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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五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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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審判

「到底……到底是哪方取勝了?」

如潮水般湧入房間的記者們高聲叫著。我卻只能喘著粗氣,怔怔地聆聽著身邊的喧譁。

哪方取勝了……麼。

「名人超時了嗎?」

「不!仔細看盤面!名人在最後打下了步!」

「在記錄上是在規定時間內完成的!」

「那麼問題到底出在哪?為什麼中斷了?」

名人在最後關頭出手,把步打到了我的玉頭。

剛把步打下去,他就立即要求記錄員傳喚監場。我也同意了他的決定。

既非認輸,亦非犯規,但對局確實已經無法繼續進行。

因為——

「接下來由監場對剛才的棋局作出說明。」

男鹿小姐言畢,跟在她身後的監場——月光會長出現在了對局室。

對局室在瞬間被寂靜支配了。記者們紛紛將話筒和IC Recorder對準了盲眼的棋手。

儘管會長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但他的聲音里卻流露出了些許緊張。

「讓我來簡單地說明一下。進行報導的記者們應該已經得知,在剛才的對局中,同一局面被重複了三次。」

有記者點頭。整個報導陣營都在用沉默催促著會長說下去。

「在將棋中,同一棋路的重複被稱為千日手……如果同一局面出現四次,棋局就會被判定為平手,並調換先後手加賽一局。」

記者們一定也事先對於千日手的定義作了調查吧,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表現出慌亂。

「然而如果王手出現在了千日手中,實施王手的一方將被判定敗北……這種犯規行為就是所謂的『連續王手的千日手』。」

到了這一刻,記者們的臉上才顯露出了些許驚愕。

「請看盤面。在這個局面中,如果龍王吃掉了名人打下去的步,在同一局面第四次出現的同時,龍王將對名人的玉將將軍,連續王手的千日手也就成立了。」

「啊……!」

「那麼……那也就是說,名人取勝了?」

「稍安勿躁。請再仔細觀察一下盤面。」

鏡頭再次整齊劃一地對準了棋盤。

「在這個局面中,龍王為了存活,只有吃掉名人打下去的步這一招棋可下。然而由於這一手是犯規行為,他又無法實施。這樣一來,事實上就出現了『名人用打步將死龍王』的情形……而這,就是所謂的『打步詰』犯規。」

「……啊!?」 「……啊啊!?」

頓時,驚嘆聲此起彼伏。直到此刻,記者們才覺察到了這一局面中所蘊含的真正意義。

我違反了「連續王手的千日手限制」這一規則。

名人則違反了「打步詰限制」這一規則。

雙方的犯規行為在同一局面中糾纏在了一起。

「然而,名人的打步究竟能否被定義為『打步詰』是一個相當大的難題。因為假如它沒有出現在『連續王手的千日手』之中,那麼龍王就完全可以吃掉這個步而不被將死。」

會長的言語中散發著熱情。

而這大概是因為,身為棋手的同時,他也是一個殘局題作家。

「這個兩難,被認為是將棋這一遊戲的唯一缺陷,被長久懸置而未得解決。將棋,並不是一個完美的遊戲。」

一位記者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為、為什麼……一直被懸置……呢?」

「因為沒有人會真心認為這種兩難可能出現在現實的對局中啊。」

會長微笑著答道。見證了這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奇蹟,面對著這個異樣至極的事態,會長甚至流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是的。沒有人真心考慮過這種兩難。

不,只是單純的想像應該還是做過的……但沒人能給出解答。

因為嫌麻煩,這個問題就一直被擱置了。

「如果真的在實戰中出現,到了那個時候再考慮也不遲嘛」——大家都抱著這種心理,讓問題的解決無限期地延遲了。在棋盤上大家都會努力去讀之後的棋路,但在生活中,人們通常都不怎麼會去考慮未來的事。若非如此,也就不會有人蠢到為了將棋賭上自己的人生了啊……

