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裝甲精靈的誕生 1 妖人之城(1-4)(2/2)
裕注視著奈菈。
面露微笑。
奈菈不禁濕了雙眼。
可是,她擺出的姿勢卻不是那麼回事。只見她猛地伸直背脊,以好似發出「咚」的音效的氣魄,挺起胸膛。於是理所當然的,裕的眼前出現了壯闊的牛奶色天堂。
「喔、喔喔喔!」裕反射性地鼓掌叫好。
「很好!」奈菈點點頭,朝他伸出雙臂。
「啊~~我不行了。這孩子真讓人沒轍──我被打敗了啦!」
她一說完,便(用手臂)用力地、(用胸部)柔軟地緊抱住裕,像在哄嬰兒似地用臉頰貼著裕的臉頰摩擦一陣後,向周圍的精靈們宣布。
「決定了,我要成為這孩子的女人。」
「我是沒什麼意見啦,不過就算你們彼此情投意合,勸你還是暫時忍耐一下比較好。」雷克帶著柔和的笑意開口。「你要是現在就為他暈船,他也挺困擾的──況且,島田對於與精靈契合一事也毫無所知,甚至根本不了解這個大界,這樣對他太不公平了。」
「雷克,我有問題。你的意思是要原諒這個人類孩子嗎?」克蕾兒板著一張臉問。
「沒什麼好原不原諒的,他本來就沒有犯錯呀。再說,我認為應該把重點放在奈菈複寫的思想內容上。他是對精靈懷有純粹好感的人類!換句話說,島田是這個世界上絕無僅有的存在,我們應該好好地對待他才是。首先,我們必須讓他充分了解這個有精靈居住的大界。」
「這麼說來……」
感覺自己好像只看了預告篇,就被趕出電影院的裕怯生生地開口。
「意思就是。」雷克笑答。「歡迎你來到魔素湧現之地伍法爾姆,島田。」
「啊,謝謝,您太客氣了──」
「這話的確是太客氣了。」奈菈打斷裕的話。
「啊,背後果然有原因嗎?」裕仰望越過豐滿美胸,宣布要成為自己女人的性感炸裂精靈大姊姊。
「對。」
奈菈苦笑著點頭。
「因為伍法爾姆就快變成戰場了!」
3
大約一小時之後,島田裕來到港灣都市塔利亞斯的馬爾納拉街與新港區的交界處,面對槍兵廣場的露天咖啡座。他不是一個人,奈菈和克蕾兒也和他同桌。雖然奈菈表示自己一個人應付得來,但是雷克立刻就吐槽「所以才不可以啊」。因為,要是讓裕和奈菈獨處,他肯定一出地下倉庫,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轉大人。
有什麼關係,我很想轉大人啊!儘管是軍事宅又是精靈迷,心智卻不晚熟的裕如此作想,然而精靈們似乎不這麼認為。
「到時候,我再好好地、用力地調教你。」
因為,就連許下這番承諾的島田家御用指導教師奈菈大人──
「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契合,確實是不太好~~」
也做此反應。如此一來,連契合是什麼都不懂的裕,也只好乖乖地聽從教誨,點頭答是。
於是,在晉升大人前一刻被喊停的裕,便在精靈們幫忙找到今晚起的住處之前,像個觀光客似地到處參觀塔利亞斯。
教人意外……又或者說令他嚇一跳的是,同行的另一名精靈竟然是克蕾兒。看樣子,大概是為了和幹勁指數達到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奈菈取得平衡吧。
話雖如此,視覺上的感覺並不差。不,應該說是非常幸福。因為,他居然有幸在奈菈這個魅力十足的大姊姊型精靈,以及外表乍看極度冷艷,實際上以精靈來說卻意外熱血的克蕾兒的包夾下,在街上到處閒逛。
因此,裕在離開地下倉庫之後,完全沒有刻意表達自己的意見。時而坦然地對所見所聞發出讚嘆、表示佩服,時而老實地回答他人提出的問題──他始終抱著只要這樣就好的心情。因為,光是能夠在異世界和兩名精靈美女共處,就夠他飽的了。
奈菈似乎察覺到他的心情,一路上表現得像名觀光導遊,反觀克蕾兒則是令人害怕不已。畢竟,一直有個美艷絕倫的精靈美女用叫人不敢回望的視線看著自己,實在讓人不禁心裡發寒。由於她太美了,因此光是靜靜的不說話,看起來就格外冷酷。
話雖如此,裕對克蕾兒的恐懼也沒有持續太久。裕的個性就是如此。他是個討厭一直把負面的事情往負面想,所以會忍不住改變觀點的人。以現在為例,能夠受到精靈美女熱切的目光注視,真教人心情愉快──他決定這麼改觀。與其說這是一種能力或主張,倒不如說是他的習慣。既然現狀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那不如就改變觀點吧。他就是一個會這樣轉念的人。
比方說──
「突然轉移到異世界的我:島田裕,在遭到非人類的智慧生命體捕獲,記憶也被強制讀取之後,在不知如何返回故鄉的情況下,被她們帶到戰爭即將來臨的陌生城市裡到處走動……」
儘管這番陰沉的八○年代動畫式獨白可以說是事實,但是一九八○年代不要說是裕了,就連裕的父母那一輩搞不好都還沒出生,換言之是爺爺有可能召喚獨角獸、奶奶有可能遭吸血鬼襲擊的太古時代,讓人完全產生不了共鳴。所以──
「因為原因不明的世界間轉移而來到異世界的我:島田裕(16),突然被卷進精靈的秘密組織中,處境岌岌可危。但是,能夠和兩名精靈大美女一起在充滿古都風情的精靈城市裡散步,我真幸運~~而且,初吻對象竟然還是精靈美女,實在是太棒啦!」
他在腦中,將其轉換成二○一○年代輕鬆類深夜動畫的開場戲裡的主角口白。這樣雖然是一種逃避,不過既然一直看著黑暗的現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還不如換個角度想讓心裡舒服些。這一點,在錯把應該是手段的財政紀律當成目的的日銀總裁的方針下,心靈和荷包曾經一度宛如進入冰河時期的父執輩們,應該很能夠理解。總而言之,如果沒有幽默感,這世界就成了地獄。
於是,裕等人便在這般老實說算不上良好的氣氛下,在露天咖啡座休息。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街道上,使得位於廣場中央、造型時髦的噴水池顯得格外亮眼。鋪路石和建築物所使用的石頭因為色彩明亮,整座城市看起來是如此地熱鬧繽紛,但卻沒有一般觀光勝地那麼浮躁,反而給人一種沉穩踏實的印象。想到這裡幾乎所有居民,都是美到足以讓地球的模特兒和演員們臉色發白的精靈,就更教人感到意外了。
「聽好了,你只要記住一年(阿茲蘇)是十二個月(塔嘎那)、一個月有三十天(梅克蘇)就好;時間(納卜)、分(利爾)、秒(凱琅),也都大致和你那本名叫補充教材的書里寫的一樣。至於距離、重量的概念似乎也相同。就算你不特意使用我們的用語,憑你所知道的單位也幾乎行得通。」奈菈這麼說。她身上那件色彩鮮艷的裙子非常適合她。穿著正因為簡單才更完整襯托出女性魅力的罩衫的她,將扣子多解開了幾顆,大方地露出乳溝,為此感激涕零的裕忍不住差點又鼓起掌來。
