部分是邪惡的爪牙。憑著非全即無的想法,是解決不了任何事的。
裕也不例外。自從他被父母拋棄之後,他就沒有「正確地」過日子。當眼前出現應該對抗的明確敵人時,他絕不手軟。當下,他並沒有考慮那麼做是否正確,完全是因為有必要才去做,就只是這樣而已,就跟上廁所是同樣的道理。
也就是說,任何人都有可能基於正邪以外的理由採取行動。
「那麼,我今晚就先告辭了。」雷克說。「因為明天就要獨立了,而且我也還沒寫完獨立宣言。」
「啊,好的,晚安。」裕回應。他費了好大的勁,壓抑語氣中的動搖不安。
因為他終於明白,比起弔唁麥朗,讓他下定決心才是雷克來此的真正目的。
(說不定連這場宴會也……)
裕暗自揣想。這場宴會,或許是瑪莉拉察覺到裕可能有了不必要的念頭,於是特地為他所舉辦的。而前來參加的精靈們大多知道此事,然後正因為知情,才特意把氣氛炒得熱鬧非凡。
(精靈果然是種可怕的生物。)
裕心想。雖然他原本就是精靈迷,但既然他們都為他做到這種地步,他更不可能離開他們了。說不定,這比契合還要來得更加深刻。
(只要和精靈們在一起,就算是地獄我也願意去。我現在也只能如此了。而那麼做,肯定……不,是絕對會很開心。)
裕如此暗想。也許直到那一瞬間,他才真正成為精靈們所深切企盼、值得他們深愛的人類孩子吧。
就在此時,耳熟且令人神經緊繃的高音與低音開始交錯響起。
「空襲警報!空襲警報!全員避難!」裕反射性地大喊。原本僵立在原地的精靈們,像是被他的話踢了背部一腳似地動起來。
沒有必要提醒他們不要著急。無數的複寫思想瞬間產生,沒有互相推擠,所有人以整齊的步伐走向戶外。
「裕哥!」伊菲蕾跑了過來。裕抱起她,隨後克蕾兒也朝這邊走來。她很快地說:
「有四艘艾斯加納的飛行艦從東方而來。市內殘存的帝國軍雖然也已進入警戒狀態,但是他們沒有迎擊的戰力,而且想必也沒有迎擊的打算。換言之,我們很可能會遭到轟炸。」
她說得沒錯。因為帝國已將幾乎所有原本部署在附近的飛行艦都派往迪亞姆托,他們打算讓剩下的士兵搭上飛行艦,於明日正午離開伍法爾姆。雖然不曉得他們留下了多少高射炮,不過只要對方沒有對帝國軍發動攻擊,他們恐怕是不會開炮的。
回頭想想,這實在是一場時機點絕佳,而且有效的戰略奇襲。能夠在帝國尚未撤兵、沒有能力和意願阻止空襲的情況下,發揮阻撓精靈的效果,並進而在那段期間打下戰果,讓自己確實立於優勢地位。
(是阿蕾雅小姐的主意嗎?)