話雖如此,這種兩難局面的發生概率並非為零。

儘管無限趨近於零,但只要是棋手就會知道,這種局面還是可能出現在現實對局中的。

「因為……在殘局題的世界中,這個兩難早已存在。以打步詰和連續王手千日手相互糾纏為旨趣的題目,至今仍未解決,因此也就成為了了無人能夠真正回答的究極難題。」

會長深吸一口氣,道出了這道難題的名字。

「而這道難題的名字——就是『最後的審判』。」

「最後的……審判……」 「最後的……審判……」

這莊嚴題名的發音,竟與眼下的情境驚人地吻合。

「所以,這個涉及將棋規則的問題也被稱為『最後的審判問題』,儘管棋界已經提出了這個問題,但卻依舊長久未得解決。但也差不多到了給出解決方案的時候了吧。」

聽到了會長此言,名人的身體明顯地緊張了起來。

我的心臟也幾乎要從嘴裡跳出來了。

終於,要下達判決了。

「以我一己之見——」

會長乾脆地說道:

「作為一個殘局題作家,我認為這個局面中的打步不能被判定為打步詰。」

「……!」

聞言的瞬間,我背上的冷汗噴涌而出。

因為,這也就意味著我的敗北。

「……話雖如此,以現存的規則對此作出判定也是不可能的。既然規則不存在,就只能判定比賽無效。作為監場,我會向龍王戰實行委員會提案,以千日手為標準對此局面作出裁決。」

「平手!」 「是平手!」

記者陣營中爆發出了歡呼聲。而我也終於長吁了一口氣。

……僥……僥倖存活了……

已經做好了敗北的心理準備,真可謂九死一生。

「太……太驚人了!」

「這是將棋史上前所未聞的結局吧!」

「不!結局還沒確定吧?!」

「也就是說……兩個人已經超越了將棋的規則……?」

「神……神啊……」

記者們已經將勝負忘在了腦後,手忙腳亂地試圖儘快報導出現在眼前的奇蹟。

另一邊,剛從驚愕的衝擊中回過神來的棋界人士也開始慌亂了起來。

「按龍王戰的規章,對於第二天的千日手是怎麼裁定的?」

「當天加賽?」

「不管這麼說也要延遲到日後吧……」

「在日程上不可能吧?尤其這次還事關榮譽公民——」

要下判斷確實很困難。

假設當日重賽,那麼接下去就要再下一局持有時間僅為一小時的快棋,到結果出來,就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

也就是說,對局的日程增加了一天,對於有客房預約的旅館而言,對於這種緊急事態也很難立即作出決定——

當在場每個人都在這麼想的時候。

「毋庸多慮。」

對局場的主人——愛的母親出現了。

老闆娘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大聲說道。

「『雛鶴』是日本第一的旅館。棋界來賓和記者自不待言,連前來參與大盤解說的諸位顧客都將免費享用我們提供的客房和膳食服務!」

噢噢噢噢噢!

全場歡聲雷動,音量甚至蓋過了判決平局的時候。也出於深夜高漲的情緒,甚至有人高呼起了老闆娘萬歲,場面一片混亂。

老闆娘心滿意足地看著全場的反應,繼續說道。

「當然,對局結束以後也不會立刻要求顧客們退房離開。直到洗盡疲勞為止,請盡情在本旅館享受溫泉和按摩服務。」

「不過相應地……您應該懂吧?」

覺察到了老闆娘的視線,負責博客轉播的鵠拼命點頭。在第一時間讓老闆娘的盛情款待在網上傳為美談已經變成了鵠義不容辭的責任。當然,還得漂漂亮亮地為老闆娘拍下照片上傳到網上,不然她就不好混了……轉播記者也不容易啊……

此時,會長鄭重宣布:

