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譜(1/2)
回娘家
「師父♡」
坐在駛往龍王戰第四局對局場的特快列車上,我和坐在身邊的弟子肆無忌憚地秀著恩愛。
「師父♡ 師父師父師父♡♡♡」
「怎麼了愛?」
「只是想叫叫♡♡♡」
坐在窗邊的弟子無心觀看窗外飛逝而過的風景,只顧凝視著我的臉龐,口齒不清地不停叫著「師父♡」「師父♡」,宛如小鳥婉轉啼鳴。
每聽她叫一聲,我就會溫柔地撫摸她的小腦袋。
這種傻乎乎的交流,從出了大阪開始……不,從「那一天」開始,就在我們之間重複了成百上千次。
「愛,不用擔心,我是不會拋下你離開的啦。」
「請再多叫叫我的名字嘛!」
「哈哈哈,愛真是可愛啊」
「喵——♡」
萌♡ 炸♡ 天♡
年幼的弟子湊過身來用小腦袋不停蹭著我的胳膊,就像小貓一樣可愛。真想跟她就一直這樣親熱下去……
從重歸於好的那天開始,我和愛就一直處在這種狀態中。
「……我說,那個怎麼看都已經是事後了吧……」
「……看兩個人這親密感已經沒救了啊……」
「……果然是真・蘿莉控……」
「……兒童福祉所……」
「……Sentence Spring①……」
各種兇殘的單詞不斷傳入我的耳朵……不過哥才不在乎!
你問我為啥那麼拽?聽我慢慢道來。
那天,我和愛回到公寓,久違地把愛為我做的飯菜吃了個飽,洗了澡,然後我就問愛了。
「給師父一個賠罪的機會吧。我能做點什麼?想讓我為你做點什麼?如果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我什麼都願意做……」
「……嗯……那麼……」
愛扭扭捏捏地低下頭去,小聲說道:
「……手……」
「手?」
「我想和師父……手拉著手……睡覺……」
為啥啊?
我追問原因。愛的小臉變得通紅,垂著腦袋小聲說道:
「因為……我怕醒過來的時候……師父就不在身邊了啊……」
你倒是給我一個不疼她的理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平時,我睡在自己臥室的床上,愛則會在和室鋪好被褥睡。不過從那一天起,我們就在和室鋪了兩床被褥,手拉著手睡到了一起。
愛本來總想和我睡同一個被窩,不過我的理性到底還是占了上風,拒絕了。
和還沒出嫁的女孩子睡同一個被窩是絕對不會被原諒的。
……話雖這麼說,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就會發現緊緊抱著我胳膊的愛已經讓大半個身子鑽進了我的被窩呢!不可抗力啦不可抗力!
就這樣,以那天為界,我和愛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縮短了。
當然,我們這種親密的舉止一定會遭到世人的批判吧。
觀戰記者鵠(平時特能說)應該坐在了我們身後,但她從出了車站開始就完全陷入了沉默,大概已經被我和愛之間的卿卿我我弄得目瞪口呆了吧。說不定已經超越了目瞪口呆的層面,她已經對我們敬而遠之了。對於這一點我還是有自覺的。
是啊,我就是寵我弟子,我就是溺愛我弟子,你能拿我怎麼樣?
……被我拒絕,愛陷入了無比的痛苦之中……
對於一個剛滿十歲的女孩而言……對於一個只有我一個人可以依賴、在大阪進行著苦修的女孩而言,這種拒絕比死亡更為殘酷。
作為反彈現象,她最近會那麼愛撒嬌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如果現在不好好寵她,反而會讓她的心傷久久不得痊癒。
所以我就玩了命地寵著愛。不管她怎麼撒嬌我都會盡力滿足她。
別人會怎麼說關我什麼事!
是的!我再也不會逃避了!
不管是怎樣的批判,不管是怎樣的試煉……我都會勇敢地接受!
「就是嘛師父!讓我們狠狠地曬瞎她們!」
愛像考拉一般緊緊地抱著我的胳膊說道。
「居然敢趁著人家不在家的時候摸上門來偷腥撿便宜,得讓那隻偷腥貓好好見識一下我們恩愛的樣子!不然那個傢伙就又會想入非非圖謀不軌了……!」
「?哦……哦?……嗯。說……說的也是……?」
怎麼回事?總感覺……我們倆說的不是同一回事啊……我的錯覺……?
哦對了對了。
不僅僅是愛,還有一個非道歉不可的人。
師姐。
那件事以後我馬上就跑到桂香姐那兒道了歉……不過師姐一直躲著我,直到今天都還沒有給我一個和她碰面的機會。
畢竟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如果用簡訊或者電話道歉也就太缺乏常識了。這種程度的事必須要當面道歉才能顯示誠意。就趁現在去找她談談吧。
「我看看……嗯……在哪兒來著……」
我從座位上半站起身尋找師姐。
「啊!師父!窗外有一隻很稀罕的小鳥呢!」
「哦?哪裡哪裡?」
「啊……飛走了。嘿嘿♡」
愛歪了歪小腦袋吐了吐舌頭。好可愛!
打剛才起,感覺每當我試圖尋找師姐的時候,愛就會在窗外發現些什麼……應該是我想多了吧。
和夏威夷那次一樣,這次師姐、桂香姐和師父也都一起跟了過來。在場地檢查和前夜慶典的時候肯定能見到的,現在倒也沒必要著急。
「話說回來,這次同行的人數真是不得了啊……」
第四局備受矚目。單是大阪一行,相關人員和記者的人數就已經達到了平時的兩倍以上。
另一邊,數倍於我們一行的觀眾也會坐著北陸新幹線跟隨著距永世七冠僅一步之遙的名人絡繹不絕地前來。
都有點開始擔心住宿會不會飽和了。
「沒關係的,要招待這個人數的顧客還是不成問題的!」
「也是啊。畢竟這次的對局場可是在……」
還沒說完,就傳來了乘務員的報告,列車已經抵達終點站。
連接大阪和北陸的「Thunderbird特快」的終點站——和倉溫泉。
在月台上,已經可以看到寫著「歡迎!第三十屆龍王戰第四局」的橫幅。
「噢!真是熱情的歡迎……呢……?」
「……」「……」
看到了這個巨大到離譜的橫幅,本來氣氛熱烈的車廂一下子被沉默支配了。
為啥啊?為啥一個JS的名字會取代龍王和名人出現在那麼大的橫幅上啊?
