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譜(1/2)
戀心逡巡
沒有愛的房間,顯得空空蕩蕩的。
「……太寬廣了啊……」
在寢室一邊操作著電腦我一邊喃喃道。說的不是房間的空曠,而是將棋的廣度讓我心生厭惡。
對自己的感覺失去了信心,我利用將棋軟體盤查了至今為止所有的研究棋路。
既然軟體已經擁有了頂尖棋手以上的棋力,就應該能夠排除當時狀態和情感因素的影響把正確的答案告訴我。
軟體也確實給出了各種答案……然而……
「……不行。效率反而更差了。」
才把一手損換角的一小部分研究棋路植入軟體進行了調查,我就意識到這種方法根本行不通。
要詳查的地方實在太多……而軟體和人的感覺又相差太大,完全無法理解軟體為何給出那些答案,就只能死記硬背。
結果,這種行為和為了第二天的考試臨陣磨槍並無二致,並不能從根本上提升棋力。
「……如果限定了下一局的戰型和棋路,這樣做或許多少還有點用,但現實對局中沒有那種好事啊……而且名人還是精通居飛車和振飛車的全能棋手啊……」
儘管喪失了信心,但我還沒墮落到會認為用這種方式能夠戰勝名人。
「不過……還有別的什麼方法呢……?」
既然自己的感覺已經不可信了,現在我能夠依靠的,也就只有軟體了。除此之外,我已經一無所……
猛地打了一個寒戰。
「好冷啊……畢竟已經十一月了啊」
開空調?還是去洗個澡?……要在平時,愛還不等我猶豫就早已為我準備好了洗澡水啊……
還在痴痴地想著,門鈴響了起來。
「……?」
都這個點兒了會是誰呢?
我默不作聲地靜觀著事態,門外卻已經傳來了用鑰匙開門的聲音。
瞬間,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
然而——
「八一?我進去了。」
出現在我眼前的,並非浮現在心頭的那個女孩。一抹銀色躍入眼帘——
「師姐?你來幹什麼?」
「我來幹什麼……?」
師姐的臉上一瞬間流露出了些許不滿,但又立刻恢復了平日裡的撲克臉。
「沒什麼。只是剛好到了附近就過來轉轉。剛才在聯盟開研究會。對了八一,今天MyNavi決賽的棋譜看了嗎?」
「……沒,沒看。我覺得現在應該專心於自己的對局。」
「也是。我也是這麼想的。」
師姐乾脆地說道……但其實我還是無比在意,偷偷看了棋譜。
天衣贏了。漂亮的完勝。
然而……愛的將棋顯然失去了平衡。
至於原因,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所以,至今仍在後悔去看了棋譜。
「現在處境最困難的可是你自己啊。只要專注於自己的事就行了,也不是去擔心小學生的時候了。」
「……」
「我是理解你的,你做的決定我都全力支持。」
「……謝謝啦」
「嗯」
師姐開心地點了點頭,接著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你打算賴在這兒啊……
一邊說著支持我將愛寄放在師父家的決斷,一邊卻又自相矛盾地賴在了我家,你到底打算幹啥啊……
不管怎樣還是繼續研究吧,然而——
「……被你看著我沒法兒集中注意力啊」
「幫得上忙嗎?有什麼要我做的嗎?」
「沒有」
「哦」
師姐淡淡地點了點頭,坐在床上晃蕩起了雙腳。
……無視無視。
我專心研究。專心、專心……
不久,師姐又擅自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棋書,躺倒在了床上開始看書。
翻頁聲,翻身聲,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聲不斷傳進了耳朵……讓我心旌搖曳。一個穿著水手服的美少女躺在自己的床上,這種場景怎麼不可能讓我分神啊。
不久,大概連書也看膩了,師姐躺在床上開始向我搭話。
「我去給你做點什麼吃的?」
「你做得出可以安全食用的東西嗎?」
「為什麼做不出啊……蛋澆飯什麼的還是可以……」
「這種東西我自己也能做啦不必了。」
對話中斷,我繼續潛心研究。師姐在床上打著滾,拿著我的枕頭又是抱又是拍的,玩得興高采烈。
過了五分鐘,師姐又開口了。
「稍微休息一下吧?不累嗎?」
「不累」
「我去給你煮一杯咖啡?」
「不用了。」
師姐好像有點賭氣了。儘管還是面無表情,但和師姐相處甚久的我多少能夠察覺師姐的情緒變化。
你到底想幹啥啊?能快點給我回去嗎?