裕心想。坦白說,他實在猜不透。雖然覺得就算是如此也沒什麼好意外的,但一方面卻又覺得這不像是她想出來的點子。無論形式為何——即使對手是精靈,裕也不認為她會採取將「市民」牽連進來的作戰方式。
(如果是阿蕾雅小姐,應該會在陸地上採取更光明正大的——)
他赫然一驚。
「有沒有人知道艾斯加納和拉加尼亞的動向?」裕大聲問道。「尤其是艾斯加納的!」
「我有『朋友』住在艾斯加納國界附近的村子裡。」一位不知名的艾爾菲娜回應。「我朋友說,南街道的賈努斯方向傳來好多聽似鳥囀的聲音!順道一提,我的名字是梅亞喔,裕小弟弟!」
「梅亞小姐,謝謝你!請幫我轉告你朋友,要村民們立刻逃往塔利亞斯。」裕回答。這時,他看見瑪莉拉的身影,她正抱著伊菲蕾跑過來,克蕾兒也跟在後面。
「司、司令官。」裕咬牙切齒地說。「我猜,艾斯加納軍打算發動奇襲,攻破國界。」
「是人類兵團嗎?」瑪莉拉神情嚴肅地問。
「我想是人類兵團的可能性很低。目前還沒有人傳來他們已集結完兵力的複寫思想對吧?阿蕾雅小姐是一名能幹的將軍,應該不會在人類兵團還是一盤散沙的狀態下展開攻勢。」
「是不是應該動員國界附近的精靈,構築防線啊?裕小弟弟,你的意見如何?」
「我反而覺得應該讓他們逃往塔利亞斯比較好。儘管這次艾斯加納擅自行動,但是因為沒有總動員,兵力想必不會太龐大才對。而且人類兵團以外的軍隊,手中握有的貨車等的數量應該很有限,所以突然朝塔利亞斯進攻的可能性也很低。我想,這次行動的目的可能只是為了宣傳『勝利』,等他們占領幾個國界附近的村子後就會停止了。不過,最好還是請偵察隊多加戒備。」
「我同意裕的看法。」不知何時出現的凱絲特出聲附和。「這場奇襲的目的,極有可能是想在戰略上麻痹精靈。我們反而應該警戒KPAA在其他地區的行動。」
這時,尚未離開的艾爾菲娜之中,
『巴努司,是巴努司!』
傳來這樣的呼聲。
巴努司是塔利亞斯以北,位於弗爾克海(凍海)岸的港都,鄰近拉加尼亞。
裕甚至不必別人告訴他透過複寫思想傳來的情報。巴努司有條朝內陸延伸的弗爾克路,那條路中途會與條波拉大道相交。一旦道路的交叉口遭到控制,便無法對迪亞姆托進行救援。
「弗爾克路和條波拉大道的交叉口——」
「那裡通稱瓊庫歐農場。」克蕾兒開口。「帝國成立的農業試驗場就在旁邊。」
「現在應該立刻召集能夠派往那座瓊庫歐農場的部隊。」裕說道。「要是那裡被拿下,迪亞姆托就完了。我想那裡才是KPAA真正的攻擊目標。」
「凱絲特。」瑪莉拉開口。接下來毋須多言,她們已透過複寫思想交換情報。
「裕取得的車輛之中,能夠使用的野戰車有二十輛。另外還能準備四挺輕器械槍,只不過沒有多少彈藥。」凱絲特這麼說。
「現在立刻就將部隊派往——」克蕾兒開口。
「不行啦,這樣防禦力不足。如果只有野戰車,說不定會落得跟車隊同樣的下場。」還沒說完,瑪莉拉就打斷她,然後看著裕說:
「戰車也一起去。」
確實如此。USA游擊隊沒有對戰車裝備,也就是說,只要有戰車就能突破敵陣,即使沒有主
炮也是一樣。
「因為得集中應戰才行,所以必須全部出動。換言之,最後有可能會全滅。」裕說道。
「這是戰爭啊,裕小弟弟。」瑪莉拉點頭。「我們發動的可是一場戰爭。」
「我明白了。請問,要上場作戰的精靈們在哪裡?」裕帶著有些僵硬的笑容發問。現在的他——沒有時間感到恐懼,因為此刻狀況是分秒必爭。
瑪莉拉指著周圍說。
「你要多少有多少。」
「這樣太危險了啦。」