說到底會啥會掛出這麼大一個橫幅啊?
原因在於這次對局的對局場。
日本第一的溫泉旅館。
代表北陸和倉溫泉的著名旅館「雛鶴」。
這個旅館中也留下了我奪取龍王頭銜時的各種回憶。
也就是說——這裡是愛的老家。
「師父!快走吧!」
「哦……哦哦……」
回到了老家,愛顯得比平時更為精神,拉著我的手興沖沖地下了列車。
出了車站,一個告示牌出現在了我們的面前。是將客人迎往龍王戰會場的指示牌——
「第30屆龍王戰第四局 對局會場(前夜慶典、大盤解說場)」。
而在這個指示牌的旁邊,果然還是立了一個大了數倍的牌子——
九頭龍家 雛鶴家
宴會場
……這……這是……演的……哪出……?
「師父♡」
「嗯……怎麼?」
用雙手緊緊地挽住了我的胳膊,愛帶著滿臉的笑容抬頭向我看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
「事到如今,可不許你跑嘍♡」
和倉溫泉鄉的氣氛如這裡的泉水一般火熱。
「歡迎回來!」
「小愛——!」
「恭喜你啦!」
「謝謝你為我們帶來夢想!」
「一定要幸福啊!」
這熱烈氣氛的來源……並不是……龍王戰……
硬要說的話,整個溫泉鄉好像都在為
「雛鶴家的小愛成為了女流棋手回老家來了」而歡呼雀躍。
「不對……好像也不完全……是這麼回事……?」
「啊!師父,接我們的車來了!」
壯觀的場面才剛剛開始。
一般來說,都會由小巴來車站把客人接到旅館。但這次,一輛配備了專屬司機的敞篷轎車停在了車站前。遊行開始了。
當然,坐上敞篷車的,是我和愛。
「誒嘿嘿♡ 師父……感覺有點害羞呢♡」
「是……是啊……」
轎車慢慢向前駛出。
去對局會場……不,更準確地說是去愛的老家的路的兩旁人山人海地站滿了當地人。有的人高呼萬歲,有的人不停揮動著小旗子。皇族麼這是!
這些人基本都和愛臉熟,紛紛感慨萬千地與愛相互呼喚著名字揮手致意。愛嘴裡明明說著害羞,行動卻相當積極。
另外,身著浴衣、看樣子是在周末來溫泉鄉旅行的遊客們也混在了人群里。他們一開始還在遠處莫名其妙地圍觀著這個遊行隊伍,不過很快就把這當作了溫泉鄉的民俗活動,開始興高采烈地揮起了手拍起了照。求你們饒了我吧!
「……」
坐在愛身邊的我就連羞恥心都已經被麻痹了。據說一個人突然面對意外的事態時,會讓自己的感覺變得麻木以維持自己的心境平衡。坐在帶著甜蜜微笑向著圍觀群眾不停揮手的愛的身邊,我在臉上擠出了扭曲的笑容,把手裡的手絹不斷折起又攤開。手汗已經快成河了。
幸運的是,車子不久就到達了賓館。
順便一提,東京一行已經率先到達。據說是主辦方愛理不理地讓他們打的過來的。明明是那個名人大駕光臨,當地人卻只作出了滿不在乎的反應。愛,你在這裡的人氣到底高到了什麼地步啊……!
「龍王,來自將棋界的各位顧客,歡迎光臨!」
伴隨著誠懇而又恭敬的問候聲,在賓館大門前歡迎我們的是——
「我就是本旅館的女主人,雛鶴亞希奈」
聞名全球的超級老闆娘——愛的媽媽。
「媽媽!我回來了!」
「愛……有一段時間沒見,長大了呢……」
媽媽握住了向自己飛奔而來的女兒的手,雙眼中似乎泛起了淚花,感慨萬千地打量著半年沒見的愛女成長的樣子。
她不停地點著頭,作出了驚雷一般的發言:
「已經讓九頭龍老師把你變成一個真正的女人了吧?」
「嗯!師父已經把我變成大人了呢!」
對話中洋溢著母女之愛,卻同時又醞釀著無比兇險的氣息。感覺隨行的記者們在一瞬間就整齊劃一地進入了準備採訪的態勢。沒多久,報紙上一定會出現無比有趣的報導吧,當然不是在文化版面,而是在社會版面。行行行我是蘿莉控我是蘿莉控。你們愛咋地咋地吧。
「……失禮了」
和女兒結束了久違的歡言暢談,老闆娘輕輕地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說道:
「愛,去廚房讓你爸爸好好看看你成長的樣子。顧客們的引導就交給我吧。」
「嗯!」
「那麼諸位,請先由我將諸位引向各自的房間。隨後再進行場地檢查。」
聽到了老闆娘凜然的言辭,我和各位將棋相關人員都不禁挺直了身子聽從了吩咐。
場地檢查又讓我們大吃了一驚。
「這裡便是對局室。」
老闆娘將我們引到了留下了去年龍王戰奪冠時諸多回憶的那間房間。
然而——
「咦?房間的名字換了?」
「是的。因為對房間作了一定程度的翻新裝潢。」
將我一臉疑惑不解,老闆娘說出了這個房間的新的名字——
臥竜鳳雛之間。
「雖說通常會寫作『臥龍』,但為了迎接龍王戰,就特地寫成了『臥竜』。觀戰記者等諸位報導人員們,在報導的時候請務必不要寫錯了。」
感受到了愛媽媽彬彬有禮的巨大壓力,這次也同樣負責了網絡轉播的觀戰記者鵠的端莊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緊張神情。決不允許輸入錯誤……
踏入室內,場地檢查一行又大吃一驚。
「這……這是……?!」 「這……這是……?!」
對局室發生了改頭換面的變化。
拍攝盤面的攝像頭被嵌入了天花板。
本以為這設備已經到達了與將棋會館的對局室同等的規格,沒想到事實上已經超越了將棋會館。
「並不只是在天井嵌入了攝像頭。為了能夠從所有角度拍攝對局,室內已經設置了二十多個攝像頭。」
那麼多?!話說完全看不出攝像頭被設置在哪兒啊!