像這樣躺在我的床上不時發出衣物摩擦聲……就連我也會心神迷亂啊。
……本來周圍的流言蜚語已經相當嚴重了。
在第三局的慰勞宴上聽到的話再次在腦海中復甦,我不禁想要放聲大叫出來。
而師姐卻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思——
「……我說,八一」
抱著我的枕頭賴在我床上的師姐,把自己的臉藏在了枕頭裡,用更勝以往的乾冷而又細微的聲音低語道:
「……真的……沒有什麼事想讓我做的嗎……現在我可以破例……為你做任何事呢……」
「什麼叫任何事?」
「……夏威夷時的後續……什麼的……」
夏威夷。
聽到了這個詞,關於那場令人厭惡的對局的記憶又生動地在腦海中復甦……從那時起就在腦海中經久不散的轟鳴突然變得更為洪亮,讓我難以承受。
終於,我爆發了。
「……我說師姐」
「怎麼」
「能別來管我嗎?接下去還有頭銜戰,師姐你也有女流玉座的防衛戰吧?你會為我操心我很感激,不過目前還是各自專心於自己的事比較好吧。」
「我沒關係的啦,反正不會輸。所以現在就來輔佐你。」
「……唉受不了了!你真的不明白嗎?」
我從椅子上猛地起身,俯視著側身坐在床上的師姐大聲叫道:
「和我在一起,連你也會被別人說壞話的啊!這種風言風語很煩人對吧?所以我才讓你至少在頭銜戰期間和我保持距離啊!我這可是在為你考慮啊你就不能稍微敏感一點嗎?」
「他們愛說就讓他們說去!你示什麼弱啊!」
師姐也猛地從床上起身和我對峙著。
「那種風言風語至今為止都聽了多少了?不還是拿了頭銜、用實力讓他們閉嘴了嗎?」
「那個頭銜我馬上就要丟掉了啊!」
「可是……啊——真是的!」
師姐狂躁地大聲叫著,一把揪住了我的胳膊:
「就算沒有頭銜又怎麼樣?因為你丟了頭銜就會舍你而去的那些傢伙從一開始就不用去理!只是因為你拿了頭銜才接近你的那些人渣統統消失才好呢!」
沒有頭銜……又怎麼樣?!
這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就是因為拿了頭銜,我才被認可和師姐在一起的啊。要是失去了這個平衡,就連和師姐在一起都不會被允許了啊!
你覺得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拼了命地……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往後也會一直和你在一起!像以前那樣,兩個人一起變強不就行了嗎?這樣不可以嗎?!」
「……」
兩個人一起變強?
我和師姐?像兒時那樣,兩個人一起變強?
要是……要是能夠這樣輕而易舉地變強……我還會在這裡苦苦掙扎嗎?!
