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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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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INNING DRAGON

「……我輸了」

波瀾不驚地輸掉了第二局,整局棋毫無亮點。

在大阪的賓館內進行的第二局因為離第一局只隔了短暫的兩周,打一開始我就沒想過能贏。

所以儘管敗北,也沒有受到太大打擊。

在終局後的採訪中我是這麼說的:

「下一局是我的先手,經過了和名人的兩局對戰也漸漸適應並找到了感覺,希望能在天童下出更為精彩的將棋。」

因為對局在大阪,很多關係親密的關西棋手都來到了現場,意圖在休息室針對棋局展開討論活躍氣氛,但由於對局毫無看點,他們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但慰勞宴的氣氛還是相當不錯。

SM小說家鬼澤老師都來到了現場,他也不理我,卻與久違的師姐和愛談笑風生。師姐卻露出了一副相當頭疼的表情……

另外,還與一個出乎意料的人物重逢了。

「九頭龍老師,孫女真是承蒙您的照顧了!」

「啊……久違了!」

是天衣的祖父。

爺爺在晶小姐的陪同下低調地來到了會場,看準了我周圍沒人的時機上來和我搭話。

「不好意思啊,難得勞您前來觀戰,卻下出了這麼不起眼的一局棋……」

「您客氣了……」

爺爺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道:

「儘管我對將棋一無所知,但對於競技多少還是有些經驗。看樣子,您是意圖利用今天這一局尋找感覺吧,很期待您在下一局的表現呢。」

「承您吉言……」

感覺心情輕鬆了不少,我環視著四周問道:

「天衣也來了嗎?」

「小姐在家裡學習。她自己的對局也近在眼前了啊。」

晶小姐說的對局就是MyNavi的決賽。她會和愛一起在同一天去東京進行對局

「……沒能抽出多少時間去照顧她真是抱歉。當天我會陪她去東京的。」

「多謝美意,九頭龍老師。」

爺爺的雙眸中泛著淚花,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說道:

「天衣這孩子就託付給您了,日後還請您多多照顧她伴她成長……」

不久,第三局開始了。

我做好了完美的準備,來到了擁有「將棋之城」美名的山形縣天童市進行對局。

天童市人口六萬,作為將棋棋子的產地而聞名,在這裡,能最為切近地與將棋文化進行接觸。

在春天舉行的「人將棋」也讓這座城市聲名遠播。

在天童車站同時建有將棋資料館,作為傳統產業的棋子製作自不待言,就連頭銜戰的戰況都會在那兒得到詳盡的解說。

尤其是本期龍王戰,因為同時也是名人向百期頭銜和永世七冠發起衝擊的一戰,被稱為「世紀之戰」,與此戰相關的海報和橫幅在城內隨處可見。

整個城市都被龍王戰的氛圍籠罩著,我們剛一到天童戰,報導人員和將棋粉絲就絡繹不絕地追隨著我們和我們一起來到了對局場。

在對局場所在的賓館「瀧之浴」中,還有一間專門為對局轉播而設置的名為「龍王之間」的和室。——氣氛已經被炒熱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懷著必勝的決心,我進入了「龍王之間」,作為房間的主人,賭上了自己所有的驕傲和矜持,分毫不讓地與名人展開了激烈的廝殺。

儘管前兩局在第二天的午後就已經早早結束,但第三局直至最終盤都殺得難解難分。

雙方都已進入一分鐘將棋,最後的大決戰!

——我的玉看不到詰……能行!

經歷了漫長的膠著,我終於找到了節奏,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加速預讀,意圖將死名人。

然而——

在雙方都掛上了全檔飛速讀棋的時候,一手匪夷所思的棋出現在了盤面上。

本能感知到了危險,我把伸向棋盤的手猛地收了回來。

名人下出的出乎意料的那一手,看似毫無意義,卻散發著兇險的氣息,宛如驟然出現在高速公路正中的石子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怎麼回事……?!有危險嗎……?!

如果進入剛才讀出的直截了當的變化之中,感覺就會有被那顆石子絆得四腳朝天的危險,再也找不到退路。需要對這一變化進行徹底的預讀盤查……然而,已經沒有那個時間了。

——需要時間!再給我三分鐘,不!兩分鐘就可以啊……!

