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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四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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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局結束以後能給我個機會和你談談嗎?」

「……我會考慮的」

師姐猛地扭過頭去嘟囔道。

「謝謝你師姐!」

我就像長了翅膀一般輕快地向對局場跑去。

來到了對局室門口,發現記者團正等在門前,見我到來就一齊把鏡頭對準了我。閃光燈和快門聲延綿不絕,仿佛織田信長的火槍隊。

「早上好」

我飛快地打了招呼,進入了對局室。

名人已經到場,正在下座上擦拭著自己的眼鏡。我施了一禮,坐到了上座。閃光燈再次如洪水般襲來。對局室幾乎被報導人員占了一個水泄不通,就連將棋界的相關人員都被擠出去了

環視四周,熟悉的臉也就監場月光會長、秘書男鹿小姐和觀戰記者鵠。

無所事事的十分鐘慢慢流逝著。

……忽然想起來……到這個會場以後,這還是第一次考慮將棋的事啊……

這次的行程內容實在過於豐富,完全沒有考慮將棋的餘裕。現在,腦海就如同一面雪白的畫板……雖說這種說法聽起來比較詩意,但說白了就是毫無計劃。

——無所謂了,畢竟我是後手方。

要是換作往日,現在我應該已經覺得自己不利而開始慌神了。

但不可思議的是,今天的我相當樂觀。一心想要快點下棋,興奮不已。

「時間到了。」

上午九時。監場月光會長平靜地宣布。

要換作一般的監場,很可能就會弔著嗓子大聲宣布「請開始對局」了。但這個人畢竟還是與眾不同。

「來,先喝一杯茶再開始吧。」

這位經歷了無數生死決鬥的天才棋手是在告訴我們,沒必要無謂地增加自己的緊張感,而是應該放鬆自己,以面對接下來的漫長激戰。

名人噗嗤一笑,我也被他感染揚起了嘴角。調整了自己的呼吸,我低下頭去。

「……請多指教!」

無數的閃光燈亮起,快門聲掩蓋了我們的致禮聲……然而,在高度集中的狀態下,外界的雜音已經飛速地離我的雙耳遠去。

名人用他特有的舞蹈般的手勢下出了先手。

右手輕盈地躍上棋盤抓起了飛車前的步,筆直向前挺出,棋鋒如手勢一般,銳利得似乎要扎入棋盤。看到這一手,我獲得了確信。

先手方的名人意圖將我引入的戰型是——相掛。

「……來這一手啊。原來如此。」

和第一局一樣,名人試圖採用我擅長的戰法。

毫無疑問,我也全力應戰!不假思索地同樣挺出了車前步。

相掛序盤的特徵就是雙方交互下出同一手。

就如同受到了華爾茲的邀舞,我接住了名人向我伸來的手,踩著同樣的步伐開始與他翩翩起舞。

「將留名於將棋史冊的世紀大戰,呈現出了出乎意料的展開。」

播音員興奮地開始報導。

晚上九點的全國新聞。

我和名人的激戰被作為頭條新聞報導。

「吸引了全國關注的龍王戰第四局的首日對局結束了。名人實施了封手。局面被雙方以極其緩慢的節奏推進

,而且只呈現出了遵循前例的保守展開!網絡上甚至有棋迷為這過於平凡的展開而表現出了強烈的失望……」

鏡頭給向了坐在播音員身邊的嘉賓。

「老師,請問您對今天的對局有何看法?」

身著著魔女法衣一般的裝束,女性露出了深不可測的魔性笑容,用甜美的聲音答道:

「確實到目前為止都是遵循定跡手順。即便業餘棋手對局也可能到達目前的局面。」

若在中世紀無疑會成為魔女狩獵犧牲品的女性身邊,坐著一個如中世紀騎士般身著純白披風的英俊青年。

不用多介紹,這一對時髦的師徒便是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和神鍋步夢六段。

「……」

拿著遙控器,我呆住了。

和相關人員一起享用了內部晚膳回到自己的房間,我隨意地打開了電視機。結果看到的就是這個。

「……你們節目的嘉賓人選還真是兇殘啊。女主播都已經被嚇到了啊……」

我呆站著,目不轉睛地瞪著電視畫面,

「然而儘管結果相同,他們對局的精度卻是非同尋常……就像即便演奏同一樂譜,名家和外行人也會演奏出完全不同的曲子一樣。你說是吧,God Cauldron?」

「師父所言甚是。神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類。也就是說,就像人無法理解神的深邃思考一般,即便模仿著神下棋,出現的局面也只會似是而非……」

這補充聽著似懂非懂,進一步加深了觀眾的困惑。

「原、原來如此……」

女主播明顯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色,卻還是不得不隨聲附和。真是辛苦你了……

「儘管只是遵循著定跡雙方卻下得無比緩慢的原因無他,就在於雙方都心懷對於定跡本身的懷疑推進著局面。」

正想說在電視節目中作出這種高深的解釋不合適吧,釋迦堂女士又試著作出了更加易懂的補充說明。

「這一次名人選擇的戰法——相掛的歷史相當悠久。但正因為變化繁多,它無法像矢倉或者橫步取那樣在定跡的細部得到定型,因此也一直被認為屬於力戰型的將棋。但即便如此,在將棋聯盟的資料庫里,也有著近四千局的相掛棋譜。」