「……就算你在我身邊,又能怎麼樣啊?」
「啊?」
「所以說你一個獎勵會會員能派上什麼用場啊?」
「……!」
聞言的瞬間,師姐還只是露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但她灰色的雙眸立刻就在激怒中變得湛藍。
抓住我胳膊的手,在顫抖。
而我也無法壓抑自己的亢奮——被逼入絕境時的焦躁感、對於愛的內疚、對於無能的自己的輕蔑、還有自夏威夷敗北以來在我腦內縈繞不絕的轟鳴——為了驅除這令人狂暴不安的一切,我繼續怒嚎著,把所有的負面感情都發泄在了師姐身上。
「你以
為我在和誰戰鬥啊?是那個名人啊!連三段聯賽的經驗都沒有,你還真敢把你們那種兒戲一樣的將棋拿來和職業頭銜戰相提並論啊?要是和你一起研究,感覺反而會變得更加遲鈍你懂嗎?還不如我一個人用軟體研究的效率高呢!——」
連珠炮一般說到了這裡,我猛地頓住了——師姐雙眸中的淚水,已經奪眶欲出。
——完了,說得太過分了。
我慌忙柔聲安慰:
「啊,師姐,對不——」
然而,師姐終究還是忍住了——她給我的回答不是噴涌的熱淚,而是沉重的鐵拳。
「去死!去給我頓死你個人渣!」
堅硬的拳頭直衝鼻樑,我被擊倒在了地上。師姐的擊打中飽含著她渾身的力量和憤怒。
「趕緊給我死!給我去死啊混蛋八一!」
沐浴著師姐毫不留情的連續飛踹,尖銳的腳尖不時刺入胸口,我幾乎窒息。
踢累了,師姐把房間的備用鑰匙連同鑰匙環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身上,又恨恨地咒罵了一句「去死」,伴隨著憤怒的腳步聲奪門而出。
「唔唔……疼死了……那個潑婦……真的受不了……」
我慢騰騰地起身,用手抹了一下鼻子確認有沒有出血。
還好沒有,看樣子也沒有骨折。儘管完全不覺得師姐手下留情了……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自己是個人渣啊……」
喃喃著,我再次坐回了椅子,開始操作屏幕上的棋子。
明明重獲一心渴望的安寧,這一天我的研究卻毫無進展。
聖火
「太過分了八一……!……那個混蛋……!人渣……!我、我……那麼擔心他……他卻嫌我……嫌我礙事……!」
留下了「今天不回來了」這一句話出門而去的銀子,比我預想得還要早上了半小時就又回來了。而且還哭得梨花帶雨。
衝進了屋裡,銀子就勢撲到了我的膝蓋上開始嚎啕大哭……嘴裡不停念叨著「八一去死」,說實話,比小愛都要丟人。
浪速的白雪公主的這副狼狽樣要是讓別人看到,那可真的要出大事了。
「怎麼不去死啊……那種人渣趕緊給我去死啊……!我、我……我在公寓樓下等了那麼久……他也不追出來……!」
「好啦好啦,想哭不要緊,稍微小聲一點啦。會把樓上的小愛吵醒的啦。」
「……嗚嗚……嗚……」
畢竟還是恥於讓小愛見到自己現在的這副樣子,銀子用力咬住了我的裙子壓抑住了自己的嗚咽。
唉……這條裙子我可是很中意的啊。
無所謂了,畢竟銀子那麼可愛。
「真拿你沒轍……我不是說了今天不要過去了嗎?在這種時候找上門去怎麼想也是你的庸招吧。」
我一邊溫柔地撫摸著銀子凌亂的秀髮一邊說道。聞言,怒火尚未平息的公主猛地抬起了頭:
「才不是!是八一的錯!他說我礙事啊!」
氣憤地叫著,銀子的雙眸中再次噴湧出了豆大的淚水,又抱住了我的膝蓋抽泣起來。
完全變成了撒嬌的幼兒,就像回到了她剛來這裡的四歲時那樣。
打從前起,一和八一吵架,銀子就會像這樣來我這兒告狀。
「桂香姐聽我說啊,八一那個傢伙——」
「可是八一他——」
「是八一的錯。我才沒有錯。桂香姐快幫我去教訓八一!」
銀子的這種請求,我已經聽了不下千百遍。
但她並不是真的想讓我去責罵八一。
而只是想讓我為她們製造重歸於好的契機。
這個性格彆扭的公主不可能主動去道歉。別說道歉了,一和八一吵架,她自己就會率先陷入極度的恐慌之中。