「是啊,是很危險,這一點大家都知道,就和麥朗一樣。儘管如此,大家還是志願上戰場。他們是精靈,這是精靈的獨立戰爭,而你也是精靈的一分子。」
裕瞬間閉上雙眼,大大吸了口氣後對他們喊道。
「不好意思!願意上戰場作戰的人,請到屋子前面集合!艾爾登會乘坐野戰車,沿著危險道路一路猛衝;艾爾菲娜則是搭乘沒有大炮的戰車,衝進敵人之中!情況非常危險!很有可能會送命!但是如果不這麼做,迪亞姆托的精靈全都會死!」
海濤聲般的聲音響起,是精靈們接連發出的低呼。只見不斷有人一改整齊步伐,急忙想要離開室內,然而他們並不是在逃命,說著『我要去,我也要去』或是『我還想坐戰車』的吶喊聲傳來。朝聲音的主人望去,原來是前陣子在行駛試驗中駕駛過戰車的艾爾菲娜,裕因此放心了些。
「我來準備貨車。」凱絲特說。「你坐貨車前往木工廠——新港區興業吧。那裡除了野戰車,還有一定程度的裝備。」
「那麼,我出發了。」裕說道。
「路上小心。」瑪莉拉麵露微笑。
「我也一起去。」克蕾兒說。
「裕哥……」
圓滾滾的眼睛裡堆滿淚水。
插圖p339
「裕哥也會死掉嗎?」
裕隻字未答,只是在伊菲蕾的額頭和臉頰上一吻,然後將她交給瑪莉拉。
小女孩哭喊著「裕哥、裕哥」,一面拼命搖頭。
9
同時擲出的手榴彈在街道上彈跳,接著陸續爆炸。窗戶破裂,慘叫聲響起。戰鬥員雖然應該都躲起來了,霉運卻有可能降臨在任何人身上。
「猴急的男人真討厭。」穿著很快就被塵埃弄髒的野戰服,秀妮亞噘著嘴抱怨,一頭豐盈的黑褐色秀髮綁在腦後。地點是幾乎沒有物品遺留下來的辦公大樓的二樓。
「不過有時猴急也是一種優點啦。」奈菈將視線望向暗處一邊說,之後隨即低頭。
「人好像很多耶。這一帶的USA該不會全出動了吧?」
迪亞姆托,行政區,札爾夫姆街與歐波納街的交界。由於帝國軍明天正午就要撤離金革·薩巴兵營,為了占領算是一種要塞的該處,於是事先嚴密地布下兵力——原先的計劃是如此。當然,身為迪亞姆托防衛司令官的奈菈並沒有直接指揮。偕同秀妮亞前來視察的她,對精靈們高昂的戰意一方面覺得可靠,卻也同時感受到危機感。畢竟,精靈們手中拿的不只是槍。不要說弓和木劍了,甚至還有人身上穿著皮革盔甲。那些裝備雖然不是沒辦法在城鎮戰中派上用場,奇幻感卻稍嫌強烈了些。
話雖如此,卻也不能發笑或口吐不滿,因為迪亞姆托的精靈就只有那些。由於車隊沒有抵達,因此不光是武器,就連食物也開始短缺,如今已陷入必須實施配給制的窘境。
(這該怎麼辦才好?)
正當奈菈不自覺地發起牢騷時,USA開始對行政區展開攻擊。
「不管怎麼看,敵人都是從人類街越過薩邦橋進來的。」秀妮亞說。「如果是從人民區的方向過來,我方駐守在那邊的偵察隊應該會早一步察覺。」
帝國軍默許此等事態發生。剩餘的部隊是約莫六百人的步兵部隊,裝備和能力應該都很優秀才是,只要派出一支中隊,想必就能阻止這樣的局面。而他們之所以沒有那麼做,理由當然是「明天就要回家了」。
槍聲四起,精靈方面正在予以反擊的兵力十分有限。這是當然的,因為他們只是一支行跡早就曝光的行政區攻略部隊。在奈菈「儘可能召集戰鬥力高的精靈」的要求下組成的金革·薩巴兵營接收部隊,不可能不被USA注意到。
結果,精靈方面遭到壓制。行政區攻略部隊的各隊尋求增援的複寫思想如潮水般湧來。
「沒有預備隊嗎?」秀妮亞提問。她會開口發言,是因為腦袋已經被複寫思想搞得一團混亂。
「有是有,可是因為是最後的大隊,所以我不想動用。況且說是大隊,其實也只有大約兩百人。」奈菈回答。「USA也正在攻擊精靈區的安迪那·法南橋。我也知道這是敵人的聲東擊西之計,但要是抽掉兵力後被攻破,到時就不再是聲東擊西了。」