就在此時,一個邪念在我心頭升起。

如果能進入某一個並非詰路的變化,我就能獲得現在所渴求的寶貴時間。但這種方法可謂「邪道」。若在平時,說什麼都不會採用這種方式爭取時間,假如對手下這種棋,也一定會受到我的鄙視吧。然而——

無論如何都要避免三連敗……而且,只要給我充裕的時間,我就能贏!既然如此……!

情感在自己的美學和對勝利的渴求之間搖擺著,而記錄員的倒計時已經不允許我再作逡巡了。

「五十秒。一、二、三、四……」

「……豁出去了!」

手指已經不聽從大腦的指揮,擅自向棋子伸了出去。我終究進入了那個變化。

千日手!

只要反覆同一棋路,就能爭取到思考時間。

千日手在同一局面反覆出現四次時才會成立,也就是說,到重複第三次為止都能合法地爭取時間。

以一手五十九秒的極限思考時間計算,僅憑自己的輪次就能爭取到大量時間,靠剛才這手變化我就能獲得十分鐘以上的時間。

——用來發現將死對方的棋路已經足夠了……!

一邊將讀秒時間撐到極限,我一邊沉下心來開始奮力尋找將死對方的方法。

但此時,我已經陷入了一個巨大的誤會。

當我意識到這個誤會的時候……已經完全無心讀棋了。

「……啊!?」

反覆出現在棋盤上的局面,是我實施的王手!

——連續王手的千日手……!

如果出現普通的千日手,對局雙方會交換先後手順再戰一局。

但如果出現連續王手的千日手,實施王手的一方告負。

也就是說,只要重複四次,我就輸了。

由於過分專注於尋找詰路,我甚至將基本的規則拋在了腦後。驚慌失措地向盤側的記錄員詢問道:「第幾次了?三?」

「……」

「危險了?!」

記錄員只是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沒有作任何回答。

這是理所當然的。在目前的情形下,重複的次數直接左右棋局的勝負,如果回答了我的問題,就可能會被認定為在幫我出主意了。

如果處在冷靜的狀態下,這一點我也完全可以理解。

然而目前形勢千鈞一髮,我又因為利用千日手爭取時間而飽受著良心的苛責……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唔唔……!」

慌慌張張地離開了千日手的棋路。但這一手,徹底葬送了我的勝利。

拍下棋子的瞬間,我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

「……!」

血色驟然從全身上下褪去,冷汗在背脊上噴涌而出……吸飽了汗水的和服瞬間變得冰涼,如同鉛塊一般重重地壓在了我的身上。

名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的嘆息中飽含著失望——聽到了這一聲嘆息,我羞憤得恨不得立刻自決。