「攝像頭要是暴露在外就太有傷風雅,另外,鏡頭反光也會影響對局雙方的注意力。所以我們就把攝像頭嵌入了柱子一類的地方,鏡頭也採用了微米鏡頭。」
像是完全讀出了我們的想法,老闆娘補充說明道。
在室內進行攝影的鵠像是注意到了什麼。
「咦?這、連蓆子也——」
「是的。放置將棋盤的中央的蓆子是比普通蓆子大了一圈的特製品。這樣一來,從天花板上拍攝到的盤面畫面里就不會出現席緣了。」
居然連這種細節都考慮到了……
「出了窗簾,我們還在窗前設置了百葉窗,因此能夠任意調節屋內的採光。」
媽媽依次指著窗戶、天井等處,向我們繼續炫耀……不對,是說明著。
「燈光照明都能在設置好的軌道上任意滑動。能夠連通報導用車的信號線都被埋到了牆裡,室內自不待言,就連走廊和疏散梯上都看不到線路。我們還在房間入口設置了金屬探測儀,能夠防止電子設備入室。」
做完了全部說明,老闆娘滿懷自信地說道:
「我可以斷言,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這個『臥竜鳳雛之間』更適合將棋對局的空間了。」
「……太厲害了……」
「這……這花了多少錢啊……?」
經歷過多次頭銜戰的將棋相關人員們都被驚得目瞪口呆,看著他們瞠目結舌的反應,老闆娘的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
我的驚愕則源於另一個原因。
當然,房間的布置確實相當驚人……但是,老闆娘本來明明非常厭惡將棋。愛進入研修會的時候,反對到底的也是她。
雖說這是自己女兒師父的頭銜戰,但她居然會為將棋作出那麼大的投資?
「……太可疑了……她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九頭龍老師,請問對這個房間有什麼不滿嗎?」
「嗯?!啊、沒……沒有……就是在想這實在是太豪華了啊……哈哈……」
「……如果對房間的設備沒有異議的話,接下來請確認一下棋具。」
棋盤和棋子也都是最高級的。每顆棋子都像寶石一般美麗,估計價格也不遑多讓。
而且還備了三套,老闆娘殷勤地招呼我們上去體驗檢查。
相關人員們只剩下不住感嘆的脾氣了。我們最終決定使用老闆娘極力推薦的最高級的那一套。
本來我和名人在場地檢查時都沒有什麼要求,聽完了媽媽的介紹,還沒過五分鐘就結束了檢查。不過這倒是跟往常也沒什麼兩樣。
「九頭龍老師,接下來就讓我們去為前夜慶典做準備吧。請隨我來。」
「哦……啊?」
老闆娘吩咐一個工作人員引導名人和其他相關人員,自己卻拉住了我的手,親自我把帶進了另一個房間。
被老闆娘帶到了一個前夜慶典會場附近的小房間。
「九頭龍老師,請穿上這套和服。」
「誒?這是……這應該不是我讓人送過來的那套和服吧?」
因為和服又寬大又沉重,到了頭銜戰,我就會讓人用快遞把和服直接送到會場。
本來我的公寓就沒有保養和服的條件,所以平時就把和服留在了為我做和服的布莊裡,之後的保養清洗也基本全權委託了。到了對局只要發條簡訊過去讓他們把和服送到指定地點就行。
所以到了對局現場以後檢查究竟送來了哪套和服每次就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驚喜……但只有這件,我可以確定絕對不是我的和服。
然而老闆娘卻堅定不移地說道:
「不。穿這件就行。」
「不不不。這件可是禮服啊!這種禮和服只有在頭銜就位儀式之類的慶典上才會穿啊……還有就是紅白喜事什麼的……」
倒也不是沒有特例,但是
一般來說穿禮和服去參加頭銜戰是件很稀罕的事。
所以我的那個布莊應該也已經給我送來了別的和服……
「這件就可以。今天就請穿這一件吧。別讓大家久等了,請快點穿上。」
「可是……」
「別墨跡了快點穿!」
「遵命!」
被媽媽的洶洶氣勢壓倒,我開始慌慌張張地脫西服。
「請問能夠獨自穿和服嗎?」
「嗯。姑且還是沒有問題的。」
「好的。那麼我就去看看女兒準備得怎麼樣了。讓我們在宴會場再見吧。」
「啊……?」
女兒的準備?愛也要做什麼準備嗎?
成為了女流棋手回了老家,這是為了和當地的客人打招呼要稍微打扮一下吧……?
