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譜(2/2)
用充滿興奮的聲音說著,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打開了駒箱的蓋子。她的神情,宛若熱戀中的少女。
振子結果,我的後手。
但在序盤,我為了掌握主導權,率先採取了行動。
「向飛車?……原來如此」
這是第二十手。
看到我的飛車猛然橫移,釋迦堂老師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停住了手。
「……嗯」
這種戰術可謂奇襲。
在矢倉或者四間飛車這種定跡已經成形的戰型中,面對釋迦堂老師我毫無取勝的可能。
既然如此,就採用自己在正式比賽中從未使用過的戰術,以求讓對方的研究落空。
——假設釋迦堂老師對我這種人作了研究的話……
「呵呵,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Eternal Queen伴隨著沙沙的聲響展開了洋風的黑扇,說道。
「那麼——就讓我盡興下一局吧。」
她挺出了中央的步,並將銀將移了出來。
「快速戰……!」
我狠狠地咬住了雙唇。
面對我的奇襲,釋迦堂老師沒有流露出半點慌亂,反而順著我的勢頭展開了反攻。是忽略了防守的快攻。
正合我意!
——5筋位就讓給您。但相應地,我就用美濃圍死死守住……!
忍耐著經受對方攻擊的恐懼,我布下了堅固的防禦陣型。
天衣的將棋在腦海中浮現。真心渴望擁有那個孩子的膽魄。
但是,我既沒有那個孩子的天賦,也沒有那個孩子的毅力。
更要命的是,眼前棋手的攻勢,並不是我這種三流棋手的技術能夠化解的。
——對於小駒的使用實在是太過精純了!只是用了步,為何就能組織起如此犀利的攻勢?!
突舍、手裏劍、打步待成、遮斷——
女流名跡多彩而又輕快地驅使著步,不斷地將我玩弄於股掌之上。轉眼間,她就幾乎確立了勝勢。
實力差距……居然大到了這種地步……?
「……不管哪裡……」
不管把棋子移向何處,不管發起怎樣的攻勢,最終受傷的反而是自己。
棋盤上的局面,宛若一座荊棘之森。
被森林裡盛開的美麗鮮花吸引,毫不知情的我向深處蹣跚前行……等回過神來,已經被荊棘包圍,動彈不得。
……這樣就結束了?結果,我就這點實力……?
視野漸漸被羞憤的淚水遮蔽。而此時——
「是很重要的對局吧?」
「……誒?」
隱約聽到釋迦堂老師的問詢,我把頭從棋盤上抬起。
然而釋迦堂老師卻沒有正眼看我,像是什麼話都沒有說過一般,只顧悠然地輕呷著紅茶。
……是啊。
——今天這局棋……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輸啊……!
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了胸口。
曾經,在我迷失方向的時候,銀子這樣對我說。
「桂香姐,其實你很強大,但是,因為你總是認為自己很弱小……因為沒有自信,所以才沒法下出自己想出來的棋。你是被你自己否定的啊。」
銀子的這番話,在我完全冷透的心裡點起了一團火。
「所以桂香姐,更加自信地去下棋吧!自信對競技而言才是最重要的啊!甚至可以說是唯一重要的因素啊!」
那時獲得的火種,至今仍在胸口熊熊燃燒著。
這火種,一定是從將棋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被一代又一代的棋手不斷傳接的聖火。而正是燃燒在胸口的這團火焰,以它聖潔的熱量才讓將棋這個遊戲升華成了無比純粹的存在吧。
現在,我擁有這種自信。
不會狂妄到認為自己更加強大,也不會愚昧到認為絕對能夠取勝。
但是我有自信——自己對於將棋的愛無人能及。
現在,我能夠毫不猶豫地大聲呼喊:我才是世界上最喜歡將棋的人!
正因為曾經拋棄了將棋,
正因為明白自己不為將棋所愛,
正因為認識到自己的感情只是一廂情願的單相思,
我才清楚地知道,我對將棋的愛戀毫無虛假!