「真是超方便的耶。」裕開心地凝視著眼前的美好景色一邊說(以男生來說,這樣的態度相當正確)。因為離開地下倉庫之後,奈菈要他別再用那麼客氣的語氣說話,他才改為一般措詞。
「就是啊,太方便了。話說回來,我們會和你最愛的虛構精靈一模一樣,而你又是我們能夠接受的人類,這一點實在太湊巧了。讀過你那本超讚的小說和健康教育課本之後,我很清楚地知道,原來我們是真的可以全速前進做那件……美好的事情。這已經不是方便可以形容的了。因為我們誕生成為生命的環境──世界並不相同,照理說應該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如果你的出身地真的是異世界的話。」
「嗯,說得也是。而且我也能夠正常呼吸,引力也和原本的世界無異。就連這裡的茶和蛋糕也一樣美味。」
「對吧,凱絲特說,你的故鄉和這個大界有可能是近似界,也許是因為很相似,才會無預警地發生世界間轉移的現象。至少,我覺得這麼想心裡會比較輕鬆一點。抱歉喔,我們現在也沒有餘力去研究這些。」
「沒關係,反正再告訴我更困難的事情,我也聽不懂。」裕笑道。
裕已經思考過了,假使坦然接受近似界(指的恐怕是平行世界)這個假設,可以減輕在這座精靈城市生活的壓力,那麼就應該這麼做。再怎麼苦思也無濟於事的事情──和解決現在及不久的未來將產生的問題無關的事情,全是用來消磨時間的對象,沒有必要從平日就自尋煩惱──他的想法就是這麼乾脆,明快到好幾次都被人說「你簡直就像軍人或刑警」。話雖如此,他也不是腦筋特別好或特別差,單純就是個性如此,而且他還曾經有過讓他那份個性變得益發強烈的不愉快經驗。
「你真的……可以接受?」奈菈的語氣顯得憂心忡忡。
她會擔心是當然的。畢竟,這不是來自異世界的少年一下子就能夠接受的小事,而是教人出奇不意的大事。她甚至希望裕能大喊「咦、咦,怎麼會?」、「為、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無法以科學加以解釋」、「考證得太馬虎了」。因為,她難得可以和異世界人融洽地接觸,多少感受些許壓力也是一種樂趣。
可是,裕是個
在日常生活中就經常遇上小問題的實用主義者。換言之,比起苦思真相,他更重視以自己的方式掌握事實。所以,他露出大大的微笑之後,毫不難為情地回應。
「因為,奈菈你不是教了我那個預告篇嗎?等到事情平息了,你就會把本文也全都教給我,對吧。」
「是、是啊,交、交給姊姊我沒、沒問題。」
「既然這樣,不接受這個世界──是叫做大界嗎?──不就等於不接受奈菈你嗎?」
「啊,經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有道理。」
「所以,我也只能接受啦。」
奈菈目瞪口呆。不久,便見她雙頰泛紅,笑顏逐開。
她握著裕的手,說道:
「裕,我是你的了。聽好了,從今以後,我就是專屬於你的精靈。這是精靈的誓言,比我之前說的要認真多了。」
「意思是,這是誓約?」
「沒錯,也就是自己束縛住靈魂,從此無法解開。嗯,感覺跟一個人玩精神上的SM差不多。」
裕深深點頭,接著正襟危坐,直視著她。
「請多指教,奈菈。」
「嗯、嗯……」
「以後真的要拜託你了。真是的,真希望戰爭快點結束。」
「……現在都還沒開始呢~~」
兩人齊聲而笑,被晾在一旁的克蕾兒則是把臉別開。這也難怪了,因為這兩人之間的氣氛,儼然一副只要放著他們不管,就會當場上演18禁的樣子。
「這一帶一年到頭都是這種天氣嗎?」裕收起笑容問道。(因為他發覺克蕾兒渾身散發出絕對零度的氣息)。
「不是喔,這裡有四季。對了,現在才剛進入六月。」奈菈解釋。「因為緯度的關係,這裡夏天不至於太熱,但是冬天就會冷到讓人懷疑是不是氣候異常了。因為一到冬天,寒流就會吹進平時溫暖的塔利亞斯灣,到時就算積雪也不稀奇。不過話說回來,伍法爾姆本來就有一定的降雨量,很少有地方非常乾燥。」
裕放下注有飄散些許香甜氣味的賴達爾茶的杯子,一面點頭。「所以建築物的設計才會和我的世界的北歐相近啊。雖然我只有看過課本的圖片,不過感覺就像這樣。啊對了,北歐是個非常寒冷的地方。」
「可能因為這裡是大約五百年前,由露達里亞王朝的拉加尼亞所興建,所以特別有那種感覺吧。因為那個國家的北部也相當寒冷。」
這個大界大致說來有四個大陸。其中最為巨大的,是位置橫跨熱帶到北極圈的密尼亞大陸,位居其上的三大國──大陸西部的人類之國:第五帝國,大陸南部的怪人(矮人、哥布林、巨魔等)之國:戈魯=納庫阿爾聯合國,以及位於大陸東部,由多數人類和少數精靈、矮人、哥布林等組成的混合國家:大生命圈共和國,則確切證明了它的巨大。這麼多勢力聚集於此,不可能什麼事也沒發生。事實上,在密尼亞大陸上,大國之間的紛爭、其周邊國家之間的紛爭可說是不曾間斷。以圍繞密尼亞大陸的蘇克維海及其沿岸地區為主要戰場的大內海戰爭,堪稱為其最新事例。
密尼亞以南的艾峰大陸,是一塊有大半都被冰封的極地,只有可居住的北部有幾個以礦業為生的小型都市國家。
漂浮在密尼亞西南方、面積較小的巴尼亞大陸上,存在著一股特殊的勢力。這塊擁有各式各樣資源的土地,沒有國家這樣的體制,而是由各種企業所加盟的<商會>提供包括安全保障在內的服務。不用說,他們當然因為大內海戰爭而大撈一筆,但卻也隨著戰爭結束而深陷不景氣之中。因為,光憑企業聯盟這樣的體制,並無法完全掌控社會。
最後──是這片普羅旺西亞大陸。
「感覺好像有點複雜耶,能不能簡單地告訴我就好?」裕如此要求。
「好。首先你要記住,所有數字都要加上『大約』二字──早在四千年前,精靈就已經住在這裡了。至於之前是如何則不得而知。」
「咦,女性精靈不是不老不死嗎?」
「是這樣沒錯,可是,就拿一萬年前來說好了,當時的人怎麼可能已經發展出完整的語言?他們說不定還是拿毛皮來取代衣服呢。因為日常會話都是用嗚嗚喔來溝通,自然誰也不記得那是幾年前。更別說,他們搞不好連時間的概念也沒有了。所以,就算真的有精靈從一億年前一直活到現在,她本人也不會發覺這件事。因為即使有記憶,她也只會隱約記得自己在荒野上坐著、打獵、吃樹木果實之類的事情。該怎麼說呢……應該說是,雖然可能有智力,卻沒有運用智力的概念和意志吧。再好看的俊男美女,一旦沒有智慧也是枉然,你說是吧。」