我這種天真的想法在前夜慶典上被擊得粉碎。
1 日本第一八卦雜誌(誤)《週刊文春》的暗語,在べっきー和川谷絵音的緋聞中開始流行
壽
「……太壯觀了……」
前夜慶典的會場人山人海。
能容納千人以上的大廳里放置著無數的圓桌,身著正裝的客人們享用著美酒佳肴。
這倒還沒什麼。
「好奇怪……總覺得好奇怪……」
「有什麼不對勁嗎?」
「嗯……一般來說前夜慶典是普通棋迷和職業棋手親密交流的活動,所以類似雞尾酒會的形式居多……」
儘管也有僅限相關人員參加的內部酒會,但由於龍王戰是最高位的頭銜戰,前夜慶典一般也很隆重。
「所以會場寬廣客人眾多這點本身倒是很正常——」
「那不就沒問題了」
「嗯……嗯,也是。好像是這麼回事誒……」
身邊的弟子正用閃閃發光的雙眸純真無邪地注視著我。回答著她的疑問,我卻還是無法拭去心頭那種異樣的感覺。
最大的疑問就是——到了現在這種時候,我卻依舊能和愛像平常一樣說著話。
前夜慶典會場大廳里有個舞台,我和名人作為對局者坐在上面……但是不知為何,愛也坐在舞台上。而且還坐在舞台正中。
直觀地說明一下,就像這樣。
名人 愛 我
我身著禮和服,愛身著白無垢④,兩個人並排坐在舞台中央。從座位來看,顯然愛才是主角。小愛On Stage!
而且名人只是穿著普通的西服,和我們倆拉開了一段距離孤零零地被安排坐在了舞台一角。說是被隔離了也不過分。我們的位置其實是這樣的——
名人 愛、我
的確,在頭銜戰中,當地出身的獎勵會員和對局雙方一起出現在舞台上並成為主角的前例也不是沒有。尤其這次的對局場就是愛的老家,變成主角也合乎情理。慶典變成「龍王戰前夜慶典暨小愛成為女流棋手慶功會」也可以理解。
可為啥是白無垢啊?儘管一瞬間產生了「愛真是穿什麼都可愛啊♡」的想法,但冷靜一想,這實在是太異常了。和身著禮和服的我這麼一搭配,簡直不能更加異常了。這個已經不是單純的前夜慶典了。
你看——
「這可是金屏風啊!為啥要我坐在金屏風前面啊?還穿著禮服!」
「師父冷靜點。這個會場平時也會舉行婚宴什麼的,所以金屏風平時是一直放在這裡的。沒什麼可以奇怪的啦。」
「愛你也太冷靜了吧!」
「因為我是溫泉旅館家的女兒嘛!」
跟這有關係嗎?這能算解釋嗎?
……說到底,這個前夜慶典的流程就很奇怪啊!
一般來說,前夜慶典的流程基本是固定的。確實偶爾會有當地人上台表演舞蹈啊太鼓之類的傳統藝術,但大抵上就是「開幕問候」→「乾杯」→「對局者雙方的抱負」→「解說人員的勝負預測」這樣的流程。
這次前夜慶典的流程是:
「賀電(首相通過視頻電話的賀電直播)」
「月光會長的乾杯祝詞」
「對局者雙方介紹」
「大盤解說人員的勝負預測」
到這裡還很正經。雖說豪華得不得了但節目本身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但接下去——
「女流棋手資格申請書填寫儀式」
「信物交換」
「交杯酒」
這些莫名其妙的儀式被安排進了流程。信物?交杯酒?!
我和愛的禮服也是如此,實在不覺得在將棋棋戰的前夜慶典有穿這種東西的必要啊。
「這絕對有問題……這個哪裡還是什麼前夜慶典啊……難道不是某個別的儀式嗎……?」
「誒?別的儀式,是什麼儀式啊?」
「這、這我倒還一時想不出來……」
說到底交杯酒到底誰跟誰交杯啊?
帶著滿腦袋問號環視會場——
「老爸?!還有老媽……大哥也在?!」
做夢都沒想到,離我們最近的那張桌子旁邊,我的家人正在向我們揮手。因為離得太近剛才反而一直沒有注意到。
「我說!為、為啥你們都在這兒啊?」
我慌慌張張地跑到了他們的桌子旁邊。
畢竟至今為止,我的家人從來沒有出席過頭銜戰……就算這次要來,按常識事先應該也得跟我打個招呼啊。
「我說大哥,你到這種地方來不要緊嗎?不是說為了找工作忙得焦頭爛額嗎?都到了大學四年級的秋天了還沒找到工作,你這——」
聞言,老媽興高采烈地回答道:
「八一,你大哥的工作單位就是這個『雛鶴』啊!」
「誒?」
「你大哥求職面試一個接著一個被拒,快要走投無路的時候,這裡的老闆娘……不對,是經理就來找我們了呢。」
老媽管愛的媽媽叫著經理,若無其事地表達著自己的忠心……另一邊,大哥開始向我說明事情的始末。
「一開始都覺得不可思議,為啥這種高級旅館的老闆娘會來找我……聽她說明了情況以後也就明白了。還真是沒想到啊,為了振興『雛鶴』和和倉溫泉鄉、乃至於全日本的旅館業,愛小姐和你居然已經作出了一邊下棋一邊經營旅館的決意啊。大哥我也會為了你們的雄心盡綿薄之力的!」
「誒?等一下。有這回事嗎?」
我和愛媽媽的約定可是……要是愛沒能獲得頭銜,我就入贅到這裡幫忙經營旅館業……吧?
像是把我的疑問強行堵了回去一般,大哥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作為將來的家族一員,我一定會盡力支持你和愛小姐的!儘管放心!」
「不不不不不!你稍微等一下!我可還沒決定入贅啊!」
「你就不能為我想想嗎八一!都到了大學四年級這個時候了,我實在不想再去找工作了啊!」
「所以你就把你的親弟弟給賣了?!你知道廉恥兩個字怎麼寫嗎?!」
「廉恥?那是啥能吃嗎?」
大哥帶著燦爛的笑容毫不猶豫地回應道。
「再說了,像你這種為了做人家的乘龍快婿把個小學女生騙進被窩的人渣有資格說我嗎?」
「你怎麼知道的……?!」
居然被自己的家人都當成蘿莉控了?!