「相信自己……相信自己!」
我叫出聲來不斷為自己打氣。
形勢是令人絕望的。而且對手還是釋迦堂女流名跡。逆轉的可能性接近於零。
若在平日,應該早已投子認負。
但是今天……只有今天這一局棋,我絕對要贏。不管是「盡力而為就是勝利」,還是「只要不氣餒就不算敗北」,這種冠冕堂皇的漂亮話對我來說都毫無意義。
我只有一條路,就是取勝!
絕對要贏!
既然沒有其他的選擇——我就能變強……我就只能變強!
「好熱……好熱!」
猛地揪住了胸口進行確認——那團火炎真真切切地在那裡熊熊燃燒。
今天的我,有非贏不可的理由。
「……絕對要贏!絕對不放棄!絕對不灰心!就算棋子被吃個精光,就算被打了頭金……不管發生什麼情況都要奮戰到底!」
向駒台伸出手去,就像為手槍裝上彈丸一般,我抓起了那個小小的棋子。
DIAMOND
「這是……怎麼回事……?!」
看到棋譜轉播的瞬間,就
被異樣的棋局驚得張口結舌。
「這……這真的是……桂香姐和釋迦堂女士的棋譜……?」
一開始,我把先後手方搞錯了——不斷使出慧心獨具的決勝手的是後手方的釋迦堂女士,而苦苦應對的才是先手方的桂香姐……
但恰恰相反。
「究竟發生了些什麼……才會形成這種局面啊……?」
慌亂地還原了棋譜,重新回放。
桂香姐在中盤被對手奪取了控制權,在第六十一手釋迦堂女士打步待成的時候,桂香姐已經立足於顯而易見的劣勢。
鑑於兩者的實力差距,局面已經無力回天——
然而,第七十六手。
桂香姐把手頭所持的三枚步連續不斷地打了出去,不由分說地將釋迦堂女士的飛車引了出來,強行實施了王手抽車,將局面引入了一決勝負的態勢。
面對這幾乎無法被稱為「技法」的生硬而又笨拙棋路,釋迦堂女士的節奏稍稍地……僅僅是稍稍地被打亂了。
從那一刻起,將棋勢掌握到手裡的桂香姐便開始在棋盤上奏響了自己的華彩樂章。
大開大合地驅使著飛車在棋盤上橫衝直撞、意圖將局勢完全引入自己的節奏,桂香姐一定已經完全忘了,坐在自己對面的是女王四冠那個雲上之人了吧……只有拼盡全力的意志,只有不擇手段力求勝利的意志通過棋譜不斷地聲張著自己的存在。
如果說釋迦堂女士的將棋是細膩的鋼琴奏鳴曲,那麼桂香姐的將棋就只是土氣卻又淳樸的山歌。質樸而又頑強的關西將棋魂,從她的指尖帶著洶洶的氣勢不斷迸發著。
「會、會怎麼樣?!到底誰會贏?!」
終於追上了即時轉播的進度,我抱著屏幕死死盯住了每三十秒更新一次的棋譜,雙眼連眨都不敢眨一下。
每下一手,勝勢的掌握權就會易主——形勢就是混沌至斯。
然而,憑藉這個勢頭——
「桂香姐能……贏那個釋迦堂女士?」
最終盤。雙方進入一分鐘將棋。
各自的玉將相互接近,就像踩著鋼絲,稍有失誤便會落下萬丈深淵粉身碎骨——在這種恐懼中,棋界的傳說和研修會的掉隊生展開了殊死拼殺。
有誰預想到了這種局面?
就連最為了解桂香姐的我,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都難以置信。在研究會中甚至讓師姐都吃到了苦頭的釋迦堂女士,居然會被桂香姐逼入絕境——
終於,最後的瞬間來臨了。
釋迦堂女士的輪次。
將桂打到7四位,釋迦堂女士就會獲勝。但若將桂打到隔了兩格的9四位,桂香姐就會獲勝。
兩手王手,在這個極限狀態中價值迥異。
僅僅兩格。
兩格距離間的究極二選,就會讓一個人的人生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打在哪裡……?!」
釋迦堂女士出手了
————————————伴隨著清脆的駒音,桂馬落在了——————————
9四位。
桂香姐,獲勝了。
「……真是……熾熱似火……」
面對這悽厲的譜面,我找不到比這更為合適的評價。
棋譜中洋溢著桂香姐磅礴的意志。
哪裡是什麼換裝人偶?