「明明指揮系統都殘破不堪了,USA還真是努力啊。」秀妮亞嘆道。
「就是啊。」奈菈發出輕笑。「大概就好比,即使情敵再多,既然喜歡上了也只能往前沖了。對方也有對方的氣魄啦。」
「要是他們肯用那份氣魄表明心意,就不必打這種戰爭了。」秀妮亞邊說邊確認手槍的彈匣。
「要人類,尤其是人類男性表明心意,比要他們脫內褲還難呢。」奈菈笑道。
「真受不了,你這人老是——說到這裡,達令怎麼樣了?」
「嗯,他已經採買完畢,回到塔利亞斯了——」奈菈笑咪咪地說到一半,突然面露驚色,接著笑逐顏開。
「哇啊,推卸到這種地步沒問題嗎?」
「什麼啊?」
「克蕾兒告訴我,達令真的要接手管理精靈所有的戰車。」
「哎呀呀。」秀妮亞笑了。「這麼一來,我們也得好好加油才行。」
「嗯哼。」奈菈從槍套中拔出手槍。臉上表情變得有些可怕,而且眉頭緊蹙。
「哇啊……」秀妮亞感應到她的複寫思想,不禁低呼。「你們給我閉嘴……這話會不會有點太嚇人了?」
「不這麼說不行啊。」奈菈苦笑。「總之,得稍微幫他們點忙才行。嗯~~該派誰去呢?」
「派狙擊手如何?在這個狀況下,我們就算留著狙擊手好像也沒用。」秀妮亞提議。
「那就這麼辦吧。」奈菈微笑著環顧四周,然後對一名將本應亮麗的美貌深深沉入黑暗之中、倚牆持弓的艾爾菲娜喚聲。
「吶,你叫什麼名字?我是奈菈。」
「雅修米。」如歌聲般清澈的嗓音應道。「雅修米·雷奈。」
「請多指教,雅修米。」
「請多指教,奈菈。」
「麻煩你召集使用弓的艾爾菲娜,前去幫助六棟大樓外的同伴。要是USA逃跑,你們就回來;要是沒逃,就留在那裡繼續努力。」
「要努力到何種程度?」
「盡一切努力。拿出五百年前,躲在森林裡想方設法的幹勁。」
「我明白了,奈菈。」突然被任命為狙擊隊隊長的雅修米靜靜地站起身,與幾名艾爾菲娜交談後消失在樓下。
「她以前是很受歡迎的歌手喔,歌藝極佳。」秀妮亞低聲地說。「她原本有個形影不離的朋友,不曉得現在怎麼樣了?」
「不可以去想那種事情。」奈菈倏地開口。「不可以去想。」
迪亞姆托的下水道猶如一座地牢。數千年前建造的、幾年前建造的、不知是誰建造的,還有不曉得當初興建的用途為何的下水道。那些下水道彼此錯綜複雜,建構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地底世界。
率領USA的破壞工作班之一的伊茲拉·蓋爾南,正憑藉著注有精靈光的頭燈,奔跑在那座地牢之中。他和其他三十名左右的部下們,全都扔掉了手上的來福槍。他們並沒有遇到地牢里的龍,而是因為將龍放置在地牢里的正是他們。他們將以易溶於水的固化黏液封印、魔炸規模約五百公里的炸彈,安裝在札爾夫姆街和歐波納街交界處的地底。安裝過程本身相當順利,固化黏液一旦被污水溶解,應該就會產生魔炸。
可是有兩個問題。
一是,那場爆炸可能會波及地面上的同伴。這不是蓋爾南的責任。是因為妖人們的抵抗比想像中來得無力,使得他們進攻得過於順利且成功。可是,指揮系統遭到截斷的USA無法加以調整。
另一個則是蓋爾南弄錯了路線。他和部下原本是要利用兩千兩百年前建造的下水道逃跑,但卻誤闖進一千八百年前建造的下水道里。然後,那座下水道微微彎曲,整體形狀近似圓形。也就是說,當爆炸發生時,蓋爾南等人會正好回到炸彈的附近。
戰況越演越烈,可是奈菈的心情卻很開朗。因為,大概是剛才派出去的雅修米的狙擊隊發揮了威力吧,狀況似乎正逐漸獲得控制。
