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譜(2/2)
「……行啊。就讓我來領教一下吧!」
看到名人魔手的瞬間,胸口中的火焰頓時熊熊燃燒了起來。
能夠對抗「魔術」的唯一手段,就在我的手中。
我奮力咬住了牙關,將自己「臻於極限都未能讀透的變化」狠狠地砸上了棋盤。
「這一手——怎麼樣?!」
氣勢通過棋子在盤上迸發,我重重揮下了手中的利刃。
這就是我唯一的武器——質樸而又堅忍的,關西將棋。
完全沒有什麼可以稱得上「魔術」的風雅,但要論下怪棋,我們關西棋手也不會輸給任何人。
定跡給我去吃屎吧!頓死也是求之不得!即便悽慘地戰死沙場無人收屍,我也要垂死掙扎到最後一刻!即便渾身淤泥,即便遍體鱗傷,直到心跳停止的那一瞬間,我也要用這名為堅持的烈焰為了將棋燃盡我的一切!
「……真是……熾熱似火!」
我大大敞開了和服的衣襟,用扇子拼命往裡面送氣。過熱的大腦已經處在失控邊緣。仰頭往嘴裡猛灌涼水,用手背粗魯地擦拭著嘴角,勃發的腎上腺素讓鼻血也止住了。
看到了我這義無反顧的一手,名人眯起了雙眼,撩起自己的前發,用手叉著腰開始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五十秒——」
被記錄員的讀秒聲催促著,名人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焦急的神色,他的食指在空中反覆畫著十字,仿佛就像在向神靈做著祈禱。
「……七、八、九——」
名人終於在最後關頭出手。他的手一直在顫抖著。不僅僅是下棋的右手,就連搭在脖子上的左手打剛才起也在不住抖動著。而這顫抖的手中,卻又源源不斷地施放出了更為驚人的魔術,用艷麗的業火燃燒著棋盤,用永無止境的一分鐘將棋拷問著我,將我引入那殘酷的人間煉獄。
「真是熾熱似火!」
我義無反顧地踏入了盤上的魔境,承受著名人烈火的灼燒,堅持不懈地化解著,將棋盤化為深不可測的泥沼。
來,就讓我們一起墜入,這盤上的幻想(Fantasia)吧!
閃閃散花
夜叉神天衣仰望著群星。
坐在自家的走廊上,面對著寬闊的庭院擺動著雙足,天衣痴痴地凝視著午夜三點的浩瀚星空。
「大小姐,差不多該回房休息了。」
晶已經催促了不下數十次,而天衣卻只是心不在焉地敷衍著,完全無意起身。
唯一能引起她興趣的,就是放在身邊的平板電腦。每當屏幕上的棋譜更新,天衣就會像觸了電一般撲上去查看。
確認了目前的局面,她的視線又會再次回到無垠的夜空。
這一過程已經不知持續重複了多少小時。不僅僅是今天,這種行為已經延續了一個月以上……從獲得女流棋手申請資格的那天晚上開始。
——世上還有比這更為專情的戀慕嗎?晶這樣想道。
天衣等待著。反覆排著八一的棋譜,天衣持續等待著。
「我要成為女流棋手了,做我的師父」
為了說出這一句話,為了這個與八一締結永恆契約的時機,天衣無怨無悔地等待著。
其實根本沒有等待的必要。八一已經是她的師父,只要事務性地簽一個名,關係就能確立。
然而天衣一直沒能把那句話說出口。
因為她
知道,八一正處在痛苦之中。
與愛不同,天衣並沒有和八一同住在一個屋檐之下。然而,天衣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熟知八一的棋譜。只要看到八一的將棋,她就能體察八一當下的狀態和心境。所以現在,她不忍心為八一再添煩惱。
苦苦壓抑著心頭的悸動,躲在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天衣獨自一人堅忍地等待著。
等待著八一下出會心的將棋,成為她永恆的師父的那一個瞬間的到來。
現在,天衣依舊等待著。
那張藏在口袋中的申請書,被她無數次地攤開復又折起,已經變得破皺不堪——用手按著那張一刻都未曾離身的紙片,天衣痴痴地暢想著八一戰勝名人的那一個瞬間。