再也沒有別人能下出這種棋。
這個世界上絕無僅有的,
只有桂香姐本人能下出的將棋,在棋譜上如烈火一般激昂躍動著。
每個人心靈的形態各式各樣,而注入了誠摯意欲的將棋也會同樣顯露出迥然相異、獨一無二的個性。
蜷縮在昏暗房間裡閉門不出的我的視野,被眼前將棋釋放出的耀眼光芒所籠罩。
十一月,沒有開空調的房內本應寒冷刺骨……但目睹了這局驚世駭俗的將棋,就連指尖都劇烈搏動起來,向外釋放著無盡的熱量。
「……真是……熾熱似火……」
我的喃喃聲已近乎呻吟。
再次在腦內排出了剛才的棋譜。
序盤的奇襲失敗,桂香姐被釋迦堂女士幾近理所當然地以懸殊的實力差距逼入了絕境。
然而……從那個局面起,桂香姐的將棋中突然迸發出了頑強的生命力,完全看不到絲毫頹勢。
不止一次地錯過了最優手,遭受挫折,滿身瘡痍。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放棄,不斷激勵著自己勇往直前。
面對在戰績和實力上完全壓倒自己的對手,桂香姐沒有一手顯露過怯意,反而會趁對手躊躇之時,毫不猶豫地向著那一線光明義無反顧地衝去。
她的棋譜中既沒有耀眼奪目的妙招,也沒有精彩絕倫的技法。
那些嘴上不饒人的獎勵會俊才們如果看到了這局笨拙而又醜陋的棋肯定會說,要我下這種棋還不如讓我去死……
因此,將桂香姐引向勝利的,並非將棋的技術,
而是決不動搖的求勝意志,
是堅信著勝利勇往直前的膽魄。
她的將棋決不會屈折,也決不會破碎,比起這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要堅固而美麗,她的每一手,都如同寶石一般散發著不滅的光輝。
「太厲害了……」
渴望看到對局中的情形,我打開了轉播博客的主頁。
隨後,我看到了桂香姐遠超想像的壯絕身姿。
「這、這是……桂香姐……?!」
照片上的桂香姐,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扭曲,抑制著幾欲奪眶而出的熱淚心無旁騖地死死盯著棋盤不懈奮戰。
報導中說,到了午餐休息時間,她也沒有離開棋盤,只是帶著滿臉的苦悶表情,用拳頭狠狠擊打著自己的胸口不斷地大聲激勵著自己:「我能行!」、「我很強!」、「我不會輸!」。
「那個溫厚的桂香姐……居然會在棋盤前說出那種話……」
但我立刻回想起了這局棋的重要性。
只要取勝——桂香姐就能成為女流棋手。
「……畢竟贏了棋就能實現夢想啊……那個本以為遙不可及的夢想……」
得到更新的轉播博客中,刊登了桂香姐勝利後對局室的照片。
報導中是這樣說的:
在投子認負的瞬間,釋迦堂女士並沒有直接說「我輸了」,而是向對手低下頭去說道:「恭喜了。變強了呢。」
聞言,桂香姐再也沒有抑制住自己奪眶而出的眼淚。
默默垂首用手絹捂住自己雙眼的桂香姐的照片也被刊登了上去,而釋迦堂女士則在一旁用溫柔的目光注視著她。
那個曾經對我放言「低水平的女流棋手沒有存在價值」的釋迦堂女士,卻在這局棋中發自內心地祝福了獲得女流棋手資格的桂香姐……
「……畢竟是……那麼厲害的一局棋啊……」
用手絹捂著眼睛的左手、在對方認輸後依舊緊緊攥住膝頭的右手——這一切,都在傾訴著桂香姐所經歷的歲月、挫折和努力。
「……畢竟……一直都在默默努力著啊……」
眼見著夢想離自己漸行漸遠,卻仍舊不屈不撓地苦苦追趕著……終於,奇蹟發生了。並非依靠外力,桂香姐用自己的雙手,創造了奇蹟。
桂香姐頑強的身姿……對現在的我而言實在是過於耀眼……
轉播博客再次得到了更新。
博主上傳了對於桂香姐的採訪錄像。
「……」
點擊播放鍵的手帶著些許猶豫。
……以我現在的狀態,看這個採訪真的不要緊嗎?