秀妮亞似乎也有同感。
「只要再努力個一小時,大概就沒問題了吧?」她的語氣一派輕鬆。
奈菈點頭回應。
「嗯,這下總算是——」
這時,她們所在的辦公大樓靠歐波納街側的隔壁第二棟,那棟老舊三層樓建築的地底所埋設的下水道發生魔炸。那場爆炸最初的犧牲者,是以伊茲拉·蓋爾南為首的男人們,不過此事奈菈無從得知。
三層樓建築被從地面抬起。地底的爆炸所製造出來的塵埃和石片風暴,猛烈襲向周圍的一切。建築在風暴之中墜落,落地的同時瓦解崩散,倒向精靈街側的兩層樓辦公建築。受到巨大衝擊的兩層樓辦公建築被撞毀,所產生的眾多碎片朝奈菈等人所在的辦公大樓襲來。
所有窗戶在奈菈眼前同時粉碎。連吃驚的時間也沒有,歐波納街側的牆壁驀地消失,在那邊休息的艾爾菲娜們失去蹤影。她當然立刻就趴在地上,並且在視線一隅捕捉到秀妮亞也趴倒在地。
隨後,風暴來襲。身體先是浮起,接著被難以反抗之力拋向精靈街側。當她終於反應過來時,身體早已承受某種超越疼痛的傷害。她的左眼視野變得鮮紅,不,是一片漆黑。
被拋向空中的同時,她一面心想。
我該不會要死了吧?我真的不行了嗎?
就在她快要放棄的那瞬間,一股念頭可以說暴力地湧現。
不要!唯獨這一點我無法接受!我還沒有真正成為我的達令,我可愛的人類孩子裕的女人耶!
牆壁迫在眼前。奈菈試圖儘可能地將身體蜷縮起來。在她還沒有把握自己能否辦到之前,新的衝擊就遍布全身,奈菈·萊納的意識就此中斷。
新港區興業集團木工廠里喧鬧沸騰。即將搭乘野戰車的艾爾登們拿到了配給的武器彈藥,艾爾菲娜們則正在接受有戰車操縱經驗者的基本指導。
「我準備好所有給戰車的輕器械槍用的彈藥了。」一名面熟,身穿工作服的艾爾登說。「話雖如此,每輛也只有大約四百發。」
「謝謝你。」裕點頭致謝。因為他知道,那些彈藥是精靈們費了多少功夫才收集來的。塔利亞斯防衛部隊手邊剩餘的彈藥,肯定已經少到十分危險的程度。順道一提,因為沒有主炮,也沒有同軸機槍和瞄準器,所以戰車行駛時會將炮塔朝向後方。輕器械槍則是只有朝車體前方左側突出的一挺,由素信手(前方槍手)負責操作。由於一旦興奮得猛開槍,四百發很快就會用完,因此裕原本想要找有射擊經驗的艾爾菲娜——結果卻一個也沒有。話說回來,裕自己也從來不曾開過槍。
他再次體認到精靈的處境有多麼艱難。由只有零碎的不可靠知識,連怎麼用槍都不曉得的指揮官率領出擊的,沒有主炮的戰車和野戰車的戰鬥團。士兵全是門外漢,有的就只有戰意。
可是,也只能上了。事到如今,他們已經沒有哭喊自己好害怕的自由。是他們自己選擇走上這條路。
戰車中有四輛被運上了運輸車。由於戰車在各方面負荷很大,容易故障,因此就這次必須長程移動的狀況來說,是理所當然的處置。裕自己則會坐上維修最完善的布魯克C型中戰車,直接上路。儘管知道這樣是不行的,但是因為運輸車只有四輛,也只好這麼做。另外,各車的乘員皆只有三人。因為戰車沒有主炮,就算配置炮手和裝填手也沒用。裕把多出來的人數,加入木工廠的艾爾登們——維修隊中,讓他們搭乘凱絲特所準備的貨車,跟在後面。維修隊的人數多一點比較好。
「對了,請在炮塔的兩側寫上號碼。」裕這麼拜託艾爾登。
「什麼樣的號碼?要是從裕小弟弟你的戰車開始依序寫上號碼,會不會馬上就被敵人發現,成為狙擊目標啊?」名叫費金的艾爾登憂心地問。
「啊,說得也是。可是如果不寫,情況緊急時——」
就在他準備雙手抱胸時,他忽然想到。
(直接使用數字不就好了?)