「原來如此。」裕點頭附和。心想就好比回想嬰兒時期的記憶一樣。
「後來到了三千五百年前,這個大界的第一個人類國家<古王國>的原型,在現在的艾斯加納──普羅旺西亞的東南方成立。三千年前,凱拉爾王統一整個普羅旺西亞,將都城定在對精靈而言別具意義的首都:靈都迪亞姆托,自封為神聖王……並將我們從位居普羅旺西亞中樞的伍法爾姆趕到大界中。然而,古王國之後卻不到一千年就毀滅,分裂成四個王國──拉加尼亞、艾斯加納、貝斯特羅爾庫、托魯維亞。啊,不過有時國家的名稱會改變,也曾有過分裂得更細的時代。總之呢,他們至今仍一面在自己內部大玩禁忌的4P,一面各自高舉著復興<古王國>的正義旗幟。簡單來說,就是主張自己才是握有迪亞姆托的神王朝的正統血脈。」
「那不是很麻煩嗎?」
「何止麻煩,那四個國家的國王幾乎每年都要前往靈都宣示主權。不過啊……」奈菈咯咯笑著說下去。「每次只要有人提出主張,其他三國就會發動攻擊,將它打得落荒而逃,也因為這樣,各國的局勢每每總是陷入動盪。後來,終於有個腦袋聰明的傢伙想到一個點子。那人認為,各王室明明早就和神王朝的真正血脈毫無關聯,之所以主張繼承神王朝,只是為了維護身為統治者的形式。既然這樣,還不如將一切都化為形式。結果,你知道他做了什麼嗎?」
裕感到狐疑,總覺得那種模式似曾相識。
他很快就想起來了,於是開口確認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
「是不是把在迪亞姆托主張自己是神王朝後代之王一事,也化為一種形式啊?不是真的攻打,而是讓各國國王好比出來觀光旅行似地,各自在迪亞姆托宣示主權,然後宣示完就回去?」裕問道。
「哎呀,你猜中了耶。至少沒有一個地方有說錯。」
「因為我的國家也有過類似的情況。我是在歷史課上學到的。」裕回答。浮現在他腦海中的,不用說,當然是從應仁之亂到戰國時代的那段歷史。起初,各方勢力為了掌控都城而互相征戰,不久之後,開始出現一些人像是上杉謙信、織田信長,帶著少數部下進入都城向將軍請安,進行禮貌上的上京儀式。這樣的舉動和普羅旺西亞所進行的十分相似。
「原本一開始是每年一次,各國國王會齊聚在迪亞姆托,共同宣誓會同心協力復興<古王國>。可是後來,開始有人認為每年一次前往迪亞姆托舉行儀式太浪費錢……於是這兩百年來,變成只有某國的新國王即位時才會舉行。當然,即位儀式是在迪亞姆托舉辦,以彰顯與神王朝之間的連結性。不過坦白說,KPAA四王國各自都有其內部問題。畢竟各國都有相當的歷史了,國內自然是積弊叢生啦。」
由於這番話,是出自能夠將幾千年前的事情說得像是昨天才發生似的精靈口中,對於事情的解釋可能與人類不大相同,不過倒是很能夠讓人理解。原本現實的戰略目標先是變成區區口號,最後變得和季節問候無異──就和學校的某某運動一樣。起先還諄諄教誨到令人厭煩的地步,不久就變成只有標語,到最後連寫有標語的海報也慢慢髒掉了。
「那麼……關於精靈的歷史……」裕提問。
「歷史,你說歷史?」直到剛才始終悶不吭聲的克蕾兒,忽然咬牙切齒地開口。「人類小孩哪裡會懂我們這些精靈?」
裕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就是因為對精靈一無所悉才會發問,如今卻連發問這項行為也遭到否定,他頓時無所適從。
「克蕾兒,你聽我說。」奈菈察覺裕十分為難,便出言規勸。「裕的確是人類小孩沒錯,可是他不是這個大界的人類小孩。你要是再擺出那種態度,會讓難得對我們抱持好感的裕,心靈變得和這個大界的人類一樣扭曲喔。」
「好感?什麼好感?聽了就討厭,那小子懷抱的,分明就只是性幻想。」她嗤之以鼻。
「那些的確是好色的妄想。」
聽見裕突然出聲,奈菈大吃一驚,克蕾兒則是眉頭緊蹙。
「可是,我是因為喜歡才做出那些妄想,而且也從來不曾強迫別人接受。那些書又不是我自己拿出來的。」
說出這番話的裕,表情看來依舊從容,可是眼角神色卻不再柔和。
他接下來說出口的話,更是令克蕾兒為之凍結。
「可以請你道歉嗎?」
「……你對我說什麼?」
克蕾兒的回應中,蘊藏著與殺意無異的情感。
「我認為,只因為自己高興就隨便藐視他人喜好,是一種無禮至極的行為。」裕回答。「簡直愚蠢到令人難以容忍。」
「你這傢伙!」克蕾兒一副像是要把椅子踢飛似地猛然站起,並將手滑向大腿。
裕也緊抿嘴唇,緩緩起身。
他並沒有什麼深奧的想法,純粹只是再也忍不下去罷了。畢竟他是個男人,也已經十六歲了,而自己的喜好又被人隨便瞧不起。
換句話說,他有充分的理由為此拚命。
「我說啊,你們兩個冷靜一點啦。」
奈菈嘆道。
「不是我要說,看在旁人眼裡,你們簡直就像一對分手談不攏的情侶,而我當然就是負責調解的朋友……喂,等等!為什麼我會變配角啊!」
「啥……」克蕾兒發出抗議的呻吟。
「啊,是這樣嗎?」裕也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
奈菈沒有說謊。不只是露天咖啡座的其他客人,就連行經附近的精靈們也都用好奇的眼光望向這邊。
「啊~~好丟臉,呼~~」奈菈輕拍自己衣領大敞的胸口。
裕面紅耳赤地坐下,克蕾兒也一臉氣呼呼地就座。
裕低著頭,拿起幾乎空了的杯子,試圖藉此掩飾尷尬,卻忽然在視線一隅捕捉到某樣東西。
(那是──)
倏地瞪大雙眼。
看見了,他確實看見了。儘管只有一瞬間,但他的確見到那個反射在窗戶上的景象。
轉眼之間,他化身成為發現獵物的野獸。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不是將注意力放在美麗的精靈們身上。
與其說是低歌,更像是低吼的聲音逐漸接近。
過了一陣子,某樣他早已見慣,卻也因此而充滿不協調感的物體,隔著噴水池,自露天咖啡座的相反側,也就是北方的道路現身。
是車子。但是,卻和方才往來於路上的載客魔動車(計程車)、貨物魔動車不同。
車體大小相當於外觀有稜有角的輕型卡車,表面被塗成沒有光澤的沙色,而且到處都安裝上似乎裝有維修工具的箱子。
雖然是四輪,輪胎卻……應該稱之為輪胎嗎?在地球是使用橡膠製作的部分,是用網子將某樣東西罩起來,做成輪胎的形狀。另外車體上,還有著像硬式帽一樣往前伸出的細棒子。
裕喃喃地說。
「裝載了旋轉炮塔的裝甲車。主炮不是機關炮,而是小口徑炮啊……如果是在市區里,機關炮應該就夠用了,這是為什麼呢?啊,大概是為了在情況緊急時,能夠確實破壞石牆之類的吧。話雖如此,這樣的裝備會不會有點過剩了?嗯,假使恐怖分子利用建築物──」