心頭似乎湧起了些許對於實現了夢想的桂香姐的嫉妒……察覺到了自己這種不純的情感,我無地自容……甚至不敢去看採訪……
但我不得不看。
桂香姐給我送了便箋要求我看。她要我看的,一定並非僅限於棋局,而是希望把對局中自己的全部展現給我吧。
既然如此。
「……」
用微微發顫的手指,我按下了播放鍵。
——恭喜您終於獲得了夢寐以求的女流棋手資格。實現了長年的夢想以後,請問您有什麼感想?
聽到了記者提問,桂香姐才如夢初醒一般回答道:
「啊……嗯。當然這也很開心,不過——」
明明實現了人生最大的夢想,桂香姐卻並未對此表現出什麼感慨,反而開始扯別的事。
「那個……其實我有話想告訴一個人。」
——有話?願聞其詳。
「嗯。那個……該怎麼說呢……那個,奇蹟這種東西,是存在的吧?我一直在琢磨
,那種能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東西,到底會是什麼呢。因為,要戰勝釋迦堂老師,我就只有依靠創造奇蹟吧?」
——得出答案了嗎?
「得出了……找到答案了,大概。那個能夠創造奇蹟的唯一的東西……不過,其實那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根本不是……倒不如說,就是因為能夠每天重複進行這種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請不用著急慢慢說。
聞言,桂香姐繼續磕磕絆絆地組織著語言,但吞吞吐吐的話語中卻能感覺到她強烈的意志。
費了那麼大勁,桂香姐到底想把這些話說給誰聽啊?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原本很弱的孩子突然變得很強,不斷擊敗成年人……最終連那個本以為絕對贏不了的人都戰勝了……這種奇蹟,其實在將棋界經常發生……也就是說,像我這種毫無天賦的人,也……那個……」
桂香姐又說不下去了。
她不斷地張合著自己的嘴,但擠出來的並非話語,而只是自己的眼淚。
「啊啊……對不起……我這人太笨了,將棋又那麼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緊緊握住了手裡的手絹,帶著一臉焦急的神色低著頭,明明實現了夢想,桂香姐卻開始道歉。
終於,她還是抬起了滿是淚水的臉,說道:
「對不起,我到底還是沒有辦法用語言表達出來。所以,就一直在想用今天的勝利告訴那個人……也就是說……」
在滿是哭相的臉上勉強擠出了笑容,桂香姐面向鏡頭,帶著只有竭力奮戰而獲得勝利的人才會擁有的、這個世上最為堅固的決意和自信,向著鏡頭對面的某人大聲斷言道。
「你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是會得到回報的!今天,我就是為了向你證明這一點才奮戰到底的!」
「你在看嗎,八一?」
如寶石一般碩大的淚珠,從桂香姐的雙頰不斷滑落。
這剔透的淚珠,這努力的結晶,比鑽石更為堅固,更為美麗,
午後的天空
不知不覺中已經哭成了淚人。
「……桂香姐……」
回過神來,驚訝地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仿佛要將積在心中的鬱憤沖洗得一乾二淨,豆大的淚水源源不絕地從眼眶中湧出,我就像回到了兒時,一邊嬰兒般地大聲呼喊著桂香姐的名字一邊嚎啕大哭。
「桂香姐……桂香姐……」
桂香姐上演了殊死一戰。
在這局關乎人生前途的將棋中,
在這局左右命運走向的將棋中,
桂香姐把女流棋手的資格拋在了腦後——為了我作了殊死一戰。
然而……我卻……我卻……
「我、我……我到底做了些什麼傻事啊……!」
不僅僅是桂香姐。
來到了房間試圖支持我的師姐。
還有比任何人都誠摯地為我著想的愛。
想要立刻就見到她們。
想要見到她們,向她們道歉。
坐立不安,再也沒法兒在房間裡待下去了,我都顧不上脫掉室內服,打開大門向外衝去。
也不知道該去哪裡。
桂香姐還在東京。
師姐和愛的所在不得而知。
然而,在這間屋子裡找不到她們這個事實是千真萬確的,所以,我也無法繼續在屋子裡待下去了。
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黃昏。
久違地呼吸著外面寒冷而又清冽的空氣……胸中的濁氣像是得到了淨化。
忽然注意到——
「……?」
門把上吊著一個紙袋,一如既往。
紙袋裡裝著塑料飯盒,飯盒裡也一如既往地裝著尚有餘溫的飯菜。
「餘溫?……!」
桂香在東京參加對局。
那麼……為我做了這些飯菜的……是……
「……!」
對自己的愚蠢產生了無以復加的悔恨和憤怒,我把嘴唇咬出了鮮血。
如果猜得沒錯,放在飯盒裡的,是……!