「四、四千……」

「兩個人都已經把那四千局棋譜記在了腦子裡。如果算上練習將棋和研究,他們的腦內必定積蓄了上萬的相關棋譜。此戰中,他們正是在頭銜戰這個舞台上,利用著被提升到極限的專注力對於從那上萬局棋譜中得出的最優手作著進一步的驗證並同時推進著局面。即便棋局已有前例,每一手都耗時良久也是必然。」

「為……為什麼、要鑽研到這個地步?不做到這個份上難道就不能取勝嗎?」

「理由不言自明,名人正在試圖對相掛這個戰型……不、他正在試圖對將棋這個遊戲本身作出位於勝負彼岸的結論啊。」

「將棋的結論?這究竟是……?」

「在雙方持續不斷地下出最優手的前提下,先手和後手,究竟何方獲勝——將棋這個神明留給人類的謎題的答案,便是他苦苦追尋的目標。呵呵呵……永世七冠這種人類強加的虛名的價值,與那個答案相比簡直微不足道啊。」

「那、那麼……偏離定跡的那一瞬間,也就是——」

「那將會是既存將棋走向終結、並迎來新生的瞬間吧。儘管目前不知道那一手會在何時出現,但可以確定的是,明天,將成為將棋界的新紀元……抑或是走向毀滅的末日?」

釋迦堂女士在最後還是煞有介事地這樣補充道。

「……到底是Eternal Queen,看得真仔細啊。」

新紀元不新紀元什麼的那種神棍發言先不管,我和名人以超慢節奏遵循定跡推進棋局的理由被她一語中的。

一邊在腦內檢索著既存棋譜、細心地驗證著各種細節變化一邊推進棋局——這種作業驚人地消耗了大量體力和時間……因此,現在的我已經精疲力竭。

名人讀棋的精度強到令人心生畏懼,與他隔盤而坐,我幾乎被他強大的氣勢壓垮。

「不過……還是跟上了。還不要緊……!」

應該不會出現第一局那樣「不知不覺中就已經一敗塗地」的展開。

沒有貿然嘗試捨棄先見,我在這局中切切實實地感覺到自己已經跟上了名人的預讀。比起前三局,兩人在這一局的預讀重合度顯著提高了。

還不會說出自己變強了這種話。

但是,我已經踩到了原本一騎絕塵的名人的影子,已經觸及了他驚人大局觀的一角。

「接下來就看在哪個時機、哪個局面中棋局會偏離定跡了。究竟是我採取主動,還是名人……」

在我為最終決戰堅定著決意的同時,釋迦堂女士在電視畫面中露出了憂鬱的表情說道:

「……曾經走向衰落的相掛,最近也逐漸受到了再一次的注目。隨著定跡發展的停滯和軟體將棋的興盛,這種古老的戰法最近也開始紛紛踏上了前台。哼……也多虧於此,像余這樣的老人也總算能和年輕俊才們一較高下了。」

「請不要這麼說!」

還沒等女主播發話,步夢就起身大叫起來。餵這可是現場直播啊!

「恩師強大無匹、美麗絕倫!那些黃毛丫頭豈是您的對手!」

「呵呵呵,還真會說漂亮話哄人啊……在明天的網絡解說中,大概就能看到這個世界的滅亡和重生了吧。老身到底還是沒有能力完全讀透那個劇變……即便如此,還能陪余見證那個新紀元的誕生嗎,愛徒?」

「即便陪恩師墮入地獄我也在所不辭……!」

這是演的哪一出……?

女主播被這台唐突的話劇弄得一愣一愣的,不過還是很快整理好了情緒推進節目流程。

「那、那麼接下來,讓我們討論一下備受關注的封手的可能性……」

「誒呦」

我慌忙換了頻道。

在對局中不能去聽別的棋手的討論結果。

本來,出現將棋節目的時候就應該換頻道了……不過被那對奇葩師徒震撼到,一時就看了下去。就跟看恐怖片的心理差不多……

「換了頻道應該就不要緊了吧……誒?」

剛鬆了一口氣,畫面里又出現了對於今天對局的報導。

慌慌張張又換了好幾個頻道,畫面里出現的除了將棋,還是將棋……

「所有頻道都在報導這一局啊?」

我一邊祈禱著一邊換到了最後一個頻道,終於,棋盤從畫面里消失了。

「接下來就交給現場記者。」

好不容易找到的這個無關於將棋的節目中,似乎是在報導某地方的事件。身著大衣的記者站在寒夜的黑暗中瑟瑟發抖著。

總算鬆了一口氣。

我把遙控器扔到了被子上,坐到了窗邊的沙發上。

倦意猛然襲來。

「真是夠嗆啊……儘管大家都是關注著名人的永世七冠和百期頭銜,不過居然會被關注到這種程度……」

來到和倉溫泉以後被「小愛旋風」席捲幾乎忘了此事,但事實上全日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名人成就偉業的倒計時上啊。

明天的報導應該會更加趨近白熱化吧。

「……整個日本都在目不轉睛地關注著名人究竟何時成就偉業……也就是我究竟何時投子認負啊……」

心情變得無比複雜,而正在此時,窗外冷不防地射來了一道光線。儘管拉上了窗簾,還是顯得無比明亮。

「怎麼回事?怎麼那麼亮……?」

我詫異地拉開窗簾向外望去。

「啊!剛才,九頭龍龍王的身影閃現在了窗前!儘管名人房間的照明已經被熄滅了,但看來龍王還沒有入睡!大概還在為明天的棋戰制定計劃吧!」

聲音的源頭不是外面,而是電視機。

「?」

我不明就裡地在窗外和電視機前來回顧盼著。

「在看!龍王向這邊看過來了!果然很緊張嗎?!他顯得相當焦躁……「

電視畫面中的記者指著一個巨大旅館的某個房間喋喋不休著。

屋外架著一個巨大的照明燈,光束對準了我的房間。無數看樣子是電視台報導車的車輛圍在照明燈周圍。

也就是說……

「誒?在拍我啊?!」

從旅館外面的直播?不會吧!