——真不知道你這傢伙前世到底積了什麼德……要是輸了我可絕對饒不了你。伴隨著仰望夜空的主人,晶在心裡感慨萬千地喃喃道。
在Niconico直播間中,神鍋步夢大叫著。
「好好想像一下!想像一下變成了手中龍王一般強大的自己!想像一下戰勝了名人登上頂峰的自己!「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解說的範疇,變成了單純的聲援。
奮然起身的步夢用拳頭擊打著大盤不住地高呼著。
「想像會變成你的力量!而我則會向最強的你發起挑戰!讓我們繼續在盤上進行聖與魔的永恆戰爭吧!」
當然,他的聲援不可能傳入對局者的耳朵。
觀眾中甚至有人揶揄著他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為,敦促他認真解說。
但大多數的觀眾都上傳了如下評論:
【燃爆了!】 【就是啊,加油人渣龍!】 【貴族同學是個好人!】 【真想看看這對基友的頭銜戰啊!】 【基情拯救世界!】 【我濕了!】 【熾熱似火!】
對八一和步夢的聲援淹沒了屏幕。
集結了全世界的祝福,步夢持續高呼著這八一不可能聽到的聲援。
「振作起來!我永遠的對手!」
擔任副解說的釋迦堂用慈愛的眼神注視著為自己的摯友奮力助威的弟子,臉上滿是欣羨的表情。
鑽進了被窩的孩子們把臉湊近了手機屏幕,凝視著上面的棋盤,強忍著睡意關注著對局的走向。
「好厲害……好厲害啊……九頭龍老師……!」
澪的雙眸散發著閃閃的光輝,不住地抒發著自己的欽佩之情。
夏爾露出了些許睡意,但還是奮力地揉著自己的雙眼,問道:
「師父,會贏嗎……?」
「不知道……不過,有贏的可能……我希望他能贏啊」
為了不讓父母察覺,綾乃壓低了聲音,如祈禱一般回答道。
她的雙親其實早已察覺,但還是裝作不知。為孩子們能夠找到傾注熱情和夢想的對象,他們欣喜異常。
綾乃摘下了自己的眼鏡,把小臉幾乎貼上了屏幕。
「盤面已經基本看不懂了……不過我能感覺到,九頭龍老師的棋子都在躍動著,像是取得主動了……」
「師父看了夏爾的照片精神了嗎?」
「肯定的!雖、雖然害羞得要死……不過我們的決定肯定沒錯。你說是吧?小澪」
「綾乃,夏爾,我決定了!」
雙眼發著光,澪在被窩中小聲叫道:
「我以後……我以後也一定要成為棋手!」
在這個夜晚,無數立志成為棋手的孩子誕生了。
儘管夜色已深,但依舊有棋手絡繹不絕地聚集到現場休息室之中。
「咦?這不是生石老師嗎?女兒……也跟來了?」
「誒?玉將也來了?」
「厘子巨匠啊!」
棋手們爆發出了驚愕的叫聲。
除了對局,不愛出門的生石連聯盟都不去。而今晚,生石卻親自駕車來到了對局現場。
捏著長途駕駛後變得空空蕩蕩的煙盒,生石說明了來訪的理由。
「很久沒泡北陸的溫泉了,突然特別懷念。畢竟家裡開澡堂的,家人對泉質很挑剔啊。」
「打……打擾……了」
飛鳥跟著父親進入了休息室,立刻就坐到了房間的角落興致勃勃地觀看起了棋手們的討論。內向怕生的女孩,沒有從能看到棋盤的角度挪開過哪怕一步。
不管是職業棋手還是女流棋手,不管是業餘棋手還是棋迷,熱愛將棋的人們絡繹不絕地向著此地進發。
不知對局何時結束,說不定到達的時候勝負已分。
但他們和她們依舊無法壓抑前往此地的衝動,無法壓抑見證這一局將棋的衝動。
因為對他們而言,將棋就是人生的全部。
「……凌晨三點三十分,生石玉將帶著女兒飛鳥出現在了休息室。生石隨即坐到了盤前,接過了對局探討的主導權。負責棋盤另一側的是山刀伐八段。兩個人在三段聯賽中經歷過無數次交鋒,各執己見針鋒相對的光景仿佛將人帶回了他們的獎勵會時代……」
作為觀戰記者,鵠拍攝著休息室的情景,傾聽著職業棋手們的發言,不懼犯錯的風險,盡己所能把全部情況都傳上了博客。比起正確性,她將信息量、速度和臨場感放在了首位。因為她深信,將世紀大戰的氣氛化作信息傳達給觀眾才是一個記者的真正使命。
月夜見坂燎在深夜的服務區買了滾燙的咖啡。