用手抓起了雞蛋卷和握飯糰大口嚼了起來。
在聯盟附近的公園裡品味過的那個熟悉的味道,在我口中復甦……
「……愛」
不會有錯。
為我做了飯菜的,是愛。為我把飯菜送過來的,也是愛。
桂香姐會在紙袋裡塞進便箋,也是為了讓我聽話吃飯吧。
害怕影響到我心境的平和,卻又同時絞盡腦汁想要盡己所能支持我……為了我,為了這個沒用的人渣師父,愛至始至終都奉獻著自己的一切卻不求任何回報。
說不定還在附近轉悠……?!
「愛……!」
我衝下了公寓的樓梯。匆忙間差點絆倒,我跌跌撞撞地在黃昏的商業街上飛奔。
缺乏運動的身體不久就發出了悲鳴。雙腳不時地相互絆著,缺氧的肺疼得幾乎炸裂。胡亂套到腳上的鞋子已經有一隻不翼而飛,但我還是不管不顧,就像現在自己的將棋一般,用著悽慘的姿勢搖搖晃晃地拼命奔跑著。
終於——
在黃昏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看見了天使。
她的背上並沒有羽翼,卻真真切切地散發著聖潔的光芒。
「……愛……」
天使正邁著輕盈的步伐向車站走去,在她嬌小的背影躍入眼帘的那一瞬間,我不管不顧地大聲喊道:
「愛!」
嬌小的背脊猛地一震……
天使慢慢地,回過頭來。
「……師父」
看到了那張小臉,熱淚又從我的雙眸中噴涌而出。在我搖晃著的視野中,天使依舊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向著天使,我全力衝去。
而回過身來的愛,也向著我飛奔而來。
長久疏於奔跑的雙腳果然還是絆在了一起,我一個踉蹌,順勢跪在了地上——
用這種最為丟人姿勢,緊緊抱住了眼前的小學女生。
沐浴著行人驚愕的目光,我卻毫不在乎。
因為……這個世界上最為珍貴的寶物,已經被我抱在了懷裡。
「對不起,愛……」
「為了保護愛」這種話,不過是冠冕堂皇的藉口,我只不過是想保護自己,只不過是自暴自棄,把敗北的責任推卸在了愛的身上。
曾經,這個孩子救了我。
向著遭受連敗、心灰意冷的我,向著不堪龍王頭銜重壓的我,這個天使伸出了救贖之手。
所以我才發誓,要親自將這個孩子養育成才。
而我卻將自己的誓言……
「愛……對不起!對不起……!」
「師父……」
緊緊摟著愛嬌小的身軀,我不斷重複地說著對不起。
「……師父……其實,我……」
「嗯?」
「昨天……升上了C1呢」
「……!」
聞言,我驚愕得屏住了呼吸。
升上了研修會的C1也就意味著——獲得了申請成為女流三級的資格。
然而,明明實現了夢想,愛顫抖著的聲音里卻依舊流露著不安。
「……師父……能讓我……成為女流棋手……嗎?」
在我的懷中瑟瑟地發著抖,愛低聲下氣地問道。
「要是成了女流棋手……我就一直都……這一輩子,都是師父的弟子了呢……你不介意……讓我成為你永遠的弟子嗎……?」
將棋界的師徒關係,在弟子尚停留在研修會或者獎勵會的階段之時,在實質上還不完全。
如果弟子沒有成為棋手就退會,師徒關係也就自然解除了。
然而,當弟子成為棋手的時候……師徒關係就變成了不滅的契約。
所以——
熱淚盈眶的愛,才會用飽含不安的顫抖著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徵求我的同意。
「能夠讓我……成為你真正的弟子嗎……?」
答案不言自明。
「不會放手了。我再也不會放手了!」