我慌忙拉上了窗簾,關掉了房內的照明。完全沒有私人空間啊。

「龍王屋內的燈光熄滅了!看來是為了備戰明天的棋局入睡了。」

「扯你的淡吧!是為了不讓你們這群無良記者

拍到啊!」

我衝著電視機大吼,當然沒有得到任何答覆。

播音室的主播問道:「現場的報導就是這些嗎?」

記者握著話筒答道:「是的,儘管沒能對對局者雙方進行採訪,但從對局場所在的旅館的女主人處得到了不少情報。」

喂!

「以下是新消息,九頭龍龍王正是此旅館千金的師父,據說兩人已經交換了聘禮。」

「聘禮?但龍王不是才十七歲嗎?訂婚約還為時尚早吧……?」

「兩人從今年四月在大阪開始同居,聽女主人說,一旦女兒到達適婚年齡,雙方就會成婚並繼承這個旅館。」

「請問旅館千金芳齡幾許?」

「據說是小學四年級。」

「這是犯罪啊!」

「是的。以下是來到現場觀戰的棋迷們的評論。【希望名人獲勝】【應該儘快逮捕龍王】【要是失冠了請對龍王施以死刑】【請為龍王去勢!】 可以看到,比起對於名人的聲援,對於龍王的詛咒占了絕大多數。」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這不是全國放送嗎?我是不是已經在全日本人民的心目中確立了和小學四年級女生同居並訂婚的變態戀童王的形象啊?!也就是說我已經社會性死亡了……?!

「……還是睡覺吧」

關掉電視機,拉緊了窗簾,我鑽進被窩把剛才的事都忘了。

也多虧這場風波睡了一個好覺……還真是謝謝你們啦!

翌晨。

按照記錄員宣讀的棋譜,棋局被重現。

還原了盤面,就應該由監場宣讀封手……但由於此次監場失明,此工作便由副監場實行。

「以下便由我代替正監場宣讀封手」

副監場帶著緊張的神情讀出了記在紙上的那一手。

「封手是…………誒?!」

副監場驚訝地叫出了聲來。

「失、失禮了!封手是——」

被讀出的這一手,超離了對局者以外所有人的預料,甚至偏離了將棋的常識。

名人——偏離了定跡。

「!……終於來了麼……」

看著名人舞上棋盤的右手,我收緊了下顎進入了應戰的態勢。

從這一手開始,不管是將棋一千四百年的歷史,是出自職業棋戰的四千局相掛棋譜,還是自己迄今為止培養起來的大局觀都不可靠了。

這就是對既存將棋的一切作出了否定的、叛亂的一手。

IONIZATION

從名人的封手出現在棋盤上、棋局偏離定跡的那個瞬間開始,休息室的氣氛就像帶上了電一般開始沸騰了。

「軟體的評估值穩定不下來!」

用電腦對棋局進行著評估的鵠慘叫了起來。

為了準備大盤解說,在應接盤邊進行著探討的山刀伐和鹿路庭如呻吟一般評論道:

「兩個人的預讀實在是太深了……軟體的預讀很淺很廣,所以隨著不斷利用時間深入預讀,評估的結果也會發生改變……」

「那麼也就是說……軟體對於這一局的評價已經失去了參考價值?!」

負責後手——八一一方進行著棋局探討的鹿路庭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啊啊,到底該怎麼辦啊……到現在都讀不出哪怕一手啊……」

聽到了她的抱怨,沒有棋手斥責她丟人。

盤面產生了奇妙的扭曲,已經讓人無法確定戰型,兩個人的棋,已經抵達了無論是職業棋手還是將棋軟體都無法理解的境地。

這時。

「師父應該會這樣下!」

「誒?」

從鹿路庭身邊把手伸向應接盤的,是雛鶴愛女流三級。

獲得了女流棋手的暫時資格、終於獲得了參加休息室探討資格的愛,立刻就行使了自己的權利預測了師父的下一手。

看到這一手,山刀伐露出了欽佩的神色點了點頭:

「哦……原來如此。確實八一小友會傾向於這一手。」

然而。

「小學生少不懂裝懂了!八一明顯會這麼下嘛!」

隔著鹿路庭從另一邊作出指摘的,是空銀子女流二冠。

山刀伐再一次伴隨著感嘆點了點頭。

「嗯……這一手也有可能。嗯,八一小友可能更喜歡這一手呢。」

銀子像是自己贏了棋一般得意洋洋地睥睨著愛。然而愛卻立刻向受著轉播的應接盤伸出手去,把銀子移動過的棋子挪回原位,又下出了剛才自己指出的那一手。

「是這樣的」

「不對,這樣!」

「是這樣的」

「這樣」

「明明是這樣的!」

「不對是這樣!」

兩個人互不相讓地否定著對方的意見堅持著自己的看法,不斷地像孩童吵架一般把棋子在棋盤上挪來挪去。

「那、那個……我說……」

被夾在兩人中間的鹿路庭正想發出抗議。

「請不要插嘴!」 「你給我閉嘴!」

「啊……嗯,對、對不起……」

莫名其妙地受到了責罵的鹿路庭陷入了沉默……既然雙方都提出了自己的意見,鹿路庭也就選擇了在一旁觀看雙方的探討(?)。同時她小聲嘀咕道:「……感覺摻和進去會很不妙啊……」