「……混蛋……」
當千日手局迎來衝擊性的結局的瞬間,月夜見坂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衝動,衝出了自己在東京的住宅跨上了摩托車,向著對局場所在的方向疾馳而去。
然而,在這個服務區確認了棋譜,她已經無力再邁動哪怕一步了。
在現場的供御飯萬智不住地向她發來簡短的消息和圖像,但她卻無法直視。LINE的信息通知在每一秒都暴增著,她卻無法直視。
「……混蛋……」
而不斷獲得更新的棋譜,她卻沒法兒不去看。
月夜見坂和八一的邂逅發生於小學生名人戰的決戰。當時小學五年級的月夜見坂和小學三年級的八一第一次隔盤而坐。
結果是八一的勝利。
「下一次一定能贏!」那時,月夜見坂這樣想著。
然而「下一次」卻再也沒有到來。
八一進入了獎勵會。
儘管已經獲得了女流棋手的資格,月夜見坂卻休止了自己的女流棋戰,力排師父的反對,選擇挑戰獎勵會。
與八一在小學生名人戰對決的三年後,初中二年級的月夜見坂成為了獎勵會五級。
一年後,以六級退會。
這是月夜見坂的人生中第一次巨大的挫折,但她還是沒有停止腳步。
只有持有女流頭銜,就能夠參加職業棋戰。她不斷磨練著自己的棋力,深信著只要有朝一日能夠在正式比賽中與八一隔盤而坐,自己就能取勝。完勝了八一的弟子,她也總算是出了一口氣。
然而,現在。
看到了八一與位於將棋界巔峰的名人的對局,月夜見坂終於不得不承認:
……我已經……永遠追不上……那個傢伙了……
「混蛋……!」
狠狠捏扁了紙杯,比起心頭的劇痛,手中熱咖啡的灼燒根本算不了什麼。
咖啡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柏油路上,月夜見坂雙眼中湧出的熱淚也不斷落下,沁濕著地面。
「混蛋……!」
八一的每一手都讓她心如刀絞,眼淚如斷線的珠子無休無止地滑落著。她呆呆佇立在深夜冷清的服務區,只是不停地用咒罵發泄著心頭的不甘。
大盤解說會場被異樣的氣氛支配著。
「回想起了二十年前……我被『他』奪走了最後一個頭銜的那個夜晚的情景啊。」
和自己的師弟清瀧剛介一同站在大盤解說場的月光會長,提及了名人將全部七個頭銜收入囊中的那一天。
這是將棋界不可超越的傳說……見證了那個傳說的當事人的回憶本身,也變成了神話。因此,遠超千人的觀眾鴉雀無聲,從椅子上探出了身子聆聽著月光的訴說。
「……從那天晚上起,『他』就再也沒有向別人吐露過真心。沒有任何朋友,將自己的私事完全隱蔽,不管別人問『他』什麼,『他』都只會用笑容搪塞。」
確實,被稱為「名人語錄」的神秘發言,在他獲得了七冠已經,就基本沒有出現過。觀眾們聯想到了這一點,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站在棋界的巔峰,『他』的發言也就具有了巨大的影響力,『他』所說的一切都會離開語境和他的支配在世間流傳……所以,『他』和聯盟的管理也保持了距離,當然也沒有收任何徒弟
。『他』沒有那種自由。棋盤變成了『他』唯一一個可以自由翱翔的地方,然而——」
月光的回憶宛若懺悔,沒有人膽敢插嘴。
「然而,就連在棋盤上,『他』也是孤獨的。能和『他』站在同一高度歡言暢談的對手,在棋盤上也找不到了。『他』獨自一人變得過於強大,而將棋卻是只有在兩個棋手之間才能成立的遊戲。」
「然而——」月光把自己早已失明的雙眸對準了大盤:「現在,『他』終於等到了一個可以吐露真心的對手。苦苦尋覓了二十年,『他』終於找到了……對於自己並非『他』所尋覓的那個對手,我深感嫉妒。」
這在二十年前……不,在十年前絕對不願向他人言明的感情,現在卻被月光帶著寂寞的微笑道出了口。
月光扭頭向大盤另一側的師弟提出了疑問。
「對了,清瀧先生曾經打算把八一教給我培養吧?」
「是啊……被一口回絕了呢。」
觀眾們大笑。
清瀧俏皮地繼續說道:
「唉,總之八一的天賦太驚人了啊。『這可不行,要是培養這種怪物,轉眼間就會被他報恩啊!』當時真的縮了。報恩在將棋界的意思可是弟子打敗師父啊。不過那算個啥報恩啊,輸給弟子那得多丟人啊。如果是以前的棋手,肯定會難受得退役吧。所以我就想把這個燙山芋扔給月光先生,不過到底是永世名人,我的那點小算盤早就被他讀透了呢。」
觀眾們的笑聲更加熱烈。
待笑聲平息,月光靜靜地問道。
「清瀧先生,直到現在還在想把他託付給我嗎?」
「……」
一瞬間,清瀧陷入了沉默。
「……也不知道在他父母面前說這種話是不是合適……」
面向在會場一角緊張觀戰的八一的家人們施了一禮,清瀧斷言道:
「八一是我引以為豪的兒子,絕對不會交給任何人!」
噙著滿眼熱淚,清瀧又用話筒無法識別的低語補充道:
「沒有比這更棒的報恩了……謝謝你,八一」
在大盤解說場的休息室中,空銀子顫抖著。
「……八一……」
並非由於室溫過低。休息室的空氣被觀眾高漲的的熱情燒得火熱。
然而,銀子顫抖著。
幾近透明的雪白肌膚現在已經讓人產生了完全透明的幻覺,臉色慘白的銀子宛若一朵可憐的雪花,仿佛在下一個瞬間就會悽然消逝。
她用雙手無力地抱住了自己的雙肩,仿佛在嚴寒中瑟瑟發抖。
她的雙眼似乎仰望著冬日夜空中遙遠的星辰,視線延伸向了那不可企及的虛空……
「八一……又走遠了……」
飽含著哀怨的喃喃聲從她的雙唇中瀉出,她的神情,宛若一個鬧脾氣的孩童。
「……騙子。八一大騙子。明明讓他不要拋下我了……他明明都答應不會拋下我了……」
「得努力追上去呢,銀子。」
從身後溫柔地摟住了銀子的雙肩,桂香想道:
與八一和名人一起創造的奇蹟相比,我所做的那些甚至不如兒戲啊。而這一局棋,一定也是能和將棋的誕生本身比肩的真正的奇蹟。如果銀子想要追上八一,就只能創造超越了奇蹟的奇蹟了。
可能性接近於零吧。
但是。
只要努力,就一定有追上的可能。她也一定能將自己的愛慕傳達給八一。桂香確信著這一點。
儘管以前只是半開玩笑地打趣,但現在,她已經能夠自信地斷言。
從身後緊緊抱住了年幼的「姐姐」,桂香在銀子的耳邊溫柔地低語道:
「讓我們一起努力吧。好嗎?」
因為——
你付出的一切努力(愛戀)都會得到回報。
命運
看不到盡頭的一分鐘將棋還在持續著。
「呵啊……!」
因過度緊張,我不住乾嘔著。
「唔!……啊啊!哦啊啊啊……!」
在漫無止境的糾纏中,我甚至無法自由呼吸,在心頭不斷發出著悽厲的慘叫聲。
——時間……我需要時間……!
儘管避開了致命傷,卻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盤面如一團亂麻,複雜得令人窒息。
滿身瘡痍的,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名人的臉上顯露出了濃重的倦意,表情苦悶地扭曲著,低沉的呻吟不斷從他微張的嘴中漏出,但即便如此,他也依舊拼盡了全力與我糾纏著。
然而,名人還持有兩分鐘的思考時間,一直在避免進入一分鐘將棋。他一直在等待著我下出緩手的那一個瞬間,以便趁機給予我致命一擊……!
「哦唔!啊啊啊……!」
巨大壓力的酷刑讓我的乾嘔變得更加劇烈。
——好痛苦!快點……快點結束吧!快點給我個了斷吧……!
如同身負重傷的士兵,我在盤上苦苦掙扎,只求一死。
心靈已經面臨崩潰的邊緣。
體力和精力早已超越了極限,但與此同時,我的棋力也已經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極限。實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以一分鐘將棋奮戰到這個地步。
然而……
通過和名人對弈被飛速提高並超越了極限的預讀力,在這個時刻卻變成了我最大的敵人。
——我的預讀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控制……!