看到名人下出了下一手,我的腦袋再次重重垂下。

「……我輸了」

都無力整頓盤面,我的敗北只是讓棋譜變得醜陋不堪,名副其實的「慘敗」。

「名人,請問對於三連勝有什麼感想?」

「終於要向永世七冠發起將軍了!請您對支持您的國民們說幾句!」

記者們闖入對局室,紛紛把IC Recorder或者話筒向名人伸去,爭先恐後地向名人發起提問。舉著相機的攝影師也相互推搡著繞到了我的背後。

在將棋對局中,敗者必須承受大量記者在自己身後施加的壓力,因為大家都想拍到勝者的正臉。

所以在這種時候,敗者就只能低垂著頭,用背脊苦苦忍耐此起彼伏的閃光燈的灼燒。

而這,同時也是認清敗北事實和自身弱小的時間。

這次,由於名人距永世七冠和頭銜百期僅一步之遙,這痛苦的煎熬持續了平日裡兩倍以上的時間。

名人也考慮到了我的感受,向記者們作出了諸如「直至最後都相當艱苦」、「下一次還是不會把記

錄放在心上努力追求盤上真理」之類的回答……但這種掛慮卻讓用了千日手使詐的我更為羞愧。

終於,採訪結束了——

「隨後會在餐廳舉行慰勞宴。請諸位做好準備就前往餐廳出席宴會。」

記者們完全不理會賓館工作人員的通知,有的人記著採訪筆記,有的人還在試圖從名人嘴裡掏出更多的消息。

無心進行感想戰,我和名人用隻言片語確認了最終盤的詰,就立刻收拾好了棋子。

記者們還在用提問糾纏著名人。我在這個場合是多餘的。留下了名人,我獨自起身意圖退場。

邁出步去的瞬間。

「……?!」

感覺被什麼東西從身後拽住,來不及反應就在蓆子上摔了一個嘴啃泥。大概是有人踩住了我和服的下擺,讓我伴隨著沉悶的聲響摔倒在地。

對局室在一瞬間被寂靜支配了。

全員的視線在今天第一次集中到了我的身上。伏在蓆子上還沒能掙扎著起身,背後就傳來了一聲低語:

「……好可憐」

憤怒、羞愧和懊惱胸口猛然炸裂……我的視野被淚水弄得一片模糊。

「……」

我沉默著起身,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已經沒有人會再去注意我的存在了。

完全沒有去參加慰勞宴的情緒,一回到房間,我就開始打點行李準備回家。

儘管敗北的打擊過於沉重,但我還是想儘量為下一局爭取更多的準備時間。就算贏不了,也要上演一場不相伯仲的激戰,盡到對局者的義務——此時我還這樣想著。

「……無論如何好歹去露個臉吧」

出了房門,我拎著大大的行李包向會場走去。

正打算進門打個招呼

「那種貨色丟掉頭銜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裡面傳出了這樣一句話,是熟悉的記者們的聲音。我在門前呆站著,雙腿發軟邁不出步去。

「收了兩個小學女生作徒弟,其中一個還是入室弟子吧?」

「他真以為玩玩這種過家家就能提升棋力嗎?」

「連名人至今都沒有收徒,還在潛心磨練棋力啊。那個傢伙還沒有教別人下棋的實力吧?」

「一定是獲得了頭銜受到追捧就得意忘形了吧。畢竟那麼年輕也是沒有辦法啊。」

「要說頭銜,浪速的白雪公主在女流玉座戰看樣子又要以三連勝防衛成功了呢。也不知道無敗記錄能漲到什麼地步,畢竟和名人一樣都是將棋怪物啊。」

「聽說那個孩子是因為有商業價值才和九頭龍交往的呢,趕緊給我分手啊!」

「確實。銀子應該去另外找一個更加有話題性的人作男朋友啊,找個藝人就不錯嘛,還能提高出鏡率。」

「將棋界也是靠名人一個人撐起來的啊。」

「九頭龍那兩個小學生弟子賣相都挺不錯的,要是出道成為女流,應該會很有人氣呢。兩個人都參加了MyNavi的決賽,應該很有天賦,從大局考慮,得給她們找個更靠譜的師父啊。」

「不管怎麼說,真希望名人馬上就成為永世七冠啊,這種眾望所歸的事,也不知有沒有人能直接告訴那傢伙啊。」

「那傢伙不就是因為識相才連續輸了三局嘛。」

「哈哈!也就是說那傢伙其實也在為棋界作貢獻嘍!」

聽到這種惡言惡語,就算出言反擊也不算過分吧。倒不如說作為競技者,在這種場合理當進行反擊。

……然而,我卻做不到。

自己的弱小也是事實。和年幼的弟子開開心心地同居也是事實。

「還沒有教人下棋的實力。」

這句話正中要害,如利劍般刺入了我的胸口。

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把那個孩子收作入室弟子的啊?

是為了通過把一個弱於自己的存在置於身邊從而獲得心理的安寧嗎?是把那個孩子當作了一個可愛的寵物以供消遣嗎?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否定這些疑問。

我終究還是沒有在慰勞宴上露面,避開了眾人的耳目出了賓館,我向天童站走去。

也沒遠到要搭計程車……而且還害怕讓司機認出我來說三道四。

「……好冷……」

時值晚秋,天童的夜晚冷若寒冬。

而比起氣溫……沿途不斷躍入眼帘的與將棋相關的事物以及龍王戰的海報化作了更為刺骨的冰柱不斷地扎進我的胸口。

這個點,新幹線只有到仙台的班次了。但我還是毫不猶豫地買了車票。無論如何都想儘快離開這個被將棋充斥著的城市。

佇立在空無一人的月台,快門聲忽然傳入了耳朵。

是觀戰記者鵠。

「……到底還是要拍麼。真是殘忍啊。」

「畢竟是工作嘛。」

放下相機,鵠從外套的口袋中取出筆記本說道:

「在慰勞宴會場沒有看到你,尋思會不會是提前回去了,就打了的過來了。」

「觀察得真仔細呢。」

「是啊。我一直都在注視著你呢。」

確實,鵠從龍王戰的第一局開始就一直追隨著我。若在平時,我一定會對這種熱情心生敬意……但現在,卻只是感到無比厭煩。

「為什麼沒去參加慰勞宴呢?」

「敗者就應該靜悄悄地離場啊。」

「就不能……讓我聽聽你真實的想法嗎?」

「……不用我說,其實你也一定知道吧?」

我明白,鵠並非我的敵人。

但是,聽了剛才那群記者的那一番話之後……

「你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吧。」

我置呆站於月台的鵠於不顧,逃也似地搭上了前往仙台的列車。

隨後,在仙台站廣場上的一家網咖打發著時間,等待翌日的始發列車發車。

網咖與對局者專用的房間相比可謂有著天壤之別,在只放著一張椅子的骯髒而又狹窄的隔間裡,我不休不眠地胡亂翻著漫畫。儘管內容完全沒有看進去,但至少還是暫時把敗北從腦海里驅趕了出去。

真是悽慘得無以復加。

「師父,歡迎回來!」

弟子站在玄關迎接我,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開朗神情。

她也一定得知了我的慘敗吧。

離失冠還有一敗……她一定是為了避免刺激已被逼入背水一戰的師父才故意表現得如此開朗吧……而察覺到了這一點,我反而更為煩躁。

心頭的煩躁一定是相當露骨地顯露在臉上了吧,愛戰戰兢兢地說道:

「那、那個……飯菜已經……洗澡水也放好了……」

「……嗯」

「被褥也鋪好了……」

我不作回答,把行李扔到了自己的房間,拖著沉重的腳步去洗了澡,然後吃了飯。

覺察到了我惡劣的心情,愛在此期間一直躲在和室里,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這種距離感對現在的我而言真的無比可貴。

當下,愛不管做什麼事都會引發我的無名火……更準確地說,我現在已經墮落成為了一條除了威壓弱者就找不到其他方式維持自我的可憐蟲,自己這副醜陋而又可悲的嘴臉才是我怒火中燒的真正原因。如果愛不在我眼前出現,我也就找不到發泄煩躁的契機。

然而到了晚上七點出頭的時候——

「那個……師父……能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什麼事?」

「……」

剛進我的房間,愛就被我難看的臉色嚇得差點縮回去。

就像惴惴不安地體察著主人的臉色、低聲下氣地試圖討主人歡心的奴隸一般,愛一會兒努力地在臉上擠出笑容,一會兒又勉強正色……

平日裡明明如此寵愛這個弟子,但現在她的一舉一動都刺激著我的怒火……

「那個……明天,要去東京參加MyNavi的決賽了……所以,那個……將棋……」

愛微微顫抖著吞吞吐吐地說著。

「抱、抱歉,打擾你休息了……能不能……陪我下一局……」

然後一口氣把想說的話大聲喊了出來,復又深深地垂下頭去。

「……行」

「!謝、謝謝師父!」

愛猛地抬起了頭,高興得幾乎跳起來。自今天回家以來,愛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她的本真的神色,就像一條小狗一樣……

「請多指教!」

沒過多久,棋局就呈現出了一邊倒的態勢。

當然了。今天的我既沒有讓棋也沒有指導的意思。下出的每一手都

意圖儘快擊潰對手。

「啊……唔唔!」

儘管處於絕對的劣勢,愛卻還是努力反抗著,力圖堅持到底。

但局面已經不存在任何逆轉的可能了。

將棋這種遊戲,就算對弈雙方實力懸殊,只要有一方完全放棄進攻而專心防守死纏爛打,就不可能輕易結束。

「唔唔……哈啊……哈啊……」

愛仍在負隅頑抗。

不同於往常,我完全沒有手下留情,瘋狂進攻著試圖儘快置對手於死地,而相應地,愛也完全拋開了顧慮拼死頑抗著。她的身子幾乎撲在了棋盤上,帶著扭曲而又痛苦的表情應對著令人絕望的棋局。