即便從自由度相當高的現代將棋觀來看,龍王和名人的將棋也過於異常。如果試圖理解這種將棋,就會連自己的感覺也破壞掉。鹿路庭在這種極度的恐懼面前卻步了。

將棋具有吸引並使棋手發生變異的力量。

將棋的內涵越是深厚,這種作用就越是強烈。就如同中性分子在巨大能量的作用下開始帶電一般,將棋也會對周圍的所有存在產生影響。

將棋界中對此有著「第二」深刻體會的人,現在正靜靜地坐在休息室的最上段,聽著秘書報出的棋譜對棋局進行著研究。

「……到此為止,五十一手。為了下一手,龍王已經思考了近四十分鐘。」

「嗯」

月光聞言微微頷首,沉思了近一分鐘以後,對另一個人開口了。

「……鵠小姐」

「是,會長」

「軟體的評價如何?」

「到底還是穩定不下來。不管是評估值還是對於下一手的預測,總是不斷地變化著……那個,會長」

「嗯?」

「請問會長對於目前的局面有什麼看法?要是這樣下去,我連棋譜轉播的評論都不知道怎麼寫……」

走投無路的鵠向會長發出了問詢。

受主辦報社所雇,鵠不同於等候於休息室外的數百名記者,負有傳達職業棋手探討結果的責任。只憑一句「不知道」根本交不了差。

「我想想……」

月光略作沉思,說道:

「將棋有兩種思路。一種試圖追求盤上真理……也就是將棋本身的正確答案,而另一種則無視真理,只是試圖引誘對手犯錯從而取勝。」

「是」

「在持有時間漫長的兩日制將棋中,『他』總是會力求追尋盤上真理。因此,如果對手下出了庸手,他就會流露出明顯的失望神情,甚至會故意發出嘆息聲。」

這是有名的傳說。

當對手失誤之時,哪怕自己獲得了優勢,名人都會流露出明顯的焦躁神色。

「而相對地,比起真理,八一的棋風更傾向於追求勝利。所謂關西將棋……那種質樸而又頑強的化解將棋,說白了就是等著對方先犯錯。」

「可是……名人並不會犯錯啊?」

「你知道『Ionization』這種現象嗎?」

「嗯……?」

鵠被這個與將棋毫無關聯的唐突提問弄得不知所措。

「也就是中性的分子變成了持有電荷的離子的過程。空氣摩擦產生的高電壓引發的電離反應,會進一步誘發等離子化,並形成雷或者極光等自然現象。」

「請、請問……這和目前的棋局究竟……有什麼……」

「簡言之,強大的能量會讓周圍的所有事物發生質變,就像空氣都能變成光那樣。」

「也就是說,和名人對局中,龍王也正在逐漸發生變化?」

「將棋就是能量。人類在思考過程中會需要大量的能量,下棋會產生強烈疲勞,對吧?然而一局終了,那些消耗掉的能量又會轉化成什麼呢?」

「……棋譜?」

「對。棋譜就是純粹的能量結晶。棋局中的讀棋越是深入,棋譜中的能量就越是強大。」

月光帶著確

信斷言道:

「『他』現在正在試圖對將棋本身作出結論。面對那個無數天才努力了一千四百年、使用著發達的科技都未能得出解答的問題——『雙方持續下出最優手的前提下究竟何方取勝?』,名人正試圖得出終極的答案。」

「……!」 「……!」

鵠和月光身邊的男鹿都沒能掩飾住自己的驚愕和好奇。只要是與將棋有緣的人,都會想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然而同時,她們又無法相信月光口中那神秘教義一般的斷言。

「將棋只靠一個人是無法成立的。為了得到那個終極的答案,需要一個同樣能夠持續下出最優手的對手。為此,『他』才在迄今為止的三局中不斷鞭策著八一。就連現在,八一也承受著『他』的將棋所釋放的驚人能量而不斷地發生著質變。」

「感覺……您這話說得就像您正親自經歷著對局一樣啊……」

「是的。因為我也曾經和『他』走到過這一步。」

聞言,鵠不禁屏住了呼吸。

是的。

曾經,在名人成就同時擁有將棋界七個頭銜這一偉業的時候,是這個男人抵抗到了最後。

在將五冠收入囊中、卻在急速成長的新生代霸者的挑戰下不斷丟失頭銜的情況下,這個男人堅持不懈地奮戰到了最後。

僅剩一冠,在防禦戰中也被逼入了打滿全盤的絕境之中,那最後一局的決戰⑤,卻給在阪神淡路大地震帶來的絕望中苦苦掙扎的關西人民們帶去了一線希望的曙光。

在廢墟中,在病床上,人們在那個即便滿身瘡痍卻依舊奮戰不息的盲眼棋手身上看到了自己所追求的理想化身,在他嘔心瀝血的每一手中獲得了無盡的勇氣。

那個時候,將棋切切實實地為人們帶去了生存的力量。

當7七桂這一鬼手出現在那個舞台上時,它便伴隨著「僅以一手便讓七冠制霸延遲了一年」這一傳說留在了歷史中,至今仍在為人廣泛傳頌。

「和他的對局中……已經失明的我卻『看』到了原本只會出現在腦內的棋盤。僅能微微感知到光亮的雙眼,卻在那時清清楚楚看到了棋子之間迸發出的藍白色的火花。而正是那道光,讓我領悟到了7七桂這一手。」