一旦專注於讀棋,就會完全失去時間概念,每一次都是被記錄員的讀秒硬生生地拽回現實。
在預讀自顧自地瘋狂加速的途中,必須對其施以制約……而偏偏是趕在這個勝負皆有可能的緊要關頭……!
儘管焦躁不堪,但不顧一切專心讀棋的風險也過於巨大。最惡劣的情況,會因為沒有注意到讀秒而超時敗北。
如果在頭銜戰中因超時而敗北,那也真的就會變成傳說了,當然了,是在遺臭萬年的意義上。估計也就只有靠退役來承擔這個責任了。
在弟子成為女流棋手的兩天後退役……
「這也太丟人了吧!」
在難以讀透的混沌局面中,我被讀秒催促著移動了棋子。
看到我這一手,本還在劇烈地前後搖晃著身子、帶著一臉苦悶的表情思考著的名人,倏地抬起了上身,停止了動作。
仿佛毒蛇瞄準了獵物,高揚起頭準備出擊一般。
「被——」
——被將、死了……?
血液從全身上下退去。
名人比我更快地發現了我玉將的詰?只有這個可能。
……結束了,麼……
我的雙肩猛地沉了下去,低下頭等待最後的宣判。
頭已經無法抬起,渾身上下已經酥軟無力。
儘管作出了決不認輸的決意,但當現實的敗北迫近,到底還是會心灰意冷,更不用說我的身心早已超越了極限。
……等他下完,就認輸吧。
當然非常不甘。不希望失冠,四連敗更是奇恥大辱。
然而……一想到終於能夠從這漫無止境的酷刑中、從這地獄般的一分鐘將棋的拷問中被解放出來,心裡居然也產生了些許安堵。
然而,眼前的光景卻讓我產生了異樣的感覺。
「……?」
名人的手向著放在盤側的水瓶伸去。然後,他開始往杯子裡倒水。
怔怔地眺望著名人的動作,
「……」
已經變得空空蕩蕩的身體裡頓時又注滿了力量,大腦再次開始瘋狂運轉。咚、咚、咚……劇烈的悸動將血液送向全身。
好熱!
夢囈一般的喃喃聲從嘴裡溢出。
「……時……間……」
我又重複了一次。
「……時間……」
是的。
我夢寐以求的時間。
我已經不再擁有的時間。
在一分鐘將棋中無法獲得的、讓我的思考停止加速的必不可少的時間。
只有對手持有的、那沖向勝利的最後的燃料——
現在,名人正準備使用這段時間!他正準備為了最後的決戰,使用這溫存已久的、兩分鐘的持有時間!
也就是說,
——我獲得了——時間!
瞬間,我捨棄了一切,縱身躍入了思考的海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讀到了。我讀到了,對局的終結。
啪!
下一個瞬間,伴隨著悽厲的駒音,名人放出了決勝一手。
棋子中洋溢著他的自信,仿佛被拍得陷入了棋盤。
然而,看著這一手,我心如止水。
都沒顧得上換氣,就不假思索地回了一手。
直到此時,才想到了呼吸這種行為的存在。
「哈啊!……哈啊……哈啊……!」
肺部幾欲炸裂,我貪婪地吸入氧氣。
把頭從棋盤上抬起,我仰望天井。
「哈啊……哈啊……哈啊……呼……」
深深地做著呼吸,乾嘔已經停止。
能感覺到,棋盤對面的名人已經察覺到了異變。
持續不斷的低沉呻吟已經變成了沉重的嘆息。
與對手下出庸手時發出的嘆息聲截然不同,名人的嘆息中流露著悔恨和對於自身的憤怒。
聽到名人嘆息的瞬間,我終於獲得了取勝的確信。
……還真是諷刺啊……
事後電視台檢查了對局錄像得出結論,名人用來喝水的時間是一分四十七秒。
一分四十七秒。
這就是我的思考臻於全速所需要的時機。
這場延續三天、歷時三十小時也未分勝負的鏖戰,居然只在短短的一分四十七秒中塵埃落定……
如果,名人沒有去喝水……
如果,名人直到最後都沒有使用他溫存的時間進行確認,我一定會在他的下一手投子認負吧?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我還是可以斷言。
然而名人喝水了。
在最後關頭沉著應戰的慎重、在勝利門前不急於求成的老辣,讓名人用上了近兩分鐘的時間去喝水思考。
正因為執著於棋戰結果、一心追求勝利,他的慎重讓他的身上產生了破綻。
而我,卻將那一心渴望的時間,緊緊握在了手心。而且——
「三十秒……」