沒錯,這個世界的人類不懂地球的數字。他從那本色情小說中得知,具備魔力的精靈能夠「自動翻譯」異世界的文字,可是普通人類看不懂。但是,假使敵方有魔導士呢?
根據裕讀過的帝國軍資料顯示,各中隊應該配有一名魔導士。既然是應該,就表示這一點未能滿足的情形很常見。
心想自己埋頭思索也沒用,裕於是詢問精靈們。雖然沒有人熟悉拉加尼亞軍的狀況,不過他們表示,自從大內海戰爭結束以來,就連在塔利亞斯的帝國軍里也很少見到魔導士。
裕決定了。
「請從我所搭乘的戰車開始,依序大大地寫上這個。」他用筆在紙上寫上數字,交給費金。野戰車當然也要有號碼比較好,所以他也一併拜託費金處理。事情一旦決定好就會迅速完成的精靈們,立刻就將工作辦完。
在晚宴服外纏上軍用腰帶、掛著手槍的兩名艾爾登走過來。
「準備好了喔。」眼尾略垂的黑髮艾爾登說。他的名字是拉西馬,聽說有開槍打獵的經驗,而且因為個人「興趣」,目前是野外訓練俱樂部的會長。
另一位金髮、藍灰色眼珠的人是史拉克。令人驚訝的是他有作戰經驗。據說他在約莫兩百年前,打獵時恰巧遇到鄉下領主的騎兵團把狩獵精靈當成遊戲,他為了幫助其他精靈逃走,於是以石弓應戰。不過,他瞄準的只是馬匹,並沒有殺人的經驗。
「那麼,野戰車隊的隊長就麻煩拉西馬先生擔任。」裕說道。「本隊雖然是行駛在戰車的後方,不過最前面要有兩輛作為前鋒。名稱暫時取為前鋒隊,隊長由史拉克先生擔任。然後……這項工作非常危險。儘管要是有什麼狀況,我們絕對會去救你,但是喪命的可能性非常高。這樣可以嗎?」
「沒有什麼可不可以的。」史拉克笑答。「這樣至少比被壓榨好多了。放心交給我吧。」
「麻煩你了。啊,最好挑選專注力高的人和你同行。」
「對了,你不為部隊取名字嗎?」拉西馬問道。「有名字比較有勁吧,比方說島田戰車隊之類的。」
「拜、拜託千萬不要。」覺得自己萬萬擔當不起的裕連忙否決。「呃那個……不然,全體就取名為第七戰鬥團,然後戰車是第七十一大隊,野戰車則是第十一大隊。」
「為什麼是那個數字?」
「呃——那些是我故鄉的軍隊使用過的號碼。而且以隨機的號碼命名,敵人說不定會以為我們還有其他部隊。」
和拉西馬等人分開後,裕站上炮塔上大大寫著1、自己的布魯克C型的炮塔,對精靈們高呼。
「各位!我們接下來即將前往戰場!雖然還沒有宣布獨立,不過各位都是了不起的精靈自由軍的士兵!」
「裕小弟弟!不對,兵團長!」拉西馬以與方才迥然不同的嚴肅表情說道。「你也已經是我們的指揮官了,請表現得像帝國軍將校那麼地高高在上!因為那樣才比較像是軍隊。」
「啊……是的。」見到裕反射性地點頭,眾人不禁溫柔失笑。
裕大大地深呼吸之後,拼命模仿他在電影和動漫中見過的軍人們。
「諸位!此次任務相當危險。諸位當中,或許有人會再也回不了家。」
好丟臉。比起現在這樣,裕還寧可在大家面前光著身子。可是,精靈們鴉雀無聲,一副認同他是真正的指揮官似的。所以,裕只好繼續說下去。
「可是這麼做是有意義的!我希望你們能夠這樣相信!因為……假使這項任務進行順利,不只是迪亞姆托和伍法爾姆的精靈,甚至能夠開啟全大界的精靈都不會再遭受壓榨的道路!」
即使裕說完了,沉默依舊持續。裕的背部冒出冷汗。莫非我剛才說錯了什麼嗎?