他的話中忽然充斥著標有英文的用語。儘管有一半以上都是疑問句,裕的口氣卻充滿自信,而他當然也沒注意到克蕾兒聳了聳肩,奈菈面露愉快的微笑。
「不是恐怖行動,是獨立鬥爭。」克蕾兒用陰沉的語調打斷他的話。「這就是這個大界的精靈們所處的現實。你剛才一臉傻氣地四處參觀的,正是其中一部分。」
「那是帝國軍的憲兵隊在巡邏。我們只要坐著就好,他們很快就會離開的。你不用擔心。」奈菈解釋。「不過,真不愧是裕!你果然是兵器專家──是叫做軍事宅嗎?即使是異世界的兵器,你也馬上就能分析得如此清楚。」
「啊哈哈……」裕總算發現自己啟動了沒用的腦內引擎,只好乾笑兩聲想敷衍過去,但可惜他卻破音了。畢竟是在超乎夢想的精靈美女們面前,見到裝甲車輛就渾然忘我的羞恥度可不是蓋的。
巡邏隊緩緩地進入廣場。一名黑人男將校,從領頭的裝甲車炮塔探出上半身,向外窺視。裕的羞恥心立刻煙消雲散,沒用的腦內引擎冷不防火力全開。
「嗚哇,好想拍照!除了證明自己還活著,我也好想大拍細節的特寫鏡頭,然後編輯成獨自漫遊的感覺,放在網頁上。啊,可是在這個世界,要是擅自拍攝,搞不好立刻就會被抓起來。就算是在地球,我也在網路上看過,有人去了國外之後,還以和在日本相同的心態大拍特拍,結果被認為有間諜嫌疑,遭到逮捕──」
「那個,裕……」錯愕的奈菈試圖插話。因為,裕的反應實在是莫名其妙過了頭。
可是……
「不曉得能不能測量出實際尺寸?」
開始說出這種話的裕,現在已經不只是異世界,而是化身成另一個世界的人了。
「因為不是田宮公司(註:日本模型製造商),沒辦法從實物測量尺寸,然後加以編輯、製作出成品,不過只有設計圖應該也行。嗯,只要連續熬夜個半年,做出3D資料,再用3D印表機輸出……呵呵……喔呵呵呵……」
「呃,裕……?」奈菈的表情已經超越困惑,差點就要大罵「這傢伙搞什麼啊」了。
「請問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啊……」
裕終於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奈菈後悔不已的表情,以及克蕾兒徹底輕蔑的神情。糟糕,這下真的慘了。
「我的意識稍微飄去了別的世界……」話才說出口,他旋即發現自己陷入了更深的絕境。「啊,這下可不是開玩笑的……」
「你……沒事吧。」奈菈提心弔膽地問。
「咦?……我想我沒事。」裕雖然這麼回答,實際上卻連他自己也毫無把握。
「你剛才到底在說什麼啊?我完全無法理解。」克蕾兒厲聲責備。「那也和那個叫什麼軍事宅的有關嗎?」
「啊,克蕾兒,不可以那麼問,問了會一發不可收拾的。」奈菈連忙阻止。直覺敏銳的她早已有所察覺,而且她的臆測也正確無誤。
那就是,一旦對裕問那種問題,後果將會不堪設想。該說他本性很認真嗎?總之,他就是那種會儘可能將自己所知的一切,詳細地告訴別人的個性。
也就是說,她們將會被迫聽完一長串不知所以然的話。
所以,奈菈才會制止克蕾兒。她並非故意無視輕小說的道德,忽然表現出現實女性的姿態,而是她本來就具備相當的洞察力。她這幾百年可不是白活的。
然而,她的忠告還是來得遲了一些,終究沒能拯救克蕾兒。不過些微之差,裕沒用的腦內引擎又再次全力運轉了。
於是乎,裕開始熱心地講解除非是愛好者才會在乎的異世界的無用知識。
「說到這個測量尺寸,與其說是軍事宅,應該說和模型方面有關。啊,戰車的縮小比例基本上一般都是1/35,不過1/72也很有魅力,1/144也挺有趣的。雖然可能有人有不同的意見,但是最近多虧了田宮公司,就連1/48也變得相當精緻。不過,如果光靠製造商,比較不暢銷的配件就會很難買到,所以有時也會以其他方式來製作。一直到約莫十年前,多數玩家都是自己親手做,而且聽說大家都很期待品味好的人把做好的組裝模型拿出來賣。不過,最近出現了可以直接輸出立體資料的3D印表機,只要抱著好比要拋棄人生的狠勁,拚命用電腦做出資料,就能在自家做出驚人的套材──」
聰明伶俐的美女張大嘴巴發愣的景象可不常見。
「告訴我,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克蕾兒詢問奈菈。
「笨蛋,不要問我啦。」奈菈回答。
「啊……」
裕露出一臉「我又搞砸了」的表情,沮喪地垂下肩膀。
「你們一定覺得這些話很莫名其妙吧。應該說,覺得很無聊對吧。」
「那倒也不會啦。而且,我很清楚地搞懂了一件事。」奈菈說道。
「咦?」
「你的確非常那個什麼的喔。」
「瞧你好像在形容什廢棄物似的。不過啊,軍事宅和模型宅是很誇張沒錯,但還是遠遠不及鐵道宅啦。」
裕對鐵道宅這個(對精靈而言)完全未知的生命體,說出極度失禮的話來。可是,他的視線沒有擺在奈菈的雙峰上,而是望向裝甲車這一點,卻如實地顯露出他身為人類最沒用的部分──
但也因為如此,他才能夠對接下來發生的慘劇做出應對。
精靈們全都退到路旁,迴避裝甲車的車隊。已經駛進廣場的小貨車也紛紛讓道,停靠在路邊。
但是,只有一台車例外。那輛車斗載滿水果的小貨車想以倒車方式停車卻失敗,堵住了道路。
巡邏隊放慢車速。一名似乎是駕駛的精
靈從貨車上下來,揮了揮手後,指揮官也朝他揮手。廣場上的氣氛頓時鬆懈下來。
就在此時,駕駛忽然拔腿奔跑,逃出了廣場。
「嗚哇,這該不會是──」裕低聲驚呼。他曾經在以硬派劇情為賣點的動畫裡,見過類似的場景。
隨後,堆滿水果的小貨車車斗便從內部膨脹起來。
車篷被吹開,車體四分五裂地彈開來。同時,火焰和黑煙猛地襲向四周。
說起運動,裕平時只有夏天會游泳、冬天會滑雪而已,然而他卻托動畫的福,在這個時候即時做出了反應。他用右手將奈菈抱過來、用左手抱住克蕾兒,然後撲也似地朝露天咖啡座的地板趴下。
轟隆巨響在他們完全落地前一刻襲來。
同時,一股灼熱感狠狠抽打全身,耳膜也為之麻痹。
下個瞬間,各式各樣的物體從天而降。裕想要確認落在眼前那團黏糊糊的東西是什麼……卻連忙移開視線。因為那看似是人體的一部分。
他抬起頭,環顧周遭。
廣場上煙霧瀰漫。
貨車早已粉碎,潰不成形。爆炸發生的地點出現一個大洞,鋪路石當然也被炸飛,露出底下的黑土。一旁,好幾輛帝國軍憲兵隊的裝甲車翻覆在地,膚色黝黑的士兵們倒在地上,不住發出哀號。平安無事的裝甲車將炮口朝向廣場各處,走下裝甲車的黑皮膚士兵們也將槍口對準四面八方。
精靈市民們之中當然也有人受害。慘叫聲和吶喊聲四起,躍入眼帘的,淨是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以及渾身是血、痛苦掙扎的人們。