用完了最後的持有時間進入了一分鐘將棋的名人,開始經受記錄員讀秒的折磨。
名人還未死心,不住地晃著腦袋在棋盤上尋找勝利的一線曙光。然而——
「四十秒……」
沉重的嘆息聲再次從棋盤對面傳來。
迄今為止都用整個上身覆蓋住了棋盤的名人,終於慢慢地直起身來。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
名人的手再次向水杯伸去,喝完了殘留在杯中的清水。
但這一舉動,與剛才確認勝利的行為具有完全相反的意義。
那句讓一切終結的話語——為了能夠清晰地說出那一句話,名人用水潤著嗓子,然後,他開口說出了那句我從他口中第一次聽到的話。
「我輸了。」
第30屆龍王戰第四局加賽局,終於在這一瞬間落下了帷幕。
千日手局和加賽局總計二十九小時。
勝者,九頭龍八一龍王。
我贏了。
Brand New Way
我聽到了地鳴般的聲響。
聲響變得越來越大,連建築都開始微微搖晃。是雷鳴、是地震……抑或是在夏威夷聽到的轟鳴聲?都不是。
那是記者們飛奔而來的腳步聲。
「請不要推搡!請慢慢入室!」
無人理睬記錄員大聲的制止。
視野被光覆蓋。閃光燈延綿不絕地刺激著我的雙眼。
……迄今為止,明明鏡頭一直對準著名人……
還在恍恍惚惚地這樣想著,我已經被怒濤般的提問淹沒。
「龍王!請問現在心情如何?」
「在與名人的對局中首次取勝,請問事先是否認為今天能夠扳回一局?」
「請問在何時確信了勝利?」
按照慣例,主辦頭銜戰的報社記者擁有率先向勝者提問的權利。
然而這一次,對於此慣例一無所知的大量媒體也來到了現場,而且在極度興奮中,大家都忘記了次序禮讓。
用著沙啞的嗓音,我答道:
「……至今還沒有取勝的真實感。」
並非虛言。
要保住頭銜,接下去還要連勝這個超人三局。
「終於獲得了一場勝利。現在想的,只有繼續奮戰。」
我結束了採訪,無數的話筒又立刻對準了名人。
名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倦意,他淡然地述說著本局的反省點和對於下一局的抱負。
然而這並非記者們所期待的答案。
「請問是否因為距頭銜總計百期和永世七冠僅一步之遙而產生壓力?」
「據說政府已經準備授予您榮譽公民的稱號,請問能在下一局期待您創造歷史嗎?」
聽到了這個提問的瞬間,名人迄今為止平靜的臉上表情驟變……聲音中流露出了明顯的慍怒,名人用出人意料的嚴厲口吻答道:
「九頭龍龍王是當今世上最強的棋手。即便用盡全力,我都完全沒有把握在下一局中取勝。現在能做的,只有盡力下好眼前的每一局。」
言畢,名人就終結了對自己的採訪。
……狂喜的淚水噴涌而出。
只是聽到名人剛才這番話,就感覺自己又實現了驚人的成長。
為了不讓他察覺到自己濕潤的雙眼和顫抖的聲音,我深深地垂著頭,用隻言片語和名人展開感想戰。名人與剛才判若兩人,興奮不已地與我開始探討之前盤上無數的變化。
——這個人真是……真是愛棋如命啊……
為此,我欣喜不已。
兩人在感想戰中有說不完的話。
然而,看時間差不多了,老闆娘還是插了進來。
「儘管已經很晚,但我們還是在另一個大廳準備了慰勞宴。請各位做好準備前去慶祝。」
儘管對局者雙方還想繼續感想戰,但考慮到相關人員的疲勞,也不能把他們繼續束縛在對局室了。
儘管依依不捨,名人還是打亂了盤面,將棋子攏至中央。
我打開了駒箱取出駒袋,將棋子兩枚兩枚地疊在一起,小心地放了進去。
——陪了我們倆這麼久,真是謝謝你們了。
心中暗暗地感謝著,我收拾好了棋子,與名人相互致禮。
名人率先離場,記者們和相關人員也像是追隨著他一樣陸陸續續地出去了。
我卻沒能起身。
對局後因為疲勞而步履蹣跚的身姿也不能顯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請不用著急,過一會兒慢慢過來就行。」
監場月光會長察覺了我的狀態,催促著記錄員和自己率先退場。
「主角晚一點到才合適嘛。」
留下了這句一如他形象的派頭十足的台詞,會長闔上了紙門。
「……」