「幫我教訓他」的真意,其實只是「幫我想想辦法」、「幫我跟他和好」。所以,我一直都是先撫慰銀子讓她冷靜下來以後,才去找八一勸解他。
「這種事啊,就算沒有錯也要男孩子主動道歉的,知道了嗎?快點去和銀子和好吧?好嗎?」
八一就算和銀子吵了架,也會滿不在乎地跑出去下野棋,根本沒有任何負罪感。只要在外面晃蕩上一個小時,就會把吵架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他的腦子裡只有將棋。
而這又讓銀子無比光火。
「我和將棋,到底哪個重要啊?」——這種話就算殺了她都不可能說出口。
但事實上就是這麼回事。
從將棋誕生的那個瞬間起,女人就對痴心於棋盤的男人不斷重複著這句陳腐的話,而銀子也用著別的話語方式不斷地向八一表達著她這種不滿。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呢……」
愛撫著膝蓋上銀色的秀髮……回憶著兩個人的童年情景……我低語道。
對於幼時身體極其虛弱的銀子而言,八一就是她唯一的同齡棋友。也是唯一一個能夠用同樣的步幅伴她一起前行的男孩子。
——一個能夠時刻伴隨在她的左右,在棋盤的對面沖她溫柔地微笑的獨一無二的存在。
銀子若不愛上八一,那反倒奇怪了。
「畢竟,不管是在棋盤上還是在生活中……能夠一直陪伴著這個任性的公主不離不棄的,只有八一一個人啊。」
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八一一直被銀子指使得團團轉,每天都戰戰兢兢地跟在銀子身後,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弟弟。
但不知不覺中,八一走在了銀子的前面。從某個時期起,八一在將棋上也將銀子遠遠地拋在了身後,甚至超越了自己的師父,獨自向著那個無人能及的高度攀登了上去。
徵兆是有的。
銀子看起來非常冷靜沉著,但一旦事關將棋,她的喜怒哀樂就表現得無比激烈。要是輸了就會放聲大哭,要是贏了也會非常坦率地流露出欣喜的神色。儘管師父一直說「會哭的孩子會變強」,但我總感覺銀子一直是在用眼淚發泄自己的不甘從而保持心境的平和。
但與之相反,八一不管輸贏都不會流露出多少情感變化。
他只會……坐在棋盤旁邊寸步不移。
尤其是輸棋的時候,他就會一直死死地守在棋盤旁邊,連續幾小時,甚至連續好幾天獨自反省著棋局。
大概是在剛進入獎勵會不久……也就是八一小學六年級的時候。
八一遇到了瓶頸,在獎勵會中被打上了B判定。
那段時間裡,他完全贏不了香落上手棋,一直不休不眠地獨自坐在棋盤邊。看著他這種病態的樣貌,我都差點忍不住上去強迫他睡覺了。
但那時,我看到了——
在自己的屋裡獨自坐在棋盤前的八一……死死地盯著棋盤揮灑著熱淚。
他並沒有大聲哭號,只是默默地任憑自己豆大的淚水不斷落下……這顧不上拂拭自己的淚水,忘我地專注於棋局的身姿,深深地烙在了我眼裡和心裡。
「鬱積在心中的情感,化作淚水傾瀉而出」——這就是我當時真真切切的感受。
這個孩子是把鬱積在心頭的不甘和悔恨全部化作了自己的力量啊——直到那時,我才感覺自己看到了真正的八一,認清了他天賦的本質。
不久,八一就越過了擋在面前的壁障——轉眼間就變得無比強大。
現在八一的狀態和那時非常相似。撞到了至今為止最為高大、最為厚重的壁障上,為了超越自己的極限,我能感覺到八一正在試圖讓自己發生脫胎換骨的改變。
銀子也一定是因為覺察到了這一點才會無比焦躁吧——
害怕八一會拋下她,獨自一人前往她無法企及的遠方……
當然還有另一個原因——銀子的青春期,來得比八一更早了一點。
在我看來,這就是決定了他們實力差距的一個重要原因。
八一的腦子裡,只有將棋。就連現在亦是如此。
但銀子的心裡,已經……
「……還完全是個小孩子啊,我們的龍王」