這時,裕聽見一道不一樣的聲音──不對,那是奈菈的說話聲。
「……所以……」
裕急忙望向被壓在自己身下的她。兩人的身體緊密貼合,如果不是這種時候,裕肯定會狂流鼻血。除了柔軟的肢體外,那股奇妙的芳香體味也令人心癢難耐。
忽然間,他想起自己抱著倒地的不只奈菈一人。定睛一瞧,只見同樣也被裕推倒的克蕾兒,正用一雙紅眼盯著自己。
(她果然好美──啊,真是的,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裕匆忙站起身,伸手想將她們兩人拉起來。奈菈是握住了他的手,克蕾兒卻對他視若無睹。但是,裕現在沒有心情在意這些。因為,眼前發生的破壞所帶來的衝擊實在過於巨大,慘烈到讓他沒有真實感。簡言之,他到現在都還抱著放學準備回家的心情,在看待一切。可是在此同時,他也明白那樣是不被允許的。
為了讓大腦趕上現實,裕默默地注視廣場好一會之後,好不容易才開口詢問。
「這就是剛才所說的……」
「沒錯,這是獨立運動的一種。肇事者應該是三千年精靈團。他們和我們不一樣,是行為激進的團體。我們不會做出連累市民的攻擊行動。」奈菈撥著亂發一面回答,口吻冷靜得與方才判若兩人。說不定,這才是真正的她吧。
裝甲車、恐怖攻擊、屍體、屍體、屍體、屍體──他之所以不至於陷入恐慌,是因為他在腦袋麻痹的前一刻,聽見了不是慘叫或吶喊的聲音。
是哭聲。
小女孩的哭聲。
一名精靈小女孩在噴水池後方哭泣,一頭鬆軟的金髮搖曳晃動著。
裕並非正義之士,也不是什麼熱血男兒。他只是一個就讀高一的軍事宅,是個雖然熱愛輕小說、動漫、色情電玩和又薄又有點貴的特殊書籍,卻也能夠和三次元的異性打招呼,未來的人生道路可以說有無限可能的青少年。所以,親眼目睹像是色情電玩中會出現的巨乳精靈,他簡直興奮到了極點。同時,腦袋裡的下流想像也多到可以寫成全系列共二十四集了。光是被女友親吻,就險些進入準備發射主炮狀態一事,也是千真萬確。
可是,那樣的裕,卻也在爆炸發生的當下,試圖保護女友及憎恨自己……不對,是憎恨人類的美女精靈。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那麼做。若是知道,他也不必那麼辛苦了。單純只是因為自己人就在那裡,所以那麼做,他只能這麼回答。和自己只有十六歲,或是受幻想對象的精靈許多照顧一點關係也沒有,身體就這麼擅自動了起來。
現在也是如此。
裕火速衝出去,跑到正在哭泣的小女孩身旁,迅速將她抱起,也順便將掉落在一旁的兔子布偶(只不過有三隻耳朵)撿起來。他對驚訝得瞪大雙眼的小女孩問道:
「有沒有哪裡痛?你的爸爸媽媽在哪裡?」問的同時,他不免擔心女孩的雙親也被捲入爆炸之中。
「在伊菲蕾的家裡……」
用細微到快要消失的音量回答的她,落下豆大淚珠緊抱著裕,接著再次放聲大哭。伊菲蕾大概是她的名字吧。看樣子,她應該是自己一人跑到廣場探險,結果不幸遇上了這場騷動。裕這下總算稍微安心一些。
「快離開這裡,我會保護你們。」克蕾兒對抱著伊菲蕾回來的他說。從她不帶感情的美麗臉龐,絲毫看不出她內心的想法。
奈菈也附和。
「快走吧,要是被帝國軍發現你是異世界人就糟了。他們一定會毫不留情地對你進行魔導掃描,利用強制複寫思想翻攪你的腦漿……到時,你會整整三天都處於失神狀態。」
「……聽起來好可怕。」
「所以,我們快點在廣場被封鎖之前離開吧,我知道這孩子住哪裡。另外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謝謝你救了精靈。」
奈菈在裕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他們一行人開始快步移動。槍兵廣場上依舊是哀鴻遍地。當裕等人準備消失在不起眼的小巷內時,廣場正逐漸遭到完全武裝的帝國憲兵封鎖。
不僅如此,憲兵們還將槍口對準精靈,把現場包括傷患在內的精靈們,一個個扣押起來。若是見到有人想要反抗,便毫不客氣地用槍托毆打,製造出新的鮮血和悲鳴。那幅景象,任誰看了都會感受到統治者的專橫跋扈。
可是,其直接原因在於精靈也是事實。
因為,引爆簡易爆炸裝置帶來破壞的肇事者,以帝國的角度來看,是「精靈的恐怖分子集團」,而站在精靈穩健派的觀點,則是三千年精靈團這個「激進的獨立運動團體」。儘管他們會採取炸彈攻擊是因為不滿帝國的統治,但是對帝國士兵來說,只會覺得那些人從背後捅了即將離開此地的自己一刀,心中的憎惡會加深是理所當然。
不消說,精靈們心裡自然也懷有滿腔恨意,即使是恐怖分子集團以外的精靈亦然。證據就是,從剛才開始,精靈們始終不打算幫助帝國軍的傷患,甚至沒有人表現出那種意願。
這便是這個世界的現實。是一條由絕望、醜惡的真心話串起的鎖鏈。而島田裕這個顏色不同的環,正逐漸被串進那條鎖鏈之中。
至於掉落在裕身旁的物體,那的確是人體的一部分。是諾斯拉斯•甘達巴上尉這名帝國軍人的下顎的一部分。而他這時還沒學會走路的兒子,多年後將成為帝國最大規模的精靈歧視團體的領導人。
4
約莫五天後。
(啊。)
忽然感覺到尿急,裕於是從睡夢中醒來。昨晚似乎喝太多茶了。
正當他打算起床時,發現右手一帶有股溫暖到令人冒汗的熱氣。不,應該說是彷佛被某種柔軟而溫暖的物體包覆著。
(原來如此。)
為了慎重起見,他轉頭確認並不寬敞的床鋪旁。
只見一名有著鬆軟金髮的小女孩抱著裕的手臂熟睡,還不時發出可愛的鼻息聲。
「哎呀呀……」
裕不由自主地讚嘆。雖然他對小女孩(蘿莉)沒興趣,但是看到那副令人聯想到小貓的模樣,還是忍不住泛起微笑。因為她就是那麼惹人憐愛。
伊菲蕾,裕在廣場上抱起的精靈小女孩。
由於她完全喜歡上裕,再加上她的雙親曾是精靈文化協會(精靈獨立黨)的非公開黨員,於是裕便在勸誘之下,寄住在「伊菲蕾的家」。因為奈菈也「啊~~如果是這間房子,的確非常適合作為目前的藏身之處。你好像正在逃亡的革命家耶,喔呵呵呵。」如此大力贊成,精靈獨立黨方面也沒有異議,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自那之後,裕每天都過著向這個家的精靈們請教問題、幫忙家務的生活。因為他是個工作勤奮又能幹的人,還曾經在打工的大眾餐廳榮獲總公司頒發的鼓勵獎,所以每件事情都做得相當順手,儼然成了得力助手。
保護伊菲蕾也是他的職責之一。
與其說保護,伊菲蕾對他的依賴,已經到了似乎有些過度的地步。她隨時都想待在裕身邊,半夜醒來時,也總是會像這樣鑽進裕的被窩裡。起初裕還為此感到驚訝為難,然而在這個家住了好