在這間被命名為「臥竜鳳雛之間」的房間裡,我獨自一人保持著剛才對局中的坐姿,怔怔地仰望著天井。
——贏了……嗎。
直至現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戰勝了那個名人。回首對局,感覺自己的勝利並非源於實力而是源於運氣。
「……但是……」
通過這場勝利,我終於獲得了確信,自己走過的路並沒有偏斜。
「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會得到回報……麼」
說不定只是一句漂亮話。得不到回報的努力不勝枚舉。不管如何堅持頑抗,會輸的將棋還是照樣會輸。逆轉的例子反而鳳毛麟角。
然而……如果不去戰鬥,不去堅持不懈地戰鬥,就什麼也得不到。
「嗯……!」
儘管依舊渾身無力,我還是為自己鼓勁,憑藉毅力站起身來。
費力地拉開了紙門,我走出對局室。
「哈啊……哈啊……」
身體就像被灌了鉛一般沉重,我扶著牆壁緩緩地在走廊上移動著。
距離升降機大概還有二十來米吧?明明只是短短的路程,現在卻感覺無比漫長。吸飽了汗水的和服重重地壓在身上,讓我幾乎寸步難行……
「啊……?!」
草鞋脫腳,我猛地摔倒在了地上。已經沒有反應的力氣,我都沒能用手撐地,臉就重重地撞在了地板上。眼鏡被撞飛,在地板上滑向遠方。
「唔……!啊……!……哈啊……哈啊……」
戰鬥還沒結束。這種悽慘的樣子可不能讓別人看到啊。
……得快點起身……!
越是著急,身體就越是不聽使喚,頭疼得就像要裂開。感覺只要一泄氣,就會立刻失去意識。
——是脫水症狀嗎?因為在一分鐘將棋中沒法兒上廁所,所以也沒有喝水……
正在朦朧的意識中思考著這些的時候——
「那個」
有人對我說話了。
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以為自己已經進入了夢鄉。難道連戰勝了名人都只是黃粱一夢,現實中,戰鬥還在延續……?
因為,在鏖戰之中,這個聲音就一直在我的心中迴響著……正是這個甜美的童音,一直激勵著我、支持著我、並伴我走向了最終的勝利啊。
而聲音的主人卻在伏於地面的我的身邊跪下,繼續說道:
「請喝水」
將水杯湊近了我的臉龐,女孩用溫暖的小手撫上我的臉頰,慢慢地傾斜著水杯,將水注入了我的口中。
這情景,與「那一天」如出一轍。
清冽的水沁入了全身。
「啊啊……」
不知不覺中,頭疼和目眩都已經消散。就像被人施加了魔法。
「……謝謝你」
見我道謝,女孩的臉上浮現出了調皮的微笑。
這個女孩,一定比任何人都深情地注視著我,比任何人都執著地惦念著我,同時也比任何人都堅定地相信著我會取勝。
所以,她才會拿著水杯,在這裡等待著我的出現吧。
就像那一天——就像我們邂逅的那一天一樣。
儘管在女孩第一次來到我公寓的時候,我已經把那事忘得一乾二淨……但現在,我把一切都回想了起來。
那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記憶。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寶物。
於是,我說出了那句曾經在同一個地點、同一個情形下對同一個女孩說過的話。
「作為答謝,我可以答應你的任何請求。」
「真的嗎?」
臉上綻放出了欣喜的光彩,女孩將自己秘藏在心底的願望說了出來。
「那麼——」
於是我們……我與愛,再次交換了那個成為一切開端的約定。
「請教我……下將棋!」
「沒問題!」
這是這個世上最為神聖的、永不破滅的誓言。
這是一群將人生獻給區區一個桌上遊戲的愚者們所作出的、這世上最讓人怦然心動的契約。
我起身握住了身邊年幼弟子的小手,再次向前走去。
「來,讓我們下將棋吧!」
即便那只是漫無止境的痛苦旅途——
只要我們兩人並肩而行,就一定能在這世界上留下最為美麗的棋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