八一完全不了解自己。
自己對周圍的人究竟產生了多大的影響,自己的天賦究竟多麼驚世駭俗——對於這一些,八一一直漠不關心。而這也是銀子一直罵他遲鈍的原因。
在龍王戰的第一局中,名人的大局觀的確超凡脫俗,但是八一的表現事實上也毫不遜色。只要目睹了那個盤面,就沒有人會認為那是一局被九頭龍毀掉的凡庸將棋。儘管我當時就在夏威夷的現場休息室觀戰,卻因為局面過於高端而完全無法理解。
確實第二局相當平庸,但在第三局,八一幾乎已經贏得了勝利。在實力上,他絕對沒有被名人拉開太大差距,在連戰連敗中,
他切切實實地在提升著自己的狀態。就盤面來看,只要能夠保持平常心全力應戰,下一局應該就能贏下來了。
是的,如果能夠保持平常心的話。
就是因為八一的經驗尚且不足,才無法做到這一點。
「這孩子……畢竟才十七歲啊」
獲得頭銜的時候,八一十六歲。
就連那個名人,也是直到十九歲才獲得了第一個頭銜。更何況在當時的棋界,並不存在像現在的名人一樣的絕對強者。
雖說之前雙方並沒有正面交鋒,但在受著名人絕對支配的棋界中,八一年方十六便已經摘下了最高的頭銜。
如果能夠率直地思考一下,就可以知道……八一的天賦至少與名人相當,甚至還凌駕其上。
但能夠坦率地承認這一點的,整個棋界大概也就我一個人了吧。每個現役的棋手都不會願意承認一個年幼於己的棋手強於自己。反倒是我這種打一開始就已經清楚認識到自己毫無天賦的棋手才能夠在這個問題上作出客觀的判斷。只有我,才能夠覺察到這個沒有人願意承認、就連八一本人也無知無覺的事實。因此……
好想告訴他。
「八一,你並不弱!」
好想對他說。
「我一直都默默注視著你!」
好想讓他知道。
「你至今為止付出的所有刻苦的努力、你至今為止揮灑的所有不甘的淚水、就算熱淚滿襟也一直直面棋盤的毅力、面對何等困難和強敵都不逃避的勇氣……這一切的一切,我都切切實實地看在眼裡!」
是的,好想告訴你。
現在的你一定連我都不願意見,就算直接用言語傳達,你也一定聽不進去吧。
但是,不管使用哪種手段,我都想要告訴你。
「我知道。你至今為止所作的不懈努力……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換作別人就沒有意義。
必須由我……必須由我,來把這一切都告訴你。
「這就是……我這個大姐姐的『工作』啊!」
撫摸著依舊未能停止哭泣的銀子的腦袋,我喃喃低語著,體味著胸口燃起的那一抹難以名狀的灼熱。
大迷宮
「……在哪裡……」
房裡只有電腦屏幕散發著幽幽的光亮,我依舊在不停地作著研究。
自從意識到了使用軟體尋找答案這種手法的極限,我嘗試了各種方法,卻一直未能如願找到解答,在不斷的碰壁中度過了日日夜夜。
感覺就像誤入了一個歧路重重的巨大迷宮,別說出口,就連自己的所在位置都不得而知。
如果存在著將棋之神,真希望他能夠指點迷津,哪怕只是告訴我現在的前進方向是否正確我就已經感激涕零了啊!
「……只是努力的話,不管多少我都願意付出啊……」
害怕自己付出的全部努力變成徒勞,擔心打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我時時刻刻都經受著這種恐懼和焦躁的折磨,因而也無論如何都無法提高研究的效率,甚至一直止步不前。
「……有誰能……告訴我嗎……」
切切實實地在前進的保證、腳踏實地地向著答案邁進的實感——哪怕只有一星半點,對於現在的我而言都如同救命稻草。
希望得到別人的肯定,但聽到的,只有那個經久不息的轟鳴聲。
「……除了變強別無他法。只有獨自克服困境這一條路可走啊。」
競技者永遠是孤獨的。一旦產生了對他人的依賴心理,他就會變弱。
桂香姐、師姐、師父、還有無條件地仰慕著我的年幼弟子……有他們存在的世界無比愜意。而那甜蜜而又溫暖的空氣……卻慢慢地侵蝕著我。
——丟棄吧。為了變強,丟棄吧!