此時——某人開始唱起歌來。那是一首極其悲傷,卻又讓人感受到其中蘊藏著堅韌力量的歌曲。歌聲很快就變成裕以外所有人的大合唱。
被囚禁在名為不老的牢獄裡,
我們的魂魄始終牽掛著,
湧現魔素的神聖之地伍法爾姆。
離散與苦難的三千年,
我們終於將再興起,
精靈之子歸來吧,
我們久遠的山河,伍法爾姆。
那首裕初次聽聞的歌曲名叫故鄉,是精靈們十分喜愛的一首歌。獨立之後,想必一定會成為國歌吧。他們以那首歌回應裕的話,對現在尚未形成軍隊的精靈自由軍而言,這是他們回應指揮官的激勵的唯一方法。
裕好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所以,他深深地點了點頭,然後開口下令:
「全員上車!」
精靈們立刻跑起來。裕也把腳從車長塔伸進去,坐上車長席。
駕駛座上的是克蕾兒,她戴著車內通話器的耳機。順道
一提,耳機並沒有附帶擴音器,其功能比較像是居於人與素信器之間,讓人就算反覆進行半強制複寫思想也不會頭痛的一種按摩器。
另一名艾爾菲娜坐在素信手席上。察覺那人是誰的裕,忍不住仰天驚呼。
「露、露緹雅?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利用精靈的超神秘魔法,咻的一下就飛回來了。」露緹雅在棕色眼眸中浮現淘氣的光芒,如此回答。
「你把我看成是地球的鄉下人,瞧不起我?」裕按著額頭說。
「抱歉抱歉,是〈商會〉的大富翁艾爾菲娜把自己的飛行船給我啦,呃,不過有附帶條件就是了。因為會趕不上獨立,所以我就搭飛行船回來了。」
「什麼樣的條件?」
「……我想裕你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幸福。」
「什麼啊,聽起來好可怕。」
「哎呀,總之你不會被吃掉的啦。啊,就某方面來說,似乎也算是被吃了?」
「什麼意思?」
「反正又不會痛。」
「我的心很痛。」
裕嘆著氣,將某人替他準備的貝蕾帽、防風眼鏡、圍巾穿戴上身。當然耳機也是。光是這樣,他就有種自己變得判若他人的感覺。而這也是事實,因為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高一生,是以自己的性命和靈魂作為賭注,將精靈與人類的生死操弄在手中的人物。
他切換通話器的選擇器,對全體下令。
「戰鬥團指揮官呼叫所有車輛,啟動馬達。」
木工廠內充斥著聽似鳥囀的聲音。沒有異常報告,接著,他將選擇器切換成車內,問道:
「你們兩個沒問題吧?」
「沒有!」
「我沒問題。」
裕點點頭,重新將選擇器切換成全體,然後站起來,把頭和胸部探出車長塔,環視木工廠內。不絕於耳的鳥囀聲,益發濃裕的花香。
他對在大門旁望向這邊的費金點頭之後,費金便和其他艾爾登們合力打開大門。門的另一頭,裕必須前往的世界……在某種意義上,對他而言可以說是真正的異世界的時空〈戰場〉,已然沉入黑夜之中。
在此同時,車內的克蕾兒和露緹雅忽然不約而同地全身一顫。兩人神情愕然地望著彼此。
露緹雅用食指比了比裕。
克蕾兒左右搖頭。
露緹雅頷首。
這是她們在迪亞姆托發生大爆炸不久後所做的無聲交談,把頭伸出炮塔的裕當然對此並不知情。
「戰鬥團指揮官呼叫前衛隊。」裕喚道。
『是,這裡是前衛隊。』史拉克的「聲音」傳來。
「沒有問題的話就出發吧。」
『收到!』
從裕腦中響起的「聲音」十分清晰。此時的裕有多麼窘迫,從他將其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接受便可知。儘管這是裕有生以來第一次的雙向複寫思想,他卻絲毫沒有察覺。
史拉克等人的野戰車開始移動。
裕咽了咽口水,一面祈禱自己聲音不要發抖,一面下令。
「第七戰鬥團出擊。戰車,向前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