這個曾經的名人,用自己久已失明的雙眸向屏幕望去:

「你們難道沒有看到嗎——那束降臨在對局室的光芒?」

這句超驗的話,在鵠和男鹿的耳中就是會長開的玩笑。畢竟月光平日裡就愛一本正經地說笑話。

然而。

「……!」 「……!」

看到了顯示在電腦屏幕上的情景,兩個人失語了。

對局室的畫面上,覆蓋著一抹極光一般不可思議的光芒。

「……是信號干擾……吧?」

「……大概……」

鵠和男鹿目瞪口呆地注視著屏幕。

對局室中,八一的持有時間只剩下了不足一小時。

⑤ 第四十四期王將戰,前會長谷川浩司對前名人羽生善治的總決戰。谷川面臨家鄉重災,成功阻止羽生獲得七冠。

CLIMBING DRAGON

心跳飛快。

思考正在不斷加速。

感覺變得驚人地澄澈,連屋外細微的響動都能盡收耳中。

「……居然能看得如此清晰……」

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被人以超乎想像的速度不斷提升著。

腦內棋盤比現實棋盤都更為清晰,演算速度仿佛接近了光速。都不需要讀,就能瞬間領會棋子和棋子之間的聯動關係,支配了棋盤角角落落的全知全能感就像麻藥一般讓我陷入了甘美的陶醉。

思考的同調。

通過和強手對弈,就能憑藉感知對方的舉止和使用時間的方法吸收對方的思考、一時間急速變強。

就和在棒球中心體驗了時速一百六十公里的超速球以後,不管怎樣的擲球看起來都像停滯了的情況一樣。

而名人的每一手,卻都像是時速三四百公里的擲球。

通過首日和名人共同描摹定跡追求最優手,我和名人共享了感覺。

……神的領域。

常被人問類似「如果和將棋之神對弈,能夠以幾枚落子戰勝他」這樣的問題。

所謂全知全能的神,就是完全解明了將棋的存在。

他的每一手都是最優手。

既然如此,永遠以最優手應對著我攻勢的名人就可謂將棋的神明、至少也是距離神最近的存在。

「……和將棋之神用平手對弈……這到底是啥酷刑啊……」

感覺坐在棋盤對面的並非人類。

話雖如此,也並非神明或者天使那樣的神聖存在。

儘管作著呼吸,名人還是像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洞對我施加著無盡的恐懼……

……他不是神,跟我一樣,他也不過是個活生生的人。

就連名人也輸過棋。

那麼我就一定有勝機。至今為止,我也通過挑戰自己的極限,戰勝過那些曾經以為絕對無法戰勝的對手。

我努力回想著擊潰山刀伐先生閃電戰的那一局。

那時,我顛覆了名人作出的結論。

——如果能夠實現與之同等程度的事……我就能贏!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棋盤問記錄員。

「這一手耗時?」

「一小時八分鐘」

「全部呢?」

「七小時十七分鐘」

我將雙拳猛地撐在了蓆子上,降低重心用全身遮住了棋盤,作出了將自己引向全速的態勢。

賭上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時間,向將棋這個黑暗宇宙的深淵發起衝刺!燃儘自己的一切,探尋那個——殺死神明的手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咬牙關,臼齒發出了尖利的悲鳴。

——快一點!再快一點!

視野仿佛被渾濁的鮮血染紅,不斷加速的思考將大量血液送入大腦,我甚至聽到了眼球的毛細血管嗶嗶啵啵的爆裂聲。飛速上升的體溫讓鼓膜內側的空氣急劇膨脹,雙耳中傳來了撕心裂肺的疼痛。終於,鼻孔中的血管也被撐裂,一股溫暖的粘液滑到了嘴唇上。

離神越近,肉體就變得越是脆弱。甚至產生了全身都即將分崩離析的錯覺。

——再一會兒……求你了……再為我忍耐一會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讀。

讀!讀!讀!

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讀!

在時間和肉體到達臨界點的前一個瞬間。

「——就是那兒!」

用了近兩個小時將自己的全部逼入了極限,超越了「合理」、超越了「最優」,我將讀出的那究極的一手奮力拍到了棋盤上。

——這下子得手了嗎?!