「接下來,我會和龍王戰實行委員會針對裁決進行探討,在下達裁定之前,請對局雙方各自回屋休息。」

ARCANA

回到房間,弟子像小狗一般從屋內飛奔了出來。

「師父!」

見我已因精疲力竭而步履蹣跚,愛上來摟住了我的腰,扶著我進了屋。

「師父,請問要脫和服嗎?」

「不脫。只要脫掉裙褲鬆開衣帶就行,幫我。」

「是!」

手指已經使不上力氣了,愛幫我鬆開了衣帶。

呆站在原地,我努力試圖忘掉剛才的對局。

假設委員會下達了與千日手同樣的裁決,那麼休息時間就只有三十分鐘。

如果一心惦記著之前的對局去戰鬥,就必敗無疑。

鬆開了衣帶,總算長舒了一口氣。我剛坐到坐墊上,愛立刻用托盤端著料理過來了。

「是握飯糰!師父最喜歡的鮭魚飯糰!還有煎蛋卷!」

「Thank you!好開心!」

握飯糰和煎蛋卷都是剛做的,還冒著熱氣。當然是愛親手為我做的。

一口下去,難以置信的美味在口中擴散。

一般來說,在這種情形下不管吃什麼都會覺得索然無味……但愛做的料理卻美味無比,感覺不管吃多少都不夠。

回想起了公園裡穿過枝杈的斑駁陽光。

回想起了我和愛一直享用著午餐的那個地方。

「……多謝款待!」

我把愛做的料理吃得精光,愛卻露出了些許遺憾的神情說道:

「本來想做咖喱的……就是時間不夠……」

「沒什麼……有你這份心意我已經開心得不得了了。」

我安慰著略顯沮喪的愛。

雖說那個咖喱確實美味無匹……但是吃了會失神啊……

話說回來,打剛才起就一直在意著一件事。

這些準備都是愛事先回屋為我做的吧?室溫也被空調調節的相當舒適,洗澡水也已經放好了。

真是考慮周全……更準確地說,是太過周全了。

「愛,難道……你已經讀透了那個對局的結果?」

「這、這個…………嗯」

果然。

「不過,也不知道打步詰會不會成立……那是只是在想,說不定會加賽。於是我就先回屋放好了洗澡水,然後去廚房做了夜宵。接著再回屋等師父回來……」

「是這樣啊……真是謝謝你啦」

說著,我來回撫摸著愛的小腦袋。愛的臉上溢滿了幸福的神情。

滿懷憐愛地注視著自己年幼的弟子……而這個可愛的孩子,卻搶在了我、大概也搶在了名人前面讀透了最後的審判問題。在她身上感受到了魔物般的可怕潛質,我帶著一腔複雜的情緒撫摸著這個可愛的將棋小惡魔。

享受著我的愛撫,愛突然問道:

「……會怎麼判決呢?」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應該不會……立刻判定我輸。至少會長已經這樣表態了。龍王戰的實行委員會應該也會尊重監場的判斷。」

問題就在於,加賽會在什麼時候舉行——

「很有可能就在今天重賽。」

我沒有鬆懈自己的戰意,但同時,進行休整也是必要的。

經歷了歷時兩日遠超自身極限的激戰,我的大腦和肉體甚至連發出悲鳴的力氣都已經蕩然無存了。

儘管怕愛擔心沒有說出口,但事實上,自己的雙眼現在已經基本看不清東西了。鼻血儘管已經止住,但如果進入一分鐘將棋血壓升高,很可能又會噴涌而出。得趁現在儘可能地進行休整……

我從信玄袋中取出眼藥水為自己點上。

「在裁決下達之前我要睡一會兒。如果通知來了就叫醒我。」

「嗯……明白了!」

我瞑目,等待著藥水沁入雙眼。

再次睜開雙眼時,發現愛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正襟危坐著對我說道:

「那個……師父!」

「嗯?」

「請……請睡到我的膝蓋上來!」

膝蓋?

什麼意思?啊!讓我用她的膝枕?

……小學生的、膝枕……

「嗯,不用了,謝謝。有這份心我已經很開心了。」

不管怎麼說這個想法都相當不妙。小學生的膝枕絕對很不妙。要是被人看到我就有口難辯,根本不用再下什麼將棋了。在匯集了諸多記者的旅館中,JS膝枕的風險實在太大。不行,絕對不行!