剛想反駁,這次輪到老爸說話了。
「八一,爸爸我最近也被上司暗示要我提前辭職正一籌莫展呢,幸虧雛鶴小姐答應了我用與以前職位相同的待遇僱傭我啊。還不止這些。你弟弟最近不是為了入學去那個寄宿制的有名私立中學旁聽了嗎?那也是多虧了雛鶴小姐的介紹啊!」
「好人啊……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她啊……」
老媽也雙眼噙著淚附和著老爸。
「你知道嗎?她可是答應了我們在新年把所有親戚到叫到這麼氣派的旅館來免費接待啊!再說了,雛鶴家的大小姐那麼可愛,你到底有什麼不滿的啊?」
「不滿?我不滿的就是你們這些為了自己能發達把我的人生都給出賣了的混帳啊!」
「別說得那麼難聽嘛八一……我們也是為了能夠盡力支持你才到這裡來的啊。絕對不是為了私利。這一點請相信我們。」
一邊說著,老爸一邊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他的手腕上,一個嶄新的高級手錶正在閃閃發光。我一把撩開了老爸的手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
「人渣!你們這一家子人渣!」
「彼此彼此啦!」
「你不也是嗎?」
我的家人們滿不在乎地哈哈笑著把迴旋鏢扔了回來。
看著我們一家子不知廉恥的人渣德性,附近的幾個將棋界同仁露出了像是被刷新了三觀一樣的恐懼神情。
不過,該怎麼說呢……正因為是自己的家人,我也知道,他們應該是因為在擔心著我,才故意製造出這種歡快的氣氛來為我打氣的吧。
因為老爸和老哥自己也下將棋,都知道職業棋界的競爭究竟有多殘酷。在我回家探親的時候也對我的戰績絕口不提,倒不如說他們根本不會提及與將棋相關的事。
媽媽因為性格軟弱,據說連我的對局結果都不敢看。
所以大家至今為止才從來沒有在我的頭銜戰現場出現過。儘管沒有詢問過原因,但原因其實不言自明,因為他們是我的親人啊。
而這一次,他們卻如此堂而皇之地過來為我助威,並用這種強硬的方式為我打氣,這其中的意義,我一清二楚。
一定是看到我在媒體輿論中受到孤立並被作為惡勢力對待,終於沉不住氣了吧。
而弟弟則因為還小不懂這些人情世故,所以才沒被帶到這裡來吧。
這個與其說是棋戰前夜慶典倒不如說是婚宴的詭異慶典應該也是他們和老闆娘商量的結果把。
問題就在於——
「愛……你事先已經……知道了嗎?」
「嗯?知道什麼?」
「……沒……沒什麼……」
愛用她閃閃發光、澄澈通透的雙眸注視著我,無比可愛地歪了歪小腦袋錶示不解。
還是不捅破比較好。
隨即,我感到了一股蘊含著強烈殺氣的視線,全身都僵直了。
「……?!」
仿佛穿刺了我身體的殺氣……來自於我家人旁邊的一張桌子。
那是對於我而言的另一個家——清瀧一門的桌子。
一個身著黑色水手服的銀髮少女,正釋放著凌厲無匹的殺氣。
「師……師師師姐……」
圓桌旁的師姐因為背對著我,看不到她的臉,但事態看來相當大條。
因為坐在師姐對面的桂香姐,正臉色煞白地發著抖啊……師父好像剛說了一句捉弄師姐的話就立即被狠狠地揍了一頓。
「……還是明天去向師姐道歉吧……不,還是等頭銜戰結束吧……嗯就這樣……」
我顫抖著把視線從師門的圓桌移開。
而這時,一對正向我走來的男女躍入了眼帘。
「……!那是……」
愛小聲嘟囔了一聲,渾身緊張了起來,在桌子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最近順利嗎?」
「啊哈哈,辛苦了。」
是負責大盤解說,從東京遠道而來的山刀伐盡八段和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
這一對在本次前夜慶典也擔任了司儀,不過還真是出乎意料的人選啊。兩個人跟北陸並沒有什麼瓜葛啊。
而且會這樣並肩過來打招呼實在是過於出乎意料,我不禁詢問。
「咦?山刀伐先生和鹿路庭小姐的關係很好嗎?」
本以為兩個人的性格水火不容。山刀伐先生看樣子很討厭女性,而就另一邊鹿路庭小姐的性格而言感覺她也特別討厭山刀伐先生這種男人啊……
然而,山刀伐先生的答案則更加超出了我的預料。
「珠代的將棋是我手把手教會的啊。那時候受聯盟認命去地方開一個類似大師班一樣的將棋課堂,我們就是在那兒認識的。因為有了那段緣分,珠代進了研修會以後也會定期和我開研究會呢。」
「啊哈哈。受了很多照顧呢。感覺很意外嗎?」
將棋界的人際關係錯綜複雜。本以為絕對合不來的兩個人其實私底下已經開了幾十年的研究會之類的事情偶爾也會有所聽聞。
「珠代能從她在沼津的老家上京,也是以我照顧她為條件的呢。你想啊,她的師父不是聯盟理事嗎,忙得很呢。」
「是啊是啊。師父這次好像也是為了準備名人榮譽公民的手續留在了東京呢。讓弟子一個人跑到這種鄉下來,自己卻留在東京討好當權者拼命拉關係,這也太陰險了吧。」
「是嗎?感覺你們師徒倒是很般配呢……」
「啊啊?」
被狠狠地瞪了一眼。人氣女流棋手好口怕。
山刀伐先生一邊苦笑一邊說道。
「我租的公寓旁邊剛好還有個房間,以前是我租下來用以開研究會的。結果就讓珠代暫住進去了。當時說好了等她成為女流棋手事業步入正軌了就搬出去,不過後來不知道為啥就一直住下來了呢。」
「誒?山刀伐先生隔壁的房間?」
「是啊。所以當時邀請九頭龍老師開研究會,也是打算要是晚了就讓你住在儘儘老師的房間裡呢!不過最終還是不了了之了呢,研究會。」
「呵呵呵,真是遺憾☆」
儘儘像是看著被放跑的獵物一般注視著我。
好險……差點就掉陷阱里了啊……桌子下愛開始用指甲掐我了……
「不過八一小友啊,以後要是有機會也請光臨我的研究會。晚上睡在我的床上也不要緊呦☆」
那你打算睡哪兒啊……?!