幾天之後,現在他已經變得只要她不在身旁,就會感到寂寞了。
可是,他現在內急得不得了。為了不吵醒精靈小女孩,裕悄悄起身,將毛毯蓋在她身上,然後躡手躡腳地來到走廊上,趕忙衝去上廁所。
解放完之後,他一面在洗手台洗手,一面從旁邊的窗戶朝外頭望去。他早就知道自己會看見什麼,卻還是情不自禁地眺望,然後一如往常地低喃:
「這裡果然是異世界。」
在被滲出紅色光芒的厚重雲層覆蓋的拂曉天空底下,石造建築林立的街道正準備從睡夢中甦醒。
一開始,裕覺得那片景色好有北歐的風格,但後來就漸漸發覺不同之處。幾乎沒有顯目的尖塔,放眼所及淨是一棟棟相連的低矮建築,這一點確實很有北歐的感覺,不過仔細觀察卻又會發現截然不同。這裡給人的感覺莫名輕盈,而且一點也不簡陋。因為石板路和牆壁都是暖色系,所以不會給人冷冰冰的印象──或許是這個緣故吧。受到動漫等的影響,裕一直先入為主地以為石造建築就是既氣派又沉穩,因此這樣的落差,讓他始終有種心緒不寧的感覺。似曾相識卻又有某種決定性的差異,這樣的狀況確實會使人心煩意亂。
可能是解放完之後心情鬆懈了吧,討厭的東西驀地在他內心一隅復甦。
是他在廣場上目睹的景象。
人居然如此輕易就變成了「物體」。
令人不寒而慄、無力站立的現實。
可是,裕卻只是眨眨眼,讓一切過去。
「反正我什麼也做不了。」
他如此嘟噥。偶爾看似從容的臉龐上,浮現一種說不上是微笑的奇妙神情,同時眼角微微抽搐。
就在此時,令人不快的高音和低音交錯響起。
起先速度徐緩,後來節奏逐漸加快。
裕反射性地仰望東邊的天空。張望一陣之後,他發現以從彷佛滲出血色的黑暗,逐漸轉變為紅色──然後變成藍色的天空為背景,兩架卷菸狀的飛行物體正慢慢逼近。那當然不是外星人來襲,「不對,等一下。」裕心想。那的確是外星人來襲沒錯,只不過,是外邦人。
裕把濕淋淋的手往睡衣上抹了抹,一邊沖回房間。伊菲蕾已經睡醒,正揉著惺忪睡眼準備起床。
他不發一語地將她連同毛毯抱起,然後抓起放在牆邊的緊急避難背包(伊菲蕾的父親給的)。他用左手緊抱察覺事情不對勁而抓著自己頸子不放的伊菲蕾,將背包的背帶往右肩一掛,沖向樓梯。
裕的房間在這棟三層樓住宅的三樓,因為其他都是空房,所以他直到下樓梯時才放聲警告。
「警報響了!發布空襲警報了!」
精靈們從各個房間探出身來。有的人已經換好衣服,有的還穿著睡衣,也有的近乎裸體。迅速確認所有人都在之後,
「伊菲蕾和我在一起!我們現在就去防空洞!」裕一邊告知小女孩的行蹤,一邊沖向一樓。
外頭傳來比方才更令人不快的鐘聲,那聲音實在教人厭惡。
但是沒辦法,因為那是告知有威脅自天空而來的警告聲。
一樓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前,散發知性風采的俊美青年──這個家的主人,也是伊菲蕾父親的麥朗,穿著一襲睡袍在那裡等著。通往防空洞的門已然開啟。
「早安。」
「嗯,早安。其他人呢?」
「二樓所有人都起來了,我也已經告訴他們伊菲蕾和我在一起。」
「知道了,我女兒就拜託你了。」
見麥朗點頭後,裕走下樓梯。雖說是防空洞,但這裡其實是將原本作為娛樂室的地下室強化而成,因此內裝溫暖且氣氛柔和,還備有舒適的沙發等家俱。
裕本來打算讓伊菲蕾坐在沙發上,可是她的小手卻抓著裕的手臂不肯放,裕只好抱著她坐下,並重新用毛毯裹緊她。
不出幾分鐘,所有人一窩蜂地下來了,那些人是麥朗的家人和房客。他們各自找了椅子或沙發就座,裕向視線對上的人點頭示意,大家儘管表情僵硬,卻都沒有恐慌的跡象。
「不好意思老是麻煩你。」一名高挑美麗的女精靈來到裕的身旁坐下,如此說道。她是麥朗的妻子,瑪莉拉。她撫摸著緊纏著裕不放的伊菲蕾的頭,繼續說下去。「雖然現在就為人類暈船是太早了些,不過她真的很喜歡你。」
「啊哈哈……」裕難為情地乾笑幾聲,心裡一面慶幸自己對小女孩毫無興趣。畢竟伊菲蕾是個美得無與倫比的小女孩,就算本來沒那個意思的人,也會不由得為她所打動。
順道一提,她的外表看起來大約四歲,實際年齡差不多也是如此。由於精靈成長所需的時間和人類相同,因此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大致上來說,精靈大概到二十歲為止,外表和實際年齡都與人類一致。
之後情況會變得比較複雜,以致形成精靈獨特的思考方式,以及在這個世界上的扭曲立場。
裕第一次詢問這個問題,是在寄住這個家的第三個晚上,麥朗邀他來點晚餐後的娛樂之後。不過,所謂的娛樂並非抽菸,而是品嘗加了會讓心情稍微開朗起來的藥草(麥朗笑稱這是精靈的秘藥),將以碳酸水稀釋的水果酒蒸餾而成的酒,也就是蘇打白蘭地。
「老實說,男女精靈之間的差異真是大得亂七八糟。」魔素學專家──以人類的用語來說就是「大魔導士」的麥朗,抽著菸斗一邊說。「男人原本的壽命和你們人類差不多,但女人卻是誰也不曉得能活多久。而且不論在哪方面,都還能夠一直保持『年輕』。」
「咦?」
「我可是說真的喔。只不過,即使是男人,只要受到女人無微不至的照顧,就能活得比沒被照顧的情況下久得多。因為女精靈個個都很有母性和韌性,而且又很寵男人。」
「怎麼會有這麼好的煉獄啊。」裕脫口而出之後,連忙隨便解釋了一下什麼是煉獄。
「哇哈哈哈,你說得或許沒錯。」麥朗一臉愉悅。「畢竟從嬰兒時期就認識的漂亮溫柔大姊姊,這輩子都會是漂亮溫柔的大姊姊嘛。不過呀,正因為從女人的角度來看,男人是一種才剛出生就將死去的生物,她們才會對我們疼愛有加。啊,不過因為男人的外表也不會變老,而且通常直到歸西之前都很健康,所以如果是沒有經驗的人,光憑外表可能分辨不出來男女精靈的年齡差距。」
「所以男精靈才會這麼勤奮工作啊。」裕說道。「假如是我,我肯定只會發懶。」
「呃,我們才沒有在工作咧。要是工作就輸啦!」麥朗顯得更加樂不可支了。「雖然因為太閒,有許多人成為學者或工匠,不過那些都只是在玩啦。不管怎麼說,畢竟只要有好對象,就連男人也能活超過四百年,所以玩法也是五花八門。要玩什麼,也會隨口袋裡有沒有錢而異。這一點,人類也一樣對吧。因為有好幾百年都只做自己喜歡的事,到最後,難免有些精靈曾經做過有意義的事情……也是有這種情況啦。」
「也就是找到興趣嗎?」
「嗯,可以這麼說。所以,負責工作的是女人,女精靈才是賺錢養家的人。還有啊,無論是誰的妻子或母親,都必須稱呼女精靈為『精靈小姐(艾爾菲娜)』才行。不管是才出生二十五天,還是二十五歲、兩千五百歲都一樣。」