有信心。用手背擦拭著滿嘴的鼻血,我抬起了頭。

名人不假思索地下出了猶勝於我的一手。

「……啊?」

一瞬間,腦內一片空白。

數秒後,衝擊波一般的驚愕在腦海中爆炸了。

「不……不會吧……」

已經抵達極限的身心,在一瞬間崩塌了。

接住了我擲出的時速五百公里的急速球,名人立刻輕描淡寫地把它以時速一千公里扔了回來。

感覺正向著絕望的深淵飛速下墜。

……真的……是神嗎……這個人……

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人類。

而名人不假思索的著手本身,就極其罕見。

——通過此次多局對戰,我明白了這點。

即便進入一分鐘將棋,名人也會思考到最後一刻。一定是思考本身已經變成了他的嗜好和習慣了吧。

然而剛才那一手,在瞬間就完成了。

這其中的意義……已不言自明……他已經讀透了……

「……啊啊……」

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嘆息。頭重重地垂了下去,我用雙手絕望地抱住了腦袋。

……要是這一手還不行……那已經……沒有勝算了吧……

假設名人已經讀透,如果不想出超越他剛才那一手的妙招就無緣勝利……

而現在的我,已經不可能有那個力氣和時間了……

……輸了……嗎。

不管如何努力,還是有無法企及的存在。

剛才那一手讓我更加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實力實在是過於懸殊……

……然而,總算是上演了一場激戰吧?

在遭受了那恥辱的第三敗的時候,我已經對失冠做好了心理準備。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如何留下一場激烈的對局了。在體驗了昨天媒體報導的狂熱之後,我也意識到了周圍的世界在我身上到底追求著些什麼。

並非自嘲,我真的產生了一種釋然的成就感。

與嚮往已久的偉大棋手對局,作為當事人見證並參與了他成就空前偉業的全過程,我應該已經能夠滿足了。

作為棋手,這無疑可謂一種榮譽,即便僅僅是作為敗者長存於史冊。

——我已經促成了一個熱烈的終局……應該也已經為將棋界盡到了綿薄之力吧……

龍王戰的第二天沒有晚餐休息時間。

夜幕已然降臨,正是認輸的好時機。現在認輸,結果正好能趕上晚間新聞和明天的晨報。

歷史性的一刻。作為敗者,我在這最後關頭能夠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留下美麗的棋譜。

——來……讓我在最後一刻美麗地凋零吧。

正準備開始造型。

「你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是會得到回報的!今天,我就是為了向你證明這一點,才奮戰到底的!」

「誒?」

似乎聽到了有人對我說話。抬起頭,我環視四周。

剛才的聲音……無疑是……

「…………桂香姐……?」

看不見她的身影。除了我,對局室中只有名人和記錄員。

然而聲音卻再度傳來。

「即便戰績和天賦都遠遠不及,我還是戰勝了對手!你看到了嗎,八一?」

「…………桂香……姐……」

聲音的主人確確實實是桂香姐,但她當然不可能身處對局室。

大概是進入極限狀態以後產生的幻覺吧。

然而……假如桂香姐在場,也一定會那樣激勵我吧。只有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因為桂香姐可是為了我——

「……上演了那樣熾熱的激戰啊……」

收回了伸向棋盤意欲造型的手,我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感覺到些許煙消雲散的體力重新注入了自己的身體……我還能繼續戰鬥!

打消了認輸的念頭,正準備下下一手的瞬間。

「啊?這手算什麼啊?到底是人渣,也就想得出這種沒用的臭棋麼!」

再次產生了幻聽,又將伸向棋盤的手縮了回來。

檢討了另一手,戰戰兢兢地詢問意見。

……那麼這一手如何?