將棋可以有加賽……人生卻沒有加賽啊……

「我就睡這個坐墊就行!」

「嗨!!」

「你……你為啥把坐墊扔掉啊?!」

「別客氣,請盡情享用♡」

愛用小手不停地拍著自己的大腿。

「……」

「請♡」

愛保持著正座,不停地向我逼近。

她的笑容和舉止都在堅定不移地對我說著:「絕對不會讓你逃跑的」……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走投無路。被將死了。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心中仍有躊躇。

然而現在理當優先考慮的是,利用每一秒儘可能地進行休整。

要是為了和弟子糾纏而浪費了寶貴的時間和體力,就是庸手中的庸手了。保持最佳狀態展現最精彩的將棋才是職業棋手的使命。身負這個使命,因為與小學生親熱而被逮捕的風險也必須無畏地承受。

再說了,我又沒有做什麼虧心事!不就是個膝枕嘛!而且還是雙方心甘情願的!

我一邊為自己找著藉口,一邊戰戰兢兢地把腦袋擱到了愛的大腿上。

噗扭♡

「啊唔……!?」

小學生的膝蓋……又小,又溫暖,我不禁舒服得呻吟起來。

幼兒特有的高體溫沁入了我的心脾,治癒著我的全身。柔軟而又富有彈性的觸感超越了世上的一切枕頭,發揮著神奇功效撫慰著我疲敝不堪的身心。

「師父……」

愛抱住了擱在自己雙膝上的我的腦袋,用她稚嫩的小手為我僵硬的筋肉作起了按摩,眼瞼、太陽穴、眉間和透頂都接受著她無微不至的揉按。

好……好舒服……啊……♡

「別擔心……師父一定會贏的……」

聆聽著弟子夢囈般的低語聲,我緩緩地陷入了淺眠。

嬌小的膝頭和溫柔的小手上傳來的熱量讓身心無比舒暢。

一經她的觸碰,疲勞就會不可思議地消散而去——

「?!看……看見了……?!「

這是何等奇蹟!近乎失明的雙眼——居然恢復了光明!我又能看見了!

名為JS的秘藥,賜予了我超越極限的力量……?!

……這下……能贏,說不定能贏……!

在弟子溫暖的包容中,我開始暢想戰勝名人後接受採訪的情形。

「請問在加賽中取勝的原因是?」

「在休息時間享受了JS膝枕!效果絕倫啊哈哈哈!「

我的人生就這樣走到了盡頭。

「……愛,差不多該準備起床了吧……」

在被別人發現之前得快點結束這段天堂之旅,不然我就有麻煩了。

正準備起身的時候。

「八一!決定加…………賽……了?」

衝進房門的師姐還沒把話說完就僵在了那兒。

「哎呀呀」

——跟在她身後的桂香姐也露出了些許驚訝的神色。接著進屋的鵠見狀大叫著「搶到獨家新聞啦」開始瘋狂拍照餵求你了快住手我給你跪下了!

「不是那樣的!我根本沒有和愛在做色色的事情啊!只是在接受她的治療啊!」

我猛地起身解釋著。

然而,由於起身過於匆忙,原本已經鬆開的衣帶倏然滑落——我穿著內褲的英姿就一覽無遺地暴露在了眾人面前。

「呀————!」

師姐發出了罕見的尖叫。

「啊哇哇……啊哇哇哇哇……」

慌忙開始整理自己的和服,和服卻反而被我弄得越來越散亂。師姐扭過了頭不去看我,大聲叫道:

「八一!你的褲裙!為什麼脫了褲裙解了衣帶啊?!寬衣解帶地和小學生到底幹了些什麼勾當啊?!難、難不成……你在神聖的對局過程中……「

「我什麼都沒做啊!」

「那為啥會半裸啊?!而且還流著鼻血?!」

「我總得稍微休息一下吧?!師姐你穿過和服應該也知道要是穿著褲裙就解不開衣帶會被勒得難受死

根本睡不著啊!我只是在休息啦!還有鼻血是對局中流出來的啦!」

鵠間不容髮地向我拋來疑問。

「也就是說剛才和JS在一起休♡息嘍?」

「你趕緊變成啞巴吧!」

受到了我的怒喝,鵠滿不在乎地露出了狐狸般的奸笑。完全無傷啊。

「哦對了,我妹妹給龍王發來了一條聲援簡訊呢。」

「妹妹?哦,是師妹啊。」

鵠的師妹——說的就是綾乃。

「她說今天和小夥伴們一起過夜,本來還想親自來對局場為龍王助威呢。」

JS研的成員們還沒睡,都在觀看我的龍王戰

鵠把手機遞給我,把照片給我看。

剛洗完澡身著內衣的JS們用手擺出了心形作了自拍。

「是Sexy自拍呦!看了照片請打起精神來!」(小澪)