「啊哈哈哈哈哈哈……」由於實在很難想像世上真的有兩千五百歲的小姐,裕笑著敷衍過去。「那麼,男性又要怎麼稱呼呢?」
「艾爾登。基本上只要這麼稱呼對方,就不會有問題。」
男精靈──所有艾爾登都是尼特族和小白臉……這的確是亂七八糟沒錯。不過,裕也不是不明白這種社會型態在生物界確實成立。雄性全是些沒用傢伙的生物例子,這種兒童節目水準的知識,裕老早就知道了,就是獅子。雖然後來他才得知,公獅其實也有應盡的職責而且也必須作戰,但是公獅依舊與「生活」無關。
這一點,艾爾登也是一樣。他們將「生活」完全交給艾爾菲娜,自己只顧著遊玩。但話說回來,他們如果不那麼做就活不久。身為繁衍後代的種子,他們必須沒用不可。這也難怪,精靈們會這麼乾脆地接納一來到這個世界,就表現得沒用至極的裕了。
「因為這個緣故,參加獨立運動的都是些遊手好閒的男人。雖然我們過去不曾有過軍隊,但有不少人表示獨立之後願意從軍。啊,至於不想獨立的運動……也有一些人在進行所謂的和平運動啦,畢竟每個人都有表達意見的自由。」
「感覺好像高知……應該說是土佐喔。」
「那是哪裡?」
「那是我故鄉的一個地方。那裡的女人非常能幹,男人就算不工作也會被照顧得好好的。所以,男人不是變成只會玩的廢人,就是成為大人物──這也算是在玩嗎?總之就是這種感覺。」
「多麼
夢幻的土地呀。」
「……我也懷疑那種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
兩人齊聲大笑。
原本即使在地底下,依然能清楚聽見空襲警報的聲音。
然而忽然間卻聽不見了。原來是通往地上樓層的門完全封閉了。
儘管如此,室內空氣卻不感窒悶。因為這裡本來就是為了安靜、放鬆地休憩而打造的房間。更何況房內只有不到十個人,除了裕以外,其餘全是看起來賞心悅目的精靈。
「有誰看見是什麼飛過來了嗎?」麥朗環視眾人一周後問道。
裕一個深呼吸之後開口。
「我想應該是飛行船──啊,是飛行艦。是從東邊來的,一共有兩架。從方位來看,有可能是艾斯加納的船艦。」
「肯定是艾斯加納沒錯啦,老師。」在此租屋的一名精靈──麥朗的徒弟,也是魔素研究者的梅利克表示同意。「如果是其他國家派出的飛行艦,就不會飛來塔利亞斯,而是到迪亞姆托去了。」
裕也贊同他的看法。飛行艦就是所謂的飛行船,氣囊中填充的是氦氣。只不過,由於產生推進力的魔素馬達的各部位,會與魔素產生衝擊而不斷磨損,因此持續航行距離受到相當的限制;又因為浮力有限,能夠搭載的炸彈等的數量也是固定的。若從這一點來思考,能夠從東方將飛行艦送至塔利亞斯上空的,大概就是位於東邊的<古王國>系國家,艾斯加納了。
「第五帝國的第六飛行戰隊應該正在塔利亞斯灣戒備才對。」胸部和腰部豐滿到不適合穿著打摺睡衣的琪嘉納,把手抱在身上披著的針織外套突出的胸部下說道。
「他們不會迎擊的。」瑪莉拉平靜地說。「這是人在軍政部的協助者告訴我的。聽說帝國空軍接獲指令,除非對方直接行使武力,否則一概視若無睹。也就是說,只要不轟炸,艾斯加納艦就可以自由地到處飛行。」
因為帝國不想在撤退前引起大騷動。話說回來,或許也因為如此,才能夠放心地認為艾斯加納的飛行艦不會展開轟炸。帝國只剩下不到一個月就要撤退了,沒有必要到現在還刻意挑起事端。等到帝國撤退之後,艾斯加納要怎麼轟炸精靈都可以。現在他們只要自由地在塔利亞斯上空盤旋,事先收集轟炸所需的情報,在轟炸目標上空進行訓練就好。
「要是能夠迎擊就好了……」裕喃喃自語。
「裕,你應該已經了解大致的情況了吧。」可能是聽見了他的嘀咕,麥朗突然這麼問。
「是的,大致都明白了。」
「你的感想如何──這麼問好像太隨便了。既然你忽然出現在雷克他們的會議上,想必已經知道我們的大方針了吧。那麼,你認為我們要能夠迎擊,必須要有什麼呢?」
「有錢又心胸寬大的朋友?」
精靈們噗哧笑出來。麥朗當然也笑了。
「如果你指的是國家,這樣的條件有點太嚴苛了。雖然也是有國家和我們的交情沒那麼差,但也沒有好到對方願意出資的地步。再說,我們也不是完全沒有資金來源。」
說到這裡,麥朗瞥了一眼妻子的方向。
瑪莉拉微笑著說下去。
「不是所有精靈都回到了伍法爾姆。事實上,有超過九成的精靈都還分散在大界之中,因為有許多精靈都為人類暈船。」
裕正想點頭附和,隨即連忙踩煞車,一臉不好意思地發問。
「那個……問這麼基本的問題實在很丟臉,不過,我從之前就一直不懂『為人類暈船』還有『和精靈契合』是什麼意思。我向麥朗先生借的書上也沒有寫。」
精靈們先是瞪大雙眼,旋即開心地捧腹大笑。
「抱歉,因為這對我們來說太理所當然了,所以才沒有人想到要告訴你。」笑到流淚的瑪莉拉邊拭淚邊說。
「為人類暈船指的是精靈,尤其是艾爾菲娜喜歡上人類的意思。應該說,艾爾菲娜本來就很喜歡人類。儘管被人很沒禮貌地批評『明明連小孩也生不出來,為什麼還要在一起!』,而且即使和人類男性共度他一生的時光,相處的時間也短到無法和艾爾登相比,可是正因為時間短暫,才不能夠浪費一分一秒。看在旁人眼裡,這樣的關係以人類的常識而言是很異常的。被女精靈愛上的人類男性無論到了幾歲,都會被當成嬰兒一般疼愛,女精靈則是甘願為對方做牛做馬。」
「唔,你之前說過伊菲蕾也為人類暈船對吧。」裕俯視著懷中的小女孩,顯得局促不安。伊菲蕾抬起頭,面露微笑。
「畢竟她都喜歡上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瑪莉拉笑道。「對了,精靈雖然是屬於犧牲奉獻的類型,不過占有欲並不強,你大可放心。因為心胸要是不寬大,一旦喜歡上同一個男人,豈不就要拚個你死我活了,你說是吧。」
「呃,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不過呢,人類方面也有『契合』的問題。」麥朗插話。「假使只是偶一為之倒還無所謂……比方說,如果是<生意>上的往來就沒問題,可是要是來真的,事情可就麻煩了,人類恐怕會從此再也回不去普通的生活。甚至還有人類的政治家和學者,大肆抨擊那比最低劣的麻藥更惡質呢。總之,一旦受了艾爾菲娜的照顧……就連男精靈也會招架不住,更別提人類男性了。而且,就算身邊已經有了人類女性也一樣會無可自拔。艾爾菲娜可是很厲害的喔,哇哈哈。」
「真、真有那麼厲害?到底是怎麼個厲害法?」裕不由得往前探身。
「這個嘛……我想人類應該也是一樣,總之呢,不親身體驗是不會懂那種感覺的,因為艾爾菲娜的這個那個都很那個。哎呀,她們簡直把人當成了野獸呢。」
(莫非類似某種吸血鬼或女妖?)