「還行吧。比剛才那手總算強了一點。」

黑衣的少女在胸前交叉著雙臂,傲然抬起下顎鞭策著我。

「不過應該還有更合理的選擇,再好好考慮一下。」

「……天衣……」

天衣制止了我衝動的決斷。

確實,時間所剩無幾。

但正是在這緊要關頭,才更應該冷靜地讀棋。

我用右手緊緊攥住了膝頭,將左手疊在上面,深深地、深深地開始預讀。

一手接著一手,更合理的選擇不斷地浮現在腦海之中。

「兩手……有兩手。哪手才是正確答案……?」

躊躇不決之時。

「趕緊作決斷,八一!」

冰雪般寒冷的聲音又傳入耳朵。

但我、但只有我,能覺察到那寒氣逼人的聲音中蘊藏的暖意。

順著那堅固無匹的情緣……師姐的聲音向我傳來。

「不贏下這一局……我就一輩子不跟你說話了……」

用暗藏著哀怨的眼神凝視著我,師姐身穿著我的外套,如孩童般鼓起了雙頰。

看到了師姐那可憐的神情,我竟怦然心動。

「……還真是單純啊」

在這種關頭,居然只是因為想到了一個女孩而重振精神,我為自己的愚蠢泛起了苦笑

我不具備名人那樣的天賦。

既沒有瞬發的判斷力。

也沒有超人的體力。

既沒有驚人的大局觀。

也沒有不屈的毅力。

經驗的差距大得令人絕望,戰績的差距更是大得讓人甚至無法產生絕望的念頭。

作為棋手,作為人類,我不管在哪一方面都難望其項背。不具備任何戰勝他的要素。

因為名人的身上有著我所不具備的一切,他的整個存在就是為了在棋盤上取勝而被創造出來的。

然而,我卻有——

別再去羅列自己的不足了。

別再去尋找與他人的差距了

比起歷數敵人的數量,還是去把奮力為自己助威的聲音回想起來吧。

失敗並不可怕。

儘管不甘……儘管會無比不甘,但是沒有什麼可怕的。

假如只是自己遭受否定,還完全可以接受。

但是,如果支持自己的人們遭受否定,我就無論如何都無法容忍。

即便我無能至斯,他們卻依舊無怨無悔地信任著我——這種心意,我說什麼都不能背叛。

既然如此,就只有依靠自己的努力。

儘管對自己的力量喪失了信心、儘管對自己的天賦已經心灰意冷。

然而,那些對我滿懷信任的熾熱的話語,我卻沒有理由不去相信。奮戰到最後一刻吧!即便被指責糟蹋棋譜,我都要堅定不移地去下出自己堅信的每一手。

「這不就是——努力的真正含義嗎?!」

數分鐘前還在想著用榮譽的敗北裝飾自己末路的自己讓我羞憤不已,就像是發泄著對自己的怒火一般,我高高舉起棋子,對準棋盤狠狠地拍了下去。

「?……笑了……?」

儘管他用扇子遮住了自己的嘴,但我還是能夠明確地覺察到,見到了我身上的劇變,名人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看透了我的思考,為我血氣方剛的決意而啞然失笑了?感覺自己在此人面前就如同一個赤身裸體的嬰兒,完全沒有秘密可言。

但我並不覺得害羞。

本已冷透的指尖,現在卻——

「熾熱似火!」

烈焰在胸口燃燒著。

不管承受何等無情的話語,不管面臨何等殘酷的現實,這團火焰都絕對不會熄滅。

當這團聖火在胸口燃起,不可思議地,本以為無力回天的局面居然隱約顯現出了些許希望。

名人不斷地做著短暫的思考。一邊頻繁而又短暫地使用著持有時間,一邊還是持續不斷地下著最優手。

對於處於劣勢並且時間所剩無幾的我而言,幾乎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不管怎麼樣總之先死死咬住不讓差距擴大。

——別放棄……!只要不放棄,就還有機會……!

終於突入了最終盤。

名人也用完了自己的持有時間,雙方進入了一分鐘將棋。

「這裡……!」

抓住了最後的反擊時機,我的玉將向著敵陣發起了突擊。

雙方的玉型都相當單薄,而且對於戰略重心位於棋盤中央的相掛戰型而言,最後雙方的玉將總會以單騎展開正面拼殺。

「好熱……好熱……!」

渾身如同被烈焰灼燒,緊張和興奮讓喉頭變得乾涸嘶啞,心臟瘋狂地跳動著,幾欲衝破胸口。

我的玉將幾乎不帶任何護衛,單騎在棋盤上迴避著名人的攻擊向前突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跳著如履薄冰的死亡之舞,冒著即刻頓死的危險,我的玉將赤身裸體地衝進了對手的陣地深處,僅憑著自己的反射神經和對手展開了肉搏。

但對於擅長相掛

的我而言,這也是自己最為熟悉的終盤形勢!在雙方進入了一分鐘將棋的情況下,我就應該擁有優勢。

然而。

「唔唔……!好強!」

自己率先跳起的死亡之舞,漸漸地讓名人奪走了領舞權。

將棋之神不但不犯絲毫失誤,甚至沒有顯露出哪怕些許的鬆懈。就如同在零距離用子彈擊落子彈一般,名人驅使著他的超絕技巧應對著我的攻勢。

「為什麼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能夠自如應對一個十多歲棋手的反射神經啊!」

在名人異樣的強大面前,我再次顫抖起來。他絕對不是人類……

緊張、絕望,還有對勝利的渴望——我的大腦一片混沌,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思考和情感,終於漸漸迎來了極限。

明明立足於自己善於應對的形勢之中,明明已經用這種戰型下了上萬局,我卻看不到……任何勝利的希望!

「混帳!為什麼啊?!只差一點……真的只差一點了啊!還能再堅持一會兒吧?!現在不拼命,我準備到什麼時候去拼命啊?!」

用右手把膝頭抓得生疼,用左拳狠狠地擊打著自己的側腦,我如怒其不爭一般激勵著自己的思維。

告訴我答案!快告訴我答案啊!

「這一局!只有這一局!我死都不可以輸啊!」

瞬間,棋盤從視野里消失了。

「師父!讓我們比賽誰解得更快吧!」

「……愛?」

眼前出現了倍感親切的光景。

一如往日的房間。

既不是對局室,也不是旅館的房間,而是大阪福島的古舊公寓。

我們兩個人躺在地上,愛就在我的身邊興奮不已地翻著一本薄薄的書。

這是——

「……殘局題集?」

聯想在腦內飛速延展。

思考的濁流如決堤一般,淹沒了棋盤、公寓以及周圍的一切。

——我應該知道的!答案就在某處……!

回想起來了。

我其實知道答案。解答的關鍵就在我記憶的某處。並不用回溯很久,應該就隱藏在切近的角落裡。

我搜索著記憶,尋找著那片不慎遺落的拼圖。

被壓縮的記憶在數秒間展現出了數月的情景。

歡鬧中的前夜慶典、黃昏中的商業街、在昏暗的房間中幽幽發光的電腦屏幕、天童的街道、夜晚的海灘——無數熟悉的光景在眼前飛逝而過——

忽然,我和愛在前往夏威夷的飛機上所作的討論在眼前閃現,名人那預言般的言論在腦海中復甦了。

——「如果沒有打步詰限制,先手必勝」

「找到了!」

這句話變成了一道筆直的光束,瞬間就將我引領到了那個求索已久的結論面前。

就是這個!

這個應該就是正確答案!