「加油!」(綾乃)

「師父,最喜歡你啦♡」(夏爾)

瞬間,眼角一熱,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大傢伙……」

又可愛、又懂事……這率直坦蕩的好意讓我欣喜萬分。一股甘甜的暖意在胸口擴散、沁入全身,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然而,看著JS的出浴性感自拍滿臉笑容的樣子,客觀地看來其實相當那啥……更要命的是因為興奮鼻血的勢頭變得更加猛烈……

「師父,真幸福呢」——看著朋友們的照片,愛也露出了笑容,但不知為什麼,她的笑容顯得無比可怕。

師姐的聲音變得更加寒冷。已經降到了冰點以下。

「……哦?原來是你讓小學生為你拍這種照片的啊?看了這種照片就會精神啊?」

「不不不,不是我讓她們發送過來的啊,是她們自說自話地要為我拍的啊!」

「去死!現在就給我在這裡頓死!」

「師、師姐……別說那麼不吉利的話嘛……」

「宰了你哦臭小子!」

師姐猛地舉起了放在凹間的巨大瓷壺,想要衝著我丟過來。住手啊!要出人命的!

「我說兩位,現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時候吧!八一,趕緊系好衣帶,信玄袋裡的東西也好好檢查一下,沒落下什麼東西吧?手絹帶上了嗎?」

多虧了桂香姐的圓場,才沒在與名人的對決前被師姐殺掉。

真不愧聖母!不過我們哪有卿卿我我啊?我可是差點被弄死了啊!

「……」

整理衣著準備出發的期間,師姐不斷地舉起瓷壺復又放下,不知道該將自己的怒火發泄到何處。

然而,她最終還是放下了手中的兇器,說道:

「……你說過……對局結束後想和我談談吧?」

「是、是的……」

「有話就到時候說,所以……」

露出了苦澀的神情如此說道,師姐高高地舉起了手用盡全力在我的背上重重一拍:

「趕緊去一決勝負!」

濤龍

「簡言之,就是還關係到了榮譽公民的問題。」

前往對局室的途中,和我並行在走廊上的男鹿小姐對我耳語道。

「在東京,相關人士已經被聚集到了首相府,為發表做好了準備。如果改在日後重賽,往後慶典的日程也就要全部作出改變。因此上頭給了指示,讓你們在今晚就做個了結。」

「原來如此。」

我沒有停下前進的腳步,問道:

「也就是說,讓我輸掉?」

「沒那回事。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男鹿小姐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就個人口味而言,那種具有一掃當權者陰險算計的英雄氣概的男人才是我喜歡的類型。」

「我愛你,男鹿小姐」

「對不起,我已心有所屬。」

乾淨利落地甩了我,男鹿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是會長的指使?公平中立的監場做這種事不要緊嗎……不過名人背後可是有來自全國的聲援,給我也稍微來點激勵才公平嘛。那個人腦子裡想的事實在太深了完全讀不透啊。

話雖如此,我也確實受到了鼓舞。

「讓國民陷入絕望的邪惡龍王……麼。看來我的形象已經確立了啊。」

少年最喜歡的反英雄形象。感覺渾身幹勁十足啊。

進入對局室,除我以外的人已經都到場了。

「久等了。」

我打完招呼坐到了盤前。

「請允許我簡要傳達一下龍王戰實行委員會的討論結果。」

監場開口了。

「前局的結果以『千日手規則』為準進行判定,雙方交換先後手加賽一局。另外,儘管加賽可以即刻進行,但考慮到對局雙方的體力,也可以改在日後進行。對此,希望參考雙方的意見。」

一口氣說完,會長將他業已失明的雙眸朝向了我。

「請問龍王意下如何?」

「我——」

我注視著名人的雙眼說道:

「我想現在就下。」

多虧了愛的照顧,我的疲勞已經不翼而飛。多虧了師姐的暴行,我的睡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JS研的成員們我強忍著睡意觀看著我的對局。那麼,現在就是我處在最佳狀態的時候。