裕隨便在腦中整理了一番。他終於明白其他人要他忍耐一點,別太快和奈菈突破最後防線的理由,心想沒辦法也只好如此了。可是……
(喔呵呵,女人,我再也受不了啦。)
他還是會像以前在漫咖看過的又棒又怪的古早漫畫裡,那個色慾薰心、渾身肌肉的和尚一樣胡思妄想。畢竟他對精靈的迷戀可說是經過千錘百鍊。
「總之,就是因為這樣,大界裡有著離不開人類的艾爾菲娜,和沒有艾爾菲娜就活不下去的人類。所以,才會有許多艾爾菲娜沒辦法回到伍法爾姆。」
「那艾爾登……」
「呵呵呵,我們也很受人類女性歡迎喔。啊,還有男人也是。要不要我把衣服脫下來給你看看?搞不好連你也會心動。」
「……我的興趣沒有那麼廣。」
「人一旦活久了,對於事物的接受度就會越來越廣喔。」
「不好意思,我今年才十六歲。」
「嘖!」
「咂什麼舌啦!」
「好了,別鬧了。」瑪莉拉對丈夫露出「你不乖!」的表情。麥朗於是聳聳肩,正色道:
「……因為四散在大界中的精靈們必須設法生存,所以他們做著各式各樣的買賣。畢竟壽命很長,因此最後也出了不少成功人士,而且個個都是大富豪。再加上精靈會彼此互助,所以過得算是相當不錯,只是也因為這樣,偶爾也會遭人嫉恨就是了。應該說,現在也一直遭人怨恨和歧視。總而言之,我們在『外面』的朋友,主要是那些不回來和回不來的精靈們。」
瑪莉拉接下去說。
「伍法爾姆被四個國家和軍隊圍繞,那些國家雖然稱不上是大國,卻都擁有有力的軍隊。除了飛行艦之外,戰車等重裝備也相當充足,唯一缺乏的就只有軍艦。因為要成立大規模的海軍,需要非常龐大的經費。不過就算如此,他們也不以為意,因為……」
「我們什麼也沒有。」
麥朗從旁接話。
「儘管想要設法弄到武器,但我們實在缺乏那方面的知識。資質駑鈍──倒也不是這個原因,而是因為我們討厭那種東西。」
「說得也是,那種東西,討厭的人就是很討厭。」裕點頭回應。他回想起只要是日本的軍事宅,任誰都曾體驗過、感受到自己與世人格格不入的瞬間。
「請問,艾爾菲娜的人類男朋友都是些什麼樣的人?裡面沒有人是軍人嗎?」裕詢問。正因為是軍事宅,他很清楚自己這種人在現實面前是個沒用的廢人,所以才提出這樣的問題。
「和精靈契合的人類怎麼可能派得上用場。」麥朗笑答。「『契合』這個詞可不是說好玩的。」
「那如果付錢,和幫得上忙的人交易呢?」
「精靈可以寵愛人類,卻沒辦法和人類交易。我們生來就不是那種生物。」麥朗解釋。「你回想一下自己的經歷。你有遇到哪個精靈對你說『只要你做什麼,我就為你做什麼』嗎?無論形式為何,從人類的常識來看,精靈是不是都太過於『直率』了?」
「嗯,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裕想起奈菈的態度。她的行為確實是完全不求回報。
正因為如此,裕才更想不通。
「這麼一來,精靈在外面究竟是做什麼樣的工作啊?」
「就是那種只有大人才能做,靠著愛人賺取收入的工作。那種工作不認真是行不通的,因為只要稍微不用心就沒辦法契合。所幸在這個大界裡,向精靈尋求慰藉的人類並不會談條件,因為他們覺得找精靈服務,是件很丟臉的事情。不過也多虧如此,才能夠一直保持穩定高價。」
「啊……」裕點點頭,他終於明白麥朗的意思了。「可是這樣的話,到底該怎麼做才好?話說回來,你們為什麼要告訴我這麼重要的事情?」
「關於這一點,就由我來說明吧。因為交給麥朗的話,他只會顧著開玩笑。」瑪莉拉這麼說。麥朗一臉難為情地聳聳肩。
瑪莉拉直言不諱地對裕說:
「因為在這個大界裡,願意直視精靈的人類只有你一人。願意用和精靈注視人類相同的視角看待精靈的人類,在這世上就只有你。事情就是這麼回事。」
裕愣住了。同時,他也感覺到腦袋裡所有的碎片,一一回到其原本應該在的地方。
他不禁懷疑,這才是當初他決定寄住在這裡時,奈菈會那麼高興的真正原因。
因為,儘管無法談條件,說不定還是可以設陷阱。
算了,事到如今,想再多結果還是一樣。原來這個家,是我專用的Hello Work(註:日本公家的職業介紹所)……不對,是募兵事務所啊。
為了不讓伊菲蕾掉下去,裕重新抱好她,結果她又伸手摟住裕的脖子。她真是可愛極了。
「我希望你下午去雷克那裡一趟。」麥朗說道。「他說他有事情要拜託你,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伊菲蕾打了個哈欠後,把臉靠在裕的肩膀上,不久便睡著了。
裕一面撫摸小女孩鬆軟的髮絲,同時聽見自己回答的聲音。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