大聲地作著誓言,我把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
黃昏的商業街。
街燈開始陸陸續續地亮起,在福島的酒肆前,我們作為永恆的師徒交換了契約。
既沒有莊嚴的氛圍,也沒有神聖的儀式。
然而……對我們倆來說,這裡才是最為合適的地方。
就從這裡再次開始吧。
就從這裡繼續前行吧。
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不再寂寞的旅途在相互偎依的師徒腳下延展向永恆。
「師父……好疼……」
「啊……對不起」
「沒關係。好開心……」
見我不由鬆開了緊緊的抱擁,愛反而又緊緊地抱了上來,用纖細的手臂用力環住了我的脖子,用柔滑的小臉貼住了我臉頰來回蹭著。
如水乳交融一般,師徒二人化作了一體。
不久,雙方都在不知不覺中放鬆了抱擁,兩個人的身子稍稍分開,相互凝視著彼此的臉。
「……嘿嘿。一不小心哭出來了呢……」
愛滿是淚痕的小臉上浮現出了幸福的笑容,開始用袖口拂拭著自己的臉頰。
我用拇指抹去了她的殘淚,起身抓住了愛的小手。
「來,讓我們回家吧。就是房間變得又髒又亂了,不好意思啊。」
「……」
「愛?」
我想拉著愛向前走,愛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怎麼了?要不先去清瀧師父家取行李?」
「……不、不是的……」
愛的小臉上又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和我住在一起,師父會被人說壞話的……」
「愛,原來你知道啊……」
「……」
愛微微頷首。
和沒有血緣關係的小學女生同居於一個屋檐下而受到流言蜚語的侵襲——看來愛對這一切都一清二楚。
就算沒人當面說,在這個時代,只要上網稍微一查就能看到各種此類言論。
對於如此年幼無辜的孩子,匿名成人們的惡意都會毫不留情地施以折磨。
然而,至今為止愛都沒有向我言及此事。明明知情,卻只是把痛苦深深地藏在心裡,絞盡腦汁為了我盡心盡力。
她一直都是用著這個嬌小的身體,擋住了向我襲來的無數惡意啊。
然而……我卻……!
「不用擔心!從今往後,就由我來保護你!」
「師父……」
「我絕對會保護好你的。再也不逃避了!」
再次跪了下去緊緊抱住了愛,我鄭重地發誓著。
一直以為,自己孤身一人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一直以為,自己會因為連敗和失冠而眾叛親離。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我只是……一廂情願地閉上了眼睛。
害怕正視現實,只顧將自己閉鎖在狹小的房間裡,在軟體將棋給出的冰冷而虛幻的答案中尋求逃避,會產生伸手不見五指的幻覺不是理所當然嗎?因為我自己閉上了眼睛啊!
張開雙眼,屋外的風光居然如此燦爛。
我周圍的人們,都在關心著我、支持著我、需要著我。
「回家吧。回我們自己的家吧。」
「是!師父!」
我起身,緊緊握住了愛的小手,向著我的……向著我們的公寓大步走去。
午後的天空充盈著溫暖的光輝……敞開著它無垠的胸懷,包容著我和愛的身影。
縈繞於腦海中的轟鳴聲,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