堅定了自己的決意,我開始了近乎足不出戶的生活,就連進食都幾乎放棄。
為了讓飢餓使自己的精神和肉體都變得更加澄澈清醒,除了清水以外,我一直只靠攝取咖啡和巧克力這種富含咖啡因和糖分的食物度日。關閉了手機電源,斷絕了自己與外界的聯繫。
期間只出了一次門,意圖去附近的便利店購買屯糧,卻發現大門門把上吊著一個紙袋。
「……?」
在紙袋裡發現了一張折了兩折的便箋。
「致八一。我為你做了你喜歡的菜。吃點東西吧。」
是桂香姐的字。
從小看著這筆跡長大,每當看到這充滿柔情的字體,心頭就會湧起一股暖意,不會錯。
紙袋中,尚有餘溫的飯菜被裝在塑料飯盒裡,如便箋上所言,都是我愛吃的東西。
但我卻沒有任何食慾……倒不如說,本來就無意進食。飽腹感會引發睡意,影響我的集中力。
更重要的是——要是吃了這飯菜,我就會再次回想起已經決意捨棄的那份溫暖……
我默默地向桂香姐道著歉,沒有吃上一分半毫就把飯菜塞進了冰箱。
次日,再次日,同樣的紙袋都被人悄悄地掛在了玄關前。每個紙袋中都放著桂香姐的便箋。
「致八一。有好好吃飯嗎?」
「致八一。請多保重身體。」
「致八一,睡覺的時候把被子蓋得嚴實一點。」
每一次,對於我無微不至的關心都被溫暖的文字記錄在紙條上。
每一條信息都非常簡短,同時對於將棋不提隻言片語——對於我的關懷和掛慮躍然紙上……桂香姐一定是斟酌並苦惱再三之後才寫下這一條條便箋的吧
但只有昨天,便箋的內容與以往截然不同。
「致八一。明天有我的對局。希望你能在百忙之中抽時間觀戰。」
「……?」
這段文字讓我產生了異樣的感覺。
桂香姐會主動要求別人去看她自己的將棋是件非常稀罕的事。平日裡她其實相當不願意讓親人看到她的棋,說到底,「如果你能抽空觀戰我會很開心的」這種說法才更符合她的性格。
這些反常的細節在我的心裡留下了一個疙瘩。
所以儘管依舊忘我研究著……還是在翌日過晌的時候忽然想起了這場對局。
「對了……今天是MyNavi的……」
決賽第一輪,對手是釋迦堂小姐。
雖說是女流頭銜持有者的對局,但也不覺得會出現什麼對於我這個職業頭銜持有者而言具有參考價值的研究成果。就算觀戰,這局棋也不會給我帶來任何利益。
為了變強,我已經決心捨棄一切不必要的東西了。
然而……
「桂香姐的對局……」
稍作猶豫,我還是打開了MyNavi女子公開賽的網頁,對著「棋譜轉播」的連結點擊了下去。
荊棘之森
一直覺得,那個人的身上一定長著一對羽翼。
但出現在我眼前的女人身上,並沒有什麼翅膀。
別說羽翼了,她甚至不能隨心所欲地行走……
「失禮了」
用如玻璃鈴鐺一般清脆的聲音作著問候,帶著翩翩起舞的裙擺,她堂堂正正地坐到了上座。
東京。將棋會館特別對局室。
在這個本以為一生無緣的將棋聖域裡,我從下座瞻仰著這位女性。
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
女王四冠,現役女流頭銜持有者。人稱「Eternal Queen」,這個宛若女王本人的棋手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我們並非第一次對局。
兒時,曾經通過父親的介紹接受過一次她的指導。留在腦海里的印象是一位溫柔的老師。
而現在,再次和這位女性隔盤而坐,對面傳來的凌厲威壓感卻將兒時溫暖的印象一掃而空……
「師父,請問今天意欲享用何種茶種?」
「嗯……今天就用Rize泡一杯清茶吧。在面對重要棋局的早晨,想保持清爽的心情。」