「儘儘老師的房間可舒服了呢!這個人家務萬能,真心方便得不得了,跟他住在一起就再也不想分開了呢。」
「呵呵呵,又要我幫她打掃房間又要我為她做飯,也不知道為啥會養出這麼個懶丫頭來呢。」
「儘儘做的飯菜更好吃嘛,有什麼辦法啊」
連「老師「這個尊稱都已經懶得用了,兩個人獨處的時候應該就是這種狀態吧。
我呆呆地望著兩人,說道:
「感覺……感覺你們倆很快就會順勢結婚了吧?」
「啊哈哈☆不可能不可能」 「啊哈哈☆不可能不可能」
兩人異口同聲地否定道。
別說時機了連音程都是協和的。
……真心不懂你們。
不管怎麼說,在這對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司儀的主持下,前夜慶典的流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以上就是首相的TV電話賀電!到底是一國的首相,就連祝詞也是無比感人呢!」
「是我喜歡的類型呢」
「啊哈哈☆ 儘儘老師真是的,明明是個二刀流說話卻那麼straight!」
據說參加過司儀培訓班的鹿路庭小姐的主持可謂完美無缺。
她不時根據賓客構成拋出各種俏皮話活躍著氣氛,連這個對於棋戰前夜慶典而言無比異常的節目流程都能靈活應對。怪不得會被大老遠地從東京叫過來呢。
尤其在「對局者介紹」這個環節,她的口才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
「……就這樣,愛小姐不顧雙親的反對,成為了八一先生的弟子。當時年方九歲的愛小姐離開了父母,來到了遙遠的大阪開始了艱苦的修行。而時而嚴厲、時而溫柔地對愛小姐施以教導的,正是八一先生。不知不覺中,兩個人之間產生了超越師徒關係的情愫……」
會場的賓客們為她感人至深的介紹流下了眼淚,真心厲害,就連我都差點濕了……也多虧了這個煽情演講,才沒有人產生為何在對局者介紹中愛卻變成了主角的疑問。
另一邊,對於本應是主角的名人的介紹大約三十秒就結束了。我說你們也太過分了吧。
話雖如此,受害的可不止名人一個人。
愛在不知不覺中取代名人成為了慶典的主角,先後四次退場去換裝補妝。而期間,我就被拉著去當地要人的桌上敬酒了。
「……本來是要讓愛嫁給老夫的孫子的啊……」
「……棋手比起廚師還要莫名其妙啊!這個不是職業是遊戲吧?」
「龍王?放屁!你小子不是龍是蚯蚓吧?」
不管在哪張桌子旁我都沐浴在露骨的敵意中。
愛和老闆娘在當地要人間的人氣爆棚,完全被當做偶像對待了。而我在他們眼裡,就是擄走了他們偶像的偷腥貓。
——還在心說為啥不見愛爸爸的蹤影呢……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一邊堆著假笑敬酒,我一邊在心裡咒罵著來到此地以後一次都沒見過的愛爸爸。
收愛為徒那會兒,還親切地說著「一起努力吧」之類的漂亮話率先贊成呢,其實丫根本就沒那個心啊!
「……丫只是想找個吸仇恨的犧牲品啊!」
本來還一直說著我的壞話、趁人不注意就對我推推搡搡的當地要人們,一看到愛再次出現在會場就立刻換了一副臉。
「小愛,真是幸福啊!」
「還真是個溫柔的師父啊!這下俺也可以安心了呢。」
開始拼命討愛的歡心。
比起自己被誇,愛也更樂意聽到別人稱讚我,當地人也察言觀色開始一個勁地誇起我來。
一點都不開心啊……
終於,流程進入了那個謎團重重的「女流棋手資格申請書填寫儀式」。
擔任本局監場的月光會長身著和服,手持申請書登場。在莊嚴的氛圍中,向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我問道:
「龍王,你能發誓,作為師父收這位雛鶴愛小姐為徒嗎?」
「哦……」
「雛鶴愛小姐,你能發誓,作為弟子追隨著這位男性,不論疾病康健都在將棋之道上不斷邁進嗎?」
「嗯!我發誓!」
「很好。那麼二位,請在神聖的申請書上籤下你們的名字。」
會長言畢,一旁的男鹿小姐恭恭敬敬地把筆遞了過來。
「……」
反正遲早要簽名,我帶著對於這個詭異儀式的滿肚子的疑問,在申請表的師父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從我的手中接過筆,愛帶著緊張的表情也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就是師徒第一次的共同作業!請用熱烈的掌聲表示祝福!」
鹿路庭小姐玩命炒著氣氛。
與我這個當事人一路走低的情緒成反比例,會場的氣氛達到了最高潮。總感覺這氣氛並不是在祝福年幼的師徒開始新的旅途啊……
「呵呵……有點嫉妒呢」
儘儘露出了傷感的笑容。為啥你要嫉妒啊!?
「這麼一來就又保證了一個可以承辦日程緊張的頭銜戰的旅店了呢。」
「真不愧會長!真是高明的一手!」
會長和男鹿小姐鬼鬼祟祟地交頭接耳著。是你們吧?!把我賣掉的就是你們吧?!