名人也表示同意,決定即刻加賽。

「因為雙方在前一局用完了持有時間,加賽便以一小時持有時間開始進行。」

會長宣布加賽開始。

「不管何方取勝,這一局都會被深深鐫刻在將棋史冊之中吧。請在加賽中展現出與此大戰之名相符的精彩對決。」

「請多指教!」

被會長雋永的發言感動著,我和名人相互施禮。閃光燈的潮水已經讓人無法睜開雙眼。

先手方是我。

「那麼……」

下哪一手?事到如今,感覺自己下哪一手都沒問題。

感覺通過剛才的對局,我已經攀登到了一個之前未曾踏足的高度,這種俯視著棋盤的陶醉感至今仍在持續。

能感覺到所有棋子之間的關聯。

棋盤顯得無比狹小,但同時又第一次感受到了它驚人的深邃……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被吸進去……

如果就這樣審視著初形,感覺時間會轉瞬而逝。如果還保持著二日制棋戰的感覺就一定會輸。得儘快轉換自己的心境。得把俯視將棋深淵的感覺拂去,進入另一種狀態……

——讓浮現於心頭的棋從指尖自然地傾瀉而出。

想在棋盤上描繪出年幼弟子那真誠而又率直的身姿。讓弟子純粹的形象浮現於心頭,我決定了要下的一手。

「……!」

猛地運氣,我筆直地挺出了飛車前的步。

無數的閃光燈再次亮起。

瞑目的名人睜開了雙眼,同樣挺出了車頭步。

室內又一次被閃光燈淹沒。

「……接下來,請諸位退場……」

聽到會長的指示,報導陣營和相關人員一同出了對局室。

按照慣例,會等全員退場以後再下出下一手。

然而,我卻沒有停手。持有時間短暫當然也是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遊走於全身的衝動已讓我迫不及待。

「……!」

抓起了剛才挺出去的步,我把它又向前挺了一格,宛若游龍躍出指尖疾馳於棋盤之上。

我選擇的戰型是——相掛。

傾注於這一手的決意已經不言自明。

「哪怕再一次進入千日手,我都無所畏懼!不管下幾局,不管鏖戰幾百小時,我都會不屈不撓地奉陪到底!」

在棋盤上奮勇突進的車前步高聲宣言著我一往無前的決心。

「……」

見狀,名人的嘴角再次浮現出了隱約的微笑,也毫不相讓地用輕盈的手勢讓自己的車前步再次前進。

就這樣,這一場將被後世永久傳頌的決戰拉開了帷幕。

盤上的幻想

持有時間在眨眼間就用完了。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六、七——」

「唔!」

被記錄員的讀秒催促著,我用猶豫不決的手勢移動著棋子。

名人在千日手一局中顯示出來的對於盤上真理的執著追求已經蕩然無存,他完全進入了力求取勝的態勢。

「……啥『不把記錄放在心上』啊!你這大叔不是想贏想得要死嗎……!」

而可怕的事實是,名人在『沒有時間』的時候更加強大!

在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裡成功轉換了自己的節奏,名人搖身一變成為了讀速和手速都疾如閃電的快棋手。

……與剛才那個深思熟慮的棋手簡直判若兩人!這個人真的是神嗎?!

另一邊,我卻沒能成功轉換自己的節奏。

——浮現在腦海里的棋路實在太多!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讀棋的速度……!

我的大腦依舊掛著全檔,一不小心就會進入無謂的深讀,因此也早早就用完了自己的持有時間,進入了一分鐘將棋……

然而名人還保有三分鐘的思考時間,每一手都在一分鐘內完成,完全不消耗自己的持有時間,巧妙地推進著戰局。

——這個差距過於巨大……

短短的三分鐘,卻能在最後關頭被用來讀出三倍於我的棋。這就像在最後衝刺時能夠開啟三倍加速一般的優勢……!