至今為止,我都完全誤解了這句話的含義。然而現在……神明留給人類的謎題的答案,終於被我解明了。

「……不過,真的……真的可以這樣嗎?……這樣……這樣的一手——」

找到的答案,已經不是「超越常識」這種言詞所能夠形容的了。

一旦下出,我就可能立刻敗北。

一旦下出,就會毫無疑問地引起激烈的論戰。

因為這一手——就是親自下出犯規一手的自殺行為。

「……!」

觸摸到棋子的瞬間,我的心中又生迷惘。

那時的屈辱再次浮現在腦海之中……想到又要親手撕開自己的傷口,我在無盡的恐懼面前瑟瑟發抖。

只剩下不到十秒,記錄員已經進入了最後的讀秒。

……真的……不要緊嗎?

說不定會蒙受一生都無法洗清的奇恥大辱。

如果不下這手,即便失冠我也能勉強保住前龍王的體面。

然而。

「……比起為了不下這手而後悔,為了下出這手而後悔才更像我的風格吧?」

「嗯!」 「嗯!」 「嗯!」 「嗯!」

心中,那些自始至終支持者我的人們異口同聲地肯定著我的決斷。

「師父!我來陪你!」

握住棋子的手上,傳來了不可思議的暖意,就像是有人用手覆住了我的手一般。

如同被年幼的弟子引導著,我奮不顧身地投身於那一手變化之中。

奇點

「千日手?」 「千日手嗎?」

休息室一片譁然。

目前,對局室中正在重複著同一棋路。

只要重複至四次,千日手便會成立,對局也會被判定為平手——接著就會互換先後手再下一局。

然而這一次,情況卻不同。

「在棋路中有龍王的王手!再這樣下去,就會形成『連續王手的千日手』,這樣名人就會取勝!」

「不,現在形勢還不明了。如果像第三局那樣,龍王只是為了爭取時間而重複手順——」

「那麼就是要在某處進入變化?到底會怎麼樣啊?」

擠滿了休息室的棋手們紛紛試圖讀透局面,但局面卻複雜得連軟體都無法作出判斷。就連那個能以超常的神速讀到詰的殘局題名家月光會長,至今都未能得出結論。

然而。

在休息室的一角——

「………………這樣」

一個少女開始激烈地前後搖晃起了身子。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少女瞪得渾圓的雙眸中,現實的世界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驅使著腦內的十一面棋盤,她開始盤查那趨於無限的可能性。保持著正座,少女前傾著她嬌小的身軀,她的思維以超越所有人的速度,疾馳向那無人能夠企及的遠方。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讀到了!」

一個在應接盤邊作著討論的年輕棋手大叫了起來。

「不論龍王如何變化,名人的玉將不存在詰的可能。而且只要一變化,龍王的玉將就會被將死。是名人的勝利!永世七冠誕生了!」

聞言,記者的陣營頓時沸騰了。

然而。

「不是的!」

斬釘截鐵的否定出自休息室中最為年幼的少女之口。

「誒?」

年輕的棋手驚愕地尋找著出聲否定的人——但少女的身姿已經從休息室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愛,你要去哪兒?」

為了從銀子那兒接下大盤副解說的工作而正準備回到休息室的桂香呼喚著猛衝出房間的愛。

然而愛卻頭也不回,朝著另一個方向飛奔而去。

數秒後。

「……不會吧?!」

緊閉雙眼靜靜地讀著棋的月光像是察覺了些什麼,渾身都變得僵直了。

身邊的男鹿擔心地詢問道:

「會長?怎麼了?……會長?」

然而月光卻似乎沒有聽到男鹿的聲音。

「不、不會吧……?!難不成……難不成這種局面……真的……真的就……?!」

月光臉色慘白,頎長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著。

從未見過月光顯露出如此神態的男鹿終於理解,驚人的事態發生了。與之相比,永世七冠的誕生都顯無足輕重,更不用提榮譽公民那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了——一個天翻地覆的驟變,已經降臨將棋界……

同時,對局室中也出現了異樣的事態。

「怎麼了?為什麼屏幕里沒有圖像啊?」

「不知道!打剛才起畫面上就一直有奇怪的光暈……」

理當呈現出對局室情形的屏幕畫面受到了不可思議的信號干擾,只是釋放著異樣的光芒。

已經無法辨明室內的情形,就連記錄員的讀秒聲也像是被噪音干擾,模糊難辨。然而得知室內情形的唯一手段,就只剩下了這個模糊的聲音。休息室里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在側耳聆聽那個命運的倒計時。

記者群中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

「……餵。名

人一直不下啊!」

五十五——

五十六——

「不到五秒了啊?不要緊嗎?」

「怎麼了?不是贏了嗎?為什麼不下?」

「在充分利用時間進行確認嗎?還是說……」

五十七——

五十八——

「喂!不妙啊!」

「還剩幾秒?一秒?」

五十九——

這最後的一聲,被噪音掩蓋了。

「……超時……了?」

一片死寂中,有人呆呆地喃喃道。這句低語如同一記重錘,將凝固的空氣擊得粉碎。

下一個瞬間。

休息室的電話鈴聲大作。

「是對局室打過來的!」

取下了話筒的男鹿瞪大了雙眼,露出了一臉難以置信的神色。

「名、名人他……」

伴隨著顫抖的聲音,她驚叫了起來。

「名人要求……要求中斷對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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