當地人和我的家人們喝得酩酊大醉不斷高呼著萬歲。
老闆娘看著女兒意氣風發的身姿偷偷地抹著幸福的淚水。
只有清瀧一門的那張桌子安靜得像在靈前守夜……
名人也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只是獨自在遠處帶著出人意料的愉快神色笑眯眯地觀看著這個莫名其妙的慶典……這大概也就是我當晚唯一的救贖了……
④純白和服,和式婚禮時女子穿著的禮服。
WALTZ
「……嗚嗚……好難受……」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難受得要死。
「可惡……那些大叔……居然趁亂在我的飲料裡面摻酒……」
在前夜慶典去當地要人的桌子上敬酒的時候,被人灌了很多杯帶著怪味的茶水和飲料。
八成是摻上了酒,慶典結束的時候我已經站不穩了。
弟子擔心我,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了我的房間……房間裡的布置煥然一新。
「這、這是……」
屋裡已經鋪上了被褥。這還沒啥,畢竟旅館都這樣。
問題在於……明明只鋪了一床被褥,床頭卻放著兩個枕頭。
而且其中一個枕頭就是愛在老家用的那個。
明顯是親人的罪行……更準確地說,嫌疑人只有一個。
「媽、媽媽!別捉弄我們嘛!」
愛儘管滿臉通紅地發著怒,卻依舊緊緊地貼著我的身子,扭扭捏捏地抬起頭瞟著我嬌聲問道:
「這、這樣……不太好……吧?」
當然不行了!
儘管已經醉得東搖西擺,我的理性還是告訴我這樣不行。絕對不行!No Lolicon、no touch!在二次元和幼女親熱都已經NG了,要是到了三次元那就真的要粗大事。
「不過……我和師父不已經結下了正式的師徒之緣了嗎?只是在一個被窩睡覺……也是OK……的吧?」
怎麼可能啊?!
再說了將棋的師徒關係和同床共枕之間並沒有什麼必然聯繫啊!
「……小氣鬼……」
明明自己剛才還在說「不太好」的,愛現在卻露出了一副戀戀不捨的表情,垂頭喪氣地回屋去了。
「是不是有點可憐啊?……不不不!我都在說些啥啊……」
應該是酒還沒醒吧。
「先去淋個浴清醒清醒吧……」
想著既然都來洗澡了,我索性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個晨澡,吹乾了頭髮神清氣爽地回到了房間,發現被褥已經被人收拾好,早飯也被端進來了。
為我準備早餐的,是這個旅館的最高負責人——也就是老闆娘。她見我進屋,便恭恭敬敬地伏地問候。
「早上好。」
「啊……早上好。」
「請問昨晚盡歡了嗎?」
「盡什麼歡啊?!」
「……沒,沒什麼。我可能也確實有點太過性急了呢。」
老闆娘一邊嘟囔著凶兆四伏的話,一邊手腳麻利地為我準備好了早餐。
儘管本來不太想吃東西,但看到了擺在面前的早餐,卻意外地產生了食慾。
「早餐是粥。請澆上這邊的醬汁享用。」
老闆娘完成了準備,留下了一句「用餐完畢我會再次過來」就出去了。
我用木匙開始喝粥。
「……還真是好吃啊。」
儘管只是普通的粥,卻好吃得不得了。
大米的柔軟度和溫度自不待言,就連可以按自己口味任意添加的醬汁也美味無比。
我拿起餐盤上的說明開始讀了起來。
「我看看……『在以鰹魚高湯為湯頭的醬汁里,加入了能登半島的魚醬油調味』。原來如此……嗯?」
透過紙看到說明書的背面還有字。
我翻了一個面,看到了一行筆跡粗獷的字。
「對不起」
儘管沒有署名,但我馬上知道了寫這條消息的是誰。一定是為我做粥的那個人——也就是愛的爸爸。
「……唉,看在這粥的份上就兩清了吧。」
美味的料理能讓人心胸開闊。宿醉已經被洗滌得無影無蹤。
剛吃完,老闆娘就像在一旁監視一般再次進來了。
「請讓我來服侍你更衣。」
「誒?啊……不用了,我一個人就行」
「請讓我來服侍你更衣。」
「……遵命」
拒絕完全無效。我放棄抵抗,讓老闆娘為我穿上了和服。
穿上了不同於昨天禮和服的對局用和服,總算是鬆了一口氣……但受著老闆娘的服侍,我閒得要命,於是就找了個不痛不癢的話頭打破了沉默。
「請問……今天早上愛都在幹什麼呢?」
「那孩子在吃蟹呢。」
早上就吃蟹……嗯,畢竟她超愛吃蟹啊。想像著弟子眉飛色舞地大快朵頤的樣子,我忍俊不禁。好可愛。
……不過,總感覺讓蟹把愛徒搶走了……心情好複雜。平日裡,她早上起來總會先跑來叫我起床,然後還會為我去準備早餐啊……今天早上卻被蟹勾去了魂……
在我嫉妒起蟹的時候——
「……在生氣嗎?」
老闆娘停止了動作,冷不防地問道。
一瞬間我吃了一驚。
極其稀罕地,老闆娘的聲音里流露著不安……應該是在說昨天那個前夜慶典(?)吧。
「沒……確實被嚇了一跳,不過沒生氣。」
這是真心話。倒不如說某種程度上還相當感激。
畢竟對愛做了那麼過分的事,這也可以算是贖罪的一部分吧。
倒不認為只靠這些就能將自己的罪過一筆勾銷,但只要愛稍稍變得精神一點我就會無比欣慰。
然而老闆娘繼續說道:
「有件事,我必須向老師道歉。」
「昨天那事兒我其實也沒——」
「不是昨天的事。」
「嗯?」
「我原本以為……愛會馬上回家的。」
老闆娘握著我的衣帶繼續說道:
「會產生這種想法也無可厚非吧?兩個孩子一個十六歲一個九歲,又沒有血緣關係,只靠將棋這種桌上遊戲維繫起來的共同生活不管怎麼想都會很快破裂吧——當時我就是持有這種不屑一顧的態度的。」