「遵命。」
她的身邊,神鍋步夢六段正勤快地伺候著師父。
這位少年……不,稱作青年更為合適吧。從中學開始,每當他的師父前來聯盟,他就一定會伴隨左右。
釋迦堂老師如果使用拐杖還是可以獨自行走,但是為了避免拐杖戳壞對局室的蓆子,進行對局時就需要有人攙扶……
但這只不過是官面上的理由。凝視著釋迦堂老師的步夢的眼神里,流露著超越了師徒之情的深刻愛戀。
「……」
我抑制著自己的呼吸,再次仰望端坐在對面的偉大棋手。
雲上之人——
在我剛剛學會將棋的時候
,此人已經端坐在了女流棋手的天際。
隨後的近二十年裡,她都一直在那兒穩坐如山,成為了永遠的傳說。
輕描淡寫地擊退了下一代棋手的挑戰,復又力壓更下一代的棋手……現在正和比她小了三代的女流棋手們進行著殊死搏鬥。
在越過了女流棋界並活躍於獎勵會的超常天才——「浪速的白雪公主」出現之前,說她僅憑一己之力就支撐起了女流棋界都不為過。
而我這個曾經捨棄了將棋、現在又眼看著要被將棋捨棄的掉隊生,現在卻坐在了這個偉大的雲上之人的對面向她發起了挑戰……
……懸殊的格差讓人不禁想問,究竟是何等陰差陽錯才促成了這種荒唐的情景呢?
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我把視線從棋盤上移開了。
不久,步夢泡好了紅茶,用銀制托盤端著茶具回來了。
釋迦堂老師溫柔地對弟子說道:
「多謝。退下吧。」
「午餐時間再會……」
「嗯」
步夢依依不捨地向師父道了別,又向我施了一禮,退出了對局室。
釋迦堂老師舉起茶杯,卻也不立即去喝,深深地吸著氣,悠然地享受著紅茶的醇香。
「優雅的香味……面臨重要的棋局,就要用紅茶的香味讓自己冷靜下來。若是緊張過度,下棋的手就會顫抖啊。」
看到老師從棋盤對面向我送來了微笑,我也只能努力擠出笑容回應。
……這個人……會因為和我這種人下棋而發抖?怎麼可能……
就連釋迦堂老師,面對MyNavi這個女流最高位棋戰的決賽也會緊張嗎?希望如此。因為,我現在已經緊張得出不了聲了啊。
「……老師……」
用因緊張而變得嘶啞的嗓音,我鼓起了自己全部的勇氣,向釋迦堂老師問好。
「初次見面。我是清瀧剛介的女兒清瀧桂香。今天請多——」
「你的問候有問題。」
「誒?」
「已經不是,初次見面了吧?」
「您居然還記著……?!」
「呵呵」
把手裡的茶杯放回托盤,雲上之人露出了愉悅的笑容,對我低語道。
「來。重新來過。」
「那、那個……久違了!釋迦堂老師……」
「嗯。余也一直期待著和你的對局呢。」
接受過她對局指導的棋手,應該已經過萬。
如果她記住了其中的每一個人……那麼可能的理由只有一個。
這位女性,在她的每一次對局中都是全力以赴。
不管是和多麼年幼的孩童對局,她都把自己全部的靈魂祭上了棋盤。
「……!」
一股滾燙的熱流飛速遊走於全身。
這就是雲上之人。這也就是所謂的雲泥之差。
她為將棋所愛,同時又將這份愛回報給將棋……兩個人愛情的濃度和深度之間,就是存在著如此巨大的差距。
「來——讓我們開始下將棋吧」
用充滿興奮的聲音說著,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打開了駒箱的蓋子。她的神情,宛若熱戀中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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