愛的一舉一動都讓我焦躁不堪,下的棋也越來越粗暴,進而又對粗暴的自己怒火中燒……就這樣陷入了致命的惡性循環。

真想立刻就結束這盤棋。再下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現在的我可沒有時間浪費到這種無聊的事情上去了啊!

煩躁化作了粗暴的手勢,我不顧一切地猛攻著。

但愛卻完全沒有意識到我情緒的變化,一心想著盡己所能抵抗到底。看著遲鈍的弟子,怒氣終於到達了極限,在胸中炸裂開來。

「……!「

把牙咬得嘎嘎作響,我猛地用右手拂亂了棋盤上的棋子。

「啊……?!」

見狀,愛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視線在棋盤和我的臉之間不斷來回遊走著。

不久,血色從她的雙頰徹底消失,她的小臉變得如紙一般煞白。宛若被擲入了冰室,愛的身軀開始劇烈顫抖,嘴裡發出了近似悲鳴的叫聲:「失、失禮了!」

猛地從棋盤邊抽身,愛下了坐墊對我深深地磕了一個頭,接著就顫抖著蹲在了蓆子上。

「那個……我、我去一下……洗手間……對不起……!」

愛深深低著頭,幾乎一路小跑著逃進了洗手間。

嗚嗚……嗚嗚……啜泣聲隱隱約約地傳入了耳朵。

……為什麼……我為什麼做出了……那種事情……?

深深的自我厭惡猛然襲上心頭。

難以置信自己居然做出了那種暴行,我陷入了深不見底的悔恨之中。

真心沒有對愛發火的意思。

剛才,也不應該突然拂亂盤面,心平氣和地告訴她「面對職業或者女流棋手,無謂的抵抗對對手和觀戰都很失禮」、告訴她「看不到勝機就應該老老實實認輸」就可以了。

是的,只要心平氣和地告訴她,現在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讓她今早結束對局就可以了。

是的,只要把理由好好地告訴她,她就一定能夠理解。

但我為什麼就沒能做到那一點……為什麼會對愛產生怒火,又為什麼會試圖把怒火發泄在她的身上啊……

……一定是因為自己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吧。

只能想到這一個原因。既然如此……

「……像現在這樣一起生活下去……也就……」

本來就是相當反常的同居生活。

入室弟子這種東西已經完全與時代不相符了。按年齡來算,兩個人一個是高中生一個是小學生,又沒有血緣關係,卻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就算有流言蜚語也不足為奇吧。

——和我這種人住在一起,愛的履歷上也會留下污點……

既然下了決心,接下去就只須付諸實踐了。

拿出手機和相關的人員取得了聯絡,幾通電話下來,事情就談妥了。

不久,愛從洗手間出來了。

「……失禮了……」

儘管雙眼和鼻頭都是通紅的,但淚痕已被拭去。

看著弟子惹人憐愛的樣子,本已堅定的決心又開始動搖……我猛地扭頭不去看她。

愛沒有進入和室,而只是正座在了蓆子前面。

濃綠色的席緣,宛若結界將我們分隔在了兩個世界。

我盯著棋盤,說道:

「明天的行程已經拜託晶小姐了。你和天衣她們在大阪站匯合,坐新幹線去東京。」

「……」

愛張了張嘴想要回答,卻良久沒能說出話來。大概一旦出聲,她就又會哭出來吧。

我不管這些,繼續說道。

「明天對局結束就直接去清瀧師父家裡。到我的頭銜戰結束為止你就住在那裡。你的行李衣物我明天會送過去的。」

聽起來像是暫時的寄宿,但愛大概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屋子了吧,對此,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而愛也一定已經覺察到了我的決意,久久沒有應聲——這已經是她表達自己意願的唯一手段了。

為了壓制她無言的抗拒,我不依不饒地問道:

「明白了嗎?」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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