「……為了能跟上你現在的速度我都已經拼盡全力了啊!」

經驗上的差距顯而易見,我幾乎氣餒,但現在的我,甚至已經沒有了後悔的餘裕,立刻又將注意力集中到了棋盤上。

早已超過了自身的極限。

我完全喪失了時間的感覺,在一秒的時間內仿佛就能讀到趨近無限的變化,而一小時卻反而如同一瞬般短暫。由於極度疲勞,我都難以判別眼前的棋盤究竟是現實還是腦內的幻想。

驀然……

專注產生了一瞬的渙散,我抬頭換氣的瞬間——

「這個人……」

注意力轉移到了和我隔盤而坐的棋手身上。

……這個人……原來長這個樣子啊……?

至今為止,一直覺得他只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從來沒有從正面觀察過他的臉。直到這第四局的加賽,我才第一次正視了他的臉龐。

對局延長至深夜,他的下顎上冒出了拉碴鬍子,黑髮中已經顯現出零星斑白,一張疲憊不堪的中年男子的臉龐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他的眼窩深陷,濃重的眼圈浮現在周圍;他的眼球布滿血絲,半張著的口中不斷傳出低沉的呻吟聲。

與月光會長年輕凜然的身姿截然不同。

與生石先生狂野魅惑的外表也迥然相異。

當然更沒有神明的樣貌。坐在眼前的,只是一個容姿平凡的中年男性。

看著名人的身姿……

好帥氣——

我發自內心地這樣想著。

就像孩童憧憬著動畫和遊戲中的主人公一般,我也一直憧憬著眼前這個男人。與他隔盤而坐,與他每下一手,心頭的憧憬就變得愈發強烈。

他沒有高人一等的血統。

也沒有坎坷多舛的命運。

在八王子的新興住宅區降生成長,在公立學校就學的平凡無奇的少年。只是對將棋抱有狂熱愛戀的,平凡無奇的少年。至今為止都坐著電車前往將棋會館,膝下有兩個愛女,最近夫人開始運營推特,上面甚至記錄了他在家穿著褲衩玩POKEMON GO的情形。

徹頭徹尾的平凡大叔,溫柔可親的爸爸和丈夫。

然而——他的身姿在我眼中,就是個名副其實的勇者。

從不厭棄,從不倦怠,從不鬆懈,這個男人至今仍以自己的全部靈魂為賭注,堅持不懈地奮戰於棋盤之上。

不管面對多麼重要的棋局,這個史上最強的棋手都會毫不畏懼地縱身躍入對手擅長的戰法,用他無盡的勇氣一次又一次地換回勝利女神的微笑。

像現在這樣,第一次從正面凝視這位勇者……我的心頭果然還是湧起了難以抑制的憧憬。

不會狂妄到認為自己的實力強於對手

不會傲慢到認為自己的天賦在他之上

更不會貪心到認為自己能夠企及他的高度。

但是,這樣就好。

就像名人用將棋宣告著自己無法複製的人格一般,我也要用將棋證明自己獨一無二的存在。

既然如此,就將毫無矯飾的自己祭上棋盤吧!在這個千鈞一髮的關頭,我一邊如笨蛋一般怔怔地凝視著坐在對面的棋手,一邊卻只是得出了這個理所當然的結論——果然我只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吧,但只有這點是無可奈何的。

「畢竟笨蛋不見棺材不掉淚啊……」

嘴角浮現出了自嘲的笑容,我喃喃道。

而就在這個瞬間。名人的手顫抖了。

接著,他把棋子打到了一個我做夢都想不到的位置

「!?……是魔術!」

見到這一手,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異常。

通過被稱為『魔術』的曲線棋路,在出現於最終盤的無數魔境中輕描淡寫地來去自如——這便是名人擁有的特權。

就像是頑童出於好奇心的奇行,名人的『魔術』會毫無躊躇地將對局雙方費盡苦心搭建起來的積木城池夷為平地,而又讓另一座全新的城池拔地而起。

這個魔術師宛若出自地獄的惡鬼,讓對手的努力在瞬間化為泡影,讓將棋陷入永無終結的輪迴。

「你個鬼畜眼鏡!這種變態體力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在終盤目睹名人僅憑一手便將自己之前的所有努力一筆勾銷,任何一個棋手都會喪失鬥志吧。

然而。

「……行啊。就讓我來領教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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