「……」
「然而那個孩子卻沒有對我說過一次『想回家』。不管是電話還是簡訊,說的儘是師父和將棋的事……」
老闆娘取出了自己的手機,把愛發給她的簡訊給我看。
「今天被師父誇了呢!」
「今天雖然輸了,但
有師父的指導我還會更加努力的!」
「別擔心,在大阪,我每天都在笑著呢!有師父陪著我,一點都不會寂寞呢!」
「每天都好幸福!謝謝媽媽,能允許我做師父的弟子。」
愛的簡訊里溢滿了「師父」和「將棋」這兩個詞。
讀到一半,我的視野就因淚水變得一片模糊,再也繼續不下去了。
「她、她居然會這麼說……!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必須道歉的人其實是我啊……!」
都不顧自己還沒穿完衣服,我就跪倒在了地上。
「愛……千金其實在大阪哭了不知多少次。說一直都在笑那是在說謊啊。都怪我……都怪我這個不爭氣的師父……一次又一次地讓她受傷……」
不僅僅是第三局結束後的矛盾。
現在回想起來,成為我的弟子以來,愛一直在哭泣。
輸給師姐的時候,輸給天衣的時候,贏了小澪的時候,贏了桂香姐的時候……愛不停地受著傷,不停地揮灑著淚水。
「……若是普通的小學生,應該能笑得更開心更燦爛的。但就是因為遇到了我和將棋,千金才會不住地哭泣……就連事關女流棋手資格的重要一局,我都只顧著自己,連為她觀戰助威都沒能做到……!」
「這樣就好。」
「……誒?」
「確實,比起還在家的時候,愛應該流了更多的眼淚吧。一定哭得比在家時要多得多。這一點我還是清楚的。」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我是她的母親啊。那個孩子為了不讓我們擔心故意擠出開朗的表情這一點我還是看得出來的。同時我也明白,她這麼做的原因。」
老闆娘讓我起身,整了整我凌亂的衣服,開始繼續為我穿和服。
「保護那個孩子不受傷這種事,我們也做得到。但身為父母,總會不由自主地去保護自己的孩子。孩子摔倒大哭,就會去拉她起來安慰她,為了避免她摔倒,甚至會打一開始就牢牢拉住她的手不讓她走開。這樣一來,對於成長而言必不可缺的疼痛、悔恨和挫折也就與孩子無緣了,所以——」
老闆娘為我束緊了衣帶,一邊為我穿裙褲一邊說道:
「所以,能夠和那個孩子一起受傷、一起哭泣、但即便如此也會一起振作、一起前行的……也就只有九頭龍老師了。」
「……!」
「比起在這個豪華寬敞的『雛鶴』旅館裡養尊處優的童年,和老師住在簡陋的公寓裡的那一年,對那個孩子而言要珍貴得多。對那個孩子而言,無上的幸福並不是躲在父母羽翼下的生活……而是哪怕遍體鱗傷,也依舊和你並肩奮戰的歲月啊。」
為我穿上了最後的外套,老闆娘說道:
「所以,作為母親,我想盡己所能為那個孩子送上最後一份禮物。想儘可能地讓你們倆之間的情緣,變得更加堅固、更加濃厚一點……」
「不過,看樣子是我稍稍性急了一點呢。」——為我穿完和服,媽媽的臉上露出了略顯笨拙的微笑:「請允許我為我曾經沒能信任老師和將棋一事道歉。女兒,就託付給老師了。」
老闆娘再次正座,伏地行禮。
「作為『雛鶴』的女主人,我有守護這個旅館的責任。守護這個日本第一的旅館、讓它不斷發展壯大並將它傳於後代就是我身為女主人的義務和夢想。然而作為一個母親……我唯一的夢想就是女兒能夠獲得幸福啊。」
老闆娘斬釘截鐵地斷言道,她的臉上洋溢著偉大的母愛。
「九頭龍八一老師」
最後,老闆娘深深地把頭低了下去,溫柔地說道:
「從今往後,也請和我的女兒一起前行。……還請務必……務必伴女兒一路前行……」
出了房間時,離對局開始只剩十五分鐘了。
因為將棋界有個不成文規定,對局者雙方要在對局開始十分鐘前進入對局室,所以時間其實已經相當緊迫了。
「完了!要遲到要遲到……」
拎著信玄袋,我搖晃著裙褲飛快地在走廊上趕著路,正準備轉彎的時候,一條纖細的腿冷不防地伸到了我的面前。
「哇!」
差點被絆倒,還好最終還是站穩了。
會做這種缺德事兒的沒別人了。
「師姐你能不能行行好?穿著裙褲很容易摔倒的知不知道啊?!」
「……嘖」
師姐毫不掩飾地咋了一下舌。丫一心想把我絆倒啊……要是遲到了你負責啊……?
話雖如此,不過受到這種程度的報復也是我罪有應得。
說實話,鑑於師姐的性格,她可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報復而滿足。要說起兒時的師姐,那可是把我撂倒在柏油路上以後還要撿起附近的大石頭直到把我打哭為止啊。
在現在這種關頭要被她這麼欺負我可就頭疼了啊……正在我瑟瑟發抖的時候——
「衣領」
「誒?」
「……把衣領理好了!」
師姐用雙臂環住了我的脖子,為我整理變得凌亂的外套衣襟。
「……!」
嚇了一跳。
師姐的臉一下子靠了過來,我頓時回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要道歉就趁現在吧!
「師姐!我——」
「要遲到了。趕緊過去!」
「那對局結束以後能給我個機會和你談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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